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心灵的裂缝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
小薇在卫生间待了很久,水声哗啦啦地响,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孕吐又开始了,而且越来越严重。医生说这是正常的,但我知道,这不正常。没有哪个孕妇会像她这样,吐到几乎虚脱,吐到眼泪鼻涕一起流,吐到抱着马桶喃喃自语「宝宝对不起」。
我在客厅收拾东西——小薇昨晚从夜场带回来的那些「小费」,散乱地扔在茶几上、沙发上、地毯上。有现金,有金链子,有手表,甚至还有一枚钻戒。阿强说这些都是客人「赏」的,因为小薇昨晚「表现特别好」。
「特别骚。」他当时是这么说的,眼睛发亮,「嫂子现在真是……放得开。
那些男人往她胸罩里塞钱,她不但不躲,还笑着扭腰,让钱掉进内裤里——哈哈哈,你是没看见,那些男人都疯了。」
我没看见。
但我想象得到。
想象得到小薇穿着那件几乎透明的黑色连衣裙,在夜场的舞台上扭动腰肢,男人们把钞票塞进她身体每一个可以塞进的地方。想象得到她笑着,眼神迷离,孕肚在灯光下显得圆润而刺眼。想象得到曾经的校友在台下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变成厌恶。
胃里一阵翻搅。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卫生间门口。
「小薇?」我敲门。
没有回应。
只有水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小薇,你还好吗?」
「……没事。」她的声音传来,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马上……马上就好。
」
我转身回到客厅,继续收拾那些肮脏的钱。
突然,小薇的手机响了。
放在茶几上,屏幕亮起来。
是一条银行转账提醒。 「您尾号3476的储蓄卡收到转账100,000……00元,余额……」
十万。
又是十万。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笔了。
我盯着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小薇的手机密码我知道——是我的生日。以前她总是笑着说:「这样你就随时可以查岗了,但我保证,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现在,她可能已经忘了这个承诺。
也可能,她根本不在乎了。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手机,输入密码。
解锁。
屏幕上是她和阿强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晨发的:
「阿强:嫂子,昨晚那个王总很满意,说下周还想找你。他出价二十万,但要玩点刺激的——他喜欢孕妇,但更喜欢看孕妇被……你懂的。你考虑考虑?」
「小薇:什么刺激的?」
「阿强:就是……多人。他有两个朋友,也想试试。三个人,一晚上,二十万。」
「小薇:时间?地点?」
「阿强:下周五,万豪酒店,总统套房。还是老规矩,现金。」
「小薇:行。但我有个条件。」
「阿强:什么?」
「小薇:让他们戴套。我怀孕了,不能生病。」
「阿强:好,我跟他们说。」
「小薇:还有,钱要提前给一半。我怕他们玩完了不给钱。」
「阿强:嫂子,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专业了。」
「小薇:都是你们逼的。」
聊天记录到这里结束。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颤抖。
然后我点开了转账记录。
这个月,阿强给小薇转了五笔钱。
第一笔,五万。备注:「龙哥,一夜。」
第二笔,八万。备注:「赵老板,三人行。」
第三笔,十万。备注:「夜场,一晚。」
第四笔,十二万。备注:「王总,包夜。」
第五笔,就是刚才的十万。备注:「李老板,孕妇play。」
总共四十五万。
四十五万。
小薇用身体,用尊严,用肚子里孩子的安全,换来的四十五万。
而我,一分钱没见到。
阿强说,钱都用来还债了,用来生活了,用来「投资」了。
但现在看来,那些钱,大部分都进了小薇的账户。
她在存钱。
存那些用身体换来的,肮脏的钱。
为了什么?
为了离开这里?
为了「重新开始」?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门开了。
小薇走出来。
她洗了澡,洗了头发,身上穿着干净的睡衣。但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孕肚在睡衣下微微隆起,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
她看见我拿着她的手机,愣了一下。
「阿晨?」她小声说,「你……你看我手机?」
我没说话。
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让她看那些转账记录。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阿晨……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问,声音冷得像冰,「解释你为什么存了四十五万?解释你为什么跟阿强讨论」多人play「?解释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地谈论价钱,谈论条件,谈论戴不戴套?」
小薇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在墙上。
「我……我是为了……」
「为了什么?」我打断她,「为了钱?为了离开这里?还是为了……享受?
」
「不是的!」她摇头,眼泪涌出来,「阿晨,我是为了你!那些钱……我是为了攒够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用这种钱?」我笑了,那笑声很难听,「用你陪男人睡觉换来的钱?用你被绑着、被拍视频、被内射换来的钱?用你在夜场跳脱衣舞、被曾经的校友认出来还笑着扭腰换来的钱?」
小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阿晨……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她脸上,「你不是很能干吗?一晚十万,一晚二十万,一晚上被三个男人干——你很享受吧?不然怎么会这么熟练?怎么会主动跟阿强讨论细节?怎么会……存了四十五万,却一分钱不告诉我?
