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借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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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胎心

第十一章 胎心
  🏠 顾婉音和陆景深的家 第十一章开始前两周
  陆景辞进公司这件事,落地速度比顾婉音预想的更快。
  高管会议后的第十一天,陆母签了调令。法务部,副总监。不是核心职位,但有查阅合同档案的权限。陆景辞没有挑职位,没有谈条件。他接受了。
  顾婉音知道这个消息是通过陆景深。晚饭桌上,他说完“景辞下周入职”,然后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咽下去,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同意的?”
  “妈同意的。我没有否决权。”
  “你可以反对。”
  “反对有用吗?”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他在会议上亮了底牌。百分之十。我反对,他可以在股东大会上让我更难堪。与其这样,不如把他放在看得见的地方。”  看得见的地方。顾婉音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有接话。这两个男人接下来的博弈,战场从卧室转移到了公司。她说过她要坐在桌边,不当桌上的棋子。但现在孩子才八周,她每天早晨爬起来干呕两次,连站着上完一节课都腰酸。她离那张桌子还很远。
  “我这周六产检。”她说。
  “我陪你去。”
  “你周六不是有董事会?”
  “推了。”
  陆景深把手机拿出来,当着她的面给秘书发了消息:“周六上午的安排取消。”发完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饭。这个动作比任何承诺都重。五年来,他从来没有为她推过董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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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六上午。妇幼保健院。
  B超室门口排了七八个孕妇,肚子有大有小。顾婉音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排号单。陆景深坐在她旁边,腿太长,膝盖顶在前面椅背上,姿势很别扭,但没有换。
  “顾婉音。”护士探头喊。
  顾婉音站起来。B超室的门开着,这次护士看了一眼陆景深,没有拦。超声医生还是上次那个,短发,金边眼镜,看了眼电脑上的档案记录,又看了眼陆景深。
  “上次怎么没见你?”
  “上次……有事。”
  医生没有追问。让顾婉音躺好,挤上凝胶。探头压在小腹上,屏幕亮起来。这次不再是黑灰色的一团模糊。有一个轮廓了。小小的,蜷缩的,像一个花生壳里的仁。
  “看到了吗?这是胎儿。头在这里,身体在这里。八周多,发育正常。”
  然后她按了一个键。
  一种声音充满了整间B超室。咚咚咚咚咚咚,像一匹被缩小的马在草原上狂奔,急促、有力、不容置疑。每分钟一百六十下。
  “胎心。很好。”
  顾婉音盯着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小光点。那就是心跳。她的孩子的心跳。
  陆景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力道很轻。她转过头看他。他在看屏幕,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不是孩子的血缘父亲。但他此刻的表情和任何一个第一次听到孩子心跳的父亲没有区别。也许更复杂。也许更沉重。
  “你听到了吗?”她说。
  “听到了。”
  “一百六。医生说正常。”
  “嗯。”
  他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哭。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听到一个生命在你体内跳动时,所有防线全部崩溃的哭。
  走出B超室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一张新的照片。不再是米粒大小的孕囊。是一个有头有身体的小东西。
  陆景深在走廊里忽然停下来。
  “我去一趟厕所。”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她没有跟上去。她知道他不是去上厕所。他是去整理表情。在B超室里他差点哭出来,但他不允许自己在公共场合失控。
  她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那张B超照片。小小的,蜷缩的,头占了身体的一半。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照片上的轮廓。
  手机震了。陆景辞的消息:“产检怎么样?”
  她打了四个字:“听到胎心了。”
  发送。
  他秒回了。
  “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像你在敲门。”
  这一次她没删聊天记录。她把手机放进包里,站起来。陆景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脸上恢复了平时的克制,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点红。
  “回家。”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手伸给她。她看着那只手,想起他们在B超室里的十指相扣。不是借种之夜那种带着绝望的抓握,不是跪在地上求她留下时的乞求,是一个丈夫在听到孩子心跳后想确认她还属于他的本能。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收紧,力道刚好。
  车上。陆景深没有放音乐。以前他总是放财经频道的广播,音量调到刚好能听清又不影响说话。今天什么都没放。
  “上次你说,要等我证明自己不止是在抢一颗棋子。”
  “嗯。”
  “这算不算?”
  她转头看他。他看着前方的路,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搁在档位上。侧面轮廓和五年前没有太大变化,下颌的线条还是很硬。
  “算一点。”
  “一点?”
