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那辆渣土车从江堤上的土路里直直冲了下来，车灯全开，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卫国的黑色轿车刚刚倒出鱼庄门口，车身还没回正，正好横在狭窄的路中间。那辆渣土车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司机反而一脚油门踩到底，“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车头拦腰撞在轿车的侧面，强大的惯性推着整辆轿车在路面上往前滑行了十几米，一直把轿车顶进了江堤边的铁护栏才停下。
轿车的玻璃瞬间碎了一地，被撞击的后车门整个凹了进去，车头的水箱破裂，嘶嘶地冒起一股白烟。
渣土车的司机立刻推开驾驶室的门跳了下来，他连看都没看车祸现场一眼，扭头就往江堤的黑暗处跑。借着车灯，我看见渣土车驾驶室的车门上，印着一行显眼的白字：【土龙建设·城东工程队】。
我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江堤那头又传来引擎的咆哮声。两辆摩托车疾驰而来，每辆车上都坐着两个人。后座的人手里都明晃晃地拎着半米长的钢管。摩托车在撞烂的轿车前面一个急刹停下，四个人跳了下来。
“车里那个老东西，给我弄死！”领头的一个光头恶狠狠地指着轿车喊道。
罗书澈站在商务车后面，面对这种场面依然保持着冷静。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平平静静：“鱼庄门口，出事了，派人过来。”
我盯着那辆冒着白烟、严重变形的轿车。张卫国刚才在楼上，冒着极大的风险，当着罗书澈的面替我掩护，说了一句“不认识”。他要是今晚死在这儿，那个联合账号的秘密、那段勒索录像的下落、还有那个最关键的内鬼名字，就全都跟着他一起灰飞烟灭了。
我拔腿就朝那辆报废的轿车冲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冲身后的罗书澈大喊：“他要是死了，二公子您今晚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那个领头的光头看见我不要命地冲过来，狞笑一声，拎起手里的钢管就迎了上来。
他的钢管高高举起，还没来得及挥下来，一道黑色的影子带着一阵香风，就从我身边疾速掠了过去。
是妈妈。
她一边朝着光头狂奔，一边解开黑色长风衣的腰带往后一甩，风衣顺势从她肩膀上滑落，掉在了地上。
风衣里面，暗酒红色的连衣紧身裙紧紧裹着她的身子，渣土车的大灯一照，方领里那两团白肉晃得人眼花，脖子上那条细链的红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她踩着那双黑色漆皮细高跟，速度却丝毫不减，往前猛地一滑步，裹着黑丝的右腿借着惯性高高抬起，尖锐的鞋头“啪”的一声闷响，重重踢在光头拿钢管的手腕上。
光头吃痛，手一松，沉甸甸的钢管“当啷”一声飞了出去，砸在地上。
光头捂着剧痛的手腕往后退了两步，借着车灯看清了她的样子，眼睛一下子就直了，闪烁着淫邪的光。
“我操，”他咧开嘴淫笑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地下拳场那个玫瑰吗？荣盛会里那条天天戴着狗链子的极品母狗！”
听到这话，另外三个打手也停下动作，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一个瘦高个吹了声口哨，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穿成这副骚样出来打架？这黑丝长腿，这大奶子，要是直接打死了多可惜啊。”
“抓活的！”光头舔了舔嘴唇下令，“兄弟们先玩够了，再把她扔进江里喂鱼！”
我已经趁机冲到了轿车边上，双手扒着严重变形的车门，但我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紧紧锁定在妈妈身上。
那个瘦高个急于表现，第一个怪叫着扑了上去，伸出咸猪手就朝她高耸的胸部抓去。妈妈眼神一冷，灵巧地侧身一让，躲过他的手，同时右腿一个低扫，狠狠踢在他的膝盖窝上。瘦高个惨叫一声，腿一软就重重地跪了下去。妈妈毫不停顿，立刻抬起左腿，细细的鞋跟对准他毫无防备的肩膀用力一跺。瘦高个再次惨叫一声，直接趴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但她这一连串的高抬腿动作，让那条原本就极短的紧身裙一下子缩到了大腿根部，裙底那一截颜色更深的黑丝裆部，毫无遮掩地全露了出来。
旁边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看得直咽口水，趁着她还没来得及收回腿，从后面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他的另一只手更是肆无忌惮地顺着她被黑丝紧裹的大腿一路往上摸，一直摸进了短裙底下。
“这腿真他妈滑……”黄毛兴奋得直喘粗气，把脸凑到她白皙的脖子边上，狠狠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这双丝袜腿，待会儿夹起人来肯定爽死了——”
“那你就试试看。”妈妈声音冰冷地说。
她猛地往后一仰头，后脑勺重重撞在黄毛的鼻梁上。黄毛惨叫一声，鼻血狂喷，捂着鼻子本能地松开了手。妈妈瞬间转过身，两条黑丝长腿往上一跳，在半空中一左一右夹住黄毛的脖子。紧接着，她腰部猛地一发力一拧，带着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往地上一倒。
这一招“夺命剪刀脚”，正是那天在钢铁厂，她把我按在软垫上夹住我的那一招。
黄毛被她两条丝袜腿夹着脖子按在地上，呼吸瞬间被切断，脸憋得发紫。他拼命挣扎，两只手在她的大腿上疯狂乱抓，指甲把她大腿侧面那层薄薄的黑丝抓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但他根本无法挣脱，没过几秒钟，他就翻着白眼，像条死鱼一样不动了，直接昏了过去。
