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用字想
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三中午十二点，麒峰控股和恒岳资本发出联合公告。邝志朗坐在钟律师办公室的会议桌前，看钟律师把四十几页的公告打印出来，用一个黑色长尾夹夹好，翻到第三页，用红笔划了三行。
麒峰控股是罗嘉麒全资拥有的公司，它提出以协议安排的方式私有化恒岳，向罗家以外的所有股东注销股份，每股付现金。出价比停牌前的收市价高大约两成，公告用粗体写着这是“可观溢价”。邝志朗翻到附录的股价表，往前翻三个月，七月海晟收购公告之前，恒岳的股价比现在这个出价还高三成。资金来自新加坡一家叫Tamarind Capital的私募基金，以罗家持有的恒岳股份作抵押。
“丑闻把股价打下来，他再用打下来的价钱，加两成买走。”邝志朗说，“小股东看到的是两成，看不到前面那三成。”
“你看得到，监管机构也看得到。”钟律师说，“可是规矩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只管程序。我讲给你听，你记住几样就够。”
钟律师讲得很短。协议安排要高等法院先下指示，召开一个法院会议，法院委任会议主席，由罗家以外的、跟要约人没有一致行动关系的股东投票，叫无利害关系股东。要过两道门槛，赞成的要占投票的四分之三，反对的不能超过全部无利害关系股份的一成。计划文件会在收购执行人员同意的期限内寄给股东，会议日子到时候才定。
“两道门槛。”钟律师用笔点着桌面，“第一道看投票的人，第二道看全部的人。你记着这两句，以后用得着。”
从律师行出来，邝志朗的手机响了，是苏绮华。她没有问他看了公告没有，只说了一句话。
“他要连我们一起买走。”苏绮华说。
说完她就挂了。邝志朗站在中环的街上，听着手机里那一声很短的挂断，想起赤柱那个抽干了水的泳池。
那天晚上他把父亲笔记的复印本摊在四楼的小饭桌上，从头翻到尾，翻到那一行“2/20 给小庄看了”。二月二十日，二〇一二年，父亲死前三个星期。小庄，是一个人，一个父亲愿意把那些数字拿给他看的人。
他打开电脑，把恒岳过去十五年的年报都下载下来，从二〇一二年那一本开始翻，翻到财务部的组织图和高级管理层名单。二〇一二年那一本里没有姓庄的，那一年的年报只列到总监级。他往后翻，二〇一八年那一本，财务部高级经理一栏，有一个名字：庄慧恩。二〇二三年那一本，财务部副总监，庄慧恩，加入集团年份：二〇〇九年。二〇〇九年加入，二〇一二年她在财务部，应该还是一个很年轻的会计。
他又翻回第一页，看那一行“Q 有声，怕”。R是罗，父亲写得清清楚楚，坐在对面也听不到的那个人。Q是谁，父亲没有写全名，只写了一个字母和一个字。二〇一二年三月，在恒岳会计部附近、父亲坐得到对面、听得见心里那一句的人，姓氏拼音用Q开头的，他想到的第一个名字是屈。他没有把这个字写下来。一个字母不是证据，父亲那一页也只写了怕，没有写怕什么。
他想起钟律师说的话，你父亲写的是怕，怕不是罪名。他把笔记合上，关了灯。外婆在楼下收铺，铁闸拉下来的声音从楼梯传上来，跟他小时候每天晚上听到的一样。
十一月二十六日，他用电邮写了一封很短的信，寄到恒岳财务部的公开邮箱，请转庄慧恩女士，说他是邝国栋的儿子，想见她十分钟，只谈他父亲，不谈公司。第二天中午，他收到一封回信，一行字：“我不认识你，请不要再联络我。庄慧恩。”信是从她的私人邮箱寄出来的，不是公司邮箱。
一个不认识他的人，不会用自己的私人邮箱回他。
十一月二十七日晚上，他在将军澳一个屋苑的楼下等。屋苑的地址，是利叔替他从一份旧的物业成交纪录里查到的，二〇一〇年，买家庄慧恩，单身，那一年她二十二岁，买了一个三百多呎的单位。一个二十二岁的初级会计，在将军澳买得起一个单位，他在恒岳做了五年，知道那是靠什么：员工置业贷款，免息，按年资摊还。
九点四十分，一个穿深蓝色套装的女人从地铁站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电脑包，头发剪得很短，戴一副很细的金属框眼镜，三十八岁上下。她走到大堂门口，看见他站在那里，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庄小姐。”邝志朗说，“我是邝国栋的儿子。”
庄慧恩停在大堂的玻璃门前，没有转过来，只把电脑包换到另一只手。她看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从倒影里看他，就是不看他本人。
“我回过你的电邮了。”庄慧恩说。
“你用的是你自己的邮箱。”
庄慧恩这才转过身来，眼睛却落在他的领口，落在他左边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盏路灯，从头到尾，没有一次落在他的眼睛上。邝志朗想起父亲笔记的第一句，看眼睛，听没讲的那一句。这个女人记得。她记得一个男人看人的样子，记了十四年，记到连他儿子站在面前，她都知道要躲开哪里。
“你想问什么？”庄慧恩说，“问二〇一二年二月，你父亲给我看了什么？我不记得了。问三月，公司有没有找我问话？有，我签了一份陈述，跟所有人一样。”
“二月二十日，他给你看了什么？”
“我说了，我不记得。”庄慧恩说，“邝先生，我住的这个单位，是公司的免息贷款买的。二〇一〇年我二十二岁，贷款要供十五年。后来那笔贷款，公司豁免了，一分都不用还，一封信，一个签名。你知道豁免是在什么时候吗？”
