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借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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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孕中期

第十四章 孕中期
  🏥 市妇幼保健院 三周后
  NT筛查的结果出来,一切正常。胎儿颈部透明带厚度1.2毫米,在正常范围内。B超屏幕上那个蜷缩的小东西比上次又大了不少,头身比例从四比一缩到三比一,手指和脚趾已经分开了。医生说发育得很好,可以建大卡了。
  顾婉音拿着报告单坐在走廊长椅上,没有立刻走。走廊里孕妇来来往往,肚子有大有小。她看着那些肚子,心想再过几个月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手机震了。陆景深的消息:“结果出来了吗?”
  “一切正常。”
  “晚上回家吃饭。我做饭。”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陆景深做饭。五年婚姻,他下厨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好。”
  陆景辞已经三周没有私下见她了。
  不是冷战。是他太忙。入职法务部之后每天工作到晚上十点,周末也在公司调档案。天成实业的账目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不止是陆母挪用的两千万,还有更早的账,六年前,七年前。有一些钱的去向连陆母都不清楚,是陆父在世时签的字。
  他每天晚上给她发一条消息。内容不是甜言蜜语,是流水账。“今天查了二〇一七年的三份合同。”“发现一笔七百万的应付款,收款方已经注销。”“累了。”她回:“吃饭了吗?”他回:“泡面。”她回:“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他回:“等孩子出生,我学。”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三周。
  直到NT筛查这天晚上,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NT过了。孩子正常。”
  他秒回:“照片发我。”
  她把B超照片拍了一张发过去。屏幕上那个小东西正仰面躺着,两只手举在耳边,像在投降。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段语音。他的声音很低,背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应该还在办公室。
  “他在投降。跟你第一次借种那天一样。你躺在床上举起手,不是投降,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我记得。”
  她把这段语音反复听了四遍。
  然后删掉。
  陆景深的手艺比她预想的好。
  清蒸鲈鱼的火候刚好,筷子一夹,鱼肉从骨头上整片脱下来。葱丝切得不太均匀,但味道是对的。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盅冬瓜排骨汤。
  “什么时候学的?”
  “上周。跟视频学的。”他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夹到她碗里,“以后不能总让你做饭。”
  她嚼着鱼肉,没有说谢谢。最近他发现她不喜欢听谢谢,五年来他说得太少,现在忽然频繁地往外冒,听着不像感谢,像补偿。
  “天成实业的账,景辞查得怎么样了?”
  陆景深放下筷子。
  “他在查我爸生前签的那些合同。有一笔七百万,收款方已经注销。他怀疑那个公司是空壳。”
  “空壳的话,钱去哪了?”
  “不知道。他还在追。”陆景深端起汤碗,没有喝,“但我有预感,查到最后,最难受的不是我妈。是我。”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这些决定里有些不能见光的东西,我作为继承人,要么揭发他,要么替他瞒。不管选哪个,我都不配坐现在的位置。”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最近经常说这种话,我不配,我欠的,我在还。不是自虐,是一种重新认识自己之后的诚实。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
  “以前我什么都不说。你以为我在控制一切,其实我只是不说。”
  “现在你说了。”
  “因为你说你要参与每一个决定。”他把汤碗放下,“婉音,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景辞做这些事,不只是在帮我查账。他还在帮我挡。妈那边,董事会那边,高利贷那边的律师函。以前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扛,现在多了他的工作量。”
  “你跟他谈过这些吗?”
  “没有。我们之间从来不说这种话。”
  “那你们说什么?”
  “说工作。说账目。说谁去应付妈。像两个同事。”
  顾婉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比谁都像兄弟。”
  陆景深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说中之后无处可逃的无奈。
  “吃饭。”他说。
  周六下午,顾婉音去了陆景辞的公寓。
  门开的时候,他穿着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点乱,眼眶下面两团青灰色。
  “你在睡觉?”
  “昨晚加班到三点。刚醒。”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到近乎寡淡。灰色沙发,白色墙面,没有装饰画,没有绿植。唯一有颜色的是茶几上一盒没盖上的草莓,已经放了两天,边缘有一点蔫。
  她先看了一眼他的冰箱,空的,只有一盒过期的牛奶和两颗鸡蛋。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排法律专业书旁边,放着那本《怀孕四十周全程指南》,书脊上贴了标签,有些页角折着。旁边是一个拆过的快递包装,里面是一台胎心仪。
  “你买了胎心仪?”
