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保释陷阱

第29章　保释陷阱
　　十二月一日，星期二，邝志朗从早上八点出门，一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回到旺角。
　　上午十点，大厦法团在管理处开新顾问遴选会。冼家明被廉署带走以后，冠城的顾问合约冻结，法团要重新找人做标书评审。他以业主身份旁听，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折凳上。兆丰的代表吕家宏坐在前面，讲完报价，回答完提问，转身收文件的时候和他对上了眼睛，不到三米。
　　“……这一次不能再输……”
　　他听到了，吕家宏心里那句话很急，不是冲着他来的，是冲着自己的老板。他移开眼睛，额头左边开始发紧。
　　中午他赶去中环钟律师那里，钟律师跟他对保释报到的日子，对他手上那几份新的物业成交纪录能不能用，说完一项，就叫他签一份记录。钟律师说话的时候，他刻意看着桌上的文件，没有抬头。他不读钟律师，从来不读，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可是钟律师的秘书进来送茶，弯下腰放杯子，跟他对上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移开，耳朵里就挤进来半句：“……那个月的账还没有……”。秘书走出去，他用手指按着左边太阳穴，按了很久。
　　傍晚他又去将军澳，在庄慧恩那个屋苑的楼下等。他等到九点，她没有出来，也没有回来。他走到大堂门口，问保安庄小姐今晚回不回来。保安说不知道，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戒备，他接住了一句：“……上个星期那个就是他……”。保安叫他不要在这里站，再站就报警。
　　他坐地铁回旺角，车厢里的灯很白，对面的人都低着头看手机，他也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出了地铁站，走到华记门口，一股热的东西从鼻子里流下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一片红。
　　十二月二日，他又做了一遍。上午去法团交一份业主意见书，下午去九龙城找利叔查一个旧地址，傍晚又去将军澳。这一天他读了五个人，读到第四个的时候，耳朵里那阵耳鸣就再也没有停过，像一部老冷气机，开在头里面。
　　晚上十点，他在四楼洗脸，鼻血又流下来了，滴在洗手盆里，一滴，再一滴，止不住。他仰着头，用纸巾塞着，坐在马桶盖上，等它停。Joey上来，看见满洗手盆的纸巾，脸都白了，一把把他从马桶盖上拉起来，按到床上。
　　“你今天读了几个？”Joey问。
　　“五个。”
　　“昨天呢？”
　　“四个。”
　　Joey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团染红了的纸巾，没有骂他。她把纸巾丢进垃圾桶，把灯关了，把他的手机拿走，放到楼下的收银台抽屉里锁好，再上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直坐到他睡着。
　　“明天哪里都不要去。”Joey说，“明天你就在华记坐着，喝外婆煲的汤，谁都不要看。”
　　十二月三日，星期三，他听了Joey的话，哪里都没去。
　　下午三点四十分，华记里人不多，三张桌子坐了人，外婆在收银台后面对单。他坐在靠墙那张有“留座”牌子的桌子，面前一碗外婆煲的西洋菜汤，喝了一半。他的头还在痛，耳朵里那部老冷气机还没关，只是小了一点。
　　门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戴一顶灰色的鸭舌帽，腰上挂着一个黑色的腰包。男人在店里看了一圈，走到他旁边那张桌子，拉开椅子，又停住，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个位有人坐吗？”男人问。
　　两张桌子隔着不到两米，男人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回答。那顶灰色的帽子，那个黑色的腰包，十一月十四日晚上，对街那辆黑色七人车。他认出来了，可是男人在等他回答，一个人问你问题，看着你，你会看回去，这是本能。他看回去了。
　　“……一开口就拍……”
　　那句话撞进来，很响，响得他耳朵里那部冷气机都停了一下。男人心里在想这句话，一边想，一边等他回答。
　　“没人坐。”邝志朗说。
