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出城
信使说完那一句,就那么坐在马上,等着。
寇仲把骡子的缰绳在手背上绕了一道,站住了。城门洞里的火把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到枣红马的前蹄跟前。骡子打了个响鼻,喷出来的气在凉地里是白的。
“听见了。”寇仲说。
信使又等了一阵,见他没有别的话,拿缰绳往左一带,枣红马掉过头去,蹄子在土路上刨了两刨,往城门那边小跑着回去了。门缝里正往外挤第二批车,他贴着城墙根让过去,进了门洞,火把照亮他半个背,跟着门洞的黑就把他收进去了。
单美仙在马上看着门洞,看了一会儿。
“他回去,这一句要怎么学?”单美仙说。
“照学。”寇仲说,“他那张嘴,多一个字也学不出来。”
他扯了扯缰绳,骡子迈开了步子。
出城的官道走出去二三里地就岔开了,一条往正南,宽,车辙深,头一批出城的粪车草车大半往那边去;一条斜着往西南拐,挨着河走,窄些,路面上的浮土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不起尘。寇仲在岔口上没停,牵着骡子拐上了西南那一条。
天亮得慢。东边那一溜青先是发白,白里又透出一点黄,河就从黑地里露出来了。汾河在这一段河面宽,水是浑的,黄里带着一点绿,流得不急,河当中有几处沙洲,沙洲上长着一丛一丛的芦苇,风从上游下来,芦苇齐齐往一边倒,风过去,又一根一根直回来。路贴着河岸的高坎走,坎下是河滩,河滩上铺着一层鹅卵石,叫水冲得溜圆。
傅君婥骑在前头,跟骡车隔着七八丈。栗色马挂了新掌,蹄子落在硬地上,比从前脆,嗒,嗒,一声是一声。她坐得直,缰绳在左手里,右手搁在大腿上,隔一阵抬起来,在马脖子上拍两拍,拍完了又搁回去。从出城门到这会儿,她一回头也没回。
婉晶骑马走在徐子陵前头,走一段,勒住,等他跟上来,再走。徐子陵一只手扶着车帮,另一只手拎着一根柳条,是出城门的时候在门外那棵老柳树上顺手折的,他也不拿它赶什么,就那么拎着,偶尔在路边的蒿子上扫一扫,扫下一片露水来。
婠婠走在车后头。灰马拴在车尾的横木上,她走在灰马后头,隔着一个马身子。她光着脚,脚底板踩在湿土上,没有响动,左手腕上那一截白绫叫露水沾潮了,颜色深了一层。
走出十几里地,日头还没露脸,东边的天已经亮透了。
寇仲回头看了一眼。
晋阳的城墙还在,矮了,细了,横在北边的天底下,是一道灰线。城墙上竖着的那一排旗杆,近看是一根一根的,这么远看过去,成了城墙顶上冒出来的一排细刺,密密匝匝,从东头排到西头。城北的鼓一直没断,夜里在城里听是闷的,这会儿顺着河面过来,倒清楚了,咚,隔一口气,咚。
他没停脚,接着走。
又走了一段,路往河边拐了个弯,弯上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底下一块平地,车轮印子在这里压出一个圆,是过路的车常歇脚的地方。徐子陵在后头说歇歇马,寇仲把骡子牵到枣树底下,松了缰绳,骡子低头就去啃树根底下的草。
日头就在这时候出来了。
先是东边河面上亮了一道,金的,晃眼,那一道光往西铺过来,铺过沙洲,铺过芦苇,铺到他们脚底下,又往北去,铺到那一道灰线上。城墙叫日头一照,灰线变黄了。
那一排细刺的顶上,有一根动了。
寇仲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攥着缰绳,看着那一根杆子顶上的东西往下一坠,坠开了,扯成长长的一条,叫风一兜,斜斜地飘出去。隔这么远看不清字,只看得清颜色,是红的。跟着第二根,第三根,从东头往西头,一根接一根放开,一面一面的红扯在城墙顶上,连成一线,日头照着,红得发亮。
鼓变了。先前隔一口气一声,这会儿连成了一片,又密又急,压着河面滚过来,滚到枣树底下,骡子的耳朵往后一抿,前蹄在地上倒了两步,叫寇仲一把扯住了嚼子。
寇仲没说话。
