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被祝福的孩子
小薇的预产期在三个月后。
但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怀孕七个月的一个雨夜,她突然开始宫缩,疼得在床上打滚。羊水破了,混着血水,染湿了床单。
「阿晨……」她抓住我的手,脸色惨白,冷汗浸湿了头发,「疼……好疼…
…」
「坚持住!」我抱起她,冲下楼,「我们去医院!」
阿强被吵醒,跟着冲出来:「怎么了?!」
「她要生了!」我吼道,「快叫车!」
雨下得很大,打在脸上生疼。街上空荡荡的,没有出租车。我抱着小薇在雨里狂奔,她在我怀里颤抖,呻吟,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阿晨……我……我怕……」她哭着说,「孩子……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我说,「你们都会没事的!」
但我知道,七个月早产,很危险。
对孩子危险。
对她,更危险。
跑到最近的一家私立医院时,我已经浑身湿透,小薇也是。值班护士看见我们,立刻推来担架床。
「孕妇早产,七个月!」我喊,「羊水破了,见红了!」
护士们动作很快,把小薇推进产房。
「家属在外面等!」一个护士拦住我。
「让我进去!」我说,「我要陪她!」
「产房不能进!」护士强硬地说,「在外面等!」
产房的门关上了。
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浑身湿透,还在滴水。手上是小薇掐出的血痕,但我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她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熬过了自杀后的恢复期,好不容易……愿意跟我说话了——虽然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但至少她愿意开口了。
她不能死。
孩子也不能死。
阿强也赶到了,气喘吁吁。
「怎么样了?」他问。
「在生。」我说。
我们在走廊里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
产房里传来小薇的尖叫声——嘶哑的,破碎的,痛苦的尖叫。
每一声,都像刀割在我心上。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阿强。」我突然说,「如果……如果孩子生下来,我们带小薇走。离开这里,永远离开。」
阿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些债,我会还。」我说,「我去打工,我去借,我去卖血卖肾——但小薇不能再接活了。她不能再受伤害了。」
阿强笑了,那笑容很冷。
「哥,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说,「嫂子已经这样了,你以为她还能回到从前?就算你带她走,那些视频还在,那些记忆还在,那些……肮脏还在。她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我会让她洗干净的。」我说,「用爱,用时间,用……一辈子。」
「一辈子?」阿强笑了,「哥,你太天真了。嫂子现在连话都说不好,情绪也不稳定,还带着个孩子——你觉得你能养得起?你觉得你能给她幸福?」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我可能给不了她幸福。
但我能给爱。
能给陪伴。
能给……不离不弃。
产房里的尖叫声停了。
一片死寂。
我心里一沉。
「小薇……」我站起来,冲向产房门。
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口罩上沾着血。
「孕妇生了个男孩。」她说,「但孩子情况不好,早产,体重只有三斤二两,要进保温箱。孕妇大出血,正在抢救。」
男孩。
小薇生了个男孩。
但情况不好。
小薇……大出血。
「她……她会死吗?」我问,声音在抖。
「医生在尽力。」护士说,「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准备她死?
准备失去她?
不。
我不要。
我冲进产房。
护士想拦我,但没拦住。
产房里,小薇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像死了。她的身下全是血,染红了白色的床单,染红了医生的手套,染红了……我的眼睛。
医生在给她止血,动作很快,但血还在流。
那么多血。
像她割脖子那次一样。
那么多血。
「小薇……」我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别死……求你别死……」
她的手冰凉,没有反应。
「家属出去!」医生吼道,「我们在抢救!」
「我不走!」我说,「我要陪着她!」
「你在这里碍事!」医生对护士说,「把他拉出去!」
两个护士过来拉我。
我挣扎,但被拖出去了。
门再次关上。
我瘫在走廊地上,看着手上的血——小薇的血,温热的,黏稠的,正在慢慢变冷。
像她的生命一样,在慢慢流逝。
阿强站在旁边,没说话。
只是点了根烟。
烟雾在走廊里弥漫,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凌晨三点,医生出来了。
我冲过去:「医生,她……」
「血止住了。」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但失血过多,还在昏迷。孩子……在新生儿ICU,情况不稳定,要看接下来24小时。」
「她……她能活下来吗?」我问。