　　男人坐下，点了一杯冻柠茶，喝得很快，低头看手机。四点整，男人站起来，在收银台付了钱，推门出去，没有回头。邝志朗看着门外，看着男人走过马路，走到对街一个报纸档旁边站定，从腰包里拿出手机。
　　他应该马上站起来。他知道。帽子，腰包，七人车，那句一开口就拍，每一样都在告诉他，站起来，上楼，关门，打给钟律师。他的手放在桌上，撑了一下，正要起身，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女孩被人从门口推了进来。
　　推她的人没有进门，只看得到一只手，在她背上用力推了一把，就缩回去了。女孩踉跄了两步，扶住门边的一张椅子，站稳，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再转过来。她很年轻，十九岁上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头发扎得很乱，眼睛是红的，脸上有泪痕。她看见他，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邝先生。”女孩说，声音在抖，“我叫蔡芷欣。我妈欠了财务公司的钱，他们天天上门，泼油，写字。求你，求你救救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蔡芷欣。名字撞进他脑子里，比那句心声还响。保释条件，不得接触，第五个名字，谢家豪后面那一个。他的身体一下子冷了，从背脊冷到手指。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站起来，转身，一个字都不要说。
　　可是他先抬起了眼睛。
　　他想知道她是不是自己愿意来的，想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想知道这是不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真的要人救的女孩。他想用他最熟悉的那个办法，最快地得到答案。离上一次读心，不到五秒。蔡芷欣看着他，哭着，等他开口，眼睛对着眼睛，不到一米。
　　“……一开口就拍……”
　　还是那一句。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那个调子，那个急。它从上一个人那里拖过来，拖进了这一个人的眼睛里，像一盒没有洗干净的录音带，新的声音录在旧的上面，可是他只听得到旧的那一层。他没有分辨。他的头太痛了，他太累了，他听到那一句，他就信了。
　　她是自己来的。她知道外面有人在拍。她在等他开口。
　　邝志朗把脸沉下来，靠回椅背，声音很冷，冷到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
　　“我一个字都不会跟你说。”邝志朗说，“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不准再来。”
　　蔡芷欣的脸一下子就垮了，嘴巴张开，眼泪掉下来，掉在桌上。她看着他，好像不敢相信他会这样说，然后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她转身就跑，推开门，跑出去，跑过马路，不见了。
　　对街报纸档旁边，那个戴灰帽的男人把手机放下，放进腰包，转身走了。
　　外婆从收银台后面走过来，站在桌边，看着门口。她刚才在对单，只听到了后半句，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不准再来。外婆问他那个女孩是谁，他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这里装没装摄像头？”邝志朗问。
　　“开了四十年的茶餐厅，装什么摄像头。”外婆说。
　　华记没有闭路电视。店里另外三张桌子的客人，两个是坐了一下午的老街坊，耳朵不好，一个是戴着耳机看视频的学生。他坐在那张有留座牌的桌子前面，那碗西洋菜汤已经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
　　他上楼，打给钟律师，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钟律师听完，说了一句：“你不要出门，不要接陌生电话，不要再见任何人。我现在过来。”
　　钟律师还没到，警察先到了。
　　晚上七点二十分，冯督察和郑探员推开华记的门，后面跟着两个军装警员。店里正是晚饭的时候，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着门口。冯督察走到收银台前面，问外婆邝志朗在不在，外婆没有答，邝志朗已经从楼梯走下来了。