光头此时已经捡回了那根掉落的钢管，趁着她制服黄毛的空当，从侧面一棍子带着风声朝她抡了过来。妈妈刚松开昏过去的黄毛，躲避不及，只能本能地抬起右臂去硬挡。沉重的钢管正正地砸在她的右肩上，那里原本就有伤。
她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整条右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无力地垂了下去。
“右边有伤是吧？”光头显然看出了她的破绽，狞笑着，再次把钢管高高举了起来，准备下死手。
妈妈咬着牙，只靠左手在地上猛地一撑，动作灵敏地翻身站了起来。她那条破损的黑丝长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往上一抬，漆皮高跟鞋坚硬的鞋头，狠狠地踢在光头的下巴上。
光头整个人往后一仰，重重地摔在地上，捂着下巴满地打滚，半天爬不起来。
剩下那最后一个混混，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三个同伴，又看了一眼眼神嗜血的妈妈，吓得怪叫一声，丢下钢管，扭头就往摩托车那边疯狂跑去。
妈妈独自站在车灯底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马尾在激烈的搏斗中散开了一大半，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口红被蹭花了，大腿侧面的丝袜破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一截白皙刺眼的皮肉。她的右胳膊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手指头还在发抖。
与此同时，我这边终于拼尽全力把严重变形的车门强行拽开了。张卫国被卡在后座上，满脸都是血，一条腿被挤压变形的前座压着，动弹不得。我咬紧牙关，把前座硬生生往前推开了一点缝隙，抓着他的胳膊，连拉带拽地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拖到护栏边上相对安全的地方放平。前面驾驶室里的司机趴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弹出，人已经一动不动了。
张卫国虚弱地睁开眼睛，借着车灯，看清了我的脸。他突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他嘴里的鲜血不断往外冒，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带着无尽的懊悔和痛苦：
“李锋……当初关你禁闭……是你妈……亲自来求我的……”
我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走之前跟我说……她要是回不来……就关住你……别让你去找她送死……”
说完这一句，他揪着我衣领的手一松，脑袋歪到一边，昏了过去。
我跪在地上，手里还抓着他的胳膊。那段禁闭，我在里面砸过门，骂过他，甚至恨了他那么久。原来，是妈妈求他关的我。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一声比一声刺耳，一声比一声近。
“李豆豆！”罗书澈在商务车那边喊道，“上车！走！把地上那个活口带上！”
他指的，是被妈妈用腿夹昏过去的那个黄毛。我猛地回过神，把昏迷的张卫国放下，跑过去和妈妈一起把黄毛拖到商务车后面，塞进了后备厢。光头捂着下巴，和那个瘦高个互相搀着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骑上摩托车，落荒而逃。
我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启动车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江堤那头的公路上，三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已经呼啸着冲了过来。打头的那辆警车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就被猛地推开了。陈月玲从车里下来，手里握着枪。她隔着那辆还在嘶嘶冒着白烟的轿车，隔着满地闪光的碎玻璃，一眼就看见了我。
她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落到了渣土车车门上的那行白字上。
我一脚踩下油门，商务车掉了个头，隐入黑漆漆的江堤小路，逃离了现场。
……
车子一路狂飙，回到荣盛庄园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
主楼会客厅里灯火通明，罗三刀阴沉着脸坐在中间沙发上，腿上盖着薄毯，高管事端着药杯在他身后伺候着。罗家两位公子，以及五大分部的负责人，已经接到通知，全都到齐了。
妈妈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庄园的医生正拿着冰袋给她的右肩进行冷敷。
罗三刀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冲着罗书澈去的。
“谁让你自作主张去见张卫国的？”
罗书澈站在他面前，微微低着头，态度恭敬却不慌乱：“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走之前跟我报备的，是去见一个线索中间人。”罗三刀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是我瞒了父亲。”
“咚！”罗三刀抓起身边的龙头手杖，重重地敲在地面上，“张卫国是我在五年前就拿下的人！你现在居然敢背着我去见他，结果呢？现在他差点就死在一辆印着土龙名字的渣土车底下！明天一早，全城的警察都会盯着我们荣盛会！”
