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早上八点半,老刀醒了进来,麻子也顶着黑眼圈跑了上来。
麻子拿起我打印出来的报表和收据模板翻了翻,虽然他看不懂里面的税务勾稽关系,但看那密密麻麻精确到角分的数字和备注,脸上笑开了花:「刀哥,神了!这小子的手艺,比那些大公司的财务还牛皮!我这就喊下面几个弟兄拿着单子去找那些烧烤摊老板签字!」
麻子拿着单子走后,黄毛打着哈欠爬起来,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黑布头套:「行了王想,活路干完了,把脑壳伸过来套起,老子送你回地下室睡觉。」
看着黑布袋子,我仰了下身子没让黄毛套。
「咋子?干完活想造反安?」黄毛眼睛一瞪,伸手就要去摸铁管。
「刀哥。」我没理黄毛,直接看向正在喝茶的老刀,「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老刀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抬眼瞅我:「讲。」
「那间地下室,我不能再回去住了。」我指了指电脑,「昨天晚上我帮麻哥把前三个月的死账做平了,可这只是应付今天下午的抽查。刚才我看过你们的收银系统,你们每个月都有几十万的现金要往外走,如果还像以前那样月底集中造假账,不出两个月,税务局的金税系统还是会报警。要想把你洗钱的路子跑通,必须每天根据头一天夜总会的实际流水,实时生成当天的冻品出入库单。」
老刀放下茶碗:「你的意思是,要天天做?」
「对,必须天天对,一天都不能断。」我摊开手,指着自己身上穿了半个月早已发臭的短袖,「刀哥,你把我关在那个地下洞里,没窗户没太阳,一天到晚排气扇嗡嗡响。你们要是每天拿布蒙着我的头,开车把我拉过来对账,对完账又拉回去,先不说路上人多眼杂容易惹人注意,单说那地下室的湿气,我再在里面住上半个月,非得生大病不可。我万一病倒了,你们这套刚搭起来的账找谁去算?再找外面那个老会计吗?」
老刀敲着桌子,没吭声。
这时候麻子正好折返回来拿印泥,听见我这话,连忙在旁边帮腔:「刀哥,王想这话说在点子上了!从井口到咱们这儿,早晚堵车得很,来回一趟差不多要两个钟头,天天蒙着个人从后巷进进出出,万一叫隔壁居民楼哪个多事的老太婆看见报警,那才叫惹一身骚!再说了,我这儿每天早上九点就要统计头天晚上的流水,让他住近点,随时喊随时就能上楼做账,省事多了!」
黄毛在旁边不乐意了:「麻哥,话不能这么讲,这小子心眼多得很,不关在地下室,万一他在楼里动歪心思跑了咋办?」
「跑?往哪儿跑?」我看了黄毛一眼,「我身上没手机,没身份证,也没一分钱。你们找个有防盗网的房间把我锁在里面,门口照样留人看着,跟关在地下室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有张床睡,有个热水器能洗澡。」
老刀琢磨了大概一分钟,问麻子:「后面家属院四楼不是有套咱们自己买的房子吗?以前给外地来的打手住的,现在空起没得?」
「空起的!」麻子立马点头,「就咱们夜总会后巷连过去那栋老居民楼四楼!从咱们后勤通道的连廊直接就能走过去,连马路都不用下!里面两室一厅,把里屋整理出来给他住,外屋客厅让黄毛守着,插翅也飞不出去!」
老刀一锤定音:「行,那就莫往井口折腾了。黄毛,带他去那套屋子安顿下来。把里面那间卧室的电话线掐断,只拉一根内网线连到麻子办公室。给他找两身干净衣裳换上,一天三顿跟着后厨吃。王想,老子不管你住地下室还是住楼房,只要你老老实实把账给老子做好了,吃喝老子不亏待你。要是敢耍半点花样,四楼窗户外面的化粪池就是你的棺材。」
「谢刀哥。」我赶忙应了一声。
就这样,我终于告别了那间地下室。
从麻子办公室出来,黄毛带着我穿过一条空中连廊,直接进了隔壁那栋居民楼的四楼。
这地方确实偏僻,整层就两户人家,对门挂着把生锈的铁锁,看样子早就没人住了。
麻子喊了个保洁过来,花了点时间把里面那间卧室扫了一遍,换了套被褥,又叫网管拉了根网线进屋,接在书桌的一台电脑上。