  “嗯。”
  “为什么?”
  “上次你发消息说听到胎心像我在敲门。我想自己听一次。”
  她把胎心仪从盒子里拿出来,坐到沙发上,把衣服撩起来,露出微隆的小腹。怀孕三个半月,肚子终于有了一点弧度。凝胶挤在肚皮上,凉的。她打开开关,把探头按在肚脐以下两寸的位置。移动,寻找。
  先是杂音。然后那个声音出现了。
  咚咚咚咚咚咚。
  陆景辞蹲在沙发旁边,离她的肚子只有几十厘米的距离。脸上的表情从睡眠不足的疲惫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不是进公司时那种评估棋盘的冷静,不是脱她衣服时那种压抑的渴望,是一个人在听到另一个生命的声音时,所有防线全部融化的柔软。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好像怕自己的呼吸声会盖住那个心跳。
  “一百五十五。”她看着显示屏,“正常。”
  他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把他的手轻轻放在她的肚子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覆盖在她微隆的弧度上。以前这双手会扣她的腰、托她的后颈、分开她的大腿。现在它们只是放在那里,感受那个心跳透过皮肤和羊水传上来的微弱振动。
  “他在动。”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你感觉不到。还太小。”
  “我能。”
  他闭着眼,手掌贴合着她的小腹。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打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伸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中间是她隆起的小腹。胎心仪还在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要不要躺一会儿?”她问。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是我来找你的。”
  他把她从沙发上带起来,走进卧室。卧室更小,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角。床单是灰白色的,很旧,但很干净。枕头只有一个。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杯凉透的水。
  她躺上去。弹簧床垫比她家的硬,枕头比她家的低,有洗衣液和他皮肤蒸出来的味道,和他在厨房里吻她时一模一样。他躺在她旁边,侧身面对着她。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呼吸喷在她嘴唇上。
  “你想吗?”她问。
  “想。但你不是来跟我做爱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先看的是我的冰箱,不是我的脸。你在看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怀孕之前你来见我,你会先吻我。怀孕之后你来见我,你会先确定我没有饿死。”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说的全对。茶几上那盒蔫掉的草莓让她难受了三秒。她在乎他吃没吃饭,睡没睡觉,眼眶下面为什么有两团青灰。这不是情欲。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我想你。”她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
  他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和他第一次触碰她的锁骨一样轻。
  “下次来,带点吃的。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来的时候先吃饭,然后睡觉,然后如果还有力气,我们再谈想不想的问题。”
  她忽然想哭。这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男人,在告诉她要先吃饭再睡觉再谈别的。他买的孕妇奶粉、叶酸和那本翻烂了的怀孕指南,不是摆在那里给别人看的。他真的是在学怎么照顾一个孕妇,哪怕这个孕妇不是他的妻子。
  她翻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我给不了你什么。”他说,声音从胸口的震动传到她脸颊上,“我给不了你名分。给不了你户口。给不了你法律上的一切。我能给的只有时间。下班之后的时间,周末的时间,半夜睡不着的时间。你要不要?”
  “要。”
  她抬起头,吻了他。
  不是那种轻轻的碰触。是张开嘴唇的、带着三个月来所有克制的吻。舌尖碰到舌尖的时候,她尝到了他口腔里咖啡的苦味。加班到凌晨三点,今天又灌了不止一杯。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活着,还在,没有因为三周不见就消失。
  他的嘴唇从她嘴上移开,沿着下颌线滑到耳垂,含住。牙齿轻轻咬住耳垂边缘,舌尖抵在耳垂背面的凹陷处。那块皮肤薄得能感觉到毛细血管的脉动。她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手指从他头发上滑下来,攥住了他T恤的领口。
  然后她推了他一下。
  不是推开。是把他推成平躺。
  他仰面躺在床上,她在上面。这个姿势在她怀孕三个半月的时候比男上女下更安全,不需要压到肚子,不需要担心体重。她跨坐在他小腹上,大腿夹着他的腰侧。他小腹的肌肉在T恤下面收紧,能感觉到他呼吸变快了。
  她俯下身,把他T恤从下往上推,推到胸口以上。低头含住了他的乳头。舌尖在乳晕上打圈,从外到内,一圈比一圈小,最后点上乳头正中央。他的腹肌在她身下抽了一下。
  “你学的。”
  “跟你学的。”
  她继续往下。嘴唇离开他的胸口,沿着腹肌中线往下滑,舌尖在肚脐边缘转了一圈。他的腹肌在她嘴唇的移动中一下一下地收紧,像潮水涨落。她能闻到他皮肤上残留的沐浴露味道,还有从裤腰下面升上来的、属于他自身的气息,温热的,微咸的,让她想到第三次借种那天晚上,她跪在厨房地板上第一次含住他的时候尝到的味道。
  她的手指勾住了他运动裤的松紧带。
  往下拉。
  阴茎从松紧带下面弹出来。龟头打在她下巴上,留下一小滴透明的湿痕。她低头看着它,深红色的龟头,饱满,顶端的小孔上挂着一滴前液。茎身上凸起的青筋,根部修剪过的毛发。全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每次她握住这根阴茎的时候,她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认识它。不只是身体上的认识。是那种经过了几次深入骨髓的交合之后,它变成了她记忆版图的一部分。
  她握住茎身,拇指按在龟头下方的系带上。那一小块皮肤是她第一次含住他时就知道的弱点。她轻轻按下去,他的呼吸立刻变成了三长一短。
  “你记不记得,”她开口,嘴唇离龟头只有一厘米,呼吸喷在上面,“上次我在厨房跪下来的时候,我说我要学。”
  他低头看着她。深褐色的瞳孔在台灯下放大。
  “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学得那么快?”
