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青烬尘缘(托母献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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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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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那茹今天晚上又不用接马驰了,马卫东走了好几天,说是去杭州开什么研讨会,她心里清楚得很,那就是躲着她,躲着张雪那摊子烂事,躲着这个家里所有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她懒得戳穿他,也懒得去想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在干什么。反正他在不在家,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家里很冷清,就她一个人。上午她在家里洗了一堆衣服,下午开车去了美容院,在里面待了一下午,做脸、做身体、做头发。折腾完了一照镜子,发现脸上的皮肤确实水润了些,可眼底那股子空落的感觉,什么美容项目都填不上。
  从美容院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她中午就没怎么吃饭,这会儿却一点也不饿。她开着车在街上绕了几圈,路过健身房的时候连油门都没松,直接开了过去。她现在没那个心思去锻炼,也不想碰见赵丽丽,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车子在街上兜了好一阵,不知怎么又绕到了旭日通讯那条街上。她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然后熄了火,没急着下车。隔着车窗望过去,旭日通讯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口那盏感应灯独自亮着,广告牌上“监控网络安装、手机维修”那几个字在路灯底下泛着惨白的光。
  她靠在座椅上,从扶手箱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烟盒里没剩几根了,这阵子她抽烟比从前猛得多。她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啪地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
  她把第三根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的时候,车厢里已经烟雾浓得呛人了。她咳嗽了两声,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飘。她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脸上的妆容还是精致的,可眼睛底下有一圈遮不住的青灰,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岁数老了好几岁。
  她心里乱得很,今天早上马驰又是那副样子,一脸愁容坐在餐桌前,对着面前的牛奶和面包发愣,手里的杯子拿起来又放下,脸上一点精神气都没有。
  她问他怎么了,他闷声说了句没事,就不吭声了。她伸手去摸他额头,怕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偏了偏头躲开,端起碗胡乱舀了两口就搁下了,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这孩子最近到底怎么了?一会儿高兴得收不住,一会儿又蔫巴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整个人精神恍惚。她试着问过他好几回,每一回都被他用“没事”两个字给堵回来。她越想心里越揪得慌,总觉得有什么事在儿子身上发生着,可自己偏偏什么都不知道。
  她又看了一眼对面那个广告牌,咬了咬嘴唇,推开车门下了车。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裹了裹大衣领子,径直穿过马路,走到旭日通讯的卷帘门前,抬手敲了几下。
  敲了好一阵子,里头才传来脚步声。卷帘门从里面被抬起来一截,玻璃门推开了一条缝,小伙子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他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赶紧把卷帘门往上推高,拉开门让到一边,低声叫了一声道:“老师来了。”
  那茹没说话,迈步走了进去。店里还是那股檀香的味道,柜台后面的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摊着几个拆开的手机零件。小伙子跟在她身后,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又从里面把玻璃门锁上了。
  那茹走到柜台前头,从包里摸出烟盒,又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小伙子赶紧从抽屉里摸出打火机,凑过来替她点着了。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在头顶那盏日光灯白煞煞的光底下缭绕着散开。
  小伙子站在旁边,看着她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老师,这么晚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那茹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和关切,跟平时那个在她面前低眉顺眼的模样没什么不同。
  那茹沉默了几秒,把烟灰往柜台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发哑,她说道:“我想让你帮我查查马驰。”
  小伙子微微一愣,嘴里重复了一遍道:“查马驰?”