「进去嘛,这回待遇升官了哈!」黄毛把一套运动服丢在我怀里,指了指卧室里面连着的独立卫生间,「里面有热水器,自己去把你身上那层老泥搓干净,臭得老子坐你旁边都想吐。洗完了老实呆在屋里,门我不锁,但老子就在外面沙发上坐起耍,你敢往客厅迈一步,先打报告,听到没得?」
「听到了。」我抱着衣服走进卧室。
这间卧室差不多十二三平米,靠墙放着一张一米五宽的木床,床头有个床头柜,窗台边摆着一张书桌。
我走到窗前看了一眼,窗户外面焊着防盗网,外面正对着夜总会后墙的排气管道,往下看是一条堆满垃圾的死胡同,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澡。
当水从头顶浇下来,把积攒了半个月的汗垢和酸臭冲进下水道。
我站在热水下面搓了足足二十分钟,换上那套运动服走出来,整个人才算活过来一点。
不用再闻地下室那尿桶味和霉味,也不用二十四小时听排气扇的噪音,这条件比起之前简直是天上地下。
可我依然半点高兴不起来。
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我点开网络设置看了一眼,网卡被设置了固定IP,网关直接锁在麻子办公室的服务器上。
至于手机,连个影子都没有。
黄毛就大喇喇地歪在门外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刷短视频,茶几上明晃晃摆着他那把弹簧刀和一根铁管。
这只不过是从一个铁笼子,换到了一个稍微宽敞点的砖笼子里。
接下来的五六天,日子就这么在这间屋子里溜了过去。
我每天早上八点起来,黄毛或者那个叫二饼的马仔会从夜总会提两盒饭上来。
吃完早饭,麻子就会把头一天夜总会茶楼还有地下赌局的水单,还有宏发配送公司名下冷链车的出车记录送过来。
我坐在电脑前,按照之前跟老刀谈好的框架,把每一笔黑钱拆解成几十家摊位的采购款。
这五六天里,因为我把账做得滴水不漏,不仅帮麻子顺利糊弄过了税务所的复查,还帮老刀把积压在库房里的三百多万现金安全地塞进了空壳公司的账户里。
老刀对我越来越倚重,甚至连背地里那些真正核心的进出货单,也不再瞒着我。
到了这天下午,麻子抱来了一摞刚从江津和贵阳收上来的货运单,让我按吨位折算成冻品的损耗。
我翻开那些回执单,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以前在地下室看的那些账本,顶多只有个外号和大概金额。可现在摆在我手里的,是老刀这条贩毒通道最要命的铁证!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冷链车的车牌号(渝A·78X29 渝B·33X14 川A·90X51),写着每个月的江津冻品冷库具体库位号,写着沿途在綦江遵义交接的接头人电话,连每次夹带在箱子底的「纯料」公斤数,纯度折算价,以及收款用的卡号,都给列得明明白白!
趁着门外的二饼去厕所的空当,我赶紧在键盘上操作,把这批最新的信息全部敲进了一个隐藏文件里。
不仅如此,为了防止电脑带不出去,我趁洗澡的时候,从卫生间洗手池下撕了一小截防水胶布,用圆珠笔在胶布背面写下了最关键的车牌号,冷库地址还有老刀的姓名身份证号,以及那几个涉案金额上千万的卡号,然后把运动裤的松紧带挑开一个小口,将这截胶布塞进松紧带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我躺在床上。
证据我是攒够了。
不管是电脑里存着的,还是我裤里藏着的,哪怕只漏出去十分一,都够缉毒警和经侦队把老刀这伙人连根拔起,枪毙十回八回都不嫌多。
可问题是,我怎么把这些东西传出去?
我已经离开宣汉二十多天了。
还记得那天在建材厂,老妈在外面酒店里给我发语音,说她绝不回宣汉,就在酒店里守着我。
老妈一个妇道人家,在人生地不熟的重庆,天天等我的回信,却一天天等来寂寞。
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每天都在建材厂外面转?万一她沉不住气,跑去报警说儿子在红岩建材厂失踪,警察一去查,老刀收到风声,第一个就要拿我开刀!
