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中环午饭

第6章　中环午饭
　　九月十一日下午，邝志朗去了西洋菜南街一间普通科诊所。Joey关了两个钟头的铺陪他，坐在候诊室里把那封律师信折了又打开，打开又折上，折到第四次，隔壁的阿婆忍不住叫她别弄了。医生六十岁左右，先看了看他额角拆过线的疤，再用一支小电筒照他的鼻孔，说他鼻中隔前面那一片微血管长得很浅，加上冷气房干燥，碰一碰就会出血。
　　邝志朗说他的太阳穴会隔一阵就发胀，用脑多了就会痛，有时候耳朵里还有杂音。他没有说那些杂音会变成别人说的话。医生说脑震荡以后的几个星期里，头痛耳鸣和容易疲累都很常见，叫他少看屏幕多睡觉，鼻子早晚喷生理盐水，再写了一封转介信，把他转去广华医院的脑神经科门诊，排期可能要等几个月。
　　出了诊所，Joey伸手向他要那封转介信，站在行人路上把那几行英文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手机翻译。看完她把信还给他，说“脑震荡后遗症”这几个字她还是看得懂的，“以后流鼻血第一时间告诉我，再说天气热，我就当你说谎，说一次记一次。”
　　睡觉之前Joey把律师信摊在美甲桌上，用一支指甲油压住一角，逐条讲给他听。下午有两个熟客看见律师行的文员上门，一个取消了星期六的预约，另一个在WhatsApp上问她是不是惹上了官司。她跟潘伯的那份续约意向书才签了两天，正式租约还放在业主的律师楼里。要是潘伯知道她被人告了，会不会改变主意，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她现在又是警方的证人，那段原片已经交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删片，算不算毁灭证据。她讲完以后把那支指甲油拿开，信纸就自己卷了起来。
　　九月十二日这天，Joey的动作比他还要快，把信拍了照发给一个做保险的中学同学，问对方认不认识律师。邝志朗早上在华记等关sir吃完那碟火腿通粉，请他到厨房后面那条走廊去说话。
　　关sir听完，先问清楚信是谁收的、什么时候收到的、里面要求了什么，然后说自己退休四年，执业证书早就没有续，不能替Joey出信，也不能收她的钱。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旧卡片，在背面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是他以前带过的后辈钟律师，在佐敦开一间小律师行，做过不少诽谤和楼宇纠纷。钟律师星期六本来不见客，看在关sir的面子上，留出了下午三点。
　　那天中午邝志朗回到利昌，打开那段被转发了几十万次的短片往下拉留言。那条问他是不是被恒岳辞退的分析员的留言下面，已经有了两百多个回复。有人贴出了他在港大毕业典礼上的旧照片，有人说他是内鬼，也有人说他是被老板冤枉的，还有一条用很肯定的语气说，华记早就欠了别人的钱，老婆婆是想借直播来赖账。
　　邝志朗看到“赖账”两个字，用自己的账号回了一段话，说兆丰地产是恒岳资本的全资子公司，华记铁闸上的红漆、楼梯上推人的那个讨债的，都是在兆丰上门收楼的同一个星期出现的，叫大家自己想一想是谁在背后。他按了发送，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去替利叔复印租约。
　　下午三点钟律师在佐敦的律师行里看完了那封律师信，又看了直播的原片。五十岁左右的钟律师头发剪得很短，说话的速度很快，他先问Joey直播的时候有没有加字幕、有没有讲过任何评论。Joey说她只打过一行标题“华记老婆婆被逼签楼”，其他全部都是现场的声音。钟律师在笔记簿上写下“被逼”两个字圈了起来，说这一句要小心一点，但算不上大问题。
　　他看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把邝志朗那条留言的截图转过来给Joey看。这张截图是钟律师自己在网上找到的，那时已经被人转贴到了好几个讨论区。钟律师说Joey的直播是现场纪录，内容大部分是何太太和梁志雄自己说的话，这一点对她很有利。可是现在网上有一个当事人，把这段片和他自己跟恒岳的纠纷扯在了一起，还指名说是谁在背后淋红漆。这样对方就很容易说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报复，而Joey就是帮手。
　　“他自己写的东西，不代表一定要你来负责。”钟律师对Joey说，“但片子是你发布的，他现在借你的片子去指控兆丰，对方就会拿这一点来做文章。你们以后再要回应什么，一定要先给我看。”