  “你推了董事会陪我产检,你听到了胎心差点哭,你在走廊里牵我的手。这些都算。”她顿了顿,“但你还在客卧睡。”
  红灯亮了。车停下来。他转过头看她。
  “你以为我不想去主卧?”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怕你不想。”
  “你问过我吗?”
  “没有。”
  “那你现在问。”
  陆景深沉默了片刻。红灯变绿。他回头开车,好像要用这段路来缓冲这个问题。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之后他松开方向盘,转过身面对她。
  “你现在是愿意让我回主卧,还是只是不拒绝?”
  “有什么区别?”
  “不拒绝是你让我回去,但你心里还想着他。”他看着她的眼睛,“愿意是你想我回去。”
  顾婉音低下头,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和她认识第一天一模一样。五年前他向她求婚的时候,手指也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以为这双手会给她所有她需要的东西。后来发现这双手给了她房子、车子,但没有给过一个完整的、不需要计算的拥抱。
  但今天他推了董事会。他听到了胎心。他的眼眶红了。他问她愿不愿意,而不是直接搬回来。
  “我试试。”她说。
  他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松开,放在她手背上。
  “够了。”
  当晚。
  陆景深把枕头从客卧抱回主卧。动作很轻,好像怕吵醒谁。刚洗过澡,头发还没干,穿着一件灰色睡衣。她把被子掀开,让他进来。他躺在她旁边,保持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天花板上的灯关了。只剩床头灯,调到最暗。
  他翻身面对着她。鼻尖离她的肩膀只有一点点距离。
  “我今天在B超室,听到胎心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爸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公司交给你了,你必须比我能干。我说好。他说还有一件事。我说什么。他说你弟弟,帮我照顾他。我说好。”
  他把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隔着睡衣,温度不高不低。
  “我答应了照顾他。然后我用了他。”
  “借种。”
  “对。我让我弟帮我生一个孩子。我告诉自己这是妈妈安排的,我没有选择。但我知道我有选择。我可以说不。我可以跟你离婚,让你自由。但我没有。我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公司、为了继承人、为了陆家。其实我只是不想失去任何东西。不想失去公司,不想失去你。结果我把所有东西都推到别人身上。把我妈推到前面当恶人,把我弟当成工具,把你当成可以借来借去的容器。”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话很完整,没有停顿。
  “今天听到孩子的心跳,我才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不是继承人,不是长孙,不是股份。是一个有心跳的人。我站在B超室里,看着那个小东西,心想这件事从头到尾所有人都在说谎。我妈在说谎,我在说谎,景辞在说谎。只有你没有说谎。你从头到尾都在说你怕。”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种话。”她说。
  “因为以前我不需要说。我可以管理好一切。管理公司,管理我妈,管理你。但今天我发现,我没办法管理一个心跳。每分钟一百六十下。那个声音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有什么计划。它只管它自己要活下去。”
  他在被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
  “婉音。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我。我做的事不值得原谅。我只是想告诉你,今天听到那个心跳之后,我觉得我可以让这一点成为我接下来的坐标。不是我父母的遗嘱,不是公司,不是我妈,不是我弟跟我的输赢。是这个心跳。”
  她伸出另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三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他的手,她的肚子,她的手指。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最怕你是认真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不认真的时候,我可以不在乎。你不回家吃饭我可以不在乎。你忘记纪念日我可以不在乎。你让我跟你弟上床,我也可以说服自己这是他的错、你妈的错、我的命。但如果你从现在开始认真了,我就不能再骗自己了。我得面对一个事实:我跟你过了五年没有心跳的日子。每天两个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了一整个人的空位。”
  陆景深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她小腹上移开,撑起身体,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不是以前那种带有目的性的吻。额头,蜻蜓点水。然后他躺回去,手指还松松地搭在她肚子旁边,没有再进一步。她闭着眼,听着他的呼吸。节奏很匀,但中间没有那个短暂的停顿了。他还没有睡着。她在被子下面把腿往他那边挪了一点,膝盖碰到他的腿侧。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腿轻轻靠了回来。
  这个动作不大,甚至不能算拥抱。但这是三个月来,他们第一次在床上不是以性为目的的身体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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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陆景辞入职法务部的第三天,发现了一件事。
  不是大事。一份五年前的合同,供应商是天成实业,法人代表叫王志国。合同金额不大,两百多万。但他认得这个名字。王志国是陆母的远房表弟。
  他把合同复印了一份,锁在自己抽屉里。
  当天下午,陆母的秘书来法务部调档案。要求调的就是天成实业的全部合同。陆景辞说合同太多,需要时间整理。秘书说董事长明天就要。他说好。
  当晚他没有加班。准点下班,开车到顾婉音家楼下,没有上去。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手机拿在手里,打了三行字,删了。又打了四行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走了。
  次日,他交给陆母秘书的档案里,少了一份合同。
  陆母看完档案,打电话给财务部,调了天成实业近五年所有应付账款。挂了电话之后,她对秘书说:“叫景辞来我办公室。”
  陆景辞走进董事长办公室的时候,陆母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天成实业的合同,少了一份。”她的声音很平,“五年前,两百三十万。在你手里?”
