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淫乱之甄嬛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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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集 郡王归来悲离合 甄嬛回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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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集 郡王归来悲离合 甄嬛回宫不由己
  四阿哥弘历那一夜被眉庄引到慈宁宫,太后把人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谁也不敢再动。可这宫里,就这般善罢甘休了不成。太后躺在床上,听着外头打更的梆子,一声一声,敲得她心口发闷。她这一生,见惯了这些个杀人不眨眼的下作手段,可落到一个没娘疼的皇孙头上,她还是头一回,从脚底板,凉到了天灵盖。
  她到底还是想明白了。这宫里,得有个能镇住皇后的人,得有个能把那一潭子浑水,重新搅活的、有分量的人回来。这个人选,她心里,早有了数。
  这一日,太后觉着身子缓了些,便命人去请皇帝,又命人去请皇后。她要当着他二人的面,把这桩天大的事,撕开一个小角,让皇帝自己把人心,看个分明。
  皇帝先到了。他见太后脸色不好,先上前请安,那语气里,带着几分做儿子的、真心实意的忧:"母后龙体要紧,有什么话,遣个人来传儿子便是,何苦劳动母后。"皇后随后也到了。她今日穿得格外素净,那脸上,是一贯的温顺恭谨。她朝太后行了礼,又朝皇帝见了驾,便退到一旁,安安静静地,垂着手。
  这皇后,纵是穿得素净,也掩不住那身母仪天下的气度。那臻首微垂,云鬓青丝簪得端端正正,蛾眉淡扫,含情眼半垂着,樱唇薄薄的;凝脂雪肤、玉肌未老,柳腰款款,一身曲线凹凸,端的是个,既端着身份,又深不可测的中宫。
  太后没有立时开口。她只是半阖着那浑浊的老眼,拿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身下的锦被。那一下一下的,拍得皇后心里,莫名的,发紧。
  "哀家这几日,"太后终于开口,那声音,虚得厉害,却透着一股子,冷到骨头缝里的沉,"总梦见弘历那孩子。哀家这心里呀,堵得慌。一个好好的皇孙,夜里竟被人一碗毒汤,追得满宫乱窜。若不是那叫眉庄的丫头,心眼子正,那孩子,怕是要……死在哀家这紫禁城里了。"她说到这儿,那眼,缓缓地,扫向皇后。那一眼,极淡,却像一把蘸了冰水的刀,从皇后那张素净的脸上,缓缓地刮过去。
  皇后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僵。她那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帕子。
  皇帝听到"毒汤"二字,那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他那茶,也喝不下去了,搁在案上,那眼睛,直直地望着太后:"母后,这事,儿子定要彻查清楚。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谋害朕的皇四子?"太后却摇了摇头。
  "查?查什么?"太后道,那语气,冷得能结冰,"这宫里的墙,最是会吃人。你真要彻查下去,牵出来的,怕是比你想的,还要不堪。到时候,皇家的体面,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她顿了顿,那眼,又落在皇帝身上,那声音,忽地就软下几分,透着一股子,姨母对侄儿的、恨铁不成钢的疼惜。
  "皇帝啊,哀家今日说这些,不是要你去查谁。哀家是要你,好生想一想。这宫里,为何会闹到这步田地。""这后宫,前些年,还有个人,八面玲珑,能替皇帝你,把这满宫的妖风邪气,都压下去几分。"太后道,那声音,听着是教训,可字字,都戳在皇帝的软肋上,"可这人,如今也不在了。这宫里,成了一盘散沙,谁都想往上爬,谁都想动那不该动的心思。连皇子的命,都敢当成草芥。"皇帝听着,那心里,咯噔一下。他焉能听不出,太后这口中的"那个人",说的是谁。
  那不就是,他心里,日夜惦记着的、那个"死而复生"的嬛嬛吗。
  皇后听出了太后的用意。她再也坐不住了,上前一步,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又急又冷的反对:
  "母后,您说的是甄嬛。"她道,"她先前,是犯了大错,被皇上亲口,撵出宫的罪人。一个废妃,册子上都记了'出宫',形同死人。这样的人,若迎回来,那满朝文武,那祖宗的家法,可都……都说不过去啊。"皇后说完,那眼睛,望向皇帝,那眼底,是一丝,急切地、要拉拢皇帝同仇敌忾的、冷光。
  皇帝夹在当中,也是左右为难。
  他固然日夜惦记着那甄嬛,可皇后这几句话,又句句都是实在的。一个废妃,要名正言顺地回来,谈何容易。那满朝那些个老臣,最是守旧,谁肯点头让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被贬出宫的废妃,再登堂入室?