「看恢复情况。」医生说,「但这次大出血,对她身体损伤很大。以后可能……很难再怀孕了。」
很难再怀孕。
但至少,她活下来了。
孩子也活下来了。
「谢谢……谢谢医生……」我哭了,眼泪混着雨水,滴在地上。
小薇被推出来,送进了ICU。
我又一次隔着玻璃窗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脖子上那道伤疤还在,苍白狰狞。她的脸色比床单还白,嘴唇没有血色,呼吸微弱。
她看起来……像一具尸体。
一具还在呼吸的尸体。
我在ICU外守了三天。
小薇醒了。
但很虚弱,不能说话,不能动,只能眨眼睛。
孩子还在保温箱里,小小的,红红的,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去看孩子。
隔着玻璃,看着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他是小薇用命换来的。
是我……可能永远无法拥有的。
因为DNA鉴定。
医生建议做亲子鉴定——早产儿,要确定父亲的血型,以防需要输血。
我同意了。
阿强也同意了。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孩子可能是谁的。
可能是我的。
可能是阿强的。
可能是龙哥的。
可能是赵老板的。
可能是夜场任何一个男人的。
小薇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但鉴定结果,会告诉我们。
会告诉我们,这个脆弱的小生命,是谁的种。
会告诉我们,小薇承受的那些屈辱,最终结出了什么样的果实。
会告诉我们……我们该何去何从。
鉴定结果在五天后出来了。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报告。
「陈先生,这是亲子鉴定结果。」医生说,「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是……」
他顿了顿,看我一眼。
「是谁?」我问,声音在抖。
「是林强先生。」医生说,「也就是你表弟。」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我盯着报告上的字。 「经DNA比对,被检儿童与林强先生的亲权概率为99.99%,确认存
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99.99%。
确认。
阿强的孩子。
那个强奸犯的孩子。
那个用视频威胁小薇的恶魔的孩子。
小薇用命生下的,是恶魔的种。
而我,是那个眼睁睁看着恶魔施暴,却无能为力的……帮凶。
「陈先生?」医生叫我,「你还好吗?」
我没说话。
只是拿着报告,走出办公室。
走到走廊,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报告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白纸黑字。
刺眼的字。
阿强的孩子。
小薇给阿强生了孩子。
那个曾经干净、纯洁、只属于我的女孩,给那个毁了她一生的恶魔,生了孩子。
多么讽刺。
多么残忍。
多么……该死。
阿强走过来,看见地上的报告,捡起来。
看了几秒,他笑了。
那笑容很得意,很胜利。
「我的种。」他说,眼睛发亮,「嫂子给我生了个儿子。哥,你看,这孩子……像我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
看着他那双邪恶的眼睛。
突然,我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
「你他妈……」我声音在抖,「你毁了她……你毁了她一辈子……」
「我毁了她?」阿强挣扎着说,「哥,是你把她推给我的!是你让她住进来的!是你……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什么都没做!现在她给我生了孩子,你怪谁?怪我?还是怪你自己无能?!」
我松开了手。
因为他说得对。
怪我。
怪我无能。
怪我懦弱。
怪我……没有保护好她。
「所以哥。」阿强整理了一下衣领,「现在嫂子是我孩子的妈了。你……该退出了。」
「退出?」我笑了,那笑声很难听,「你让我退出?」
「不然呢?」阿强说,「你还想怎样?继续跟嫂子在一起?帮她养我的孩子?哥,你不嫌恶心吗?」
恶心。
又是那个词。
那个我曾经用来伤害小薇的词。
现在,他用它来伤害我。
「我不会退出的。」我说,「小薇是我的,永远都是。」
「你的?」阿强笑了,「哥,你看看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孩子是我的。有孩子这根纽带,嫂子这辈子都跟我绑在一起了。你?你算什么?一个前男友?一个……旁观者?」
我没说话。
只是盯着他,盯着他那张无耻的脸。
突然觉得,我可能真的输了。
从阿强住进来的那一刻起。
从那些视频被拍下的那一刻起。
从小薇怀孕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输了。
而现在,DNA鉴定,是最后的宣判。
宣判我彻底出局。
宣判小薇永远属于阿强——至少,通过孩子,永远绑在一起。
宣判我们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场笑话。
一场残忍的,肮脏的,绝望的笑话。
我转身,走向小薇的病房。
她醒了,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见是我,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虚弱。