再退一步讲,就算老妈忍住了没报警,我在这间屋子里也耗不起了。
这两天麻子过来送单子的时候,每次都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亲戚,说是刚从职校会计班毕业的,非要站在一边看我怎么操作软件,怎么拆单平账。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老刀这是看整套洗钱的模板已经成型了,让麻子带徒弟来偷师呢!等那个职校生把我的套路学个七七八八,能够独立操作这套表格的时候,就是我王想被装进麻袋沉进嘉陵江的日子!
留给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听着窗外后巷隐约传来的摩托声,还有隔壁夜总会传过来的震动,脑子里把能想到的方法全想了一遍。
硬闯?绝对没戏。窗户焊死了钢筋,客厅里黄毛和二饼二十四小时轮班倒,两个人身上都带着家伙,楼下后勤通道还有四五个看场子的打手。
贿赂黄毛?更不可能。黄毛跟了老刀好几年,手下肯定背着命案,那天在建材厂他还参与了轮奸刘阿姨,跟老刀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我给他许诺再多钱,他也不可能冒着风险帮我递消息。
那还能找谁?
这栋楼里,除了老刀这帮马仔,还有谁是我能接触到且有机会接触外面的人?
就在这时候,夜总会传来一阵男女合唱的老歌。
我一下坐了起来。
刘阿姨!
对啊,我怎么把刘阿姨给忘了!
那天在仓库门口,我亲眼看见刘阿姨穿着红纱裙,跟着别的陪酒女往包厢走。
老刀把她丢在金碧辉煌接客抵债。
她虽然也被麻子的人看着,不准迈出夜总会大门一步,但她跟我不一祥!
我是关在四楼连个外人都见不着的死囚,可她是出去陪酒接客的小姐!
她能接触到从外面进来消费的客人!
只要我能见到刘阿姨,哪怕只有十分钟!
只要我能把裤腰里那胶布交给她,让她趁着伺候客人的机会,借客人的手机给我妈发一条短信,或者直接把胶布塞给某个客人…
只警察或者我妈收到风声,顺着金碧辉煌这个地址摸过来,老刀这伙人就算有再大本事也得完蛋,而我和刘阿姨就能从这人间地狱里捡回一条命!
想到这里,我手心都捏出了汗。
可接着,另一个难题又摆在了面前:我该找个什么借口,才能让黄毛或者老刀心甘情愿地把刘阿姨带到我这来?
要是直接跟黄毛说「我想见见我姨,跟她叙叙旧问问她身体怎么样」,黄毛和老刀那种多疑的亡命徒,肯定马上就会起疑心!
他们本来就防着我,怎么可能让我们两个肉票凑在一起?
一旦让他们起了戒心,更别说见刘阿姨了。
理由必须合情合理。
不仅要合情合理,还得顺着黄毛这帮烂人的心思走,肮脏自私下作到让他们觉得我跟他们是一路货色,甚至让他们觉得好玩觉得刺激,主动帮我把人弄上来!
我在屋里来回踱步,目光落在床单上,一个荒唐却又找不出破绽的主意慢慢在成型。
老刀和黄毛一直以为我是陈翔的表哥,那刘阿姨在他们眼里就是我的亲姨。
陈翔偷了老刀冰毒跑了,把我害得困在这儿当替死鬼。
如果我现在表现出得猪狗不如一点,跟黄毛说我关了这么多天憋坏了想找女人,而且不要别人,偏偏要睡我这个亲姨,既为了发泄又为了报复陈翔那个龟孙把我害惨了……
以黄毛这种一条筋的脑子,他会怀疑我们要串通吗?
绝对不会!他只会觉得我这个看起来人模狗样的人,竟然比他们还畜生还变态!哪还有什么威胁可言?