」
「我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她哭着说,「我想等攒够了,我们就走……」
「攒够多少?」我问,「一百万?两百万?还是……等你把孩子生下来,带着孩子一起卖?」
那个「卖」字像一把刀,插进她心里。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阿晨……你怎么能……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我吼出来,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说你很伟大?说你是为了我?说你忍辱负重?小薇,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衣服,在夜场跳脱衣舞,跟不同的男人睡觉,还怀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你说你是为了我?你别恶心我了!」
小薇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诡异——嘴角上扬,但眼睛里全是泪,全是绝望。
「恶心……」她轻声重复,「你觉得我……恶心?」
「对,恶心!」我吼出来,把手机摔在地上,「从里到外,每一个地方,都恶心!你让我觉得恶心!」
手机屏幕碎了。
像我们的关系一样,碎了。
小薇盯着地上碎裂的手机,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来。
跪在我面前。
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阿晨……」她小声说,声音破碎,「对不起……我知道我脏……我知道我恶心……但是……但是我真的……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我笑了,「用你的身体保护我?用你陪男人睡觉保护我?小薇,你保护我的方式,就是让我成为一个皮条客?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朋友被不同的男人干,还要笑着数钱?」
「不是的……」她摇头,眼泪滴在地上,「阿强……阿强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听话,那些视频就会发出去……你会身败名裂……你会被学校开除……你会……」
「所以你就听了?」我打断她,「所以你就主动配合?所以你就存那些肮脏的钱,还骗我说是为了」重新开始「?小薇,你别再找借口了。你就是享受——享受被男人追捧的感觉,享受赚钱的快感,享受这种……堕落的生活!」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肿,眼神绝望。
「阿晨……你真的……这么想我吗?」
「不然呢?」我说,「一个干净的女孩,会主动去夜场跳脱衣舞吗?会主动跟男人讨论」多人play「吗?会存四十五万卖身钱,还说是为了」惊喜「吗?小薇,你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你了。你变了——变得肮脏,变得下贱,变得……
让我想吐。」
我说「想吐」时,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捂住嘴,开始干呕。
但这次,不是因为孕吐。
是因为……我的话。
「阿晨……」她一边干呕一边说,「别说了……求你了……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继续道,「你做得出来,我说不出来?小薇,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们完了。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你身上的味道,受不了你那些肮脏的钱,受不了你……这副妓女的样子!」
我转身,走向门口。
「阿晨!」她在身后喊,声音凄厉,「你去哪儿?!」
「离开这里。」我说,「离开你。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不要!」她爬过来,抱住我的腿,「阿晨,不要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存那些钱……我不该……但是求求你,不要走……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浸湿了我的裤腿。
但我没有心软。
只是用力掰开她的手。
「放手。」
「不放!死也不放!」
「我让你放手!」我吼道,用力一甩。
她被我甩开,撞在茶几上。
茶几上的东西散落一地——那些肮脏的钱,那些金链子,那些手表,那枚钻戒。
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肚子……肚子疼……」她小声说,眼泪不停地流。
但我没有回头。
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她的哭声,隔绝了她的哀求,隔绝了她那句「我只有你了」。
我站在楼道里,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
眼泪终于流出来。
无声的,滚烫的,绝望的。
我知道,我刚才说的话,像一把刀,插进了她心里。
最狠的一刀。
比阿强的威胁狠,比龙哥的玩弄狠,比夜场那些男人的羞辱狠。
因为这一刀,来自她最爱的人。
来自她以为会永远保护她的人。
来自她为了他,愿意堕入地狱的人。
而我,亲手捅了那一刀。
用最恶毒的语言,用最残忍的指控,用最彻底的否定。
我说她恶心。
我说她下贱。
我说她让我想吐。
我说……我们完了。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我的抽泣声,和门内隐约的、压抑的哭声。
我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一小时。
直到眼泪流干,直到身体不再发抖,直到……心彻底死去。
然后我转身,下楼。
走出单元门,走进阴沉的午后。
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街上人来人往,车流如织。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与我有关的,是那个被我抛弃在屋里的女孩。
那个曾经干净、纯洁、只属于我的女孩。
现在,她跪在地上,捂着肚子,哭着说「我只有你了」。
而我,走了。
像个懦夫。
像个逃兵。
像个……刽子手。
那一夜,我没有回去。
在网吧待了一夜,盯着电脑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小薇——她跪在地上的样子,她抱着我的腿哀求的样子,她捂着肚子说疼的样子。
还有我说的那些话。
「恶心。」
「下贱。」
「让我想吐。」
每一句,都像回放的录音,在脑子里反复响起。
凌晨三点,我收到阿强发来的消息:
「哥,你去哪儿了?嫂子一直在哭,肚子疼得厉害,我送她去医院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可能……有早产风险。」
我没回。
只是盯着屏幕,眼泪又流出来。
早产风险。
因为我推了她。
因为我说的那些话。
因为我……抛弃了她。
凌晨五点,又一条消息:
「哥,嫂子醒了,一直在找你。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她?医生说,她情绪很不稳定,对胎儿不好。」
我还是没回。
只是关掉手机,趴在桌子上,哭了。
像个孩子。
像个废物。
像个……罪人。
天亮时,我走出网吧。
眼睛红肿,浑身酸痛,脑子一片混乱。
该去哪儿?
回家?
回那个有她的家?
回那个我亲手摧毁的家?
还是……永远离开?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去过我们曾经一起去过的地方。
那家奶茶店,她说最喜欢喝他们家的珍珠奶茶。
那家电影院,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那个公园,我们曾经在长椅上接吻,她说要一辈子在一起。
现在,一切都变了。
奶茶店换了招牌。
电影院拆了。
公园的长椅被涂鸦覆盖。
像我们的爱情一样,破碎了,脏了,回不去了。
走到学校门口时,我停住了。
财经大学。
小薇的学校。
曾经的校花。
现在……是什么?
夜场舞女?高级妓女?怀孕的玩物?
我不知道。
只知道,我曾经爱过的那个女孩,已经死了。
死在我的无能里。
死在我的懦弱里。
死在我的……残忍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阿强打来的。
我接起来。
「哥!」阿强的声音很急,「你在哪儿?嫂子……嫂子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她……她试图自杀。」阿强说,声音在抖,「在医院厕所里,用碎玻璃割腕。还好护士发现得早,抢救过来了。但是……但是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哪家医院?」
「市一院,妇产科,307病房。哥,你快来……」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断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市一院,快!」
车开得很快。
但我还是觉得慢。
太慢了。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脑子里全是小薇——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她手腕上缠着纱布的样子,她闭着眼睛流泪的样子。
还有我说的那些话。
「恶心。」
「下贱。」
「让我想吐。」
如果她真的死了……
如果孩子真的没了……
那我……我算什么?
杀人凶手?