  那茹点了点头,又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接着说道:“这孩子最近不对劲,时好时坏的,一会儿高兴得不行,一会儿又蔫巴得跟丢了魂似的。我问他什么他都不说,我心里头不踏实。”
  她顿了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颤,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平时在别人面前从不显露的无力感说道:“我想知道他最近都在跟什么人接触,都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学校遇上什么事了,还是在外头认识了什么不该认识的人。”
  小伙子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行,老师你放心,这个不难。只要查他的手机通话记录和QQ聊天记录,就能摸个大概。”
  那茹听了这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好像往下落了一截,可随即又浮上来另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其实不想用这种方式,马驰是她儿子,她不想像对付张雪那样去监视他。可她实在没办法了,他什么都不跟她说,她只能自己去查。
  她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杵,抬起眼来看着小伙子,语气郑重地叮嘱道:“做得隐蔽些,别让他发现。我只要知道他最近在跟谁联系,别的不用查太深。”
  小伙子点了点头,痛快地应道:“老师您放心,我有分寸。”
  那茹听他这么一说,心里这才稍微踏实了些。她靠在柜台边上,又伸手去摸烟盒,可摸到一半又把手缩回来了。她今天晚上已经抽得够多了,嗓子眼都开始有些发干了。
  就在这时候,小伙子往前迈了一步,贴到了她身后。那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身子从后面靠过来,他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带着一股年轻男人特有的热乎劲儿。
  他两条胳膊从她腰侧绕过来,箍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嘴唇蹭着她的耳根,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缓缓说道:“老师,您这几天都没过来。”
  那茹被他这一抱,身子本能地僵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紧了,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大衣都能感觉到那堵结实的肌肉和有力的心跳。
  他那年轻的身体带着热力贴着她,一股子属于年轻男人的气息团团裹住了她。可她今天实在没这个心情,马驰那张愁容满面的脸老在她脑子里晃,晃得她心里头沉沉的,什么念头都压不过那股担忧。
  她挣了一下,抬手拍了拍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疲倦说道:“我今天没心情。”
  小伙子听了这话,手臂上的力道僵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松手,就那么搂着她停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不想。然后他才慢慢松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可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低下头,闷声说了一句道:“知道了,老师。”
  那茹转过身来,看着他这副失落的样子,心里头忽然有点过意不去。这个大男孩对她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自己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从来不违拗。自己这么冷着他,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小伙子,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说道:“我给你转了两万块钱,你收着吧。”
  小伙子听了这话,从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抬起头来说了一句道:“收到了,谢谢老师。”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那茹能看出来,他眼底那点失落还没散干净。她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嘴角勉强牵了牵,算是给他一个笑说道:“今天真没心情,你别多想。等我这阵子忙完了再说。”
  小伙子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茹拎起自己的小皮包,转过身往门口走去。小伙子跟在后头,替她把卷帘门推上去,又推开玻璃门,站在门口往街道两头扫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冲她点了点头。
  那茹迈步走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她大衣下摆往后翻了一下。她头也不回地走到街口,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小伙子还站在店门口,一只手扶着卷帘门的把手,正望着她这边。
  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那表情她看不太真切,只觉得有些复杂,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她把目光收回来,挂了挡,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汇进了夜色里的车流。
