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婆婆的电话
🏠 顾婉音和陆景深的家 当天下午
手机响的时候,顾婉音正趴在马桶边上吐。
不是孕吐。是孕吐结束之后的干呕,胃里早空了,什么都吐不出来,喉咙里只有酸水。她跪在瓷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一只手扶着马桶圈,另一只手在洗手台上摸索手机。
屏幕上两个字:陆母。
她用睡衣袖子擦了一下嘴角,接了。
“妈。”
“婉音,在忙吗?”
“没有。在家。”
“下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茶。就我们两个。”
陆母的语气比平时更柔和。不是那种包裹着命令的商量,是真正的商量。这种语气顾婉音只听过一次,是在她第一次借种之前,陆母说“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做供精试管”。那次也是柔和的。柔和地逼她做选择。
“在哪里?”
“国贸顶层那个茶室。你以前说想去,一直没去成。”
三年前她确实提过一次。那天是陆母的生日,全家在国贸吃饭,她看到顶层的茶室广告,说了一句“下次想去试试”。陆母当时没有回应。三年后婆婆忽然提起,记得比她预想的更清楚。
“好。几点?”
“三点。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挂了电话,她从地上爬起来,在镜子里看自己。脸色发黄,嘴唇干裂,眼眶下面两团青灰。怀孕九周,体重没增反降了三斤。她洗了把脸,涂了润唇膏,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看不出肚子。但腰带比上个月松了一个扣眼。
出门前她给陆景深发了一条消息:“你妈约我喝茶。就我们两个。”
他秒回了:“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
“好。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然后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她说什么你都别当场答应。”
顾婉音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的丈夫在教她怎么对付他妈。五年来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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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贸顶层茶室。工作日下午,整个大厅只有两三桌客人。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打进来,落在紫檀木的茶桌上,把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母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普洱。看到顾婉音走进来,她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这个动作以前从来没有过。从来都是顾婉音帮她拉椅子。
“路上堵吗?”
“还好。”
陆母给她倒了一杯茶。普洱,颜色很深,泛着琥珀色的光。顾婉音端起来闻了闻,没有喝。怀孕之后她对咖啡因很敏感,医生说要控制。
“今天找你来,不是催你什么事,”陆母开口,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就是想跟你聊聊天。我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好好聊过。”
顾婉音把茶杯放下。
“你想聊什么?”
“聊聊景深。你们结婚五年了,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顾婉音看着婆婆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陷阱。但陆母的眼睛今天没有算计,或者说,算计藏得更深了。
“他很有责任心。”
“责任心。”陆母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是。他一直很有责任心。六岁那年,他爸带他和景辞去公园。景辞摔倒了,膝盖破了。景深把他背回家。一路上景辞在哭,他在哄。回家之后他把景辞放在沙发上,然后自己跑到厨房,拿了一块糖给他。景辞含着糖就不哭了。”
顾婉音没有说话。她从来没有听陆母讲过陆景深和陆景辞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背上的伤口比景辞膝盖上的更大,”陆母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他不说。从公园背到公交站,从公交站背到家。他一声都没吭。晚上洗澡的时候我发现他背上全是血,衣服粘在伤口上,脱不下来。是他在公园追景辞的时候摔的,摔在玻璃渣上。他六岁。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伤口藏起来,然后给别人糖。”
茶室里很安静。远处有茶艺师给另一桌客人冲泡茶叶,热水注入紫砂壶的声音清晰可闻。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他?”
“不是。”陆母放下茶杯,“是想让你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从小被训练成继承人。他爸跟他说,你是哥哥,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但你要照顾弟弟。他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把所有东西都扛在肩上,公司,家庭,我,你。他不说累。不喊疼。背上的伤口从来不让我看。”
陆母停顿了一下。
“但他也有扛不住的时候。五年前他刚接手公司,想做一番事情证明自己。投了一个项目。项目黄了。”
顾婉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什么项目?”
“他不让我告诉你。我替他瞒了五年。但现在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陆母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只是放在那里,袋子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
“他用自己的股权抵押借了钱。利滚利。到现在已经翻了一倍多。对方已经发了律师函,要求一个月内结清。如果不能结清,他名下的股权会被收走,公司股权结构一变动,股价会崩,他会破产。”
顾婉音看着那个档案袋。牛皮纸是深黄色的,边缘有一点磨损。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不会说的。他以为他可以一个人解决所有问题。”
“所以他同意借种,”顾婉音的语速很慢,“不只是因为你要一个继承人。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孩子来向信托证明他有后继有人,才能申请解冻资产。”
“有一部分。”
“你早就知道?”
“我帮他填了几年的利息。天成实业,我表弟的公司,账面上是供应商,实际上是在帮他走账还利息。每一笔钱都是我签的字。”
阳光移动了一点。紫檀木茶桌上的光影往顾婉音这边偏移,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暗着。
“你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让我原谅他。是怕我带着孩子走。”
陆母没有否认。
“是。我怕你走。你走了,孩子就不是陆家的长孙。信托不会认可。解冻不了资产。公司会崩。景深会破产。我填进去的两千万也白填了。”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但我今天告诉你这些,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
“你是这孩子的母亲。我不想再瞒你了。以前我觉得你知道得越少越好。现在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危险的。你会被愤怒驱使着做出冲动的选择。而愤怒,是你们三个人共有的弱点。”她看着顾婉音的眼睛,“景深愤怒于自己的失败,景辞愤怒于从小被忽视。你愤怒于被当成工具。三个人都愤怒,三个人都在自毁。而我在中间缝缝补补。”
顾婉音沉默了很长时间。
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舒展开来。
“你少说了一个人。”她终于开口。
“谁?”