间接的,但也是凶手。
用语言杀死了她的希望,用残忍杀死了她的爱情,用抛弃杀死了她的生命。
我捂住脸,哭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只是加快了速度。
到医院时,是早晨七点。
妇产科病房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车走过的声音。
我找到307病房。
门关着。
我推开门。
小薇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右手在打点滴。孕肚在白色的被子下微微隆起,但比昨天看起来……小了一些?
阿强坐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哥,你来了。」他小声说,「嫂子刚睡着。医生说她失血过多,需要休息。孩子……孩子暂时保住了,但很危险。医生说,如果再受刺激,可能真的会早产。」
我没说话。
只是走到床边,看着小薇。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睫毛在颤抖,像是做噩梦。
嘴唇微微张开,在喃喃自语。
我凑近些,听她在说什么。
「……阿晨……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在梦里,还在道歉。
为了我的残忍,道歉。
心脏像被无数把刀在割。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小薇……」我轻声叫。
她没反应。
只是继续喃喃自语:
「……我不脏……我真的不脏……我是为了你……为了你……」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滴在枕头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对不起……」我小声说,「对不起小薇……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
…」
但我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对不起,没用。
有些话,说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愈合不了了。
有些刀,捅进去了,就拔不出来了。
而我捅的那一刀,是最狠的。
捅在了她最脆弱的地方。
捅在了她为了我,承受了所有屈辱和痛苦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上。
然后我,亲手毁了它。
用最恶毒的语言,用最残忍的指控,用最彻底的否定。
「哥。」阿强在旁边小声说,「医生说,嫂子醒来后,情绪可能会很不稳定。你……你最好别刺激她。」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小薇,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腕上的纱布,看着她眼角的泪。
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他妈残忍。
残忍到让人想毁灭一切。
包括我自己。
小薇醒来时,是上午十点。
她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过了几秒,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破碎。
「……阿晨。」她小声说,「你……你回来了。」
「嗯。」我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说,眼泪涌出来。
「不会的。」我说,「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她在哭,但她在笑。
「阿晨……孩子……孩子还在吗?」
「在。」我说,「医生说了,孩子很好。你要好好休息,不能激动。」
她点头,手轻轻放在孕肚上。
「宝宝……对不起……妈妈差点……害了你……」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
「阿晨……那些钱……我真的……是为了你。我想攒够了,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你……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我说。
「那你……还觉得我脏吗?」她问,声音很小,像怕听到答案。
我没说话。
只是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你不脏。」我说,「脏的是这个世界,是那些男人,是阿强,是……我。
」
她在我怀里颤抖,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
「阿晨。」她说,「我们……真的能重新开始吗?」
「能。」我说,「等你出院了,我们就走。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她点头,靠在我肩上。
「好……我们走……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她说「重新开始」时,眼睛里有一点微弱的光。
像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
但我知道,那个「重新开始」,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因为有些伤口,太深。
深到永远无法愈合。
有些污渍,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干净。
有些刀,捅进去了,就永远留在那里。
而我捅的那一刀,会永远留在她心里。
在最深的地方,在最痛的地方,在每一个夜晚她做噩梦的时候,在每一个白天她看着自己的孕肚的时候,在每一个她想起我说的那些话的时候。
那一刀,会一直在。
提醒她,她曾经被最爱的人,用最恶毒的语言,否定了全部。
而那个否定,可能比所有屈辱和痛苦加起来,更让她绝望。
因为那些屈辱和痛苦,来自外人。
而那个否定,来自她以为会永远爱她的人。
来自她为了他,愿意堕入地狱的人。
那一刀,是最狠的。
而我,是那个捅刀的人。
永远都是。
出院后的第三天,小薇开始长时间地待在卫生间。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孕吐严重,或者需要更多时间洗漱。但后来我发现,她每次进去都要待上至少一个小时。里面没有水声,没有呕吐声,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小薇?」我第三次敲门,「你还好吗?」
「……嗯。」她的声音传来,很轻,很飘,「我没事。」
「你在里面很久了。」
「马上就好。」
又是「马上就好」。
这句话她说了三天,但每次都要再等半小时才出来。
我靠在门外,听着里面细微的动静——不是洗漱的声音,更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玻璃碰撞的轻微声响?
