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借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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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四人

第十三章 四人
  🏠 陆家大宅 次日下午
  顾婉音到的时候,陆景深的车已经停在车库里了。
  奔驰旁边停着那辆很少动的卡宴。陆景辞也到了。她把车停好,没有立刻熄火。引擎怠速的振动透过方向盘传到手掌上,像手机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昨晚她把档案袋放在餐桌上,没有打开。陆景深回家看到那个牛皮纸袋,在餐桌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卧室,她正在换睡衣。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我妈找你了。”
  “找了。”
  “说了多少?”
  “全部。”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全部”是多少。没有解释。只是走过来,把她换下来的衣服从床上拿起来,挂在衣架上。这个动作以前从来没有过。从来都是她把他的衣服挂好。
  “明天去妈那边,你想让我说什么?”他问。
  “说实话。”
  “全部?”
  “全部。”
  他把衣架挂进衣柜里,关上柜门。柜门的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好。”
  现在她坐在车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他车位上那辆黑色的奔驰。车窗上有一点鸟粪,白色的,干了。他没有洗车。他以前每周洗一次车,比洗澡还准时。最近他连车都不洗了。她熄了火,下车。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这扇门她进了无数次,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带着一种“我可能会从里面走出来时不再是同一个人”的预感。
  保姆开的门。陆母在客厅,坐在她固定的位置上。陆景深坐在她左手边,西装穿得整齐,领带打好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好像他来参加的不是家庭摊牌,是董事会。
  陆景辞坐在窗户边。那个位置离另外三个人最远。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和上次在厨房里穿的那件是同一件,扣子没有弹飞。他看到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坐。”陆母指了指她右手边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陆母和陆景深之间。是整张沙发上最中间的位置。以前她从来没有坐过这里。以前她坐的位置是陆景深旁边靠扶手的位置,是边缘。今天陆母让她坐中间。
  她坐下来。
  客厅里四个人,没有人说话。落地钟的钟摆在来回摆动,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人都到齐了。”陆母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稳,“今天叫大家来,是因为有些事情不能再瞒了。昨天我跟婉音谈过,她知道了景深的债务。今天我把所有的事摆在桌面上,以后陆家没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
  陆景辞看着陆景深。陆景深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
  “五年前,”陆母继续,“景深做了一个项目,亏了。用自己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做抵押,借了三千万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差五千万。我动用了公司两千万帮他填利息,但还是不够。对方发了律师函,一个月内必须结清。如果不能,景深名下的股权会被收走。股价会崩。陆家会失去公司的控制权。”
  陆景辞没有表情。这些他已经在法务部查到了。
  但陆景深的反应不一样。他抬起头,不是看陆母,是看顾婉音。
  “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不是那种包装过的道歉。就是最原始的、没有任何修饰的三个字。
  “你该说的不是对不起。”陆母打断他,“你该说的是打算怎么还。我已经把能用的渠道都用了。天成实业那边不能再走账,法务部有人盯上了。”她看了一眼陆景辞,“现在还有一条路,信托解冻。条件是法定继承人。”
  这句话落地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场谈话真正要解决的事不是债务。是孩子。孩子的身份,决定了信托能不能解冻,决定了陆景深能不能拿回钱,决定了陆家能不能保住公司。
  “信托解冻需要什么条件?”顾婉音问。
  “需要景深有合法继承人。孩子需要在出生证明上登记为景深的子女。户口要落在景深名下。”陆母顿了顿,“这些事,需要孩子的亲生父亲配合。”
  “我已经配合了。”陆景辞的声音从窗户边传过来。语调很平,“借种就是我配合的方式。”
  “不只是借种。”陆母转向他,“孩子出生以后,你要放弃一切法律上的权利。不能提出亲子鉴定,不能要求抚养权,不能以任何形式公开孩子的血缘关系。你要签一份协议。”
  “条件呢?”
  “你进董事会。”
  陆景辞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够。”
  “你要什么?”