罗大江腾地站了起来：“三哥，那辆车绝对不是我的人开的！”
罗天豪也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替他撑腰道：“大江要是真想弄死张卫国，犯得着开一辆印着自家公司名字的车去撞？他又不傻。”说完，他扭过头看着罗书澈，嘴角往下一撇，“倒是老二，背着爸去见警察，前脚刚见完，后脚人就被撞了。这祸是谁招来的，谁自己心里清楚。”
罗书澈端着保温杯，温声说道：“大哥说得对，这祸，确实是冲着我来的。”
程幽把平板上的画面投到了大屏幕上：“是谁开的，现在已经能说清楚一半。”
屏幕上是黄毛的手机。
“玫瑰带回来的那个人已经交代了。他们四个是城北的混混，拿钱办事，根本不认识张卫国。给他们派活的，是这个号码，”程幽点出一个号码，“机主就是土龙车队那个一直关机、好几天没来上班的调度员。”
她又点开一张照片，是一张工地的车辆出库单。
““那辆渣土车，是下午从土龙城东工地开出去的，出库单上签的，也是这个调度员的名字。”
罗大江的脸一下子白了：“这狗东西……”
罗天豪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听见没有？是底下的调度员让人收买了，跟大江没关系。谁手底下没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车是土龙的，钥匙是土龙的调度员给的，撞的又是市局的局长。”妈妈按着肩上的冰袋开口说道，“不管最后查出来是谁干的，明天警察第一个找的就是荣盛会，又是借荣盛会的刀杀人。”
罗三刀转头看向程幽，问道：“既然是有人做局，那他们怎么会这么精准地知道，张卫国今晚会出现在那里？”
程幽说道：“今晚知道鱼庄确切地址的，我们荣盛会这边，一共只有五个人。”
她在屏幕上敲出了五行字： 【一、二公子罗书澈】
【二、玫瑰】
【三、李豆豆】
【四、高管事（负责安排车辆、报备路线）】
【五、钱律师（替二公子给张卫国递话的中间人）】
“三哥您批的时候，只知道二公子是去见中间人，并不知道会面的具体地址。至于张卫国那边有谁知道，我们查不到。”程幽有条不紊地分析道，“还有，张卫国在包间里一见面，就打开了信号屏蔽器。玫瑰脖子上的细链在将近一个钟头的时间里，完全没有信号传出。外面的人，就算想靠定位跟过去，也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今晚安排撞车的人，一定是提前就知道会面地址，并且提前设好了埋伏。这个消息，只能是从屏幕上这五个人里面漏出去的。”
会客厅里的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的那五个名字。
罗天豪一声冷笑，看向了我。
罗三刀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问罗书澈：“张卫国跟你说了什么？”
罗书澈不敢隐瞒，把在鱼庄里听到的所有话，一五一十地当众复述了一遍：包括五年前成立的那个专案组、十年前张卫国在天悦酒店的录像、被交出去的密码，还有那个自称是替罗三刀办事、来拿密码的神秘人。
罗三刀听完，点了点头。
“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罗三刀沙哑地说道，“那段录像，确实是用天悦当年最老的那批机器拍下来的。五年前专案组成立没多久，就是我让人拿着那段录像去找的张卫国谈判，账号的密码，也是我让人去拿回来的。当年去办这件事的那个人，叫谭默。”
程幽听到这个名字，猛地抬起头：“谭默？”
“天悦那套老机器，还有幽眼最早的那套系统，都是谭默装的。”
“幽眼旧系统的图纸上，签的就是这个名字！”程幽的声音一下子急促起来，“生日宴那天晚上，有人能删掉接头人的轨迹，还有第四张卡被偷时，有人能精准覆盖监控。这两次操作，利用的，全都是那套旧系统里遗留下来的漏洞！”
罗三刀沉着脸说道：“那看来，这些漏洞，就是他当年故意留下的后门。”
罗书澈问道：“父亲，这个手眼通天的谭默，现在人在哪儿？”
“死了。”罗三刀说道，“四年前，他在外地出了车祸，车子烧了起来，人烧得只剩一副焦骨头了。当时，还是我派老高去替他收的尸。”
站在他身后伺候的高管事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药杯倾斜，里面的温水洒了出来，泼在了罗三刀腿上的薄毯上。
“三哥，对不住，对不住……”
高管事赶紧放下药杯，掏出手帕去擦拭。
罗三刀摆了摆手，盯着屏幕上那五个名字，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死了四年的人，账号居然还在他手里，连幽眼系统里的漏洞也是他当年一手留下的。程幽，你给我查清楚，这个谭默四年前到底是不是真死了。铁军，你负责把那个土龙调度员给我挖出来。老二，”他看向罗书澈，“从今天起，没有我亲自点头，你不许再去见任何一个警察。”
……
会议散场以后，医生扶着妈妈去楼下的医务室，准备给她拍片检查。我默默跟在后面，就在我们刚走到拐角的时候，罗书澈温和的声音在我身后响了起来，叫住了我。
“李豆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二公子。”
罗书澈走到我面前，手里依然拿着那个保温杯。走廊里此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头顶的灯光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神色，在经历了今晚的生死之后，竟然还是那么温和。
“今晚你扑过去救张卫国的时候，比谁都快。”
“因为他要是死了，二公子您今晚就全都白去了。”我回答说。
罗书澈点了点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小口茶，又把杯盖慢慢地拧了回去。
“张卫国看见你的时候，停了半秒。”
他看着我的眼睛，道，“李豆豆，你说，他在看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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