打定主意之后,我重新坐回电脑,耐心地等着机会。
……
傍晚,黄毛提着两个塑料袋走了进来。
「大学生,出来刨饭了!」黄毛今天心情不错,笑嘻嘻地冲我招手,「今天下午麻哥去税务所交差,你做的那假账把税务所那个科长哄得一愣一愣的,连公章都盖齐整了!刀哥高兴得很,特批给你加餐,卤鸭子配雪花啤酒!出来整两口!」
我假装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慢慢走出卧室。
小茶几上摆着卤鸭脖鸭翅,还有一盒炒饭,旁边还有几罐啤酒。
二饼今天没在,看样子是下楼去场子帮忙了,屋里就黄毛一个人。
我在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拉开一罐啤酒灌了大半。
我故意打了个酒嗝,没去动筷子。
黄毛正抓着根鸭翅啃得满嘴是油,见我光喝酒不吃菜,往屋里瞄来瞄去挑起眉毛问:「咋子?卤鸭子还不合你大老板的胃口安?之前在地下室天天啃泡面也没见你挑食嘛。」
「不是菜的事。」我又喝了一口啤酒,叹了口气,故意扇了扇风,「就是关得太久了,心里烦躁得慌,吃不下。」
黄毛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烦躁?你小子又在打啥子鬼主意?我警告你哈,刀哥虽然夸你账做得好,但规矩还是规矩,你想出去溜达那是门儿都没有!」
「我出去溜达个屁,外面人生地不熟的,我往哪儿溜达?」我自嘲地咧了下嘴,腿岔开瘫在凳子上,手还装模作业在大腿上挠了两下,「黄毛,大家都是二十多岁的男人,我就不跟你在那儿装正人君子了。从那天到现在,前前后后快二十天了吧?以前在宣汉,我好歹是个老板,手里有钱隔三差五总有女人陪着睡。这二十多天倒好,先是在地下室跟尿桶作伴,现在关在这屋里天天对着电脑,连个母蚊都见不着。我现在是真憋不住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火烧火燎地睡不着觉,再这么素下去,账没做完人先憋疯了。」
我还特意将原先的斯文收敛了点,摆出一副急色鬼熬不住的相。
黄毛听完先是一懵,朝我的裤裆看了下,紧接着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操!老子还以为你个大学生是个啥子柳下惠呢!成天端着个架子不声不响的,搞了半天也是个裤裆里憋不住火的公狗啊!」黄毛笑得前仰后合,一下冲淡了戒备心。
我故作尴尬地脸红了一下,端起啤酒灌了一口:「读书人也是人嘛,又不是庙里的和尚,吃饱了撑的还不是想那点事。主要是这几天吃后厨送上来的菜,油水足火气往下头走,光靠自己拿手解决,根本顶不住事。」
「早说嘛!男人想女人,天经地义的事,有啥子不好意思开口的!」黄毛一脸淫笑地凑过来,一副过来人的派头,「没问题!多大点屁事!咱们这儿是啥子地方?金碧辉煌!整个沙坪坝出了名的销金窟,楼下后堂里头二三十个小妹儿,环肥燕瘦啥子货色没得?你现在帮刀哥和麻哥把税务局这么棘手的大麻烦都给摆平了,莫说叫一个女人,就是叫两个上来陪你玩双飞,刀哥知道了也绝对二话不说给你报销!这叫公费日逼,懂不懂?」
「真的?」我眼亮了一下。
「那还有假?老子在场子里说话还能不管用?」黄毛得意地摸出手机,点亮后就要翻通讯录,「来,你跟哥哥交个底,喜欢啥子路数的?楼下刚来了两个贵州山里头出来的妹儿,才十九岁,嫩得能掐出水来。要是不喜欢嫩的,还有几个二十七八岁的少妇,活路好得很,保管把你小子伺候得骨头都酥掉!你看上哪个,老子这就给后堂的妈咪打招呼,洗干净了直接给你送进床上!」
我看着黄毛手里的手机,
「黄毛,那些年轻小姑娘……就算了吧。」我露出一副既眼馋又不好意思的猥琐。
黄毛奇怪地瞅着我:「咋子?十九岁的嫩妹儿你还看不上?你小子口味还挺刁钻嘛,那你想要啥子样的?」
我往卧室门那瞥了一眼,凑到黄毛耳边上小声说:「黄毛,我不要楼下那些生面孔。要叫……你就帮我把我刘玉芬(刘阿姨原名)叫上来。」
「哪个刘玉芬?」黄毛一时没转过弯来。
「就是陈翔他妈,跟我一起抓过来的那个。」我说。
黄毛的手机差点滑脱,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样看着我:「陈翔他妈?!」
「对,就她。」我舔了下嘴唇点头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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