第四天早晨,我实在忍不住了。
她没有锁门——自从那次割腕未遂后,医生嘱咐我们所有门都不能锁,怕她再做傻事。我轻轻拧动门把,推开门。
然后,我看见了。
小薇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门,赤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睡裤。她的面前是那面大镜子——我们刚搬进来时一起挑的,她说喜欢它边框的雕花,像婚礼请柬上的花纹。
但现在,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那个曾经会对着镜子做鬼脸的女孩。
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的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她的眼睛红肿,眼圈发黑,眼神空洞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她的嘴唇干裂,被咬出了血丝。
而她的身体……
孕肚已经很明显了,五个月,圆润的弧度在镜中清晰可见。但上面布满了痕迹——新鲜的吻痕,暗红色的牙印,青紫色的指痕。有些是夜场留下的,有些是医院前那些「客户」留下的,有些……可能是她自己弄的。
她的胸口更是惨不忍睹。
因为怀孕而变得更加丰满的胸脯上,乳晕颜色变深,乳尖红肿,上面有新鲜的咬痕——很深,几乎要破皮。周围散落着青紫色的淤青,像花瓣一样绽开。
她的手臂上,手腕上,还有那道刚刚拆线的伤疤——粉红色的,狰狞的,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曾经白皙的皮肤上。
她就这样站着,赤裸着上身,盯着镜中的自己。
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我仔细看。
是一把修眉刀。
很小,很锋利,刀片在卫生间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
她正用那把修眉刀,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刮着自己的皮肤。
不是刮毛。
是刮皮肤。
在胸口那些吻痕上,在大腿内侧那些牙印上,在手腕那道伤疤旁边——轻轻地刮,刮到皮肤发红,刮到渗出血丝,刮到……
「小薇!」我冲过去,夺下她手里的修眉刀。
她没反抗。
只是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空洞。
「阿晨。」她轻声说,「我在……清洁。」
「这不是清洁!」我把修眉刀扔进垃圾桶,「你在伤害自己!」
「可是脏了。」她说,声音很平静,「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脏了。
得刮掉,才能干净。」
她指着胸口那些吻痕,指着大腿上的牙印,指着所有被男人碰过的地方。
「洗不干净的。」她继续说,眼睛看着镜子,「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所以我想……刮掉。把脏的皮肤刮掉,长出新的,就干净了。」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我听得浑身发冷。
「小薇,皮肤刮掉了也长不出新的。」我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我,「
那些痕迹……会慢慢淡化的。但是你不能这样伤害自己,你怀孕了,孩子需要你……」
「孩子?」她笑了,那笑容很苦,「阿晨,你说……孩子生下来,会不会也脏?」
我没说话。
「他会在我的肚子里长大。」她继续说,手轻轻放在孕肚上,「我的肚子…
…被那么多男人摸过,捏过,亲过。他在这里面……会不会也被污染了?」
「不会的。」我说,「孩子是干净的。」
「真的吗?」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近乎天真的怀疑,「可是阿晨,你说过的……你说我脏。从里到外,每一个地方,都脏。」
那句话。
我那句话。
像一把回旋镖,飞了这么久,终于扎回了我心里。
「小薇,我那是一时气话……」
「但你说的是实话。」她打断我,转身再次面对镜子,「你看。」
她指着镜中的自己。
「这里……」手指点在胸口,「被龙哥咬过。他说喜欢看我疼,咬得特别深,出血了。」
手指移到腰侧。
「这里……被赵老板掐过。他说孕妇的肉软,掐起来手感好。」
手指移到孕肚。
「这里……被夜场那些男人摸过。他们排队摸,说孕妇的肚子有福气,摸了能发财。」
手指最后移到脸上。
「这里……被那么多人看过。在夜场,在酒店,在镜头前……被那么多人看过,拍过,笑过。」
她顿了顿,眼泪从眼角滑落。
「阿晨,你说得对。我脏。从里到外,每一个地方,都脏。」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绝望。
「所以我配不上你了。」她说,声音很小,「一个脏了的女人,怎么配得上干净的阿晨?」
「小薇……」
「你应该找一个干净的。」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后事,「找一个没被男人碰过的,没怀过孕的,没在夜场跳过舞的。找一个……配得上你的。」
「我只要你。」我说。
「可是我要不起你了。」她摇头,「每次你碰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会不会觉得恶心?每次你抱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会不会闻到我身上那些男人的味道?每次你亲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你会不会尝到那些男人留下的口水?
」
她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阿晨,我受不了了。每次你靠近我,我都觉得自己在玷污你。一个脏了的女人,在玷污一个干净的男人……我受不了了。」
我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你不脏。」我说,「那些事都不是你自愿的。你是被迫的,你是受害者…
…」
「可是我没有反抗。」她在我怀里颤抖,「后来……后来我主动了。我主动去夜场,主动跟阿强讨论价钱,主动……配合那些男人。阿晨,如果第一次是被迫,那后来呢?后来我是自愿的。为了钱,为了离开这里,为了……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汹涌。
「所以我也脏。从灵魂开始脏了。一个为了钱可以出卖身体的女人,一个为了活命可以配合强奸犯的女人,一个为了所谓的」爱情「可以堕落到地狱的女人——阿晨,这样的我,怎么配爱你?」
我没说话。
只是抱紧她,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湿我的衣服,感觉到她颤抖的身体,感觉到她心里那个正在无限扩大的黑洞。
那个黑洞,是我亲手挖的。
用那句「你怎么能这么脏」。
用那个愤怒的眼神。
用那个甩门而出的背影。
现在,那个黑洞正在吞噬她。
吞噬她的自尊,她的希望,她对爱的最后一点信仰。
而我能做什么?
说「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过。我说过那些话,那些伤人的话,那些否定她全部的话。
说「我错了」?
但错了又能怎样?伤口已经在了,在流血,在化脓,在腐烂。
说「我会永远爱你」?
但她已经不相信了。一个说过她脏的人,再说爱她,听起来像讽刺。
所以我只能抱着她,沉默地抱着她。
像抱着一具正在慢慢死去的躯壳。
那天之后,小薇变了。
不是变得更沉默——她本来就已经很少说话了。
而是变得更……疏离。
她不再主动靠近我。
我抱她,她会僵硬。
我亲她,她会躲闪。
我碰她的手,她会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脏。」她总是这么说,声音很轻,「别碰,会弄脏你。」
她开始穿长袖长裤,即使在炎热的夏天。
她说要遮住那些痕迹,不能让我看见。
她开始戴口罩,即使在室内。
她说嘴里有那些男人的味道,不能让我闻到。
她开始睡在沙发,不再进卧室。
她说床单上有那些男人的精液,不能让我沾到。
她在自己和我之间,筑起了一道墙。
一道用「脏」和「干净」划分的墙。
她在墙的那边,肮脏的,破碎的,不配被爱的。
我在墙的这边,干净的,完整的,应该拥有更好的。
而这道墙,是我亲手砌的。
用那句「你怎么能这么脏」。
用那个否定的眼神。
用那个抛弃的背影。
现在,这道墙越来越厚,越来越高。
厚到她看不见我,高到我够不着她。
阿强注意到了这种变化。
「哥,嫂子最近怎么了?」一天晚饭时,他小声问我,「整天戴口罩,穿得跟修女似的——这样怎么接活?那些老板喜欢看肉,喜欢看脸,她这样包得严严实实,谁还要她?」
我没理他。
只是看着小薇。
她坐在餐桌最远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但她一口没动。她低着头,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盯着碗里的粥,眼神空洞。
「嫂子。」阿强提高声音,「下周有个活,香港来的老板,出价三十万。但要求……得露脸,得笑,得主动。你这状态,行吗?」
小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摇头。
「我不接了。」她说,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
阿强愣住了。
「不接了?什么意思?」
「就是不接了。」小薇重复,「以后所有的活,我都不接了。」
「你疯了?!」阿强站起来,「不接活,钱从哪里来?那些债……」
「债不是还清了吗?」小薇打断他,「龙哥的三十万,赵老板的五十万,夜场的钱,那些老板的钱——加起来,早就超过一百万了。债早就还清了,你还在赌,还在欠新债。那是你的事,我不负责了。」
阿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嫂子,你这话说的。咱们是一家人,我的债不就是你的债?」
「不是。」小薇摇头,声音很平静,「从今天起,我们不是一家人了。你是你,我是我。你的债,你自己还。我的身体,我自己管。」
她站起来,走向卧室。
「站住!」阿强吼道,「你不接活,那些视频怎么办?我随时可以发出去!