  那茹把车开到市一中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才七点半,离马驰下晚自习还有一个钟头。她把车停在路边老位置上,熄了火,又从扶手箱里摸出烟盒来。烟盒里就剩最后一根了,她把那根烟弹出来叼在嘴上,啪地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车厢里慢慢散开,她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眼睛望着校门口那扇紧闭的铁栅栏门,脑子里又翻涌起了刚才在旭日通讯店里,小伙子从后面抱住她的那个情景。
  他那两条胳膊从她腰侧绕过来的时候,她其实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他那年轻的身体贴上来,胸膛结实滚烫,手臂箍得很紧,嘴唇蹭着她耳根的时候,一股酥麻的痒意顺着耳根往脖子底下窜。她嘴上说着没心情,可身子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心底那股欲火,这几年一年比一年旺,像是堆在身体深处的干柴,稍微碰着点火星子就能烧起来。刚才在店里,她确实因为担心马驰的事没那个心思,可现在一个人坐在车里这么一想,她又觉得有点后悔了。
  刚才他要是再强势一点,别那么听她的话,别她说一句没心情他就乖乖松了手,而是再搂紧一点,嘴唇再往下蹭一蹭,手再不老实一点,她说不定就从了。
  可他从来就不是那样的人,打从她认识他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很听她的话,她说往东他不往西,她说停下他就松手,从来不会违拗她的意思。他就是这么个性子,在她面前永远都是那副温顺听话的模样,听话得有时候让她觉得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靠在座椅上,夹着烟的手搭在车窗沿上,烟雾顺着窗缝往外飘。她的思绪不知不觉地飘回了很远的时候,飘回了她头一回见到他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刚到五小当老师没两年。因为五小跟市福利院有对接,福利院的适龄儿童都到五小来上学。她那时候教的正好是一年级,开学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挨个点名,点到高旭的时候,一个瘦小的男孩从角落里站起来,低着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高旭那时候才六岁,个头比同龄孩子矮了一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衣,袖子长了一截,挽了好几道还拖在手背上。他皮肤白得有点过分,衬得眼珠子特别黑,可那双眼睛从来不跟人对视,看人的时候总是在躲闪,像是怕被什么东西伤着。
  他是个孤儿,档案上写得很清楚,父母不详,被遗弃在市医院门口,后来送到了福利院。因为排序到高姓,福利院的老师就给起了个名字叫高旭,他被遗弃的时候是一九九零年,当时他大概只有一个月大,所以只知道年龄不知道出生日期。
  那茹第一眼看见这个小男孩的时候,心里头就莫名地软了一块。他站在那儿,没个伴儿,跟别的孩子都不一样,不爱说话,不爱跟人玩,下了课就一个人蹲在操场角落里,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那茹那时候也刚步入社会也算半个孩子,可她就是忍不住对这个叫高旭的小男孩多了几分关照。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看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啃馒头,就走过去把自己饭盒里的菜拨了一半给他。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头有一瞬间的亮光闪过,随即又被他低垂的眼皮遮住了。
  后来她每天中午都多带一份菜,搁在他饭盒边上,也不多说啥,搁下就走。放学的时候要是下雨,别的孩子都有人来接,就高旭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等雨停,她就把自己的伞塞给他,说老师办公室里还有一把,其实她淋着雨回的家。
  就这么着,一来二去的,高旭对她慢慢没那么躲闪了。他开始在课间的时候主动凑到她办公桌旁边来,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站在旁边看她批作业。有时候她抬头冲他笑一下,他嘴角就往上翘一翘,算是回了她一个笑,然后又低下头去了。
  到了二年级的时候,他已经跟那茹很亲近了。那茹管他叫小旭,他管那茹叫那老师。别的老师都说这孩子孤僻,不好管,可那茹觉得他不是孤僻,他是怕跟人亲近,怕亲近了以后又被丢下。她太知道那种感觉了,她自己小时候也是那么过来的。
  这份亲近一直维持到高旭小学毕业。他上了初中以后,两个人就很少见面了。偶尔在路上碰上一回,高旭会站住脚,恭敬地喊一声那老师好,那茹笑着应一声,问几句学习怎么样、生活怎么样,他答得简短,然后就低着头走开了。
  后来他高中毕业去当了兵,两个人就彻底断了联系。那茹偶尔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头会闪过那张白净的小脸和那双黑亮的眼睛,也不知道这孩子现在在哪儿、过得怎么样。
  就这么着,一晃好些年过去了。两年前的那个春天,她在大街上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那老师。她站住脚转过身去,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肩膀宽展得很,胸膛上的肌肉把T恤绷得紧绷,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线条从袖口鼓出来,整个人站在那儿,结实精神,浑身透着劲头。
  她愣了下神,一时间没认出来。直到那个小伙子咧嘴笑了一下,叫她道:“那老师,是我,高旭。”
  她这才从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依稀辨认出了当年那个瘦小、不爱说话的男孩的影子。她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心里头直感叹,这孩子长成大人了,长成这么精神的一个小伙子了。
  两个人站在街边聊了好一阵子,那茹才知道他从部队退伍以后回了白桦市,正愁不知道干啥。他跟她说话的时候还是那副恭敬的样子,可眼神里已经没了小时候那种躲闪,换上了一层沉稳的底色,看人的时候目光很定,说话也利索,整个人透着一股经过部队锤炼的干练劲儿。
