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黑以后，罗书澈的车缓缓从东院大门开了出去。
出发前，罗书澈特意去了一趟主楼。他跟罗三刀汇报的理由是，今晚要去秘密见一个知道生日宴泄密线索的关键中间人，为了辨认，必须得带上玫瑰一起去。罗三刀同意了，妈妈自己也点了头，这趟出门，就算是完完全全合了新立的规矩。
为了今晚的会面，妈妈重新换了一身衣服。
外面是一件纯黑色的修身长风衣，腰带在纤细的腰上系得紧紧的，勾勒出纤细的腰线，风衣下摆一直垂到小腿肚。风衣里面，是一条暗酒红色的针织连衣紧身裙。柔软的布料严丝合缝地贴着她的身子，把她丰满的胸部、不盈一握的细腰和挺翘的屁股，勾勒得一清二楚。裙子的胸口处开着一道方领，大片白皙的锁骨和那条黑色细链全都露在外面，裙摆极短，停在膝盖上面好大一截。
两条修长的腿上，穿着薄透诱人的黑丝，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漆皮细高跟，光洁的鞋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她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了一个低马尾，眼线特意描得比平时深邃上挑，嘴唇涂成了冷艳的酒红色。右肩上那条肌效贴藏在了裙子里面，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负责开车，她和罗书澈坐在后排。罗书澈闭着眼睛，姿态慵懒地靠在座椅上，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的是他自己的茶。车厢里安静极了，监控灯一直幽幽亮着，一路上，只有导航偶尔报上一句路名。
车沿着江堤开了很久，最后在一家偏僻的鱼庄门口停了下来。鱼庄显然已经打烊了，一楼黑灯瞎火，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里还亮着光。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男人靠在车边抽烟。看见我们的车开过来，他立刻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到地上，用脚尖碾灭，朝二楼亮灯的窗户抬了抬下巴示意。
我把车熄了火，回头看向后座，问道：“二公子，我留在车上等？”
“一起上去。”罗书澈睁开眼睛，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推开了车门。
……
二楼的包间面积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三个茶杯，还有一个玻璃烟灰缸。张卫国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他手里夹着一根快烧到头的烟，我注意到，他的头发比我记忆里，白了整整一大片。
罗书澈率先走了进去，妈妈跟在他后面，我走在最后。
张卫国听见脚步声，一抬头，首先看见了跟进来的妈妈。他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人从椅子上往起站了一半，两只眼睛先是盯着她的脸，随后，目光又落到了她脖子上的细链上。
然后，他看见了我。
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半秒，手指一抖，一截烟灰掉下来，落在了桌上。我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罗书澈就站在我前面半步远的地方，他盯着张卫国的脸，捕捉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张局，”就在这个瞬间，妈妈抢在所有人前面开了口，“您当初答应过我的事，现在还算数吗？”
张卫国慢慢坐回椅子上，把手里剩下的烟头摁进烟灰缸，看着她说道：“算，一直都算。”
罗书澈走到他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温声细语地问道：“张局当初，答应过她什么？”
妈妈站在罗书澈身后说道：“我进庄园前，去办公室求过张局一件事。我要是出了意外回不来，我负责的案子，他要替我查到底。”
罗书澈转过头，看向对面的张卫国，笑着问道：“那张局，您查到底了吗？”
“案子封存了。”张卫国说道。
罗书澈点了点头，突然抬起手，朝身后的我随意地指了一下，语气和气得让人发毛：“张局，我身边跟着的这一位，您认识吗？”
张卫国缓缓抬起眼睛，目光正正地看着我，看了两秒钟。
“不认识，”他收回目光，毫无波澜地说道，“二公子身边的高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紧紧攥在身侧的拳头，这才敢慢慢地松开一点点。
张卫国没再理会我，而是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盒子，直接放在了圆桌中间，按下了上面的开关。黑盒子上立刻亮起一颗绿灯。与此同时，妈妈脖子上那颗一直闪烁的红灯，一下子就彻底灭了。