　　Joey没有去看邝志朗，只是问钟律师她现在可以怎样做。
　　钟律师说原片已经交给了警方，既不能删也不应该删，不过可以先把公开的那一段设成不公开，这样做并不等于认错。然后再由律师行回信，说明影片是如实的纪录，事件已经报了警，她不会道歉也不会再加任何评论。回信连同这次咨询，一共收费八千块。
　　Joey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的余额，当场签了委托书。邝志朗说这笔钱由他来付，他刚开了一单，佣金下个月就到手。Joey把笔放下：“那五千四还没到手，就不要先拿来充大方。铺是我的，片是我拍的，账我自己付。”
　　从律师行出来一直走到弥敦道上，Joey才停下了脚步。她没有大声地嚷，只是站在一个巴士站旁边看着他，问他那条留言是什么时候写的，写之前有没有想过她。邝志朗说他是看到有人说外婆赖账，一时之间气上了头。Joey说她明白，可是她已经讲过一次了，下次要她拿着什么东西，要先告诉她有什么风险。这一次没有人叫她去拍片，可是他写的那几句话，现在却要她来付律师费。
　　“我不是要你不生气。”Joey说，“我是要你在生气之前，记得我也在里面。”
　　两个人沿着弥敦道走回旺角。Joey一路上在跟熟客回WhatsApp，打字打得很用力，邝志朗跟她讲话，她“嗯”一声就算回答。走到登打士街口正好是红灯，Joey把手机塞回包里，把手伸过来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他的手，绿灯亮了拖着他过马路，过了马路也没有放开。
　　邝志朗当天晚上就删掉了那条留言。删之前他看见留言下面多了一个回复，里面只有一张截他那条留言全文的截图。转贴人的账号是新开的，连头像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他的私人邮箱收到了恒岳那间律师行发来的一封电邮，附上了那张截图。电邮提醒他仍然受雇佣合约里保密条款的约束，如果再发表任何损害恒岳及其附属公司声誉的言论，恒岳将会一并追究。邝志朗看着那封电邮，手指已经点开了回复，打了两行字说他删掉的是一条讲事实的留言，恒岳要告就尽管告。他看着那两行字，想起钟律师在律师行里看他的那一眼，又把字全部删掉了，只把电邮转发给自己存底。
　　九月十八日以前，他还要把三个月的银行结单和手机通讯纪录交给证监会。他问过钟律师替他处理证监会那边要多少钱，一个初步的报价，就比他银行户口里的钱还要多。
　　那天下午外婆在华记的收银台后面叫住了他。外婆不上网，是阿兰姐的女儿把那条留言的截图传给了阿兰姐，阿兰姐又拿去给外婆看。外婆说她只看懂了“恒岳”两个字，他爸爸当年在恒岳做了十几年，从来没有在外面讲过公司一句坏话，最后还是那样走了。她把手机还给阿兰姐，叫他以后要讲什么话都先讲给她听。
　　九月十四日是星期一，利叔给了他一个回中环的机会。一个在华记喝了十年早茶的会计师刘先生想自己出来开业，要在中环找一个三四百呎的小写字楼，利叔就叫邝志朗陪他去看几间业主直接放租的旧楼。邝志朗又穿上了那件白衬衫，上午看完三个单位，十二点半在永吉街的街口跟刘先生分了手。
　　刘先生最喜欢皇后大道中那一间，三百二十呎，业主叫价两万八。早上去看第一个单位之前，邝志朗经过国际金融中心的天桥，碰见以前研究部的阿伦拿着外卖走过来，阿伦把外卖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商场。
　　前一天晚上他已经跟Joey讲过，他想找叶诗敏吃一顿饭，叶诗敏是罗嘉骏的秘书，他被辞退那天看见她的手握得紧紧的。Joey坐在美甲桌后面替自己卸指甲油，卸完一只手才开口：“她握拳头，你连这个都看得那么清楚？”他说是。Joey把卸甲棉丢进垃圾桶，说她不拦，吃完要告诉她吃了什么、讲了什么，“能讲的部分。不能讲的，你就说不能讲，不准编。”
　　他知道叶诗敏的习惯。每个星期一中午，罗嘉骏陪主席开董事午餐会，叶诗敏不用跟，就会一个人到永吉街后面那间老茶餐厅吃午饭。那间茶餐厅只有八张桌子，风扇在天花板上慢慢地转，卡位的绿色皮座椅裂开了几道口子。邝志朗坐在最里面那个面朝门口的卡位，叫了一杯冻柠茶。