  “不知道。”
  “因为我脑子里全是你。”她伸出舌尖,轻轻点在系带上,“第一次借种之后,我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你。你的呼吸节奏,你的手指长度,你进去的时候先慢后快还是先快后慢。我全在想。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任何人。”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她没有给他机会。
  她张开嘴,含了进去。
  龟头滑过下唇,滑过牙齿,滑上舌头。温度和记忆中的完全一致,滚烫的,光滑的,带着皮肤本身的纹理和血管的起伏。他的阴茎在她口腔里,比她握在手里时更大,更硬,更不容忽视。她闭上嘴唇,收紧包住牙齿,然后开始移动。
  不是上次那种试探的、学习的节奏。是确定的、掌控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节奏。头部前后移动,茎身在唇间进出,唾液沾湿了整根,在台灯下发着光。她加快速度的时候,能感觉到他的腹肌绷得像石头,六块,线条分明,上面覆着一层薄汗。
  陆景辞的手指插进了她的头发里,不是抓,是缠绕。指节穿过发丝,轻轻拢住后脑。他没有往下按。他不按她的头。这是他和陆景深最大的区别,陆景深在她含住他的时候按了她的头,想让她吞得更深。陆景辞永远只是轻轻拢着,把主导权完整地留给她。她因为这个细节而更想给他更多。
  她往下吞得更深了。龟头顶到了喉咙口。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不是疼。是生理反射。她退出来喘了一口气,唾液在茎身和嘴唇之间拉出一道长长的丝,断在嘴唇上,她用舌尖舔掉,然后重新含进去。
  她停住。然后她抬起眼。
  她记得他说过,“看着我的眼睛”。第一次他在她体内推进的时候,就是这样说的。她也想让他以同样的方式抵达那个点。在她看向他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放大,腹肌瞬间收紧,呼吸从三长一短彻底乱了。
  他射了。
  精液冲击在她的喉咙口。一股接一股。第一次射精之后痉挛还在继续,她又吞咽了一次,更多的东西涌进喉咙。她没有吐,而是含着不动,平静地往下咽。温热滑过食道的触感比任何言语都更能传达她对他的确认。
  她松开嘴唇,茎身从嘴里滑出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抬头看他。
  “你刚才说,你能给的只有时间。”
  他看着她,眼底因为高潮而微微泛红,胸膛起伏着,还没有从射精的余震中平复下来。
  “我刚才说错了。”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你能给的,不只是时间。你给了我这个孩子。你给了我第一次在床上不咬枕头的理由。你给了我在冰箱上失控的下午。你给了我怀着他的时候还能来找你的理由。”
  她爬上来,躺回他身边,把他的手重新放在她的肚子上。
  “我要的不只是时间。你听清楚了。”
  陆景辞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还在她小腹上,指尖轻轻画着圈,在她的肚脐周围来回。
  “我听清楚了。”他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很久。
  然后她的呼吸变匀了。孕中期她总是困,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像一只被太阳晒软的猫。她在他怀里闭上眼。胎心仪还放在茶几上,电池没取。床头柜上的水杯映着台灯的光。
  她睡着之前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下次来,带点吃的。我冰箱真的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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