第十六章 两个名字
🏠 顾婉音和陆景深的家 当夜
陆景深看完手机上的照片之后,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下。这个动作和他在第四次借种那晚一模一样。
“这些照片,你在景辞家拍的?”
“他茶几上摊着。我看到了。”
“他让你看?”
“他睡着了。我没有叫醒他。”顾婉音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律师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份银行流水。境外账户,受益人写的是你的名字。最后转账是三个月前。操作人是妈。”
陆景深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我不知道那个账户。”
“景辞的笔记上说,妈用你的名义开了境外账户,转了大概九百万。你完全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小区的夜景,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他的背影很直,但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发现真相之后无处发泄的抖。
“九百万。从公司流出去。用我的名字。我不需要知道密码,不需要签字,只要我的名字还在公司法人代表那一栏,她就能用我的名义开任何账户。”他转过身,看着她,“你说,如果这个账户被查出来,坐牢的是谁?”
“你。”
“对。我妈一直在保护我。她用天成实业填我的债,用境外账户转移公司资产。但她做的每一件事,最终的法律责任人,都是我。她在给我铺一条死路。用爱的名义。”
顾婉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的手臂上。
“你不是说了吗,你妈一直在做你爸没做完的事。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犯法。她觉得只要钱还上了,账平了,一切都是为陆家好。她不是要害你。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帮你们。”
“帮她儿子的方式,就是让他另一个儿子去死?”
“她分不清帮和害。因为她从来没学过什么叫帮。她只学过控制。”
陆景深低头看着她。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她肩膀上。力道很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静?”
“从你跪在B超室里听到胎心那一刻开始。你们都在崩溃,但我不行。我肚子里有一个靠我的情绪活着的人。我没资格崩溃。”
他把她拉进怀里。不是情欲的拥抱,是那种确认对方还在这里的本能反应。她的肚子顶在他的小腹上,隔着两层衣服,他感觉到了那个隆起的弧度。他低头看着她肚子。
“他踢你了吗?”
“还没有。医生说第一次胎动大概在十八到二十周。快了。”
“他会踢你的时候,我能摸到吗?”
“能。”
他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很久没有动。然后他说了一句顾婉音没想到的话。
“明天我去找我妈。一个人去。我要她亲口告诉我,那个境外账户是怎么回事。还有我爸生前的那些空壳公司。她到底在替我爸还多少债,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我不能再让你和景辞替我挡在前面。”
次日下午,陆景深开车去了陆家大宅。
顾婉音没有跟他去。他说得对,他需要一个人去。她给陆景辞发了消息:“你哥去找你妈了。一个人。”
陆景辞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没有任何追问。这两个字和他第一次在群里回答“好”时一模一样。但她现在能读懂了。不是冷漠。是他正在消化。他需要时间把情绪压进那个深褐色的井底,然后才能用平稳的声音说话。她补了一句:“你今晚别加班。来我家吃饭。”
这次他回了两个字:“好。”
陆景深站在陆母面前,把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放在茶几上。
“境外账户。我的名字。九百多万。你一直在往里转钱,最后一笔是三个月前。”
“你从哪里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从哪里拿到的。你只要告诉我,这个账户是干什么用的。”
陆母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一下眉,放下。这个皱眉的动作让陆景深意识到,她不是在拖延时间。她是在想怎么措辞。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需要措辞。她永远有话等着。
“这个账户是你爸开的。他去世前两年,公司有一段时间现金流很紧。他用了一些供应商的预付款去填别的窟窿。后来窟窿越来越大,他只能用新账填旧账。这个境外账户就是用来存那些被腾挪出来的钱。”
“有多少?”
“前前后后,大概一个亿。”
一个亿。和陆景辞查到的一样。陆景深的手按在茶几边缘,指节发白。
“他死了以后,你在继续?”
“不是我继续。是那些钱已经被挪出去了,如果不还回去,审计会发现。我只能继续。每年还一点。你那五千万也是这么来的。你投项目亏了,不敢告诉我。我帮你再借了钱。然后我拿了公司两千万去还利息。景深,从你爸到你,我只是在缝一个窟窿。”
“你缝了六年。用我的名字缝。用公司的钱缝。用天成实业的假合同缝。用景辞的身体缝。”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声音在发抖,但没有断开,“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伟大?”
“我没觉得自己伟大。我只是没有别的办法。”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景辞知道?为什么所有事都要瞒着我们,然后你一个人扛?你知不知道天成实业的合同被查出来,你会坐牢?”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样做?”