  他拿手指,一下下地,敲着那案面,不说话。那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像是拿不定主意。
  这当口,那一直沉默的太后,却忽然,幽幽地,开了口。
  "皇帝。"太后道,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钉子,直直地,钉进了皇帝的心口,"哀家问你一句话。你这些年,可曾有一日,忘了那甄嬛?"皇帝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搪塞过去,可那话,堵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他想起那甘露寺后山、凌云峰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泪眼盈盈的嬛嬛。他想起自己这三年,多少次,在梦里,唤过的那一声"莞莞"。
  他是忘不掉的。
  太后的眼,把皇帝这片刻的失神,看了个一清二楚。她心里,便有了数。
  "那甄嬛,如今肚里,可怀着皇帝的骨肉。"太后道,那声音,忽然就拔高了几分,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孤注一掷的狠,"一个妃嫔,怀着龙种,流落在荒山野寺里受苦。这要是传出去,才是天大的、皇家的丑闻。皇帝,你自己说,这孩子,是认,还是不认?"皇帝那端着的手,又是一颤。
  甄嬛有孕。这是他亲自派温实初去号过脉、亲耳听温实初报的。那是他的"龙种"。
  他这一念起,那心里,登时就有了偏向。什么废妃,什么家法,什么祖宗规矩,都敌不过他心里,那点子对甄嬛的、压了三年都压不下去的、日思夜想。
  "母后说的是。"皇帝终于开了口,那声音,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迫不及待的软,"这孩子的名分,可不能委屈了。"皇后站在那儿,那脸色,一寸寸地,灰了下去。
  她太明白了。太后这老狐狸,早把皇帝那点痴,捏得死死的。什么前朝阻挠,什么家法,在皇帝对甄嬛那一腔子、要命的情分面前,全都不堪一击。
  她输了。
  至少,在今日这一局里,她输了。
  皇后咬着牙,把那满腹的、翻江倒海的恨,压了下去。她那脸上,到底,还硬生生地,挤出个恭顺的笑来:"儿子……臣妾,明白了。这甄嬛,怀着皇上的龙种。既如此,臣妾,也无话可说。"她说这话时,那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的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皇后一回到景仁宫,那憋了一路的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她抓起那案上的青玉茶盏,兜头往地上一摔。那茶盏碎了,那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反了。都反了。"皇后那声音,又尖又抖,"本宫处处盘算,处处忍让,反倒让那死了三年的甄嬛,又钻了空子。她一个废妃,怀着个野种回来,倒成了皇家的功臣?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江福海跪在一旁,那尖嗓子,压得低低的,忙道:"娘娘息怒。那甄嬛回不回宫,还两说。这前朝,可还有一堆老臣,是向着娘娘的。只要咱们在前朝,把这事搅黄了,让她回宫的旨意,下不来,她不就,还是那荒山野寺里的一介废妇吗。"他说着,那哈着的腰又低下去三分,一只枯瘦的手顺着皇后那扫地的裙摆探进去,摸到那掩在绣鞋里的一只脚,攥住那尚套着袜子的脚尖,指头顺着脚背的凸骨,往下一路捋到脚踝。皇后那正端起茶来压的火,被这冷不丁的一抓,激得手一抖,半盏热茶荡出来,泼在袖上,她那涂了蔻丹的脚趾,在袜子里,不自觉地,绷直了。
  皇后听江福海这么一说,那眼,又重新亮了起来。
  对。前朝。
  她还有前朝。
  她连夜,便召了那郭络罗·瓜尔佳氏一脉、也就是祺嫔母家的几个,在朝中握着实权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老臣,密会于景仁宫偏殿。
  那烛火,摇摇晃晃。皇后端坐上位,那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端庄得体的、母仪天下的架势。
  她那张母仪天下的脸,端得纹丝不动,可那裙下并拢的两条腿里,方才被江福海那一通揉捏勾起来的潮,这会儿还黏在亵裤腿心,她只把腰又挺直三分,硬把那一点滑腻,夹在了大腿根里,不教它往外淌。
  "诸位大人。"皇后开口,那声音,又沉又稳,"本宫今日,有一桩,关乎我大清江山体统的大事,要同诸位,商议。""那甄嬛,乃罪臣之女,先年被皇上亲口贬黜,逐出宫门。"皇后一字一句地说,"如今,却要因着一桩,来路不明的身孕,重新入宫,再登妃位。这要是成了,我大清的宫规,皇家的家法,便形同虚设。日后,岂不是人人效仿,人人都能凭着点,见不得光的手段,爬到这高位上来?"她顿了顿,那眼,扫过座下那些个,眼观鼻、鼻观心的老臣,那声音,愈发地,冷了下去。
  "本宫,要你们,联名上奏。不为别的。就为着,这皇家的体统,大清的颜面。你们,可敢?"座下那几个老臣,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敢先开腔。
  他们都是那瓜尔佳氏的族中柱石,同皇后,同祺嫔,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平日里,靠着皇后的提携,在朝中,也占了不少的势。此时皇后有难,又许下那许多的好处,他们心里,早有了计较。
  "臣等,"为首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到底开了口,那声音,颤巍巍,却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忠直之气,"愿为娘娘,为这大清的社稷纲常,联名上书,死谏。这甄嬛回宫,臣等,誓死,不能从命。"皇后听了,那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回去。