　　十二点五十分的时候叶诗敏推门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真丝衬衫和一条黑色的直身裙，长发还是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她看见他，手已经搭上了门把，目光却落在他额角那道刚拆线的粉红色疤痕上。她先回头看了一眼街上，再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钟，才松开门把，跟伙计要了一个菠萝油和一杯热咖啡，在他对面坐下。坐下以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又把它往墙那边推了推。
　　“你不应该在这里。”叶诗敏把声音压得很低，“公司里每个人都看了那段片。你在网上提到恒岳的那两句，罗先生星期六给法务部打了三次电话，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还拍了桌子。你现在跑来找我，会让我很难做。”
　　邝志朗说他知道，那条留言已经删掉了。他的太阳穴从早上看楼开始就一直隐隐地发胀，他想先听她自己讲，于是问她那天他抱着纸箱走过她的位子时，她的手为什么会握成那个样子。
　　“我没有印象了。”叶诗敏把咖啡匙放到碟子上，摆正，“那天很多人在看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回去吧。”叶诗敏又说，“不要再来这里等我了。罗先生现在叫人盯着跟你有关的所有人，我不想被人看见我跟你吃饭。”
　　邝志朗说他喝完这杯冻柠茶就走，又问她既然怕被人看见，为什么还要坐下来。叶诗敏说：“你坐在最里面那个卡位，面朝门口，十二点半就来了，伙计都认得你了。我不坐下来，你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被人看见一次，比被人看见三次好。”
　　菠萝油送上来的时候，中间的牛油还在融化。叶诗敏撕了一小块，没有放进嘴里。邝志朗等她抬起头来，才跟她对上了眼。来得很慢，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半句跟他问的事情毫不相干的话：“……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衬衫……”邝志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袖口那一圈已经洗得有点起毛了。
　　他再看着叶诗敏，问她八月份的时候，公司的流转系统有没有做过什么修改。叶诗敏嘴上说她只是个秘书，系统的事要去问IT部，心里却响起了一句很急的话，像是被他那个问题撞出来的：“8月12日……我不该按那个键……”那句话说完就缩回了杂音里，她的眼睛虽然还看着他，心里一个字都没有了。
　　邝志朗把视线移开，看着她手里的那块菠萝油数了三下。流转系统查得到修改历史，审计日志普通员工却看不到。他拿到的只是两张截图，操作编号还被截掉了一截。如果六月十七日那条审阅纪录在八月被人动过，完整的日志里会留下痕迹。可是她按下的那个键，也可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想打电话给谢家豪要完整日志，手摸到了裤袋里的手机，又松开了。谢家豪第一天就不肯给，现在打过去，只会让对方知道他摸到了八月十二日，那些日志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八月十二号那天，你在系统里面做过什么？”邝志朗问。
　　叶诗敏的手停了一下，说她已经不记得了，那天她应该在替罗先生安排去新加坡的行程。邝志朗没有让她把话说完。他说他只是想知道真相，说他的父亲当年也在恒岳做事。他说自己被人当成了内鬼，外婆的铺子被人淋了红漆，女朋友又被兆丰的律师信追着不放。他一边说一边看着叶诗敏的眼睛，太阳穴越来越胀，叶诗敏心里却只是不断地闪出几个字：“……不行……他不能知道……”他听不出那个“他”指的是谁。
　　“证监会有没有找过你？”叶诗敏忽然问。
　　邝志朗只说有些事他现在不能讲。那份通知列明了披露限制，问清楚律师之前，他不能对外人讲，更不能对罗嘉骏的秘书讲。叶诗敏心里闪过一句：“……他们已经找过他了……那就快了……”快了是指什么，是快查到他，还是快查到别人，他没有办法问出口。
　　“六月十七号晚上，我在旺角帮外婆收铺。”邝志朗说，“我没有看过那份摘要，也没有转发过任何东西。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叶诗敏把那块撕开的菠萝油放回碟子里，用纸巾把十根手指挨个擦干净。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个秘书，每天替罗先生开门、订位、安排会议，系统里的纪录轮不到她去看。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擦手的纸巾却被她折成了很小很小的一个方块，又折了一折。