陆母沉默了很长时间。客厅里的落地钟在走,每一下都像钉子锤在木板上。
“因为你爸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守住公司。守住陆家。我没答应他用什么手段。我只答应了结果。”
“那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空壳公司挪钱?不是为救公司。是他自己在转移资产,准备跟我离婚之后带走。”
陆景深愣住了。
“我没有告诉你,也没有告诉景辞。因为我怕你们恨他。他已经死了,恨一个死人没有任何用。所以我替他填窟窿。你爸的窟窿,我替你填。你的窟窿,我也替你填。景辞这些年,他在法务部找到了很多合同,他以为他找到的是我的罪证。其实不是我的。是你爸的。我一直用天成实业的名义,把你爸留下的账一笔一笔平掉。”
陆景深坐了下来。不是坐在沙发上。是坐在沙发边缘的地板上。像小时候那样。六岁,在公园摔在玻璃渣上,回家也是这样坐在客厅地板上,背上的血把衣服粘住了,他一声不吭,等着他妈拿医药箱,等着她说“疼就哭出来”。但她从来没说。她只是包扎。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爸要抛下我们?告诉你你觉得最伟大的那个人,其实才是这一堆烂账的源头?”
“你真以为你不告诉我就能保护我?”
“我没想保护你。我只想让这个家不散。”陆母站起来,把茶杯端到厨房,倒掉凉茶,换了一杯热水。动作不快,但很稳。和每一次倒茶一样稳。
“现在婉音怀了孩子。景辞查到了你爸的合同。你的债还有一个月的期限。天成实业的账迟早会被审计发现。我头顶上这两千万挪用的定时炸弹也快炸了。妈缝的所有补丁,都快被扯烂了。”
陆景深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自首。”
陆母转过身。茶杯放在嘴边停住了。
“不能。你自首,公司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不是我。是你。”
客厅的空气凝固了。陆母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西装裤在膝盖处起了褶皱。头发乱了,眼眶红了。但她从未见过他的眼神像现在这样坚定。不是对她的恐惧,不是对她的愤怒。是对她的请求。
然后她笑了。很淡。嘴角只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你让我去自首。承认挪用。这样你和景辞能撇清,公司也能保住。孩子出生以后,他的奶奶是个罪犯。你从小教他怎么说?说我奶奶是个做假账的?”
“他妈生下他的时候被丈夫安排跟小叔子上床。这也不是什么体面故事。但他会知道的。我们这一代已经毁了。我能给他的,不是清白。是真相。你自首,真相才能被说出来。你扛了六年,够久了。”
他站起来,走到母亲面前,伸出手,握住母亲端茶杯的手。
“你要什么我都给过你。公司,股份,继承人。现在我要你做一件事。把担子放下来。我去跟律师谈。争取缓刑。你年纪大了,法庭会酌情。”
“你什么都算好了。”
“没有。我算了半天。没算到的是我舍不得你。”
陆母把茶杯放在台上,抬起另一只手,放在儿子的脸颊上。掌心贴在颧骨的凸起处,五根手指微微分开。这个触碰的力道很轻,轻到她摸到的不是他的骨骼,而是六岁时那个背上全是血也不会哭的孩子的影子。
当晚。
顾婉音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鸣充满了整个空间。陆景深回来了,推开厨房门,站在门口。
“谈完了?”
“嗯。她说同意。”
“同意什么?”
“自首。”
顾婉音把火关了。锅铲搁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表情是松的。不是那种被压垮之后的松,是那种终于放下之后的松。
“她真的同意?”
“同意了。我已经约了律师。明天谈。”
她走过去抱住他。锅铲上的油还没擦,蹭在他的西装上。他没有在意。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眼。
“还有一个问题。”他开口,声音闷闷的。
“什么?”
“你锅里那个东西,是什么?”
她松开他,转身看了一眼锅。蛋炒饭。鸡蛋已经糊了。她忘了放油。
两个人都没笑。不是不好笑。是今天已经承受了太多情绪,容不下一个笑话。她把糊锅的蛋炒饭倒进垃圾桶,重新打了两个鸡蛋。
门铃响了。
陆景辞站在门口。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他今天没有穿运动鞋,穿了一双皮鞋。皮鞋上有一点灰尘。他进门第一眼看到陆景深坐在沙发上。然后是顾婉音在厨房探出的半个身子。
“进来。吃饭。”
三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上。蛋炒饭、番茄蛋汤、炒青菜。和上周陆景深学的那几道菜比起来,今晚的简单得多。但没有人在意。
陆景深把今天和陆母的谈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天成实业的合同,也是他们父亲的。境外那个账户和里面的九百多万,也是他们父亲的。他们母亲自首以后,大概率能争取缓刑。让所有人承担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陆景辞放下筷子。
“她同意自首的时候,说了什么?”
“她说好。就一个字。和你说好的时候一样。”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短,但里面交换的东西比任何一句话都多。
“明天律师那边,”陆景辞说,“我去。你应付高利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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