  不出三日,那前朝的折子,便如雪片一般,飞进了皇帝的养心殿。
  这个说"祖宗家法不可废",那个说"罪臣之女不可再入宫闱",还有那更直白的,就借着甄嬛"怀胎"一事,含沙射影地说什么"宫闱不清,来路不正,恐非天子骨血,动摇国本"。
  皇帝看着这些个折子,那脸,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这些个老东西。他们当朕,是个糊涂的、任人摆布的庸主吗。
  皇帝一把,将那满案的折子,扫到了地上。
  "好。好得很。"他那声音,又沉又冷,那眼里,是压不住的、天子之怒,"朕不过是要迎一个,怀了朕骨肉的嫔妃回宫,这些个老臣,就一个个地,跳出来,口口声声什么家法国本。他们这是,要逼着朕,做一个,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认的,无情无义之人吗?"苏培盛立在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些折子,明摆着,是皇后那头,指使瓜尔佳氏的人,递上来的。可这层,他一个奴才,哪里敢明说。他只弓着腰,等皇帝发完了火,才凑上去,低声道:
  "皇上息怒。这些个老臣,不过是,受人利用罢了。皇上圣明,自能分辨。"他嘴里说得恭敬,那垂在身侧、掩在袍褶里的手,却悄悄伸下去,隔着裤裆,按住那根今早被槿汐一句软话勾得半硬、此刻还在裤裆里一跳一跳的鸡巴,把它顺到腿根后头,免得顶出个丑来。
  那些折子,若是不来,皇帝心里,还只是恋着旧情,犹犹豫豫。
  可它们一来,皇帝这心,反倒像是被火烤着,烤得铁了,硬了。
  好啊,你们越是要阻,朕越是要迎。你们越是要拿家法压朕,朕越是要给甄嬛,一个大大的、谁也不敢再说三道四的名分。
  皇帝将那朱笔一搁,那眉,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结。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又绝,又狠,又荒唐到,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主意。
  "苏培盛。"皇帝招手,把苏培盛叫到跟前,那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要一劳永逸的狠,"朕想过了。这甄嬛,若只是以'莞嫔'旧位回宫,那些人,总还有话说。朕,要给她一个,天大的、别人想诋毁都诋毁不了的,名分。"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
  "皇上的意思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朕要,认她做,朕的四皇子的,生母。"皇帝道,那每一个字,都像在下一道,不容更改的旨意,"四阿哥弘历,生母微贱,又失了娘。朕,就把弘历,记到甄嬛名下。让甄嬛,做这皇四子的,亲额娘。"苏培盛听得,那心里,是翻江倒海。
  他太清楚了。那四阿哥弘历,是皇帝当年,在圆明园里,同一个微贱的宫女,一夜风流,留下的种。后来那宫女死了,弘历没了娘,才被皇帝记起来,接进宫。这孩子的亲娘,早成了一堆白骨。
  如今,皇帝竟要把弘历,记到甄嬛名下,让甄嬛,做这四阿哥的"生母"。
  这满宫上下,谁不知道,弘历他,根本就不是皇帝的种。这宫里,就没有一个孩子,是皇帝的种。可皇帝不知道。皇帝还当,这是皇家的、正经的、合规矩的、恩典。
  苏培盛那老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感动的笑。他扑通一声,跪下,那嗓子,尖着,颂道:
  "皇上圣明。皇上待莞……待甄娘娘,当真是,天大的恩典。这四阿哥,从此,便有了个,极尊贵的额娘了。"皇帝却还没完。
  他负着手,在殿里,来回踱着。他那脑子,此刻转得飞快。他在想,要怎样才能,一步到位,让满朝文武,谁也不敢再在他耳边,说一个"不"字。
  "光认弘历做生母,还不够。"皇帝道,那声音,透着一股子,帝王家才有的、天马行空的、专断的狠,"朕,还要给她改姓。你不是说,她是那罪臣甄家之女吗。朕,就给她换个姓。换一个,满朝上下,谁也不敢小觑的,满洲大姓。到时候,还有谁敢说,她身份微贱,来路不正?"苏培盛听得,那头皮,都麻了。
  皇帝这,是要给甄嬛,连那"甄"字,都一并,抹了去啊。
  "钮祜禄。"皇帝停下脚步,那声音,落定,像是下了最后的决断,"就钮祜禄氏。满洲老姓,显赫尊贵。朕,赐她钮祜禄氏。从前那个罪臣之女甄嬛,便不在了。往后,站在朕身边的,是钮祜禄·甄嬛,是朕的,熹妃。"皇帝说到"熹妃"二字,那眼里,忽地,就浮起一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亮晶晶的、近乎痴迷的光。
  熹。那是一个,多暖、多亮的字。是他亲口,赐给她的。
  他要把这个,他日思夜想、又亏欠了三年的女人,用这最尊贵的姓,最和暖的号,重新,迎回他身边来。
  这赐姓、改名、认四阿哥做生母的荒唐旨意,传到凌云峰上甄嬛耳朵里的时候,甄嬛正挺着肚子,立在那老松下,对着那条下山的路,痴痴地望。
  浣碧跑得急,那脸,涨得通红,一路喊着:"小姐!小姐!宫里来消息了!皇上……皇上给您赐了姓!换了名!还……还让您,做那四阿哥的生母!您……您要当钮祜禄氏的熹妃了!"甄嬛听了,那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那微微隆起的小腹。那腹中,是允礼的骨肉。如今,连她自己,都要顶着一个,皇帝恩赐的、崭新的、尊贵的姓氏,去当那个,蒙在鼓里的皇帝的,熹妃了。
  甄嬛望着那灰蒙蒙的、又要飘起槐花的天,那眼底,慢慢地,蓄起了一层,极亮极亮的、要烧起来的水光。
  她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皇帝,当真是,天底下最荒唐、也最可怜的人。他为了迎她回来,为了堵那满朝的悠悠之口,竟亲手,把一个"熹妃"的位子,一个"钮祜禄"的尊姓,一个"四阿哥生母"的名分,全都,捧到了她面前。
  他哪里知道,他捧上来的这一堆尊荣底下,压着的,是他亲弟弟允礼的遗腹子,是一桩,能把他这九五之尊,从龙椅上,掀翻下去的、天大的欺君之罪。
