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崩溃
我等到凌晨两点才等到楼下电动车的声音。
从窗户往下看——她从前座上跨下来,头盔摘掉,长发散落。她把头盔还给阿杰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然后转身走进楼道。没回头。
阿杰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她的背影。电动车没熄火,车灯照着前面一截水泥地。他坐在那里,矮小的身形被车灯在身后拉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他吹了一声口哨。
很短。只有一声。
我妈的脚步停了一秒。没回头。继续走。
我听到楼下防盗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电梯上行。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她的钥匙在门锁里转了一下——很轻。防盗门推开的时候她脱了鞋。不是正常地脱——是把高跟鞋蹬掉,然后光脚踩在地板上。
脚步停在我房间门口。
我的门开着。走廊的感应夜灯照进来一小块光。她的影子投在我脸上——我眼皮下面感觉到亮度变化。
她站了大概半分钟。什么都没说。
然后我听到一个很奇怪的声音。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咬着手背、不让声音漏出来的哭。肩膀在抖——我眯着眼从睫毛缝里看到她靠着门框,一只手捂着嘴,泪从手指缝里往下淌。
那是我爸死后她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虽然她以为我没看到。
然后她转身走了。卧室门关上。这次锁了门。
我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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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我比她起得早。
她在厨房煎蛋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她回头看到我,愣了一下——我从不主动进厨房帮她。
「醒了?」她转回去继续翻蛋。「今天周六,不多睡会儿?」
「妈。」
「嗯?」
「我昨天晚上跟着你出门了。」
她的铲子停在半空中。锅里的蛋在热油里滋滋作响,边缘开始焦了。
「我跟着你到了奶茶店那栋楼。四楼。我站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我的声音很平。平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没动。
「然后我看到你下来。头发乱了。嘴上口红没了。脖子上有个牙印。」
锅里的蛋焦了。糊味飘到我跟前。
「然后我看到你半夜被阿杰接走。凌晨两点才回来。」
她关了火。
转过身。
脸色和我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不是审讯室里面对嫌疑人的那种,不是葬礼上那种墙一样的平静,也不是昨晚趴在床上自慰时的那种。
是一种被我见过我爸遗照时的表情。
「所以你都看到了,是吗。」
她没有用问句的语气。她是在确认。
「差不多。」
沉默。
她把锅铲放下。双手撑在灶台上。手指用力抓住了灶台边缘,指节发青。
「小远——」
「多久了。」
「……三周。」
三周。从那天晚上我看到她自慰的那天算起,还不到三周。
「是他先找你的还是——」
「是我。」
她打断了我的话。转过来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是没有泪。
「是我。我在校门口见过他几次。他觉得我是警察,有一次跟我说他想当警察,问我能不能给他讲讲。然后——」
「然后讲到床上去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了。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奇怪的东西。像碎了一样。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和昨晚靠在门框上哭的时候一样。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头发从盘发里散出来。「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小远。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每说一句就碎一分。
「你爸走了六年。我每天起床——警服——上下班——做晚饭——管你作业——六年。我一个人。我不是没想过找别人。队里老周给我介绍过两个,一个银行的,一个法院的。我见了。聊了。聊不到三句我就想走。我不知道想要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她吸了一口气。
「然后阿杰——那天在校门口他跟我说,姐姐你真帅。你知道没有人叫过我姐姐吗?他们都叫我林队,或者林姐,或者他妈——」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我就是想要有人觉得我不只是林队。不只是你妈。不只是你爸的遗孀。我就想要一个人——就一个人——把我当成一个女的而不是一个符号。行不行。」
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声音砸在厨房瓷砖上,弹回来撞在我脸上。
我没说话。
她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缓。像经历了刚才那一下爆发之后整个人泄了气。
「对不起。」她低下头。「对不起——你是你爸的儿子。你最不该看到的就是——」
「我爸死了六年了。」
我打断她。
「他死了六年了。你用不着跟一个死了六年的人说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着我。泪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
「但是——」我的声音又变了。不是碎的,是另一种更奇怪的东西。「但是妈。你找谁不行。你找我同学。你找十六二公分高比我矮十五公分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往前走了一步。她没退。
「你很漂亮你知道吗。」我说。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呆住了。
「你身材很好你知道吗。你穿着警服往那一站,全队男人大气不敢出。你把头发散下来,你比电视上那些女明星强一百倍。你知道你是这种人吗。你找了一个——」
我的下巴被人捏住了。
她捏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着我——虽然她比我矮但是这一刻她没有仰视我。
她直视着我的眼睛,指关节顶在我下巴骨的凹处。
「你不许在我面前评价他。」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
我看着她。
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看着她刚流过泪的脸上那个倔到不行的表情。和我爸葬礼上那种墙一样的表情一模一样——但是这个表情下面压着的不再是悲伤。
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凶狠。
不是刑警审讯嫌犯的凶狠。是女人的凶狠。
她的手在发抖。捏着我下巴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她刚才说的话她自己都不完全信。
「你真的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我掰开了她的手。
她没回答我。
但是她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无声的口型。
我看清了。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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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半。我关在自己房间里,头塞在枕头下面,什么都不想听,但耳朵不听我的。