「阿晨。」她说,声音嘶哑,几乎听不见,「孩子……怎么样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孩子还在保温箱。」我说,「情况稳定了。」
她点头,手轻轻放在腹部——那里已经平坦了,但还有妊娠纹,像一道道伤疤。
「男孩……还是女孩?」她问。
「男孩。」
「男孩……」她重复,眼神温柔,「像谁?」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温柔慢慢消失,变成恐惧。
「阿晨……孩子……像谁?」
我还是没说话。
但她明白了。
从我的沉默里,明白了。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是……阿强的?」她小声问。
我点头。
她闭上眼睛,哭了。
无声地哭,肩膀剧烈地颤抖。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阿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不是你的错。」我说,「是阿强的错,是我的错——但不是你的错。」
她摇头,哭得更厉害。
「我是个……失败的母亲……连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我脏……从里到外……都脏……」
又是那句话。
我脏。
那个刻在她心里的咒语,又在发作。
「你不脏。」我说,「小薇,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女孩。那些事都不是你自愿的,孩子也不是你选择的——你不脏,真的不脏。」
但她听不进去。
只是哭,一直哭。
哭到呼吸困难,哭到护士进来给她打镇静剂。
「家属出去吧。」护士说,「让她休息。」
我走出病房。
阿强在门口等着。
「哥,我跟嫂子谈谈。」他说。
「她刚打了镇静剂。」
「那等她醒了。」阿强说,「我得跟她商量孩子的事。」
「孩子的事,轮不到你管。」我说,「我会负责。」
「你负责?」阿强笑了,「你拿什么负责?钱?你有吗?时间?你要打工,要上学,哪有时间照顾孩子?哥,现实点。孩子是我的,我来养。嫂子……也是我的,我来照顾。」
「你照顾?」我笑了,「你只会让她接客,让她赚钱,让她……」
「那是以前。」阿强打断我,「现在她给我生了孩子,不一样了。她是我儿子的妈,我会对她好的——至少,不会让她再出去接活。」
他说得那么诚恳,那么认真。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阿强,我不会让你再碰她。」
「由不得你。」阿强说,「哥,你看看现实。嫂子现在这样,不能说话,身体虚弱,还带着个早产儿——她需要钱,需要治疗,需要人照顾。你能给她什么?而我……」
他顿了顿,笑了。
「我能给她钱,给她治病,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虽然这」安稳「可能需要她付出点代价,但总比跟着你饿死强,对吧?」
又是这句话。
跟上次一样的话。
但这次,更刺耳。
因为这次,有了孩子。
有了那个脆弱的,无辜的,早产的小生命。
小薇需要钱治疗。
孩子需要钱救命。
而我,没有钱。
阿强有——那些小薇用身体换来的钱,那些肮脏的钱,那些……足以救命钱。
多么讽刺。
小薇用身体换来的钱,现在要用来救她和孩子的命。
而那个逼她卖身的人,现在要用这些钱,来「照顾」她。
多么残忍。
多么……该死。
但我无能为力。
真的无能为力。
小薇出院那天,是一个阴天。
孩子还在医院,要在保温箱里住至少一个月。但小薇可以出院了,回家休养。
我去接她。
她坐在轮椅上,护士推着她出来。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眼神空洞。脖子上那道伤疤很明显,粉红色的,狰狞的。她的手在抖,可能是镇静剂的副作用。
「小薇。」我叫她。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我来接你回家。」我说。
「家?」她轻声重复,声音嘶哑,「哪里是家?」
「我们的家。」我说,「我租了个新房子,很小,但干净。没有阿强,没有那些肮脏的回忆——只有我们,和……孩子。」
我说「孩子」时,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孩子……」她小声说,「阿强的孩子。」
「也是你的孩子。」我说,「小薇,孩子是无辜的。不管父亲是谁,他都是你的骨肉,是你的命换来的。我们会爱他,会把他养大,会……」
「会告诉他,他妈妈是个妓女?」她打断我,抬头看我,眼神绝望,「会告诉他,他爸爸是个强奸犯?会告诉他,他是怎么来的——是在妈妈被绑着、被拍视频、被内射的时候,怀上的?」
我没说话。
「阿晨,你别骗自己了。」她说,眼泪掉下来,「这个孩子,从出生就带着原罪。他的存在,就是我的耻辱,是你的耻辱,是……所有人的耻辱。他应该死,不应该活。」
「小薇,别这么说……」
「那该怎么说?」她笑了,那笑容很苦,「说他是爱情的结晶?说他是希望的象征?阿晨,我们之间还有爱情吗?还有希望吗?」
我没说话。
因为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所以阿晨。」她说,声音很平静,「你走吧。」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走吧。」她重复,「离开这里,离开我,离开这个孩子。去开始你的新生活,找一个干净的女孩,生一个干净的孩子,过干净的生活。」
「我不走。」我说,「我要陪着你,陪着孩子……」
「你陪不起。」她摇头,「阿晨,你看看我——一个不能说话、身体虚弱、还带着个强奸犯的孩子的女人。我能给你什么?拖累,耻辱,还有……无穷无尽的痛苦。」
她顿了顿,眼泪不停地流。