  "允礼。"甄嬛对着那天,极轻极轻地说,"你瞧见了没有。这个人,要认你的孩子,做他的'龙种'。要认你的女人,做他的'熹妃'。他越是这样,我反而,越觉着,恶心。"甄嬛把那涌上来的泪,生生地,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她现在,要穿着这身,皇帝恩赐的、尊贵的皮,回那吃人的宫里,去做她该做的事。她得把眼泪,全咽进肚里,把那一腔子的恨,化成刀,一寸寸地,磨亮。
  "换衣裳吧。"甄嬛转过身,那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看冷了一切、也看透了一切的、杀伐决断的神情,"去把皇上赐的、那身熹妃的吉服,取来。该上路了。"浣碧红着眼,应了一声,忙去取衣裳。
  槿汐立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这片刻间的、由悔恨入决绝的转变,那心里,又是疼,又是敬。
  就在甄嬛换好了那身,描金绣凤的、熹妃的吉服,由着浣碧、槿汐扶着,准备下山的当口,那凌云峰下的山道上,忽然,乱哄哄地,上来了一行人。
  打头的,是那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阿晋。
  "娘娘!娘娘——"阿晋扑到甄嬛跟前,那嗓子,因为跑得急,抖得不成样子,那脸上,是一种,又是狂喜、又是惊惶的、变了形的神情,"王爷……王爷他……"甄嬛那扶着槿汐的手,猛地,就僵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从极远极冷的地方,飘过来的一句,"谁?""是王爷。"阿晋扑通一声,跪在甄嬛跟前,那眼泪,糊了一脸,那声音,又哭又笑,抖得听不出调子来,"是果郡王!王爷他……他没死!他回来了!他九死一生,从准噶尔,逃回来了!"甄嬛只觉得,那脑子,"嗡"地一下,全空了。
  她眼前,仿佛又看见了那满天的、白的红的槐花,看见了温实初跪在地上,说出那"惨死他乡"四个字时,她那心口,被人生生剜走一块肉的、彻骨的疼。
  他没死。
  允礼,他没死。
  甄嬛僵在那里,那眼泪,这一次,是怎么都止不住了。
  她这三年来,以为的、天塌下来的死,她这后半辈子,赌上全部、去走的这一条复仇绝路,她肚里这个,被她当成"遗腹子"、拼了命也要保下来的孩子……这一切,全都,建在了一个"允礼已死"的、天大的、如今被证明是假的根基上。
  他没死。他活着。他回来了。
  而她自己,却已经,接下了皇帝的赐姓,穿上了这身熹妃的吉服,走到了那紫禁城的门槛前。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甄嬛还在怔着,那山道的尽头,一个青色的、温润却已染上了风霜与疲惫的身影,到底,还是踉跄着,一步一步地,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是允礼。
  是那个,她日日夜夜、痴痴盼了三年,又亲手,把他埋进心底最深处的、坟堆里的人。
  他还是那身青衫,只是那衣裳,破了,旧了,沾着长途跋涉的泥,那往日里温润如玉的脸上,也多了几道,风刀霜剑刻下的、憔悴的纹。可他那双眼,还亮着。那双眼,从很远的地方,就锁在了甄嬛身上,锁在了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锁在了她那,一身绣金的、熹妃的吉服上。
  那眼里的光,从狂喜,到疑惑,到不敢置信,最后,一点点地,碎成了一片,教人看了心肝都跟着颤的,痛。
  允礼走到甄嬛跟前,站定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他做梦都想见她,用命去换也要回来见她的女人。她瘦了,那脸,清减得厉害。她的肚子,鼓起来了,那里头,是他的孩子。可她身上穿的,却是一身,描金绣凤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宫妃的吉服。
  那吉服的金线,在惨白的日光下,刺得允礼的眼睛,生疼。
  "嬛儿……"他开口,那嗓子,哑得厉害,那两个字,像是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撕出来的,"我……我回来了。我答应过你,会回来。我……我没食言。"他说着,颤颤地,伸出手,想去碰甄嬛那,被山风吹乱的鬓发,可那手,抬到半空,却又,僵在了那里。那宫妃的金钗步摇,那熹妃的品级规制,像一道,他越不过去的、冰冷的墙。
  甄嬛看着允礼。
  她日日夜夜,盼着、求着、撕心裂肺想着的这个人,就站在她眼前。可此刻,她心里,那满溢出来的、本该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却全被另一股子,更冷、更重、更叫人喘不上气的绝望,给压了下去。
  她不能认他。
  她要是认了,她这一身熹妃的吉服,她肚里这个已经"记在皇帝名下"的孩子,她这三年,咬牙筹谋的一切,就全完了。她,和允礼,和他们的孩子,都得死。
  她张了张嘴,那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像一块滚烫的、烧红的铁,上不来,下不去,最后,只化成了一句,又轻、又颤、又冷到极点的:
  "王爷……你,认错人了。"允礼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那伸在半空的手,猛一颤,僵在了那里。他那双眼,死死地,盯着甄嬛,那眼里,是不敢置信,是锥心的痛,是一种,被自己最珍视的人,亲手推到千里之外的、近乎绝望的茫然。
  "认错人?"他的声音,也抖了起来,"嬛儿,你看看我。我是允礼啊。我是替你哥去办差、却遭人暗算、九死一生逃回来的允礼。我没死。我回来娶你了。我……我来接你,回家。"他说到"回家"二字,那眼泪,到底,还是从他那双,熬了这许多日夜、布满了血丝的眼里,滚了下来。
  一个铁骨铮铮、在准噶尔的刀口浪尖上,都能咬着牙活下来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泪流满面。
  甄嬛别过脸去。