“信号屏蔽器，”张卫国坦然说道，“开着它，你们身上带的什么东西都录不了音，传不出去。”
罗书澈只淡淡地看了一眼妈妈脖子上熄灭的细链，笑着说道：“张局多虑了，今晚这种场合，本来也不需要录。”
张卫国没接话，提起桌上的茶壶要给他倒茶。罗书澈却抬手轻轻挡了一下，自己拧开了带来的保温杯盖：“我这人胃不好，喝不惯外面的茶，张局别见怪。”
张卫国把茶壶放下，又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说吧，你从哪儿弄来的那个警方内部账号？”
“从我父亲生日宴那天晚上的安保服务器里恢复出来的，”罗书澈收起笑容，正色说道，“那天晚上，有人用这个专案组账号，把苏队长的真实底细、假身份、进场渠道，甚至撤退路线，全都提前打包送进了庄园的系统里。我今天来这儿，就是想当面问问张局，这个号，到底是谁的。”
张卫国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浓重的烟圈，慢慢说道：“五年前，市局和省厅为了拔掉你们荣盛会，成立过一个联合专案组。我是组长，苏玫是副组长。你说的这个号，是当时为了方便，专门给省厅派下来的联络员开的。后来省厅那边因为阻力太大撤了，联络员也回去了。按理说，这个号当时就应该彻底注销掉。”
“那为什么没销？”罗书澈追问。
“因为是我亲自签的字，把它留了下来。”张卫国坦然承认。
“为什么？”罗书澈又问。
“因为在专案组成立的第二个月，有一天早上，有人往我办公桌上，放了一个没署名的信封。”张卫国弹了弹烟灰，苦笑了一声，“信封里是一个U盘，还有一张纸条。U盘里是一段录像，是十年前，我在天悦酒店里的私密录像。对方在纸条里要我把这个联合账号留下来，并且把密码交出去。我不想身败名裂，所以我交了。从那以后，专案组轰轰烈烈地查了五年，可每次一查到天悦的头上，就总会遇到各种阻力，再也查不下去了。”
我站在最后面，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像被雷劈了一样。
妈妈九死一生查了整整五年的大案子，居然从成立的第二个月起，就已经被她的顶头上司彻底卖了！
“你把密码交给了谁？”罗书澈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交给了你们荣盛会的人，”张卫国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个来找我拿密码的人亲口跟我说，他是替你父亲罗三刀办事的。”
罗书澈正在拧保温杯盖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杯盖重新拧紧：“这件事，我父亲倒是从来没跟我提过半句。”
“你父亲不跟你提的秘密，多着呢，”张卫国说道，“还有一件事。那个来拿密码的人跟我说过，我那段录像，就是他当年在天悦干活的时候，偷偷装的机器拍下来的。我敢打赌，这个人，你们幽眼现在的那些人，一个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他叫什么名字？”罗书澈迫不及待地问。
“我知道他当年用的名字，”张卫国摇了摇头，“但我不可能白白给你。”
罗书澈眯起眼睛问道：“张局想要什么交换？”
“我要我当年那段录像的原件。”
“那段录像，现在在我父亲的保险柜里。”
“那就等你哪天能打开你父亲的柜子，”张卫国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再来找我要这个人的名字。”
罗书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笑着说道：“好，张局的话，我记下了。”
张卫国站起身，转过头，看着站在罗书澈身后的妈妈。
“苏玫，”他说道，“你想查的那个名字，你最好祈祷自己永远都不知道。”
妈妈看着他问道：“为什么？”
“因为一旦知道了真相，”张卫国叹息了一声，“你会发现，你这五年，全都白查了。”
说完，张卫国按掉了桌面上那个屏蔽器的开关，把它揣回口袋里。妈妈脖子上那颗红灯，又恢复了一闪一闪的亮光。
他第一个转身走下楼梯，我们跟在后面。到了楼下，他的司机已经提前把车发动了，车灯照亮了门前那一段坑洼的江堤。张卫国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车子慢慢地从鱼庄门口倒了出去。
我走到商务车旁边，伸手拉开了车门。
就在这时候，江堤那头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柴油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又粗又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朝着我们所在的方向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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