徐子陵走过来,站在他边上,也往北看。他手里那根柳条垂着,柳条梢上挂着的一片叶子叫风吹得打转,转过来,又转过去。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单美仙下了马,牵着马到河坎边上饮水。马低头喝水的时候,她回过身来看了一阵城头,看完了又转回去,拿手顺着马鬃往下捋,从鬃根捋到鬃梢,捋了好几把。
婉晶没下马。她坐在马背上看北边,看了一会儿,扭过脸去看徐子陵。徐子陵还看着北边,她就没开口,低下头去理缰绳,缰绳上有一处拧了劲,她把它翻过来,捋顺了,又翻回去。
傅君婥勒着马停在前头路上。她回头了,看的是枣树底下这边,看寇仲,看了一会儿城头,又看寇仲。
婠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了,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她看城头的时候眼睛眯起来,日头正照着她的脸,她也不躲,左手搁在膝头,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屈起来,又一根一根地伸开。
城头那一线红,日头越高越亮。
这一线红往后要往哪里去,寇仲心里有数。它要从那道城门里出来,顺着这一条河往西南走,走他们脚底下这条路,过他们今夜要歇的河滩,过前头的村子、镇子、关口,一路往南,再往西,走到很远的地方去。这条河边上的路,往后要过兵,过很多兵,马蹄子要把这一层浮土踩成泥。他在心里把这件事掂了掂,搁回去了,嘴上一个字也没讲。
“走吧。”徐子陵说。
“走。”寇仲说。
他把骡子牵回路上的时候,往西南那边扫了一眼,脚底下慢了半步。
西南的天上有烟。
有好几缕,细细的,灰白色,从天边那一溜地平线上升起来,升到半空叫风一扯,斜着往东飘,飘散了,底下又冒上来新的。离得太远,看不出是从哪里冒的,是村子,是城,还是谁家在烧荒,都看不出。
“那边烧什么?”婉晶问。
“不知道。”寇仲说。
城头那一线红是谁家的,他清楚;西南天上这几缕烟是谁家的,他说不上来。他又看了一眼,烟还在冒,不紧不慢的,跟灶房里的烟一个样子,只是多。
单美仙从河坎上牵着马上来,翻身上鞍,也往西南那边看了看,从鞍边的包袱里摸出账本来,翻开,翻到最后写了字的那一页,又合上了,塞回包袱里,什么也没记。
他们又上了路。 城墙在身后一点一点矮下去。寇仲后来又回头看过两回,头一回还看得见那一线红,像是有人拿朱笔在灰线上描了一道;第二回只剩北边天底下一溜灰蒙蒙的影子,分不清是城还是山。鼓声是在第二回以前没的,他也说不上是在哪一步上没的,耳朵里只剩河水在石头缝里淌过去的哗哗响,和骡车轮子碾过碎石的咯吱咯吱。
日头升到当顶,晒得路面发白,蒿子叶都打了蔫。路下面的河滩宽出一大片来,滩上有一处背风的地方,靠着一道土坎,坎底下长着一溜红柳。徐子陵说就在这里吃,寇仲把骡车停在坎上,卸了骡子,牵到河边去饮。 徐子陵在河滩上捡了一抱干芦苇,又拾了几根水冲上岸来晒干了的枯树枝,拿河滩上的石头垒了个灶,三块石头一围,口冲着风。骡车上那只烧水的瓦罐拿下来,舀了河水,搁在石头上。火是婉晶生的,她拿火镰打火,打了好几回,火星子落在芦苇絮上,一冒烟就叫风吹灭了,她低着头又打,打到第六回,芦苇絮着了,她拢着两只手护住,凑过去吹,吹得眼泪都出来了,火苗子才窜起来。
“出门在外,你倒比在船上会生火了。”单美仙说。
“船上用不着我生。”婉晶说,拿手背抹了抹眼睛,抹了一道黑在眼角上。
单美仙从车上把那只面口袋拎下来,口袋底朝外,那个红线缝的“乔”字在日头底下红得发暗。她解开口袋嘴上扎的麻绳,一道,两道,三道。口袋里的荞面是乔麦娘压好了晒干的,一截一截的短面条,有长有短,灰褐色,硬得能当柴棍子使,搁在手里一掂就是一把碎响。她拿碗舀,舀了一碗,看了看口袋里剩下的,又舀了半碗,再看看,把那半碗倒回去一点,拿手把口袋嘴攥起来,攥着掂了掂。
“半口袋。”单美仙说,“吃完这一顿,剩下的省着。”
瓦罐里的水滚了,她把荞面一把一把撒进去,拿一根削过的树枝搅着,面在滚水里翻上来,沉下去,水一会儿就浑了,冒出一股荞麦的香味,带一点苦。婉晶蹲在灶边往里添芦苇,添得太急,火苗叫压矮了半截,她又抽出来两根。