她停在那里，等他答。他答不出来。
“我知道。”庄慧恩说，“我每天回家，按电梯，开门，都知道。”
她说完，眼睛还是没有看他，可是嘴唇抿得很紧，紧到下巴都在用力。邝志朗站在那里，没有再问。他不用读心也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十四年来每天回家，都在付另一笔贷款，那一笔不用钱还。
庄慧恩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邝志朗的衣领，把邝志朗拉低，吻了上来。
那个吻来得很重，没有前奏，庄慧恩的嘴唇压在邝志朗的嘴唇上，压得牙齿都碰到了，舌头顶进来，带着一点咖啡和薄荷糖的味道，在邝志朗的嘴里搅，搅得很急，像要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挖出来。庄慧恩抓着衣领的那只手在发抖，另一只手还拿着电脑包，电脑包撞在邝志朗的腿上。邝志朗愣住了，手悬在半空，碰到庄慧恩的腰，隔着那件深蓝色套装，摸得到庄慧恩的腰很细，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了的弦。庄慧恩的身体贴上来，胸口压着邝志朗的胸口，套装里面那件白衬衫的扣子硌在邝志朗的锁骨下面，呼吸又热又乱地喷在邝志朗的脸上。邝志朗没有推开，那只放在腰上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往下，也没有往上，就这样停了好几秒。
庄慧恩的嘴唇从邝志朗的嘴唇上移开半寸，又压回来，这一次没有那么急，下唇含住邝志朗的上唇，咬了一口，咬得不轻，邝志朗尝到一点咸，不知道是庄慧恩的口红还是邝志朗自己被咬破的皮。庄慧恩踮着脚，那双平底的黑皮鞋鞋跟离了地，整个人挂在邝志朗身上，鼻梁上那副金属框眼镜被挤歪了，镜框冰凉地压在邝志朗的颧骨上。邝志朗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近到看不清庄慧恩的脸，只看得到那双闭得很紧的眼皮，眼皮在抖，睫毛扫在邝志朗的脸上。大堂里的保安从玻璃门后面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庄慧恩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声音，不像喘，像一句卡住了十四年的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然后庄慧恩猛地推开了邝志朗。
那一推很用力，邝志朗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大堂外面的信箱上。庄慧恩站在原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擦得很重，擦完了眼睛还是没有看他，看着地上。
“你长得太像他。”庄慧恩说，“我不欠你这个，也不欠他这个。”
她转身拿出门卡，拍开玻璃门，走进大堂，按电梯。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按楼层，一直低着头。电梯门合上之前，她都没有抬头。
邝志朗靠着信箱站了一阵，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有一点肿。他走出屋苑，地铁站的灯很亮，一群下班的人从出口涌出来，从他身边走过去。
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六，苏绮华叫阿成开车来旺角，没有上楼，车停在弥敦道边上，叫他下来坐在后座。她带来一张纸，是区家母女名下的恒岳股份，加上她过世的丈夫留下的那个家族信托，算出来的百分比。她用一支铅笔，把那个数字圈起来。
“耀廷的股份，罗振邦这些年用配股摊薄了很多次。”苏绮华说，“剩下这些，在一致行动人以外。钟律师那一句话，你记住了没有？”
“反对的不能超过全部无利害关系股份的一成。”邝志朗说。
“我们手上，不够一成。”苏绮华说，“差一点。差多少，我不告诉你，你也不要算。你现在还在保释，算这个，对你没有好处。”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手袋里，叫阿成开车。车开走之前，她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说了一句：“那个电话，他等了一个月，最后也没有人打来。”邝志朗站在弥敦道边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开进车流里，想起赤柱那扇窗，想起那一句她嘴上没有说的话，到今天她才自己说出来。
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日晚上，Joey收铺以后上到四楼，拿着那本蓝色账簿，坐在小饭桌对面，把这个星期的数逐项对给他听，租金，货款，外婆的药费，钟律师那边的第二期费用，最后一行写的是“保释报到：12/18”，后面画了一个圈。她对数的时候低着头，用笔尖点着每一个数字，点完一个，念一个。