」
小薇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发吧。」她说,「你想发就发。发到网上,发到学校,发给我爸妈——随便你。反正……」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
「反正我已经脏了。再多几个人看,又有什么区别?」
说完,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阿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然后他转向我。
「哥,你看看她!」他说,「翅膀硬了,想飞了?要不是我,她能赚这么多钱?现在想过河拆桥?门都没有!」
我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痛,有恐惧。
欣慰的是,她终于说「不」了。
心痛的是,她说「不」的代价,是彻底放弃自己的尊严和未来。
恐惧的是,阿强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阿强开始行动了。
他先是把小薇的手机抢走——那里面存着所有客户的联系方式,所有转账记录,所有……证据。
然后他把她锁在卧室里。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他在门外说,「想想那些视频,想想你的名声,想想你肚子里的孩子——你确定要跟我撕破脸?」
小薇在房间里没说话。
但我在门外,听见她在哭。
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我敲了敲门。
「小薇?」
哭声停了。
「……阿晨?」
「是我。」我说,「你还好吗?」
「……不好。」她小声说,「阿晨,我害怕。」
「别怕。」我说,「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阿强在旁边冷笑,「哥,你能想什么办法?钱?你有钱吗?势?你有势吗?你除了会读书,还会什么?在这个社会,没钱没势,就是个屁!」
我没理他。
只是对着门说:「小薇,你再忍忍。我去找律师,我去报警……」
「报警?」阿强笑了,「报啊。报警了,那些视频就会自动上传。到时候,嫂子就真的完了。哥,你想清楚。」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
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些视频,是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随时会落下,斩断小薇最后一点生机。
「所以哥。」阿强拍拍我的肩,「劝劝嫂子。乖乖接活,乖乖赚钱。等攒够了,咱们就离开这里。这不是你们一直想要的吗?」
我没说话。
只是盯着那扇门,盯着门后那个正在哭泣的女孩。
突然觉得,我们就像困在蛛网里的虫子。
越挣扎,缠得越紧。
而阿强,就是那只蜘蛛。
悠闲地,残忍地,看着我们挣扎。
等着我们精疲力尽,然后……一口吞掉。
那天晚上,阿强出去了。
他说去见个「重要客户」,可能很晚回来。
我趁机撬开了卧室的门锁——用一把水果刀,一点一点地撬,花了将近一小时。
门开了。
小薇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窗外。
听见声音,她转过头。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破碎。
「阿晨。」她说,「你来了。」
「嗯。」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你还好吗?」
「……不好。」她摇头,「阿晨,我觉得……我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要撑。」我说,「为了孩子。」
「孩子……」她手放在孕肚上,眼泪掉下来,「阿晨,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生下他?」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会有一个脏妈妈。」她小声说,「他会被人嘲笑,被人欺负,被人说……他妈妈是妓女,是婊子,是烂货。他会恨我的。」
「不会的。」
「会的。」她摇头,「如果我是他,我也会恨。恨为什么生在这样的家庭,恨为什么有这样的妈妈,恨为什么……要来这个世界。」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
「阿晨,我想打掉。」
我没说话。
「我知道现在打掉很危险。」她继续说,「五个月了,引产可能会死。但是……但是如果我死了,是不是更好?我死了,你就解脱了。你可以找一个干净的,生一个干净的孩子,过干净的生活。」
她说「干净」时,语气里有一种病态的执着。
像在念咒语。
像在祈求某种救赎。
「小薇,你别这么想。」我抱住她,「我需要你,孩子也需要你。我们不能没有你。」
「可是我有你们,只会拖累你们。」她在我怀里颤抖,「一个脏了的女人,一个怀了强奸犯孩子的女人,一个在夜场跳脱衣舞的女人——阿晨,这样的我,怎么配做妈妈?怎么配……做你的妻子?」
「你配。」我说,「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干净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苦。
「阿晨,你撒谎。」她说,「如果你真的觉得我干净,就不会说那些话。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就不会……甩门而出。」
她又提起那件事。
那件我永远无法弥补的事。
「我知道我错了。」我说,「我那时候是气疯了,口不择言……」
「但那是实话。」她打断我,「人在最生气的时候,说的才是实话。阿晨,你那时候是真的觉得我脏,真的觉得我恶心,真的……想离开我。」
我没法否认。
因为她说得对。
那时候,我是真的觉得她脏。
真的觉得恶心。
真的……想离开。
「所以你看。」她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你心里也觉得我脏。只是现在可怜我,才说这些安慰的话。阿晨,我不需要可怜。我需要的是……是真正的干净。」
她推开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那面大镜子,雕花边框,像婚礼请柬的花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怎么才能干净呢?」
「洗澡洗不干净。」
「刮皮肤也刮不干净。」
「那……是不是只有死,才能干净?」
我心里一沉。
「小薇,你别……」
「阿晨。」她打断我,转过身,看着我,「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记得一个干净的,纯洁的,只属于你的小薇?还是……记得一个脏了的,恶心的,让你想吐的小薇?」
「我会记得所有的你。」我说,「好的,坏的,干净的,脏的——所有的你,我都爱。」
她笑了,那笑容很美,但很悲伤。
「阿晨,你真好。」她说,「可是我不配。」
她走回床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阿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如果我真的死了。」她说,声音很平静,「不要难过。不要后悔。不要觉得是你害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用死,来换一个干净。」
「小薇……」
「答应我。」她看着我,眼神恳求。
我看着她,很久。
然后我点头。