  “我要法务部从你的直管范围里分离出来,成为独立的合规部,直接对董事会汇报。我要天成实业所有的账目,从五年前到现在,每一笔钱的去向。我要你正式签署一份文件,承认景深这笔债务的存在,并保证不再用公司资金替他偿还。”
  陆母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评估。像一个老棋手在看到一个她没预料到的落子之后,重新扫描棋盘。
  “你要合规部,可以。但天成实业的账目,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天成实业的钱不是你私人的钱。是公司的钱。你是用公司的钱在填景深的私人债务。这在法律上叫挪用资金。如果有人举报,你会坐牢。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法务部看到了合同,你自己留的证据。”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顾婉音看着陆景辞。他靠在窗户边上,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剪影。他的语气很平,但他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是一把刀。
  “你要举报我?”陆母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层第三泡龙井的平稳。
  “我没有说要举报。但我要一个保障,从今天开始,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董事会要有真正的权力,财务要有真正的透明。婉音要有真正的选择权。”他转过头,看着顾婉音,“她要的。不是我要的。”
  陆母和陆景深同时看向顾婉音。
  她坐在沙发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档案袋在包里,包的拉链开着。
  “景辞,”她开口,“你说的这些,你提前没有告诉我。”
  “我是在刚才才想到的。天成实业的合同,我上周才看完。今天她说要我签协议,我才知道她要用法律文件把我绑死。”
  “那你也应该先告诉我。”
  陆景辞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以为她会站在他这边。他以为她要的就是婆婆被制衡、被剥权。
  “你让我每一步都告诉你。但我在法务部查到的东西,不能怪我没提前告诉你。”
  “没有怪你。是要你以后记住。”
  她说完转向陆母。
  “妈。你要景辞签协议,放弃一切权利。你要我配合,让孩子落在景深名下。你要景深拿到信托解冻,还掉五千万。你要的这三件事,每一件都合理。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的这三件事,需要三个人同意。景辞、景深、我。但我们三个人,不是你的下属。是你的家人。”
  陆母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你昨天在茶室说,我不能掀翻棋盘,因为孩子需要父亲。你说得对。但父亲是复数。景深是父亲。景辞也是父亲。你用协议把一个父亲的法律身份剥夺掉,然后跟我说这是为了孩子好。这是你的逻辑。不是我的。”
  “那你的逻辑是什么?”
  “我的逻辑是,协议可以签。孩子可以落在景深名下。信托可以解冻。债务可以还。但前提不是景辞放弃权利。前提是你们兄弟两个,从今天开始,学会一起做决定。”
  她转向陆景深。
  “你欠了五千万。你瞒了五年。你让你妈帮你填了二千万。景辞帮你生了一个孩子。你欠的不只是钱。你欠的是一笔一笔都要认。”
  陆景深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膝盖上快速摩挲,三下,然后停住。
  “我认。”
  “怎么认?”
  “债务我来还。不是用信托的钱,是用我自己的钱。公司不会少一分。妈的二千万,我还。景辞的,我还。”他转过头看着陆景辞,“你要法务部独立,好。你要天成实业的账目,好。你要进入董事会,好。你还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签一份婚前协议。”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
  “婚前协议?”陆景深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不是给我。是给婉音。你名下的股权,百分之五,转给她。不是作为夫妻共同财产,是作为她的独立财产。如果将来你破产,这百分之五不受追偿。如果将来她选择离婚,这百分之五不会收回。”
  陆景深看着弟弟。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有一闪而过的屈辱。然后他转向顾婉音,看着她。不是看她的反应,是看她的眼睛。好像要确认她知不知道这件事。
  “你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他刚才临时加的。”
  “我知道。”
  陆景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好。百分之五,转到她名下。不是我同意。是我欠的。”他站起来,走到陆景辞面前。兄弟俩面对面,一高一矮。轮廓相似,气质完全不同。一个被责任压弯了肩膀,一个被怨恨磨尖了棱角。
  “百分之五我转了。婚前协议我签了。合规部你想要你就去。但我问你一件事,你做这些,是为婉音,还是为你自己?”
  陆景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顾婉音。她坐在沙发中间,手放在小腹上,表情平静,但眼眶微微发红。
  “都有。”他说,“为她,也为我自己。为你,也有。哥,你五年前背上的伤口,不是只有你和妈知道。那天我也在。你摔在玻璃渣上,背我回家,给我糖,然后整晚趴着睡,背上全是血。我一直知道。我知道你扛了很多东西。但你不要以为只有你会扛。”
  陆景深的下颌绷紧了。喉结滚动了两下。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手的姿势。是手心朝上,空的。
  “钥匙在玄关抽屉。保险柜密码是妈的生日。天成实业的账,你去查。我不拦。”
  陆景辞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也伸出手。没有握上去。而是把车钥匙从裤兜里拿出来,放在那只手上。
  “卡宴的钥匙。你拿去开。我不需要了。”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两只手在空中交叠,一把钥匙在掌心发着冷光。五年来第一次,他们在交换的东西不是伤害。陆母看着这一幕,茶杯端到嘴边又放下。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和昨天在茶室里的光泽一样。但她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掌控全局的沉稳。是疲惫。像一个打了太久的仗,忽然发现双方已经忘记为什么开战。
  顾婉音把手放在小腹上。孩子十一周了。B超单上不再是一个米粒大小的亮点,而是一个有头有身体的小东西。在她体内,安静地漂浮在羊水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为他的到来重新洗牌所有规则。她的手机在包里无声地震动了一下,是产检提醒。明天,十二周产检,NT筛查。她没有拿出来看。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出生以后,会有两个父亲。一个在法律上给他身份,一个在血缘上给他生命。两个陆家的男人,都欠着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还。而她要确保的是:他们不会再把任何一笔账,记在这个孩子的未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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