  聊到后头,高旭说他现在对通讯设备、监控网络这些东西挺精通的,在部队里学的就是这块儿。那茹听到这儿,心里忽然动了一下。那时候她正好急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有些事她自己办不了,找别人又不放心。高旭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本性什么样她心里有数,而且他又懂这些技术活儿,简直就是老天爷送到她跟前来的。
  她脑子转得飞快,当天就跟高旭互留了联系方式,没几天就约他出来吃了顿饭。在饭桌上她问他想不想自己开个店,说可以出钱给他盘个店面,做手机维修和监控网络安装的生意。
  高旭听了明显愣了一下,说那老师这怎么行,太多了。那茹笑了笑,说这钱不是白给的,算是她投资,等他挣了钱再说。实际上她心里压根儿就没想过要他还。
  高旭最后还是答应了,那茹出钱给他盘下了旭日通讯这家店,又给他配了设备和货。店面不大,位置也不在闹市区,安静地藏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正好符合那茹的要求。
  店开起来以后,那茹隔三差五就过来看看。高旭把这个店打理得颇有条理,店里收拾得干净,生意不好不坏,维持生活绰绰有余。他平时就住在店后面的那间小卧室里,把那间屋子也收拾得跟部队宿舍似的,整齐方正,一丝不乱。
  那茹跟高旭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慢慢变了的。她也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一回开始。可能是有一天她来店里,高旭给她倒了杯水端过来,她伸手去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了一起,她心里头忽然跳了一下。
  也可能是有一回她靠在柜台边上跟高旭说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高旭正盯着她看,那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里头多了点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东西。
  那茹不是没犹豫过,说到底高旭是她教过的学生,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两个人差了十来岁。可她这些年在马卫东那儿受够了冷淡,在马振华那儿受够了蹂躏,她心里头那团干柴早就堆得老高了,就缺一个火星子。
  而高旭这个年轻俊朗的小伙子,这个对她言听计从、眼神里藏着渴望的男人,就是那个火星子。所以没费多大手段,高旭就成了她的人。或者说,他本来就是她的人,从小就听她的话,长大了还是听她的话,在床上也不例外。
  那茹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从来不会主动越界,从来不会在她没说可以的时候擅自做什么。她让他查人他就查人,她让他装监控他就装监控,她让他把视频处理干净他就处理干净。
  完事以后她会给他转一笔钱,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一两万,算是对他的奖励。他从来不主动开口要,给多少收多少,收了也只是简单说一句谢谢老师。
  在床上那茹有时候会觉得恍惚,趴在她身上用力冲撞的这个年轻男人,身体结实得能把床板摇散,可他的眼神却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依赖和拘谨。他从来不主动,总是等她发话才开始;他从来不拒绝,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从来不多嘴,只在问她的时候才会说出那些她想听的话。
  那茹有时候觉得自己看不透他,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底下到底在想着什么,他那双沉稳的眼睛后面到底藏着什么,她有时候觉得能抓住,有时候又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糊难辨。
  可她懒得多想,她用得着他,他也乐意被她用,这样的关系对她来说刚刚好,不费心神,不添麻烦,该用的时候拿来用,用完了各回各的地方。她给他钱,他给她办事、给她身体,简单明了,谁也不欠谁的。
  她有时候想起来,觉得自己这辈子跟男人的关系好像从来都没跳出过这个套子。她跟马振华是这样,跟马卫东是这样,跟高旭还是这样。不同的是,马振华是压在她身上的石头,马卫东是她拿来当门面的摆设,而高旭,是她攥在手里的工具。
  她自己心里清楚,她从来没把高旭当成一个平等的、独立的男人来看待,他永远是她当年教过的那个小男孩,是她的学生,是她的附属品,是一件听话的工具。她觉得这样的关系最安全,既不会伤着她,也不会让她欠着谁。
  可她不知道的是,高旭站在店门口望着她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的时候,脸上那副平静的表情一点一点松动了,露出底下那层她从来没看清过的东西。
  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回到后面的卧室里,仰面躺在那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大床上,一条胳膊枕在脑袋后头,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点开银行到账的短信看了看。
  屏幕上那两万块钱的数字冰冷地亮着,他盯着看了几秒,嘴角慢慢浮起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然后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味道,很淡,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可他鼻子尖,还是能闻见。
  那股味道他从小闻到大的,从一年级教室里她弯腰把菜拨到他饭盒里的时候,到下雨天她把伞塞到他手里的时候,到两年前她在街上认出他那个时候,一直到现在。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看她的目光,从来就不只是学生看老师那么简单。她不知道,他开这家店,不光是为了听她的话。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听话,只把他当工具。