  她不敢再看允礼那双,盛满了锥心之痛的、要她命的眼睛。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心里的、天塌地陷的软,就会把这三年来,她好不容易,一砖一瓦,垒起来的那道,复仇的、冰冷的墙,给冲垮。
  "王爷。"她再开口,那声音,冷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您看清楚了。本宫是钮祜禄氏。是皇上新封的,熹妃。是要回宫,去伺候皇上的人。您一个,死里逃生的、来路不明的人,拦在本宫回宫的路上,是何居心?"她那藏在广袖底下的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掌心。那指甲,陷进肉里,掐出的血,顺着那指缝,一滴一滴地,滴在她那身,描金绣凤的、冰冷的吉服上。
  浣碧和槿汐,早就在一旁,哭成了一团。
  浣碧本就是允礼带回来的,对这位果郡王,一直心存着那么一点,见不得光的、少女情思。此刻见允礼死而复生,又亲耳听着自家小姐,说出这般绝情的话来,她那心,又酸又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她扑到甄嬛脚下,"小姐,那是王爷啊!王爷他,才死里逃生回来,您……您怎么忍心……"阿晋更是跪在地上,那额头,磕得那山石,砰砰作响:
  "娘娘!王爷他,为了回来见您,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九死一生,就为了见您一面啊!娘娘!"甄嬛闭上眼。
  可那泪,到底还是,不受她控制地,从眼角,无声地,滑了下来。那泪,是冰冷的。那泪,落下来,砸在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砸在她那身,皇帝的、熹妃的吉服上,砸出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湿痕。
  她这半辈子的命,就系在眼前,这两条,背道而驰的、怎么都接不上的路上。
  一条,是允礼活生生的、伸过来的手。一条,是她已经套在身上、脱不下来的、吃人的紫禁城。
  她只能,选一条。
  而她,没得选。
  甄嬛睁开眼。
  那眼里,此刻,是一片,允礼从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死寂的、死水般的决绝。
  "王爷。"她开口,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又薄又冷的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们两个人的心,"你我,恩断义绝。从今往后,我是钮祜禄·甄嬛,是皇上的熹妃。你,就当那个,死在滇藏风浪里的果郡王,从来,没回来过。""今日一别,你我,永世,不复相见。"她说这话的时候,那身子,站得,笔直。那身描金绣凤的吉服,在惨白的日光下,硬邦邦地,支棱着,像一面,她自己给自己,立起来的、冰冷的墙。
  允礼听着,那心,一寸寸地,死了,凉了,碎了。
  他何等通透的人。他只看甄嬛那身,他再熟悉不过的宫妃规制,只瞧甄嬛那已显怀的肚子,再联系到这一路上,他听到的、那些零零碎碎的风声,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回宫了。她要去做那皇帝的熹妃。她肚里,他那亲生的骨肉,从此,要认别人做爹。
  她这么做的理由,他猜到了几分。可正因为猜到了,那痛,才愈发地,锥心刺骨。
  是他,害了她。
  是他这一走,逾了期,音讯全无,才让她,误以为他死了,才让她,孤注一掷,走上了这条,再也回不了头的死路。
  允礼没有再拦。
  他慢慢地,屈下了那,在准噶尔的风沙里,都不曾弯过的、属于爱新觉罗皇亲贵胄的膝盖,直挺挺地,跪在了那山道上,跪在了甄嬛跟前。
  他这一跪,不是求她。是跪他们之间,那一段,偷来的、梦一般的、终究,要被这吃人的世道,碾成粉末的,缘分。
  "嬛儿。"他仰起头,那泪,顺着那憔悴的脸,一道一道,往下淌,"你走。我不拦你。你选的路,我……我成全你。是我,欠了你。要怪,就怪这个世道,怪我这个,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的,没用的王爷。"他顿了顿,那声音,抖得,像是要从喉咙里,呕出血来:
  "我只求你一件事。往后,在你那,吃人的宫里,替你自己,也替咱们的孩子,好生,活着。"甄嬛听着,那心口,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
  她多想,冲过去,把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却还在求她"好生活着"的男人,死死地,抱进怀里。她多想,扯下这身,该死的熹妃的吉服,就这么,跟他走,走到天涯海角,走到一个,没有紫禁城、没有皇帝、没有这些个,吃人的算计的地方去。
  可她不能。
  她只要软这一下,她,允礼,他们肚里的孩子,就都,没了活路。
  "起来。"她到底,强撑着,那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冷静,那声音,却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你且,好生,回去。从今往后,别再,寻我了。"甄嬛转过身。
  她不再看允礼。她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最后绷着的一根弦,就要彻底,断了。
  她挺着那微微隆起的肚子,穿着那身,皇帝的、熹妃的吉服,由着泪流满面的浣碧、槿汐,一左一右地扶着,一步一步,决绝地,踏上了那条,下山回宫的路。
  那山路,崎岖。那金线,在惨白的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她一步步,往下走。身后,是那跪在尘土里、痴痴望着她背影的、死而复生却又被她亲手推开的人。身前,是那黑沉沉的、张着血盆大口的、她注定要回去的紫禁城。
  这一走,便是永别。
  这一幕,果郡王死而复生、又痛别甄嬛的生离死别,被康禄海铺在凌云峰上的眼线,又看了个真真切切。
  那眼线蹲在密林子里,那脸,是又亢奋,又冷。