邝志朗坐在对面，有好几次想开口，把将军澳那天晚上的事讲出来。他看着Joey的头顶，看着她分得很直的那条发线，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咽回去，不是怕Joey生气，是他还没想清楚，那几秒钟他的手为什么停在那里，为什么没有马上推开。他想先自己想清楚，再讲给她听，讲一句真话，不讲一句好听的话。
Joey对完数，合上账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只说早点睡，明天还要去医院。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你有话要讲，就留到想清楚了再讲。不要讲一半。”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一上午，广华医院脑神经科专科门诊。这个复诊是九月那次撞头以后转介的，排期排了两个多月，他差一点忘了。候诊室里坐满了老人，一个阿伯拿着一叠化验单，每隔几分钟就问护士轮到他没有。
医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完他九月的扫描报告，又叫他跟着手指看，左右，上下，问他头痛的频率，问他有没有耳鸣，有没有流鼻血。他照实答了，说这两个月头痛比以前多，有几次流鼻血，有时候耳鸣一整个下午。他没有说为什么，只说大概是睡得少。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说扫描没有发现结构上的问题，头痛和耳鸣可能跟压力和睡眠有关，如果加剧，或者流鼻血的次数变多，要马上回来，不要等下一次排期。
“医生，我想问一个不太相关的问题。”邝志朗说，“有没有一种人，想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没有声音？”
医生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他。
“你是说没有内心独白？”医生说，“有。我们一般叫无内语，英文是anendophasia。大部分人想事情，脑子里会有一个声音在讲，像自己跟自己说话。有一小部分人没有，他们想事情靠画面，靠数字，靠空间的感觉，不是靠字。他们不是不会想，有时候想得比别人还快，只是里面没有那一把声音。”
“这些人自己知道吗？”
“很多人不知道，以为人人都一样。”医生说，“这不是病，也不用治。你问这个，是觉得自己是这样？”
“不是我。”邝志朗说，“是一个我认识的人。”
医生点点头，没有再问，在病历上加了一行，叫他三个月后再来。
他走出广华医院，站在窝打老道的路边，车一辆接着一辆开过去。不是没在想，是不用字在想。父亲十四年前写下的那一行，他现在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罗振邦不是没有在想。罗振邦坐在跑马地的厢房里，坐在顶楼那张长木桌后面，坐在股东大会的主席台上，脑子里一直在转，转得比谁都快，只是转的东西不是字，是画面，是数字，是整盘摆好了的棋。他听得到的，从来只是别人心里正在成形的那一句话。罗振邦心里没有那一句话，所以他什么都听不到。不是罗振邦挡住了他，是罗振邦那里本来就没有声音可以听。
规则没有变。要真人，要三米内，要互相看着，要对方心里正在讲一句话。只是他以前以为那片静是一道墙，现在他知道，那是一间没有收音机的房子。
父亲也坐在罗振邦对面过，也等过。父亲写下“R无声”的时候，已经明白了这一点，比他早了十四年。父亲还写了“Q有声，怕”。那一个人，父亲听得到，听到的是怕。
中午他回到华记，外婆正在给熟客装外卖，他坐到靠墙那张桌子，要了一碗云吞面。外婆把面端过来，看他脸色，问他医生怎么说。他说没事，就是睡少了，头痛。
外婆在他对面坐下来，坐了一阵，说他爸那几年也是这样，常常头痛，晚上睡不着，坐在这张桌子前面揉太阳穴，问他，他就说数字看多了。有一年冬天，他爸还流过两次鼻血，用这里的纸巾塞着，照样吃完一碗面才走。
“你们两父子，连头痛都痛在同一个地方。”外婆说。
邝志朗低头吃面，吃得很慢。父亲也看人的眼睛，也听没讲的那一句，也头痛，也流鼻血，也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前面，把听来的东西写成数字和缩写，不告诉任何人。父亲没有人可以问，没有医生可以讲，最后只留下一本巴掌大的笔记。他至少还有Joey，有外婆，有一个肯听他讲话的律师。他把面吃完，把汤也喝了。
那天晚上他上到二楼，Joey在后间点货，把一箱新到的甲油按色号排进柜子里。他站在门口，说上星期四晚上在将军澳，庄慧恩，就是笔记里那个小庄，现在是恒岳财务部副总监，她拒绝作证，然后她吻了他，吻完把他推开了。
Joey手上那瓶甲油放进柜子，放错了一格，她拿出来，放回对的那一格。
“是她吻你，还是你让她吻你？”Joey问。
邝志朗站在门口，把那天晚上的事从头想了一遍，想她抓着衣领的那只手，想自己悬在半空又放到她腰上的那只手，想那几秒钟。他想了很久，Joey也没有催，继续把甲油按色号排进柜子。
“是她吻我。”邝志朗说，“我没有马上推开。”
Joey把最后一瓶放好，关上柜门，转过身。
“这一句是真的。”Joey说，“前面那一句，谁都会说。后面那一句，你肯说，我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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