  他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那道笑意里掺了几分苦涩,又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然后他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脸,慢慢闭上了眼睛。
  那茹把最后一根烟抽完的时候,校门口的铃声响了。她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对着后视镜拢了拢头发,把脸上那些翻涌的情绪慢慢压下去,重新换上了一副温和的表情。
  没几分钟,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从校门口往外走。她隔着车窗在人堆里找马驰的影子,很快就看见了他。他背着书包从校门里走出来,旁边跟着姚长铭,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马驰今天晚上脸上的表情比早上好了一些,没那么蔫巴了,可也说不上多精神。
  那茹按了一下喇叭。马驰听见喇叭声抬起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跟姚长铭摆了摆手,然后朝车这边走了过来。他拉开车门钻进后座,往座椅上一歪,又恢复了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
  那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开口问道:“晚上吃了啥?”
  马驰歪在座椅上,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随口应了一句道:“盖浇饭。”
  那茹又问了一句道:“跟长铭一块儿吃的?”
  马驰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那茹扶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又开口说道:“我看你今天早上不怎么高兴,是不是有啥事?”
  马驰手上划拉屏幕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偏过头看着车窗外头,闷声说道:“没事,昨天晚上睡得晚了。”
  那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担忧又翻上来了。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这孩子嘴硬得很,他不想说的事你怎么撬都撬不开。她暗暗咬了咬牙,心想等过几天高旭那头查出来了,她就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些,不再追问了。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开着,车厢里安静得很,母子俩谁也没再说话。
  又过了二天,周三早上那茹刚坐到办公室里,桌上的电话就响了。她接起来一听,是校长打来的,说市教育局通知,十一月二十三号,本周五在省城有个为期四天的教学管理的研讨会,要求各校教导主任参加,明天就得出发,下周二回来。
  那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愣。这个通知来得不是时候,她正担心马驰的事呢,这一走就是好几天,把马驰一个人扔在家里她实在不放心。可不去又不行,市局通知的会,谁也不敢缺席。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马卫东还在杭州没回来,家里就剩马驰一个人,没人给他做饭,也没人管着他。这孩子虽说平时嘴上硬,可真要把他一个人撂在家里好几天,她心里头怎么也过不去。
  她想到可以让马驰去马振华那儿住几天。虽说她自己一万个不乐意踏进那扇门,可马驰到底是马振华的亲孙子,去住几天倒也说得过去。
  当天中午,那茹提前到了学校门口等着。马驰出来以后上了车,那茹把车开到了俩人常去的那家馆子,点了两个菜。等菜上来的时候,她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看着马驰,开口说道:“马驰,妈跟你说个事。”
  马驰正往碗里夹菜,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等着她往下说。
  那茹接着说道:“我要去省里开个会,明天就得走,得下周二才能回来。你爸也不在家,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她顿了顿,观察着马驰的表情,试探着说道:“要不,你去爷爷那儿住几天?让他给你做做饭,照看你一下。”
  马驰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就变了。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眉头皱得死紧,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不去。”
  那茹被他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追问道:“为啥呀?爷爷那儿又不是别的地方,就去住几天,很快就回来了。”
  马驰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硬气地说道:“说了不去就不去,我都多大了,一个人在家还不行?不用谁照看。”
  那茹知道他跟他爷爷说不上多亲近,可也没想到他抵触成这样。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可看着马驰那副铁了心的样子,知道劝了也白劝,这孩子打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给他碗里夹了块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说道:“好吧,不去就不去。那你一个人在家可得好好吃饭,别天天对付,钱给你搁抽屉里了,想吃什么自己买。”
  马驰听她松了口,脸上的表情也松动了一些,重新拿起筷子,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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