  "好一场大戏。"他压着嗓子,"果郡王没死,回来了。娘娘肚子里那野种,果然,是这个死鬼的种。啧,娘娘心也真狠,亲儿子都怀着,愣是能把亲爹,一把推开,回去伺候那没鸟的皇帝。""越是狠,越好。"另一个道,"娘娘这是铁了心,要回宫复仇了。她越是这样,越是把命,往咱老康的网口上送。走,这消息,得赶紧,递到康公公手里去。"那眼线,连夜,又下了山。
  "果郡王未死,九死一生归来,于凌云峰上与甄嬛重逢。甄嬛身怀果郡王骨肉,却狠心断情,拒认果郡王,痛别回宫。"这桩,比天还大的、满宫里谁也不知道的绝密,被那眼线,一字不落地,捎回了宫,递到了康禄海手上。
  康禄海独眼半阖,听着。听完了,他那烧坏的嘴,咧了开来,那笑,阴冷,又畅快,像是在夜里,磨牙的、饿了许久的兽。
  "回来了。"他那声音,从被烧得扭曲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恻恻的满足,"果郡王也回来了。娘娘也回来了。好。好得很哪。"康禄海慢慢地,走到那铺着眼线网的桌边。他那独眼,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吐着信子的毒蛇,一寸一寸地,扫过那网上,密密麻麻的名姓与据点。
  "三年了。"他道,那嗓音,忽地,就压得极低,低得,像是从那张开的网眼里,漏出来的一缕阴风,"老子这网,织了三年。娘娘你千算万算,算准了要回来给那死鬼报仇,也真够狠,连亲儿子的爹,都咬得下心去推开。可你算漏了,这也怨不得你。因为,你根本想不到,这紫禁城里,早就是老子,一根鸡巴,说了算的天下。"他那被烧坏的嘴角,勾起一个,又冷,又戾的弧:
  "娘娘,你回来得好。你这一脚踏进宫门,这张网,就在宫门口,等你了。"康禄海顿了顿,那独眼,慢慢地,望向那窗外,黑沉沉的、紫禁城的重重殿宇。那殿宇,在夜幕里,巍峨,森然,像一座,巨大的、关满了母羊的、只等他去宰杀收割的,屠宰场。
  "回来了,就别想再走。"他道,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磨出来的,"这满宫的鸡巴,都该着你,甄嬛,一个正主儿。你肚里,果郡王那点子野种,回头,老子要你,亲口,认了它姓康。你男人,不是那个死鬼果郡王,也不是那个没鸟的皇帝。是你康爷,我康禄海。"他说完,那独眼,在油灯下,猛地,亮起一簇,暗暗的、要烧起来的、红火。
  "这网,收口了。"宫里,皇帝这几日,是龙心大悦。
  那赐姓、改名、认四阿哥做生母的旨意,早就发下去了。那"熹妃"的位分,那钮祜禄氏的尊姓,那迎妃回宫的仪仗,苏培盛都打点得,滴水不漏。皇帝只等着,他那日思夜想的嬛嬛,一步,跨进这紫禁城的门槛,重回他身边来。
  这日,皇帝又召了几个人,问那迎妃的仪仗,准备得如何了。
  他哪里知道,他那满心满意盼着的、要风风光光迎回来的熹妃,此刻,正一步步,走向一座,由他亲手捧起、却由那些个太监,暗中织成的,天罗地网。
  皇后那头,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皇后原以为,靠着瓜尔佳氏那一群老臣,在前朝死谏,纵是拦不住,也能把那甄嬛回宫的日子,拖上一拖,搅上一搅。哪成想,这些折子,非但没拦住,反倒是一把火,把皇帝给彻底,点着了。
  皇帝非但没收回成命,反而变本加厉,直接给甄嬛改了姓,封了熹妃,还把那四阿哥弘历,都记到了甄嬛名下。
  皇后听着这消息,那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撅了过去。
  "好啊……好啊……"她那手,抖着,指着那传话的宫人,那声音,又尖又利,"本宫,算是,栽在她甄嬛手里了。改姓。认亲。封妃。她这是,踩着本宫的脑袋,一步步,又爬上来了。"江福海忙上前,又是给皇后顺气,又是端茶,那尖嗓子,压得低低的,透着股子,奴才才有的、谄媚的心疼: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那甄嬛回宫,才算作什么。她孤身一人,纵是封了熹妃,在这宫里,也没根基。皇后娘娘执掌凤印,在这后宫里,还是您说了算。她只要进了这宫门,往后,多的是,整治她的法子。娘娘万不可,先自乱了阵脚。"皇后被他一劝,那气,才稍稍,顺了些。
  可她那双,涂了蔻丹的手,还是抖得厉害。那指甲,深深地,陷进了那软垫里。
  "你给本宫,盯着。"她咬着牙,那声音,冷得,像淬了毒,"她甄嬛,回宫可以。本宫倒要看看,她这熹妃,能坐得,稳,坐不稳。"这几日,宫里上上下下,也都隐隐觉出,这天,是要变了。
  那甄嬛,先是被皇帝撵出去三年的废妃,如今,竟要改姓封妃,风风光光地,回来了。这满宫里,那些个无名的、无姓的太监宫女,私底下,也都议论开了。
  这宫里,又要多一位,尊贵的娘娘了。
  而在那最见不得光的、下钥之后的长街上、柴房里、夹道中,那些个,早就磨得饥渴难耐的无名太监们,又三三两两地,抓着那些,同样无名的、水灵灵的宫女,往那墙根上按,往那柴草堆里,压了上去。
  一个无名太监,把个刚分来、还不知水深水浅的小宫女,死死地,按在了一处夹道的墙根上。那宫女还懵着,就被那太监,从背后,扯开了裤腰,一根硬邦邦的鸡巴,顺着那半推半就的、早被扒开的腿缝,就顶了进去。
  那宫女"啊"地一声,随即,就没了声,只剩下一片,被死死捂住的、又湿又重的、喘。
  这满宫,早烂透了。这些个无名的肉,在这紫禁城的阴影里,日日夜夜地,交缠着,滚作一团,谁也不知道,谁也不去管。
  终于,到了甄嬛回宫,这一日。
  那小雪节气刚过,天,灰蒙蒙的,冷得,呵气成冰。可那紫禁城的宫门,到底,还是为着这位,死而复生、改了姓、封了妃的熹妃娘娘,轰然,洞开了。
  那銮驾,那仪仗,那一声声,拖得又长又软的"熹妃娘娘回宫——",直直地,传进了那九重深的宫墙里去。
  甄嬛端坐在那銮驾里,那身上,是描金绣凤的熹妃吉服。那脸上,是平静的、波澜不惊的、看透了一切的冷。她那一手,轻轻地,覆在自己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知道,从她踏进这宫门的那一刻起,从前那个,在凌云峰上,痴痴等着果郡王回来的甄嬛,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钮祜禄·甄嬛。是皇上的熹妃。是要替她那死去的人,讨债的,一柄磨得锃亮的,刀。
  甄嬛踏进那宫门的那一刻,那满宫上下的眼睛,明的,暗的,全都悄悄地,朝她,望了过来。