辣子罐是傅君婥去拿的。
她从骡车后头爬上车厢,在豆料口袋和炒面口袋中间翻那只陶罐,罐子塞得深,她把一只豆料口袋往外拖了拖,手伸进缝里去摸。摸着罐子的时候,她手底下还碰着了另一样东西,硬的,圆的,裹着布。
她把那样东西也拖了出来。
是一只铜汤婆子,拿一块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裹着,裹了两层,布角掖在底下,掖得严严实实。铜壳子上有一处瘪进去的坑,是乔麦娘那一只,前几夜傅君婥在灶房里灌过不知道多少回,那个坑她拿指头摸得出来。
傅君婥抱着汤婆子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坐在豆料口袋上,手掌在那块蓝布上按了按,没往北边看。她把汤婆子塞回原处,塞在两只豆料口袋中间,拿辣子罐下了车。
“车上有她的汤婆子。”傅君婥说,把辣子罐递给单美仙。
单美仙接罐子的手停了停。
“昨天装车的时候没有。”单美仙说。
“有了。”傅君婥说。
寇仲饮完骡子回来,听见了这一句,没问,在灶边蹲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根树枝。
面煮好了,单美仙给每个人分。六只木碗,碗沿上都有豁口,是一路上攒下的,谁的碗谁认得。她先盛了五碗,第六碗盛的时候,罐底只剩下半碗多一点,她把罐子歪过来,拿树枝刮了刮罐底,刮出一点糊底子,也盛了进去,那一碗她自己端着。辣子罐的油纸揭开,一人一勺,红油顺着勺子边往下淌,泼在灰褐色的面上,油星子一圈一圈地漾开。
傅君婥吃得快。她蹲在灶边,碗端在下巴底下,筷子往嘴里扒,扒两口嚼一阵,嚼完了再扒,头都没抬。一碗下去,她把碗伸到单美仙跟前,单美仙往罐里看了看,没剩多少了,拿树枝又刮了刮,刮出小半碗,倒进她碗里,寇仲把自己碗里的拨了一半过去,徐子陵也拨了一些。
第二碗她吃得慢了。她一筷子一筷子地挑,挑起来先看一看,再往嘴里送。吃到碗底,她停了筷子,把碗搁在膝盖上。
“没有她摊上的好吃。”傅君婥说。
没人接话。婉晶往火里添了一根芦苇。
傅君婥低头又看了看碗底剩下的那一点红油,拿筷子在碗底划了一圈,把油和面渣划到一处,一口扒进嘴里,嚼完了。
“也差不多。”傅君婥说。
她起身去河边洗碗。寇仲看着她蹲在河边的背影,她拿河沙搓碗,搓得仔细,碗里碗外都搓过,搓完了在河水里涮一涮,又举起来对着日头照了照碗底。
婠婠吃了一整碗。她坐在离灶最远的一块石头上,碗搁在膝盖上,一口一口吃,吃完了,碗底朝天扣在石头上,跟昨夜在车辕上扣碗的样子一模一样,扣完了,她自己看着那只扣着的碗,看了一会儿,又把它翻过来,拿到河边去洗了。
后半晌日头偏西,他们沿河又走了二十来里。路上的车少,人也少,偶尔迎面过来一辆拉柴的牛车,赶车的老汉看见他们,往路边让一让,眼睛在婠婠的光脚上停一停,又挪开。往北去的倒有几拨,挑担子的,推车的,走得都急,不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河滩上有一处高地,高地背后是一道土崖,崖底下凹进去一块,挡风。寇仲把骡车赶上去,卸了车,四匹马一头骡子都拴在崖根底下钉进土里的木橛子上。徐子陵生了火,火生得小,压在崖根的凹处,隔着河望过来,顶多瞧见针尖大一点红。
晚饭是烙饼,就着辣子。
吃完了,傅君婥把瓦罐刷干净,舀了河水,搁在火上烧。她蹲在火边等水开,等了很久,河水凉,火又小,她往火里添了两回柴,罐口才冒热气。她把汤婆子从豆料口袋中间拿出来,解开那块蓝布,拔了塞子,捧着瓦罐往里灌,灌到八分满停住,塞子拧紧,蓝布重新裹上,裹了两层,布角掖好。
三圈的冷是二更天压下来的。
寇仲躺在崖根底下,身底下垫着两只空了一半的草料口袋,身上盖着他那条薄被。冷从心口往外冒,那三道棱一道比一道硬,最外头那一道冷得最深,冷气往肋条缝里钻,钻到后背上,跟崖根底下返上来的土气连成一片,上下一夹,他整个人缩起来,牙关一阵一阵地打战。
傅君婥抱着汤婆子过来了。