「我答应你。」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
「谢谢。」她说,「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
那天晚上,我们就这样坐着,靠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色从昏暗到漆黑,再到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来了。
但对我们来说,每一天都一样。
黑暗的,绝望的,没有尽头的。
阿强回来时,是早晨六点。
他喝得醉醺醺的,走路摇摇晃晃,看见卧室门开了,愣了一下。
「谁开的门?」他问,声音含糊。
「我。」我说。
「你?」他笑了,「哥,你长本事了?会撬锁了?」
我没说话。
只是挡在小薇面前。
「阿强,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碰她。」我说,「那些视频,你想发就发。但如果你敢再逼她接活,我就跟你拼命。」
阿强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残忍。
「哥,你终于硬气一回了。」他说,「可是……晚了。」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递给我。
「看看这个。」
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
群名:「孕妇小薇资源共享群」
成员:237人。
最新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最新视频:小薇在医院割腕全过程,高清无码。要的私聊,价格面议。」
下面是一张缩略图——小薇躺在病床上,手腕缠着纱布,眼睛闭着,脸色苍白。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你……你发了?」我声音在抖。
「还没。」阿强拿回手机,「但我随时可以发。哥,现在不止我有视频,那些老板,那些夜场的客人,那些拍片的导演——他们都有。嫂子现在……已经是网红了。」怀孕校花「,」夜场孕妇「,」自杀未遂的妓女「——这些标签,够她火一阵子了。」
他顿了顿,笑了。
「所以哥,你现在跟我拼命有什么用?就算你杀了我,那些视频也会流出去。嫂子已经……回不去了。她这辈子,都只能活在那些视频里,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活在……自己的肮脏里。」
他说「肮脏」时,小薇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在抖,在哭,在绝望。
「所以。」阿强继续说,「乖乖接活,乖乖赚钱。至少……还能活着。不然,那些视频流出去,嫂子可能真的会死——不是自杀,是被唾沫星子淹死。」
他说完,摇摇晃晃地回了次卧。
门关上了。
我抱着小薇,很久。
然后她推开我,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小薇?」我叫她。
「我去洗脸。」她说,声音很平静。
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但没有锁。
我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水声。
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强烈到我忍不住推开门。
然后,我看见了。
小薇站在镜子前,手里拿着那把修眉刀——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捡回来的。
但这次,她没有刮皮肤。
她把刀片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正对着大动脉。
「小薇!」我冲过去。
但她往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她说,声音很平静,「阿晨,我想好了。死,是唯一的干净。
」
「不要……」
「阿晨,你答应过我的。」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如果我真的死了,不要难过,不要后悔,不要觉得是你害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笑了。
那笑容很美,很干净,像我们刚认识时的她。
「阿晨,我爱你。」她说,「但是对不起……我配不上你。」
然后,她用力一划。
血,喷溅出来。
喷在镜子上,喷在墙上,喷在她苍白的脸上。
喷在我冲过去的,绝望的手上。
「小薇——!!!」
血。
很多血。
温热,黏稠,带着铁锈味的血,喷溅在卫生间的白色瓷砖上,墙壁上,镜子上,还有我的手上、脸上、衣服上。
小薇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像一片凋零的叶子。我冲过去抱住她,手掌死死按住她脖子的伤口,但血还是从指缝间涌出来,汩汩地流,像止不住的生命在流逝。
「小薇!小薇!」我嘶吼着,声音破碎得不像人声,「别死!求你别死!」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在扩散,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阿……阿晨……」她气若游丝,「干……干净了……吗?」
「干净了!你干净了!」我哭喊着,「小薇,你最干净了!别死!求你别死!」
她笑了,那笑容很浅,很破碎,然后眼睛慢慢闭上了。
「小薇——!!!」
我的尖叫声惊动了阿强。他冲进卫生间,看见满地的血,愣住了。
「操!」他骂了一声,「真他妈寻死?!」
「叫救护车!」我吼道,「快叫救护车!」 阿强掏出手机,手在抖,按了好几次才拨通120。
「喂?120吗?这里有人割腕……不,割脖子!地址是……」
我抱着小薇,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变冷,感觉到她的呼吸在变弱,感觉到她的生命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漏走。
「小薇,撑住……」我贴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救护车马上就到,撑住…
…为了我,为了孩子,撑住……」
她没反应。
只是静静地躺在我怀里,像睡着了。
但脖子上那道伤口,还在流血。
那么多的血,染红了我的双手,染红了她的睡衣,染红了卫生间的地砖。
像一场红色的噩梦。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
医护人员冲进来,看见小薇的样子,脸色都变了。
「失血过多,休克了!」一个医生说,「快,抬上担架!」
他们把小薇从我怀里抬走,放到担架上,开始紧急处理伤口。我木然地跟着,手上、身上全是血,像个刚从屠宰场出来的屠夫。
阿强也跟上来,脸色苍白。
「哥……嫂子她……」
我没理他。
只是盯着担架上的小薇。
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紧闭。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她看起来……像死了。
救护车一路鸣笛,开往医院。
我坐在车里,握着小薇冰凉的手,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我说你脏。
对不起我抛弃你。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对不起……我亲手把你推向了死亡。
但对不起,有什么用?
如果她死了,对不起能让她活过来吗?