  “是。”
  “你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天成实业是做什么的。账面上付了五年款,但从公司成立到现在,我查了每一笔入库记录,没有天成实业的货。”
  陆母转过身,看着他。她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知道天成实业是谁的吗?”
  “你表弟。王志国。”
  “那你知道那些钱去了哪吗?”
  “不知道。但我猜不是公司业务。”
  陆母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
  “想知道真相?看了这个你就会后悔进法务部。”
  档案袋里是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贷款合同。借款人:陆景深。金额:三千万。日期:五年前。下面是一份抵押协议,抵押物是陆景深名下百分之十五的公司股权。然后是几份延期还款协议,利息越来越高,最后一次是借新还旧,把利息转成本金,总额到了五千万。
  最下面是最近的一封律师函。出借方委托律师,要求在一个月内结清全部本息,否则行使抵押权。
  陆景辞看完之后,把文件放回桌上。
  “这就是为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陆母靠在椅背上,“五年前你哥刚接手公司,为了证明自己,投了一个项目。项目黄了。他不敢告诉我,不敢动公司的钱,拿自己股权去外面借了高利贷。利滚利,三千变成五千。天成实业的钱,就是用来帮他填利息的。是我在帮他填。这些年我挪用了公司大概两千万,补他的窟窿。现在还差最后一笔,对方不延期了。”
  “所以借种。”
  “所以借种。不是为了什么传宗接代。是因为如果你哥因为没有继承人丢掉公司的消息放出去,他个人名下的股权会被高利贷马上收走。公司股权结构一动,就等于告诉所有人陆家内部出了问题。到时候股价崩盘,他个人破产,我也救不了。而只要他有了孩子,他就可以跟信托申请解冻部分资产救命,然后他去了结那笔债。”
  陆景辞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听到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空压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像一块碎掉的金箔。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说。
  “告诉你有什么用?”陆母的声音第一次听起来不像在谈判,“你是他弟弟。你自己一身的怨气尚未消解,如果你知道,你也会陷进去。”
  “所以借种真正的目的,”他说,“是帮他还债。让我帮他生个继承人出来,然后为了这个孩子,他得把公司牢牢抓在手里,才能用合法的方式调动出资金。”
  “你少用这种词。”
  “那你告诉我,这个计划还有多少钱等待填补的缺口?”
  陆母没有说话。她从抽屉里再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亲子鉴定申请单。
  “这是什么?”
  “这是另一条路。婉音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有机会证明也是景深的,那么债主们就会相信陆景深的后继有人并非虚言。你想从内部攻破陆家,现在就有这个机会。做亲子鉴定。如果是你的,我认。我让你进董事会。如果不是你的,你继续在法务部,不过问公司的事。”
  陆景辞拿起那张申请单。纸张在手里,很轻。
  “你知道婉音如果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
  “她不需要知道。”
  “你错了。”他把申请单放在桌上,没有拿,“我答应过她,不再瞒她任何事。你以为你手里全是底牌,但她也有一张牌:她可以选择带着孩子一走了之。到时候你连亲子鉴定的绒毛都拿不到。你空有这张单子,没有胎儿样本,什么都做不了。而公司的财务问题走漏风声那天,就是股价崩溃、陆家崩塌的起点。”
  陆母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他站起来,“你现在唯一的活路不是让我做亲子鉴定。是求她留下来。求她,不是命令她。”
  他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上。
  手机响了。顾婉音发的消息:“今天吐了三次。你侄子在我肚子里闹革命。”
  他看着屏幕,刚才在董事长办公室里全程没有变化的表情,忽然软了下来。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打出两个字:“忍着。”然后删掉。重新打:“熬过这阵就好了。”又删掉。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告诉他,别闹。”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深褐色的、看不出深浅的平静。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门再次打开,高跟鞋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陆母朝着他刚才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顾婉音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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