  有那,碍着身份,只敢躲在宫墙后头,偷偷瞧上一眼的、幸灾乐祸的;有那,幸灾乐祸里,又藏着一丝,兔死狐悲的、惊惧的;也有那,见着她如今这身尊贵的打扮,眼里,只剩下一片,烧得发红的、垂涎的。
  甄嬛没有看他们。
  她端坐着,那神情,沉静得,像一尊,雕刻在冷风里的、没有温度的玉像。
  可她那掩在广袖底下的手,还是,几不可察地,攥紧了。那掌心里,是一片,冰凉的、湿透了的冷汗。
  她知道,这宫里,处处都是眼睛。处处,都是刀。处处,都是那,看不见的、要把她一口吞进去的,罗网。
  在那群,或是明、或是暗地,瞧着甄嬛回宫的宫里人里,有一道目光,格外地,阴冷、贪婪、又粘稠。
  那是康禄海。
  他佝偻着那,早就被火烧得变了形的身子,藏在偏殿后头,那一道,谁也不会留意的阴影里。他那独眼,隔着那一重重的宫墙、那熙熙攘攘的仪仗、那乌泱泱的人,死死地,锁在了那銮驾上,锁在了那端坐着的、一身金光的熹妃身上。
  他那烧坏的嘴,慢慢地,咧了开来。那笑,无声,却阴冷,畅快,像是饿了三年,终于,闻见了肉的、一条,藏在暗处、即将扑出来的,毒蛇。
  "娘娘。"他那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可算是,回来了。"甄嬛回宫的当晚,皇帝,便按捺不住了。
  他这三年,日思夜想,就盼着这一天。如今,人回来了,就住进了那,他早就命人,修葺一新的、富丽堂皇的承乾宫里。皇帝这一颗心,早飞过去了。
  他传了膳食,又命人,去承乾宫传话,说今夜,他要翻,熹妃的牌子。
  敬事房的太监,照例,捧着一盘绿头牌,跪在阶下。皇帝看也没看,就朝那最边上一块,写着"熹妃"的牌子,点了点。
  "就她了。"皇帝道,那语气里,是压都压不住的、跃跃欲试的、急躁的喜。
  这宫里,谁不知道,皇帝这一夜,是要去,临幸他那,失而复得的、日思夜想的熹妃了。
  承乾宫里,甄嬛已经,梳洗齐整,换上了那身,中衣。
  她听得外头,一声声地,唱起了"皇上驾到——",那声音,拖得又长,又软,像一条,看不见的、冷冰冰的蛇,一点一点地,缠了上来。
  她那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僵。
  她知道,这一夜,终究,还是躲不过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个,翻涌上来的、对允礼、对往事、对这一切的不甘、悔恨、恶心,统统,压了下去。她整了整那中衣,起身,迎了出去,那脸上,挂起了一个,早已练就得,天衣无缝的、温顺而欢喜的笑。
  "臣妾,恭迎皇上。"皇帝一见甄嬛,那眼,便再也挪不开了。
  烛光下,甄嬛那身素白的中衣,衬着她那张,比三年前清减了、却也愈发地,勾人的脸。她那肚子,微微隆起,非但没减了风情,反倒平添了一股子,为人母的、柔润的、招人怜爱的气韵。
  这女子臻首半垂,云鬓青丝披散下来,蛾眉淡扫,一双含情眼在烛火里水光潋滟,樱唇轻抿;那凝脂雪肤、玉肌温润,被素白中衣一衬,愈显白腻。因着身孕,那酥胸雪乳愈发的丰盈饱满,柳腰虽被肚腹撑起,却仍见那曲线凹凸,两条玉腿在衣下并着,笼着一团温香,直把皇帝看得,那痴样,倒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了。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就把甄嬛那,还带着点凉意的手,握进了自己掌心里。
  "嬛嬛……"他那嗓子,都有些发颤了,"朕,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三年,朕心里,没有一日,是不想你的。"皇帝说着,那手,便不安分起来。
  他一手,还握着甄嬛的手,那另一手,却已经,顺着甄嬛那中衣的衣襟,往里,摸索了去。他那掌心,滚烫,那指腹,粗粝,隔着一层薄薄的、滑腻的中衣,就往甄嬛那,因着怀孕,愈发地饱满、柔软、鼓胀的,奶子上,揉了上去。
  "朕听说,"皇帝的手,在那两团,愈发隆起的软肉上,又揉又捏,那声音,已经,喘了起来,"你给朕,怀上龙种了。嬛嬛,这可是真的?你可知道,朕盼了你这个孩子,盼了多久。"甄嬛那身子,僵得,像一块,绷紧了弦的石头。
  她那脸上,还挂着,那温顺的、欢喜的笑。可她那掩在袖里的手,却已经,掐得,骨节发白。
  那是允礼的孩子。是她和允礼,那一夜,在凌云峰的槐花下,偷来的,命。不是这个,此刻正把肥猪手,往她奶子上,揉捏的,男人的。
  甄嬛强忍着,那翻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恶心。
  她轻轻地,往后,躲了躲。她那手,却主动地,覆在了皇帝那,正揉着她奶子的手上,柔声细气地,说:
  "皇上……臣妾这一胎,还不大稳当。温太医说,头三个月,最是要紧,万不能……万一,惊了胎气,那可怎么好。"她那声音,软得,像一汪水。可那话里的意思,却是一道,不软不硬地,挡在皇帝跟前的,墙。
  皇帝被这一挡,那手上的动作,果然,就慢了下来,那脸上的急躁,也半点,泄了气。
  皇帝悻悻地,收了手。
  他这三年,日思夜想,就等这一天,如今,美人就躺在跟前,那软玉温香,就在手边,却偏巧,赶上这怀了身子、动不得的时候。
  他那脸,又是急,又是恼,又偏偏,拿这,为他怀着"龙种"的女人,一点法子都没有。
  "罢了,罢了。"皇帝叹了口气,那语气,透着一股子,又宠又无奈的、泄了气的软,"你既身子不便,朕,也不难为你。你便好好,养着这胎,替朕,把这龙种,平平安安,生下来。比什么都强。"他说着,到底,还是不甘心。他又凑过去,在甄嬛那,嫩生生的、还带着点凉意的脸颊上,狠狠地,"啵"地,亲了一口。
  皇帝到底,还是抱着甄嬛,睡了过去。
  他那心里,虽然百爪挠心,可到底,是当着这,龙种要紧的份上,不敢,轻举妄动。他便只那么,搂着甄嬛那,软绵绵的、还带着点怀孕后特有的、丰腴与温香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哄一件,极金贵的、碰坏不得的宝贝。
  也,不知是不是,这三年,憋得久了,又或是,年纪,到底上来了。皇帝这,软玉温香在怀,那本该,蠢蠢欲动的、男人的火气,竟半点,也,提不起来了。
  他那胯下,那鸡巴,软塌塌地,耷拉在裤裆里,怎么,也,硬不起来了。
  甄嬛躺在皇帝的怀里,那身子,却,冷到了骨子里。