　　叶诗敏拿起小钱包站了起来，说她现在要走了。邝志朗也站起来想拦住她，刚一开口鼻子里就一热，一滴血落在了小桌子的玻璃面上，接着又是第二滴。从坐下来到现在，他断断续续地听了差不多五分钟，最后那一段连着两分多钟都没有停。
　　叶诗敏看见那几滴血，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马上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叠纸巾，绕过小桌子站到他的身边，一只手扶住他的后颈叫他低头，另一只手用纸巾捏住了他的鼻翼。她的手指虽然很冷，却捏得很准，像是以前做过一样。邝志朗低着头，叶诗敏真丝衬衫的袖子垂在他的脸边，滑滑的料子还带着冷气的凉意。
　　叶诗敏一只手捏着他的鼻子，另一只手的手指在他的后颈上慢慢地按，力度很稳地按在发根下面那一截。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涂着很淡的裸色，指腹压下去的时候，他的后颈过电似的发麻，绷了一个上午的肩膀也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
　　叶诗敏靠得很近，近到她的胸口几乎贴到了他的肩膀上。邝志朗闻到她颈间的香水味，还是去年年终酒会电梯里那种很淡的白花香，只是混着一点咖啡的苦味。她的呼吸很轻，均匀地落在他的耳边。他想抬手自己按住纸巾，手一抬起来就碰到了叶诗敏捏着纸巾的手指。两个人的手指叠在一起，谁都没有先拿开。
　　叶诗敏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没有扣，低着头的邝志朗从那道小小的开口里，看见了她锁骨下面一截白皙的皮肤。那里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链坠是一颗很小的珍珠，跟着她的呼吸轻轻地晃。叶诗敏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压了一下，不知道是要他按紧一点，还是有别的什么意思。他的下身在西裤里起了反应，可是他一动也没有动，只是盯着桌面上那两滴血。
　　他想起了前天下午Joey在弥敦道巴士站说的那句话。邝志朗把纸巾从叶诗敏的手里接过来自己捏住鼻翼，说他已经没事了，叫她赶快先走。叶诗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收回去，她没有坐回对面，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他。
　　“你还是这个样子。”叶诗敏说，“问东西问到自己都流血了还不肯停。”
　　她拿出钱包在柜台付了两个人的钱，连他那杯冻柠茶也一起付了。她走到门口又走了回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茶餐厅的点餐纸，用柜台上的圆珠笔写了几个字。她把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他面前那堆沾了血的纸巾旁边。她没有再回头看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那件浅灰色的衬衫一下子就混进了永吉街午饭时间的人群里。
　　邝志朗等血止住了，才把那张点餐纸打开，纸上是叶诗敏写得又小又整齐的字：“今晚九点，IFC商场平台花园。”他把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在试算表里记下一行，这一行他标了黄色：叶诗敏，约五分钟，鼻血；“8月12日”“按那个键”——六月十七日的纪录可能在八月被人改过，未证实。
　　他走出茶餐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开了跟Joey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吃了菠萝油，是她请的客。她叫我今晚九点在IFC再见她一次。”他看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发送键上，街口有一辆电车叮叮地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