如果能,我愿意说一万遍,十万遍,说到喉咙出血,说到世界末日。
但她可能……听不见了。
到医院,小薇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
医生拦住我:「家属在外面等。」
「她……她会死吗?」我问,声音在抖。
「失血过多,胎儿也有危险。」医生表情严肃,「我们会尽力。」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
红灯亮起。
我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盏红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上、身上还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某种耻辱的烙印。
阿强坐在我旁边,点了根烟,手在抖。
「妈的……」他小声说,「真他妈狠……说死就死……」
我没说话。
只是盯着手术室的门。
时间过得很慢。
慢得像在凌迟。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我冲过去:「医生,她……」
「抢救过来了。」医生说,「但失血过多,还在昏迷。胎儿……暂时保住了,但情况很危险。病人现在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我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谢谢……谢谢医生……」
「但是……」医生顿了顿,看着我,「病人脖子上那道伤口,很深,伤到了声带。以后……说话可能会有影响。」
声带?
小薇以后……可能不能说话了?
那个曾经会唱歌,会弹钢琴,会在我耳边说「我爱你」的女孩,以后可能…
…发不出声音了?
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还……还有别的后遗症吗?」我问。
「心理创伤会更严重。」医生说,「她有自杀倾向,需要心理干预。另外…
…」
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你是她丈夫?」
「……男朋友。」
「那她肚子里的孩子……」
「是我的。」我说。
医生点点头:「病人醒来后,情绪可能会很不稳定。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再刺激她。」
「我知道。」我说,「我不会再……伤害她了。」
医生走了。
我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小薇没死。
但她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那个会笑,会说话,会撒娇的小薇,可能永远留在了那个血溅满地的卫生间里。
现在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躯壳。
一具伤痕累累的,沉默的,破碎的躯壳。
而我,是那个把她变成这样的人。
阿强走过来,拍拍我的肩。
「哥,嫂子命大。」他说,「这样都没死。看来老天爷还不想收她。」
我没理他。
只是盯着手术室的门。
又过了一个小时,小薇被推出来了。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如纸。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直包到下巴。手上在打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
她被推进了ICU。
医生说她需要在ICU观察24小时,防止感染和并发症。
我不能进去。
只能隔着玻璃窗看她。
她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她,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小薇……」我小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但她听不见。
她可能……永远都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离开医院。
在ICU外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盯着玻璃窗里的小薇,盯着她苍白的脸,盯着她脖子上的纱布,盯着她微微隆起的孕肚。
突然想起,我们刚在一起时,她说过的话。
「阿晨,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那时候,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闭着,可能再也不会那样看我了。
而那个关于永远的承诺,变成了最残忍的诅咒。
天亮时,护士告诉我,小薇醒了。
「你可以进去看她。」护士说,「但时间不能太长,而且……她不能说话,你尽量不要让她激动。」
我走进ICU。
小薇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
看见是我,她的眼神很平静。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
什么都没有。
像两个黑洞。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小薇……」我叫她。
她没反应。
只是看着我,眼神空洞。
「对不起。」我说,眼泪掉下来,「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该离开你,我不该……伤害你。」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抽回了手。
那个动作很小,但很明确。
她在拒绝我。
「小薇……」我又握住她的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好生活,把孩子养大……」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
只有口型。
我仔细看。
她在说:「脏。」
一个字。
脏。
她在说,她脏。
或者,我在说,她脏。
或者,这个世界在说,她脏。
不管是谁说的,那个字已经刻进了她心里。
刻进了那道伤口里。
刻进了她再也发不出声音的声带里。
「你不脏。」我说,握紧她的手,「小薇,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女孩。那些事都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是阿强的错,是那些男人的错——但绝不是你的错。」
她摇头,眼泪从眼角滑落。
然后她又张了张嘴。
口型:「配不上。」
配不上我。
配不上爱。
配不上活着。
「配得上。」我说,「小薇,你配得上一切。配得上被爱,配得上幸福,配得上……活着。」
她哭了,无声地哭。
眼泪不停地流,浸湿了枕头。
我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小薇,我们重新开始。」我说,「等你出院了,我们就走。离开这里,离开阿强,离开所有肮脏的人和事。我们去一个海边的小镇,租一个小房子,你养胎,我打工。等孩子生下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她在我怀里颤抖,哭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我,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怀疑,有渴望,有……恐惧?
