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谁也不知道
赵莹莹把他的手从腰上拿开了,十指交叉扣住了他的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面。
他不甘心地动了动手指,她按住了,『够了。我真的累了。明天再说。』
他安分了,把她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手背。
她闭着眼睛,呼吸开始变缓。但没有真的睡着,意识还在某个浅层浮荡着。
几千公里外的中东沙漠里,徐建国的手机屏幕亮着冷蓝色的光。他坐在板房窗户下面那张钢丝床上,空调呜呜地吹着冷风,把他工装的领子吹得微微翻起来。
他点开了一个机票比价的页面。出发地已经选好了,到达地是国内的那座城市。最近的一班航班是五天以后的。
他的拇指在那个橙色的预订按钮上面悬了几秒,摁了下去。
页面跳转了,出来一行小字:『预订成功。出发日期……』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板房外面的沙漠是安静的,偶尔有风裹着沙粒刮过金属墙壁,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想起来上次回家的时候沐阳才到他的胸口,赵莹莹在厨房里面炖排骨汤。那锅汤的味道他到现在都记得。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而此刻在国内那间高层住宅的房间里面,赵莹莹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面前徐沐阳的脸,少年的五官在暗光里面柔和得像是一幅还没有画完的素描。他的睫毛很长,合上眼睛的时候在颧骨上面投了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从他的眉骨滑到了下巴尖,那个弧度和她自己的脸型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往下走,落在了他的喉结上面。那个小小的凸起在他吞咽口水的时候滚了一下。
再往下是锁骨,然后是薄薄的胸口,然后是被子遮住了的部分。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街灯透过来的光线。
糖糖的存在是一个她至今没有想好怎么处理的问题。
怀孕的时候她想过很多次打掉,但每一次鼓起的勇气都在某个深夜被徐沐阳贴着她的肚子说话的声音融化了。他说妈妈你肚子里面是什么,她说是一个小朋友,他说小朋友是我的弟弟还是妹妹,她说还不知道。
后来就是糖糖。
徐建国的每一通电话和每一条消息她都小心翼翼地应对着,语音聊天总是找借口回避,视频通话更是从来不接。她说手机摄像头坏了,她说最近太忙了晚上回家就想睡觉,她说有空打字聊就行了别老是打电话多花钱。
他信了,或者说他忙得顾不上追问。
但他要是回来了呢。
家里多了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这件事要怎么解释。领养?寄养?捡的?不管哪个说法都经不住细看。而且糖糖长得像沐阳,像到了她每次看见糖糖的小脸都会想起儿子趴在自己胸口吸奶时候的表情。
她不敢想这些。每次想到这里就会有一种窒息一样的慌张从后颈爬上来,攥住她的喉咙。
但是她也没有做任何准备。
没有想过要把糖糖送走,没有想过要提前跟丈夫坦白,没有想过任何可行的退路。
她就这样过着,一天一天的,像是走在一条越来越窄的桥面上面,左边是悬崖右边也是悬崖,脚下的木板嘎吱嘎吱地响着,她假装听不见。
徐沐阳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了她的腰上面。他的鼻息喷在她的锁骨窝里,均匀而温热。
赵莹莹把他搂过来了,手掌覆在他的后背上,掌心底下是他瘦削的脊柱和两侧薄薄的肩胛骨。
她想,管它呢。
到时候再说吧。到时候再说。
婴儿床里面糖糖突然哭了一声,尖尖的,然后又停了,嘴巴做了几下吮吸的动作,大概是在梦里面找奶吃。
赵莹莹松开搂着徐沐阳的手,撑着床坐了起来,往婴儿床那边探了探身子。
小家伙没醒,嘴巴张着呼了一口气,小小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睫毛贴在眼睛底下,小手松松地搁在耳朵旁边。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给糖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她的小肚子。
然后她坐在床沿上面没有躺回去,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窗帘缝隙里面透进来的那一线街灯光。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
放在床头柜角落上的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又灭了。锁屏通知上面多了一条新消息。
赵莹莹没有看到。她的背对着床头柜,目光落在窗帘上面。
那条消息的发送者是徐建国,内容只有一行字:『票买好了,下礼拜到。别告诉沐阳,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赵莹莹不知道这条消息的存在。她此刻正弯着腰把掉在地上的内裤捡起来,掖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
徐沐阳在她身后睡熟了,嘴巴微张着,呼吸均匀。他的短裤还褪在膝盖上面,鸡巴软趴趴地歪在大腿上,在暗光里面看起来小小的,上面干掉的液体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她回到床上躺下来,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了肩膀上面。
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的提示灯闪了两下,然后暗了。
安静的房间里面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少年的,均匀绵长;一个女人的,偶尔会微微地叹一口气;还有一个婴儿的,细碎得像猫在打呼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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