门铃响了。
她开的门。
「阿姨好。」
「——你怎么来了。」
阿杰的声音。那种笑嘻嘻的、听起来无害得不能再无害的语调。
「小远约我来做数学卷子。」
我没约过他。
我一脚踢开被子,冲出房间。
阿杰站在玄关,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运动夹克,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一截——我妈站在他面前,白衬衫黑长裤,盘发未散,高出了他整整半个人。
「小远!原来你在家啊。」阿杰冲我笑了。牙齿很白。那种小白脸的招牌笑容。「那怎么不回我微信?」
「我没看见。」
「哦。那现在做吗?数学卷子。」
他举了举手里卷起来的试卷。
我看了我妈一眼。她低着头,手搭在玄关柜上,手指在柜子边缘反复搓磨——那是她每次遇到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应对的情况时的习惯动作。
「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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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卷子摊在我房间的书桌上。我坐靠窗的椅子,他坐在我床上——腿太短,脚踩不到地,两个脚后跟在床沿上前后晃。
「你妈真漂亮。」
他看着我摊开的卷子,说了一句和数学毫不相关的话。
我没抬头。
「而且她身上有味道。一般的女人出汗之后是汗味——你妈出汗之后是香的。你闻过吗?」
手指握在笔上。掌心里是刚才被我自己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你猜她昨天在床上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
我放下笔。
「阿杰。」
「嗯?」
「你现在滚出我家,我不会打你。」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平时的笑。是没有表情的笑。
「你不打我。你妈会打我。昨晚我在她后脖子上咬了一口。你看到了吧——警服领子遮不住的那个位置。」他把卷子放下来。「她打了我一下。就一下。然后她哭了。不是疼哭的。是——操,你不会懂的。」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从床上跳下来。脚落在地上啪一声。「你妈这个人——她在外面是林队。在你这儿是你妈。在我这儿——她只是林若溪。一个需要被操的女人。这不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她本来就是这样的。只不过她没脸跟你说。」
「那你觉得你算什么?」我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墙上。「你是救她于水火之中吗?」
「对啊。」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完全没有犹豫。理直气壮。
「你有意见?」
我还没说话。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阿杰。」
我妈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玄关柜的那个位置。但人已经到了我房间门口。
「你回去吧。」
阿杰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放慢了脚步。他仰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怕我听到,是这种话只能对她一个人说:
「我明天还来吗?」
我妈没回答。
阿杰等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很小,像小孩的手。五根手指并拢了放在我妈的小腹上——白衬衫的纽扣之间。
隔着衣服。五个手指头。
没动。就那么放着。
我妈整个人僵住了。从脚尖到头顶,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阿杰的手指慢慢张开。五根手指贴着白衬衫的面料,从她平坦的小腹滑到腰侧。拇指扣进她腰线往里收的那个弧度里。衬衫在那个位置本来是贴着肉的,被他的手指撑出了一道空隙。
他没往里摸。就停在那里。拇指在她腰侧压了一下——就是那种让人想缩又缩不了的力道。
「林队——」
阿杰仰着头喊她,用的是警队里的称呼,但语气完全不是警队的语气——又轻又慢,像叫一个秘密。
「——我明天来帮你修门锁。」
我妈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她咽口水的动作。声音出不来。嘴唇微微张开——我认出来那是她昨晚在门缝里捂着嘴的样子。克制。咬住什么东西。不让自己出声。
然后阿杰把手收了回来。转身冲我摆了摆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玄关门关上了。
房间里就剩我和她。
她靠着我的房门框。衬衫上的褶皱还在阿杰刚才手指压过的位置。她低头看着那几道皱痕,用手压了一下,没压平。又压了一下。还是没平。
「他说的——你本来就是这样——是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有抬头。
「就是说在你偷看我自慰之前——在那个很久之前——我已经是这样了。」
她把衬衫的袖口挽上去,露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条很淡的疤痕。横着的。
不是割腕——像是抓痕。很深的一种抓。
「三年前。你十五岁。有一天晚上你打篮球回来一身汗。进门脱了T恤去洗澡。你那时候已经开始健身了——肩宽了,腰上有线条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案情简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你的背。然后我发现我下面湿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红的,但是没有回避。
「我想过我是不是有病。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守寡太久,加上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爸。但是你知道吗。」
她往前走了半步。手抬起来,放在我胸口的位置。和刚才阿杰放在她小腹上的动作一样——五个手指,隔着衣服,贴上去。
「你爸以前摸我的位置不是这里。」
她把手指往下移了一点。移到我的肋骨。再往下。移到我的小腹——刚才阿杰摸她的位置。
「是这里。」
她看着我的手。不是看着我的脸——是看着我的手。
「他第一次摸我的时候,手指在警服的衣扣之间放了两秒。没往里进。就放着。然后他说——若溪——我能叫你老婆吗。」
她的手放下来了。
「阿杰第一次摸我的时候,手指放的位置一模一样。隔着白衬衫。就放着。
然后他说——林队——」
她没说下去。
「你刚才——你觉得恶心吗。」她问我。不是问自己的身体反应。是问我。
「看着你自己的同学摸你自己的妈。」
我没有回答她。
因为答案她自己知道——她往下扫了一眼我的裤裆。
她把视线收回来。转过去。走到客厅。她的背影挺直的,肩膀没塌,但那种挺和穿警服时不一样——是撑着的。用最后一根筋撑着的。
「妈。」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明天真的要让他来?」
她站在客厅中间。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照在她头发上。
「嗯。」
半个字的回答。但比刚才所有的话加起来都重。
我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水淋淋的,眼神里不是愤怒。
是一种承认。
她是我妈。
她是个女人。
她需要被一个人当成女人。
而那个人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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