　　“邝志朗，你今天下午三点五十分左右，在这间餐厅，接触本案证人蔡芷欣。”冯督察说，“你违反了保释条件。我现在以涉嫌企图妨碍司法公正，再次拘捕你。你不必说话，除非你想说，你所说的话可能会被记录，并可能会成为证据。”
　　郑探员给他戴手铐。金属扣上手腕的时候很冷，咔的一声，满店的街坊都听见了。有人拿起手机，外婆走过去，挡在那个人前面，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里，那个人把手机放下了。
　　Joey从二楼冲下来，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被押出门，一句话都没说出口。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只来得及说了一句：“打给钟律师，叫外婆坐下。”
　　旺角警署，同一间会见室，同一张桌子。钟律师赶到的时候已经九点。郑探员把一部手机放在桌上，按下播放。画面是从对街拍的，隔着华记的玻璃门，有点晃，可是看得清他的脸，看得清蔡芷欣的背影。录像只有十几秒，前面一截剪掉了，从他沉下脸开始，声音收得很清楚。
　　“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不准……”
　　然后画面一跳，是蔡芷欣哭着推门跑出来，跑过马路，跑出镜头。
　　十几秒，他的冷脸，那半句话，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哭着跑走。前面那一句我一个字都不会跟你说，没有了。后面那两个字再来，也没有了。剩下来的，就是一个被告在警告证人，叫证人背后的人不准作证。
　　“这段录像是一位市民提供的。”冯督察说，“你有什么要解释？”
　　钟律师按住他的手臂。他看着桌上那部手机，没有开口。他知道自己不能讲，他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另一段录像。他也知道，就算讲，他能讲什么？讲他从一个戴灰帽的男人心里听到一句话，又从一个女孩的眼睛里听到同一句话？
　　郑探员和冯督察出去以后，会见室里只剩下他和钟律师。钟律师把那本黄色的拍纸簿摊开，没有写字，看着他。
　　“你认出那顶帽子，是在那个女孩进门之前。”钟律师说，“你为什么不走？”
　　“我正要走。”
　　“那你为什么开口？”
　　邝志朗答不出来。他不能说，他开口之前，先做了另一件事，先抬起眼睛，去拿一个他以为最快的答案，拿到的是一个错的答案。他坐在那张桌子前面，手铐已经解开了，手腕上还有一圈红印，他用拇指摸着那圈红印，摸了很久。
　　“我不问你听到了什么。”钟律师说，“你记住，从现在开始，在任何地方，对任何人，你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要假定有人在录。你在法庭上不用开口，开口的是我。”
　　钟律师合上拍纸簿，站起来，又补了一句：“你外婆在外面，不肯走。我叫你女朋友带她回去了。”
　　当晚十一点，警方正式落案，控以一项企图妨碍司法公正罪，拒绝警方保释，翌日解上法庭。
　　他在警署的羁留室过了一夜。一张固定在墙上的木板床，一张薄毯，一个不锈钢的马桶，天花板上一盏灯，整夜不关。他躺在木板上，看着那盏灯，耳朵里的耳鸣大得像有人在他头里开了一部打桩机。他闭上眼睛，眼皮里面全是蔡芷欣转身跑走的那一下，椅子在地上刮出来的那一声，反复地刮。
　　十二月四日，星期四上午，西九龙裁判法院。
　　他被押进犯人栏，手铐解开了，两个惩教人员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二三十人，有几个拿着笔记本的，他认出是记者。外婆站在旁听席第二排，法警叫她坐下，她坐下了，过一阵又站起来，法警再叫，她再坐。Joey坐在最后一排，靠着门，脸很白，眼睛一直看着他。记者那一排，第二个位子，骆以晴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快，从他被押进来到坐下，她都没有抬头看他，他也没有去看她。他不敢看任何人，他现在连自己听到的是谁的声音都不敢肯定。
　　控方是一个年轻的检控官，说话很快。他陈述案情，说被告在另一宗案件中获警方保释，保释条件明确禁止接触五名证人，被告在保释期间主动约见其中一名证人，对其作出带有威胁性质的说话，有片段为证。他把那一段话念了出来，你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不准。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说控方有理由相信，若被告获准保释，会继续干扰证人，反对保释。