  皇帝抱着她,那结实的、属于天子的、却不属于她所爱之人的手臂,像一道,摘不掉的、冰冷的枷锁,箍在她身上。她那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那漆黑的帐顶,那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日里,凌云峰上,那个跪在尘里、泪流满面的、青色的身影。
  允礼。
  她把他,亲手,推开了。推得,永世,不复相见。
  她如今,躺在这个,她恨透了、也厌恶透了的男人怀里,做着,这满宫上下,人人艳羡的,尊贵的熹妃。
  而她肚里,那个,本该死里逃生的男人的种,从此,要,认这个,她恨的男人,做爹。
  这该是多大的一个,天大的,讽刺。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的鼾声,渐渐,响了起来。
  他睡着了,睡熟了。那张,白日里,还对人发号施令的、天子的脸,在睡梦里,倒也,松垮了下来,露出几分,中年人特有的,疲态与,苍老。
  甄嬛却没有,半分睡意。
  她总觉着,这承乾宫的,某一个,最黑、最暗的、看不见的角落里,有一双,又阴,又冷,又贪婪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像一条,从黑暗里,吐出来的、黏腻的信子,一寸寸地,舔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那,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猛地,坐起身,朝那,黑暗里,望了过去。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被夜风吹得,一明一灭的、半盏还没熄的,宫灯。
  甄嬛哪里知道。
  就在她,那窸窸窣窣,坐起身来的,同一刻,那承乾宫的、高高的房梁上头,正伏着一个人。那人,浑身,裹得漆黑,只余两只眼睛,在黑里,发着,幽绿幽绿的、饿狼似的光。
  那是康禄海手下的,一等一的、探子。
  他把皇帝临幸熹妃、又因着身孕、有心无力、草草睡去,这一个夜晚,从头到尾,看了个,真真切切。他那眼里,是掩饰不住的、讥诮与,淫邪。
  "没鸟的皇帝。"他在心里,冷笑,"三年没碰,美人脱了衣裳躺跟前,鸡巴都硬不起来。也难怪,这满宫里,没一个孩子,是你的种。你那鸡巴,也就,糊弄糊弄你自己,罢了。"他伏在那房梁上,眼睛,还黏着那,半靠在床头的、熹妃的,窈窕背影。
  他得把这,皇帝今夜,软了、怂了、硬不起来的,天大丑事,原原本本,报给康公公去。
  这一夜,就这么,在皇帝那,鼾声里,在甄嬛那,彻骨的、无眠的冷里,在房梁上,那双窥视的、幽绿的眼睛里,熬了过去。
  第二日,天一亮,那满宫上下,就都知道了:昨夜,皇帝翻了熹妃的牌子,临幸了那,失而复得的,熹妃娘娘。
  一时间,有来道贺的,有来试探的,有那,暗暗咬碎了银牙的。人人,都当这甄嬛,是回来,重新得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
  可没有一个人知道,那位,高高在上的、蒙在鼓里的皇帝,昨夜,对着他那,日思夜想的、脱了衣裳的美人,鸡巴,却是,软塌塌地,怎么也,没硬起来,最后,只能草草地,搂着,睡了过去。
  而那,真正,磨好了刀、张好了网,就等着,把这回宫复仇的、尊贵的熹妃,一口吞下的,也不是,那位,虎视眈眈的皇后。
  是那一张,由康禄海,铺了整整三年,如今,已经,收到宫门口的、眼线,织就的,天罗地网。
  敬事房那间,下钥后没人的耳房里,顺子,照旧,点起那盏豆大的油灯。
  他把那本油渍麻花的账本,摊开,把这第五十五集,宫里宫外,那局中套局、血里带香、又掺着天大悲剧的事,一笔一笔,记了个清清楚楚。
  "太后召皇帝、皇后于慈宁宫,以四阿哥弘历遭下毒之事点醒皇帝,明言不可彻查、恐损皇家颜面,意在促成甄嬛回宫,以制衡皇后。皇后出言阻之,然太后以'甄嬛怀有龙种、不可不顾'压之,皇帝心意遂决。皇后遂使瓜尔佳氏前朝老臣联名上奏,死谏阻甄嬛回宫。皇帝不纳,反赐甄嬛钮祜禄氏,封熹妃,认四阿哥弘历之生母,以堵悠悠之口。""凌云峰。甄嬛接旨,换上熹妃吉服。果郡王允礼死里逃生,自准噶尔归来,于凌云峰上与甄嬛重逢。甄嬛身怀允礼骨肉,却因已决意回宫复仇、且已接旨改姓,自知难回头,遂狠心拒认允礼,痛别回宫。二人,从此,恩断义绝。康禄海眼线尽窥,报与康。康大喜,言网已张于宫门口,只待甄嬛回宫落网。""宫中。甄嬛回宫当晚,皇帝翻其绿头牌,临幸。甄嬛以胎气不稳婉拒,皇帝有心无力,鸡巴软而不举,草草搂之而眠。康禄海眼线伏于承乾宫房梁之上,尽窥此事。"写完了,顺子停了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照例,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头,端端正正地,写着一行,雷打不动的字:
  "皇帝眼瞎,老子们的鸡巴亮着。"天,又亮了。
  那尊贵的、改姓封妃的熹妃,钮祜禄·甄嬛,算是,正式,坐进了这座,吃人的、我诈尔虞的紫禁城。
  她端坐在承乾宫里,那脸上,是平静的、一切尽在掌握般的冷。可她心里清楚,从今日起,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压垮她,让她和允礼的孩子,万劫不复的,那最后一根稻草。
  她要替果郡王报仇。她要在这,满宫都是敌人、满宫又都是那,见不得光的、腌臜太监的宫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而在她看不到的、那层层叠叠的宫墙后头,那皇后,正磨着她那,淬了毒的牙;那康禄海,正一张张地,收紧他那,铺了三年的眼线网;那满宫的、无名的太监们,也正,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等着这位,尊贵的、回宫复仇的娘娘,落进他们,早就,为她,挖好的,欲海里去。
  这,就是她,钮祜禄·甄嬛,熹妃娘娘,这一条,不归路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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