“你自己。你刚才说你怕孩子不是陆家长孙,怕公司崩,怕白填两千万。但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如果早点说出来,景深不会一个人扛五年,景辞不会一辈子活在嫉妒里,我也不会在借种那晚咬着枕头,觉得自己是个容器。”
陆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从白皙变成微微发青。
“你说你在缝缝补补,”顾婉音的声音很低,“但你缝的每一针,都是用我们三个人的线。你把你大儿子的伤口藏起来,让你小儿子的怨恨长起来,把我推上你小儿子的床。然后你坐在这里,说你一直在补。你不是在缝,你是在剪。你要的是各自为政,这样你才好居中调度。”
陆母把茶杯放在茶盘上。瓷器碰在紫檀木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你说完了?”
“没有。”顾婉音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说你找我喝茶只是想聊聊天。但你还带了档案袋。你连亲子鉴定都想好了。”
陆母的手停在茶盘上。
“谁告诉你的?”
“景辞。”
“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前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说他在法务部发现了天成实业的合同。说你让他做亲子鉴定。说如果他同意做,你让他进董事会。如果不同意,你让他留在法务部,不过问公司的事。”
陆母沉默了片刻。
“他选了不同意。”
“对。他选了不同意。”顾婉音站起来,手撑着茶桌的边缘,“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不同意吗?不是为了保护我,不是因为尊重我,也不是因为赌气。是因为他看透了你的逻辑。你给了他一张鉴定单,说只要他站队,就能得到更多。但这张鉴定单本身就是一颗更大的钉子。你给他一个好处,就为他将来与景深的生死火并埋下伏笔。你从来不会让任何一个陆家人真正得手,因为只有两虎相争,你才能永远握着决定权。”
“你儿子欠了五千万,你帮他填了两千万。但要填满这五千万,你不能只用公司的钱。你需要景深的股权不动,需要景辞当工具,需要我肚子里的孩子当解冻资产的通行证。你怕这盘棋被掀翻,所以你今天叫我喝茶,告诉我真相。不是为了不骗我,是你终于发现你手里的每一颗棋子都不再听话了。”
陆母抬起头,看着她。阳光从玻璃幕墙射进来,在她珍珠项链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被拔掉最后一层面纱之后的平静。
“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和顾婉音平视。两个女人隔着一张紫檀木茶桌,身高差不多,年龄差了将近三十岁。
“你说对了一半。我确实在利用你们。但我也有自己的底线。底线是陆家不能垮。你想掀翻棋盘可以,你想带着孩子走也可以,但我问你:你掀翻之后呢?孩子你可以自己养。景深破产他也罪有应得。最坏的结果,那些债主拿着判决书来公司挂账,股价暴跌,陆家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然后呢?你解气吗?”
顾婉音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不在乎陆家。但你在乎孩子。孩子长大以后,问你为什么他没有父亲,你怎么说?问你为什么外公外婆都说你妈是陆家的罪人,你怎么说?问你为什么生下来就背着一堆烂账?”
“我可以带他去另一个城市。”
“换城市简单。换身份简单。但你换不了孩子的血缘。他身体里流的是陆家的血。总有一天他会知道。他会回来找你问真相。到时候你怎么说?你说你外婆是个控制狂,你爷爷差点把你爸送人,你亲爸和你法律上的爸爸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你妈在他们中间选了一个你永远搞不清楚谁是谁的方案,你受得了吗?”
顾婉音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这些画面她想过。每一个都想过。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就是这些画面。
“你厉害。”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不是我堵的。是事实堵的。”陆母绕过茶桌,走到她面前,“婉音,我不会求你原谅我。我做过的事不值得原谅。但我现在把真相全告诉你了,档案袋你拿走,亲子鉴定我不会再做,景辞要不要进董事会他自己决定,景深欠的那些钱我来想办法。但你,必须做一件事,留下来。不是为我,是为孩子长大以后,至少还能看到他的母亲和父亲,三个人的关系再扭曲,还在场。”
顾婉音看着那个档案袋。边缘磨损的牛皮纸,在阳光下发着暗黄色的光。
她伸手拿起来。没有打开。夹在腋下。
“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你做的这些,你老公如果活着,他会同意吗?”
陆母的眼眶忽然红了。不是装的。是那种被戳中最深处伤口的红。眼角的细纹在那一瞬间全部显露出来,像一个被拆掉支柱的建筑物,整个外表都在往下塌。
“他不会。”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临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公司交给景深。第二句是照顾好景辞。我都做到了。但他没说第三句,他没有教我怎么照顾自己。所以我把这些年全给了他们,却把恨全给了你,给了陆家的每一个人。”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远处茶艺师在给新来的客人煮水,电磁炉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顾婉音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三十岁的女人。她从来没有见过陆母哭。她以为她不会。现在她看到了。不是那种失控的崩溃,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喉咙里、只允许眼泪流出两滴的克制。两滴眼泪,从眼角滑到嘴边,然后被手指擦掉。她是陆家最后的守门人。
顾婉音拿起包和档案袋,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在茶室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我可以不走。但我不再是你棋盘上的子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参与陆家的每一个决定。债务怎么还,景辞进不进董事会,亲子鉴定做不做,这些事我都要在场。不是以儿媳妇的身份。是以孩子母亲的身份。你回去慢慢习惯这件事。”
她说完转身。身后传来陆母平静的声音,像泡到第三遍的龙井,苦涩的底味终于浮出水面:“明天午饭后,来家里。你,景深,景辞。我们四个人,把该说的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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