「阿晨,我爱你。」她说,「所以我不想拖累你。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我不走。」我跪下来,握住她的手,「小薇,我爱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爱你。不管孩子是谁的,不管未来有多难,我都爱你。求你了,别赶我走……
」
她看着我,哭了很久。
然后她抽回手,擦了擦眼泪。
「阿晨,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出院时护士还给她的。
解锁,打开一个视频,递给我。
「看。」她说。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
背景是医院的病房,小薇的病床。时间显示是昨天凌晨。
视频里,阿强坐在床边,握着小薇的手。
「嫂子。」他说,声音很温柔,「孩子是我的,你放心,我会负责。我会养你们,会对你们好。但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但是你也知道,我欠了很多债。那些债主,不会因为我有了孩子就放过我。所以……你可能还得……帮我一下。」
小薇在视频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
「就一次。」阿强继续说,「一个老板,听说你生了孩子,想试试……产后孕妇。他说……哺乳期的女人,别有一番风味。他出价很高,五十万。五十万啊嫂子,够我们还一阵子债了。」
小薇摇头,眼泪流下来。
「嫂子,别这样。」阿强握住她的手,用力,「想想孩子。他早产,要住保温箱,要治疗,要营养——哪样不要钱?五十万,能救他的命。」
小薇还在哭,但没再摇头。
「就一次。」阿强说,「做完这次,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你,我,孩子——一家三口,多好?」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浑身冰冷。
「他……他又逼你?」我问,声音在抖。
「没有。」小薇摇头,「这次是我自愿的。」
「自愿?」
「嗯。」她点头,「孩子需要钱。五十万,能让他活下来。所以……我自愿的。」
她说「自愿」时,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得出来,里面的绝望。
「小薇,不要……」我说,「钱我会想办法,你不要……」
「你想什么办法?」她打断我,「去打工?一个月三千?等攒够五十万,孩子早就死了。」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阿晨,现实点。我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这具身体。用这具身体换钱,救孩子的命——这就是我的命。我认了。」
「我不认!」我吼道,「小薇,我们可以报警,可以……」
「报警?」她笑了,「报警了,那些视频就会流出去。孩子长大后,会看到他妈妈被轮奸的视频,会看到他妈妈在夜场跳脱衣舞的视频,会看到他妈妈……
所有不堪的样子。你想让他这样长大吗?」
我没说话。
「所以阿晨。」她说,声音很轻,「你走吧。让我用我的方式,救孩子。至少……让他活着。」
「可是你……」
「我脏了。」她说,「从里到外,都脏了。再脏一次,又有什么区别?」
又是那句话。
我脏。
那个刻在她心里的咒语,又一次发作。
但这次,她说得那么平静。
平静得可怕。
像已经彻底认命了。
像已经……死了。
「小薇……」我哭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如果当初我没有收留阿强,如果当初我保护好你,如果……」
「没有如果。」她打断我,「阿晨,这就是命。我的命,你的命,孩子的命——都是命。」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动作很轻,很温柔。
像在告别。
「阿晨,你走吧。」她说,「我已经回不去了。这孩子……至少能让债少一点。等债还清了,也许……我就能解脱了。」
她说「解脱」时,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渴望的光。
像在期待死亡。
像在期待……永远的干净。
「小薇,不要……」
「再见,阿晨。」她说,然后对护士说,「推我出去吧。阿强在等我。」
护士推着她,走向医院大门。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单薄的,脆弱的,但决绝的背影。
像在说:再见,阿晨。
再见,我的爱。
再见,我曾经干净的人生。
现在,我要去用我的肮脏,换孩子的生命。
用我的地狱,换他可能的天堂。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也是我……最后的救赎。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消失在医院大门外。
雨开始下起来。
淅淅沥沥的,像眼泪。
像她的眼泪。
像我的眼泪。
像这个肮脏的世界的眼泪。
但眼泪,洗不干净任何东西。
洗不干净她的身体。
洗不干净我的罪孽。
洗不干净这个……该死的人生。
我只能跪在雨里,看着她离去。
看着她走向阿强。
走向那个恶魔。
走向那个……用她的身体换钱,救他们孩子的恶魔。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像个废物。
像个懦夫。
像个……永远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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