　　钟律师站起来，讲了二十分钟。讲被告有固定住址，有家人，没有案底，讲被告当日并无主动约见，是该名证人自行进入被告家人经营的餐厅，讲片段明显经过剪辑，前后都有缺失，讲控方还没有提交原始录像。
　　裁判官听完，低头写了一阵，抬起头，说本席考虑到案情的严重性，以及片段内容的性质，现阶段不批准保释，被告还押至十二月七日再讯，届时控方须交代原始录像的情况。
　　就这样，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惩教人员把他带下犯人栏。他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着，没有再坐下，法警也没有再叫她坐。Joey站在最后一排的门边，没有哭，嘴唇抿着，抿得很紧，一直看着他，直到那扇小门关上。
　　囚车是一辆白色的车，车窗很小，蒙着铁网。车里分成几个小格，每格坐一个人，他被锁在其中一格，膝盖顶着前面的铁板。车开出去，转弯，刹车，他的头撞在铁板上，没有人理。透过那一小格铁网，他看见长沙湾的街，看见一间茶餐厅的招牌，看见一个阿伯牵着一个小孩过马路，那些东西离他只有几米，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荔枝角收押所。他在收押室交出身上所有的东西，手表，钱包，皮带，鞋带，钥匙，一张华记的外卖单。惩教人员逐样登记，装进一个胶袋，封口，叫他签名。他脱光衣服，蹲下，站起，转身，再换上一套啡色的囚衣，囚衣有一股很重的消毒水味，袖口磨得起了毛。他拿到一个编号，印在一张卡上，惩教人员叫他记住，以后点名就叫这个。
　　囚仓里有六张床，住了五个人。一个纹身的中年男人坐在下铺看他，一个很瘦的年轻人蹲在角落，两个说潮州话的老人在下棋，还有一个人一直对着墙躺着，从他进来到熄灯，都没有动过。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不要看任何人的眼睛。可是囚仓太小，六个人挤在不到二十平方米里面，吃饭要排队，洗澡要排队，点名要站成一排，转身就是一张脸。晚饭排队的时候，那个纹身的男人在他前面转过头来，跟他对上了，他接住一句：“……新来的，不知道犯了什么……”。他马上低头，可是来不及了，排在后面的那个瘦子跟着凑过来问他要不要烟，他抬头，对上了，不到两秒。
　　“……新来的，不知道犯了什么……”
　　又是上一句。纹身男的声音，拖进了瘦子的眼睛里，瘦子心里在想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到。他站在饭堂的队伍里，捧着一个不锈钢的饭盘，饭盘里的菜汁往外溢，滴在他的囚衣上。他想起华记，想起那句“一开口就拍”，想起蔡芷欣那双红了的眼睛。他那时候听到的，根本不是她。
　　那天晚上，囚仓的灯也是整夜不关的。他躺在上铺，脸离天花板不到一米，看着那盏灯管，在脑子里打开那张表。他很久没有打开过它了。这一次他只加了一行，没有数字，只有一句话。
　　串音：断三秒不够，要十秒。
　　他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把它存了起来。三秒，他以前以为三秒就够了，他在法团会议上，在恒岳的会议室里，在船上，在中环的酒店里，不停地换人，三秒，再三秒，从来没有出过错。不是没有出错，是他从来没有累到这种地步。今天，他累到了，于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被他当成了一个陷阱。
　　第二晚，他流了一次鼻血，滴在枕头上，干了以后是一块褐色的印。第三晚，那个对着墙躺着的人半夜忽然哭起来，哭得很小声，哭了一整夜，没有人叫他停。邝志朗躺在上铺，听着那个哭声，没有看他，也没有再看任何人。耳朵里那部打桩机，到第三晚，终于小了一点，小到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他把那天下午的每一秒钟，都翻出来重新看。灰帽男坐下，冻柠茶，四点整付钱出门，对街，报纸档，手机。门推开，一只手在她背上推了一把，缩回去。她踉跄了两步，扶住门边的椅子，站稳。
　　然后她回头了。
　　他在上铺坐起来，头撞在天花板上，他没有管。她站稳以后，第一眼看的不是他。她回头，看的是门外，看的是那只刚刚缩回去的手。然后她才转过来，才看见他，才走过来坐下，才哭着说救救我。
　　一个自愿来做诱饵的人，进门第一眼会看她要钓的那个人。一个被押着来的人，进门第一眼，会看押她的人有没有走。
　　蔡芷欣不是诱饵。她是被押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