她张了张嘴。
口型:「真的?」
「真的。」我说,「我发誓。这次,我一定保护好你。再也不让你受伤害,再也不说那些伤人的话,再也不……离开你。」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很慢。
但对我来说,像救赎。
像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点光。
我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小薇,谢谢你。」我说,「谢谢你……还愿意相信我。」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
动作很轻,很温柔。
像以前那样。
那一刻,我以为,还有希望。
我以为,只要我们离开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小薇会慢慢忘记那些伤害,伤口会慢慢愈合,我们会重新开始。
但我太天真了。
有些伤口,太深。
深到永远无法愈合。
有些污渍,一旦染上,就再也洗不干净。
而有些信任,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来。
小薇在ICU住了三天,然后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但依然不能说话。医生说她声带受损严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甚至……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但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医生说,「家属要多鼓励她,给她希望。
」
我点头。
每天守在病房里,陪着她,照顾她,跟她说话。
她不能回应,但会听。
我会讲我们以前的事,讲我们第一次约会,讲她弹钢琴的样子,讲她说要一辈子在一起。
她听着,有时会笑,有时会哭。
但眼神里,开始有了一点光。
微弱的光,但确实是光。
我以为,她在慢慢好起来。
我以为,我们在慢慢靠近。
直到那天下午。
阿强来了。
他提着一袋水果,走进病房,脸上堆着那种虚伪的笑容。
「嫂子,好点没?」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我来看你了。」
小薇看见他,身体瞬间僵直。
眼神里的光,瞬间熄灭。
重新变成黑洞。
「阿强,你出去。」我说,「小薇需要休息。」
「哥,我也是关心嫂子嘛。」阿强笑着说,在床边坐下,「嫂子,你看你,瘦了这么多。得补补,我买了苹果,香蕉,还有你爱吃的葡萄。」
小薇没看他。
只是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嫂子,你别这样。」阿强伸手,想碰她的手。
小薇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阿强!」我站起来,「我让你出去!」
「行行行,我出去。」阿强站起来,但没走,而是看着我,「哥,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出去说。」
我看了小薇一眼,她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我马上回来。」我说,然后跟阿强走出病房。
走廊里,阿强点了根烟。
「哥,嫂子这次住院,花了不少钱吧?」他说,「ICU一天好几千,手术费,药费,护理费——我算了算,至少十万。」
我没说话。
「这钱……得还。」阿强说,「医院可不会免费治疗。」
「我会还。」我说,「我去打工,去借……」
「打工?」阿强笑了,「哥,你一个月赚多少?三千?五千?十万,你得还到什么时候?」
「那你想怎么样?」
「嫂子现在这样,接不了活了。」阿强说,「但债还得还。我有个主意……
」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嫂子虽然不能说话,但脸还在,身体还在——尤其是肚子,五个月了,更有味道了。我认识几个老板,就喜欢这种……残缺的美。说不出话,更好,不会乱叫。他们出价很高,一次……」
「你他妈闭嘴!」我揪住他的衣领,「小薇刚捡回一条命,你还想让她……
」
「不然钱从哪里来?」阿强打断我,「哥,现实点。嫂子现在就是个累赘,治病的钱,生活的钱,生孩子的钱——哪样不要钱?你拿什么还?」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会想办法。」
「你想个屁的办法。」阿强甩开我的手,「哥,我告诉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让嫂子接活,赚钱还债。要么……」
他顿了顿,笑了。
「要么,你把嫂子让给我。」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阿强一字一句地重复,「你把嫂子让给我。我养她,我给她治病,我给她生孩子——但从此以后,她是我的人,跟你没关系。」
「你做梦!」
「是不是做梦,你说了不算。」阿强说,「哥,你自己想想,你能给嫂子什么?一个破出租屋?一份三千块的工作?一个连医药费都付不起的未来?而我…
…」
他笑了,那笑容很得意。
「我能给她钱,给她治病,给她……安稳的生活。虽然这」安稳「可能需要她付出点代价,但总比跟着你饿死强,对吧?」
我没说话。
只是盯着他,盯着他那张无耻的脸,盯着他那双贪婪的眼睛。
突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人。
是魔鬼。
「所以哥。」阿强拍拍我的肩,「好好考虑考虑。是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眼睁睁看着嫂子病死饿死,还是……把她让给我,至少她能活着。」
他说完,走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回到病房,小薇还闭着眼睛。
但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颤抖。
她在装睡。
她听见了。
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小薇。」我说,「别听他的。我不会把你让给任何人。我会保护你,我会赚钱,我会治好你,我会……给你和孩子一个未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眼神很复杂。
有怀疑,有恐惧,有……绝望?
她张了张嘴。
口型:「钱?」
「钱我会想办法。」我说,「我去打工,我去借,我去……」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
然后她又张了张嘴。
口型:「累赘。」
她说,她是累赘。
拖累我的累赘。
「不是。」我说,「你从来都不是累赘。你是我的爱人,是我孩子的妈妈,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她哭了,无声地哭。
我抱住她,紧紧地抱住她。
「小薇,相信我。」我说,「这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她在我怀里颤抖,哭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我,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她张了张嘴,很慢,很清楚地,做了三个口型:
「离、开、你。」
离开我。
她说,她要离开我。
不是让我离开她。
是她要离开我。
「为什么?」我问,声音在抖。
她又做了几个口型:
「我、脏。你、干、净。不、配。」
又是那句话。
我脏,你干净,我不配。
那道伤口,那道我用语言划出的伤口,还在流血。
从未愈合。
「小薇,你不脏……」
她摇头,打断我。
然后她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我。
意思是:阿强说得对,我跟着你,只会拖累你。我离开你,你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不要好日子!」我吼道,「我只要你!小薇,我只要你!」
她哭了,但她在笑。
那笑容很苦,很绝望。
然后她做了最后一个口型:
「再、见。」
再见。
她要走了。
离开我。
离开这个世界。
或者,离开……生命?
我心里一沉。
「小薇,你别做傻事……」
她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意思是:为了孩子,我不会死。
但会离开你。
彻底离开。
「不要……」我跪下来,握住她的手,「小薇,求你了,不要离开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求你了……」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
但眼神很坚定。
她在说:不。
她在说:我们结束了。
她在说:从你说我脏的那一刻起,就结束了。
我在说:对不起。
她在说:太晚了。
我在说:我爱你。
她在说:但我不配。
这场无声的对话,像一场凌迟。
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也割在她心上。
但她的心,可能早就死了。
死在我的那句话里。
死在我的抛弃里。
死在她的自我否定里。
现在,她只是在通知我:这场凌迟,该结束了。
她累了。
想休息了。
永远地休息了。
「小薇……」我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求你了……别这样……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
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然后她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单薄,脆弱,但决绝。
像在说:再见,阿晨。
再见,我的爱。
再见,我曾经干净的人生。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哭了很久。
直到护士进来,说探视时间到了。
「家属该出去了。」护士说。
我站起来,擦掉眼泪。
「小薇。」我说,「我不会放弃的。我会等你,一直等你。等你原谅我,等你愿意重新开始。」
她没回头。
只是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一尊悲伤的,绝望的,死去的雕像。
我走出病房,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眼泪又流出来。
无声的,滚烫的,绝望的。
我知道,我可能真的失去她了。
从我说她脏的那一刻起。
从我抛弃她的那一刻起。
从她割开自己脖子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失去她了。
现在,她只是正式通知我:这场失去,已成定局。
而我,只能接受。
像个废物。
像个懦夫。
像个……永远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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