她原先的铺盖铺在骡车边上,跟单美仙和婉晶挨着。这会儿她把自己那条被子抱过来,在他边上铺开,铺在崖根底下最平的那一块地上,铺平了,躺下去,把汤婆子往他胸前一推,推到中衣外头,正好顶在心口那三道棱上。
“地上潮。”寇仲说,牙还在打战。
“潮也睡这里。”傅君婥说。
她的手隔着那块蓝布按在汤婆子上,按实了,不动了。
崖顶上有风过去,吹得崖边的几根枯草沙沙地响。河在崖底下淌,淌了一夜。后半夜汤婆子凉了,她起来过一回,又去火边烧水,回来的时候赤着脚,脚底板上沾着河滩的沙,冰凉,她把脚缩进被子里,没往他身上贴,贴在了汤婆子底下那一截。
鸡叫是从河对岸传过来的。对岸有个村子,隔着一条河,叫声细得跟蚊子哼差不多。
傅君婥头一个起来。她把汤婆子里的水倒在河滩上,倒出来还是温的,落在鹅卵石上冒一点白汽。她把汤婆子裹好塞回车上,去崖根底下解栗色马,牵到河边饮。饮完了,她把鞍子从车上拖下来,搭上马背,勒肚带,拿膝盖往马肚子上一顶,马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肚带又进去一个眼,她扣死了,拽了拽,拽不动,才松手。
寇仲起来的时候,两只手是木的。三圈冷了一夜,天亮以后从心口往回收,收得比两圈那会儿慢,他坐在铺盖上搓了半天手,十根指头才搓出一点热乎气。徐子陵已经在套骡车了,骡子不老实,往后坐,他一手攥着笼头,一手在骡子脖子上顺毛抹,抹到它不坐了,才把车辕给它套上。
“今天我赶车。”寇仲说。
徐子陵看了看他那两只手,没说什么,把缰绳递了过来。
这一天傅君婥骑了大半天。
出发的时候她骑在前头,跟昨天一样,跟骡车隔着七八丈。日头升起来以后,她越走越远,隔开十几丈,二十丈,前头一拐弯,人和马就叫河坎挡住了,过一阵又在前头的坡上冒出来,小小的一个影子,背上那把旧剑的剑柄斜斜地支着。
婉晶有一回想催马赶上去,马刚跑了几步,徐子陵在后头叫了她一声,她勒住了,回头看他。徐子陵冲前头那个影子抬了抬下巴,没说话。婉晶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把马带回来,又走回了徐子陵前头。
前半晌路上有一道沟。
沟是山上下来的雨水冲出来的,横着把路截断了,有一人多深,沟底是干的,铺着碎石头和冲下来的烂树根,两边的沟沿是黄土坡,陡,坡上叫过路的车轮和蹄子踩出两道斜斜的印子。寇仲赶着骡车到沟边上的时候,傅君婥已经在沟沿上站了一阵了。
栗色马不肯下。
它前蹄踩在沟沿上,探着脖子往下看,看一眼,往后退一步,蹄子底下的黄土哗哗往沟里掉,它更不肯了,脑袋往上扬,鼻孔张得老大,喷着气。傅君婥在鞍子上坐着,缰绳收在手里,没往后看。
寇仲把骡车停住了,坐在车辕上没下来。徐子陵走到车边,也站住了。单美仙勒着马,在路边等。
傅君婥没叫人。
她把缰绳往回收了半寸,收紧了,叫马的脑袋低下来,低到能看见沟底那一层碎石头。她坐着等了一阵,等马的鼻子不喷了,耳朵从后头转回到前头,冲着沟底。她右脚的脚跟在马肚子上磕了一磕,磕得不重。马没动。她又磕了一磕,比头一回重些,嘴里低低地出了一声,没人听清是什么,像是她自己家乡那边吆牲口的话。
栗色马前蹄往下一探,探到了坡上那道斜印子,后腿一坐,整个身子往后仰着,顺着坡溜了下去,溜到沟底,四个蹄子乱踩了几步,碎石头哗啦哗啦响,站稳了。傅君婥身子跟着往后仰,仰得快贴到马屁股上,缰绳没松,等马站稳了,她才坐直。
她没回头,拿缰绳一带,马从沟底往对面的坡上爬,爬得费劲,后腿蹬了好几回,蹬下一片黄土来,爬上去了。
上了对面的沟沿,她把马拨转过来,脸冲着这边,就那么停着,看骡车下沟。
骡车下沟比马难。寇仲赶着骡子,徐子陵在车尾拽着,车轮子在坡上往下溜,溜得太快,徐子陵往后一坐,脚跟蹬进黄土里,两只手攥着车尾的横木,横木上拴着的灰马叫他拽得直往后仰脖子。到了沟底,往上爬的时候,寇仲手上只有三成真气可使,缰绳攥不住,骡子一使劲,缰绳从他手心里往外滑,滑出去半尺,他又攥回来,掌心里火辣辣地疼。徐子陵在后头肩膀顶着车厢,两个人一个拽一个顶,把车弄上了对面。
婠婠是最后过来的。她光着脚,沿着沟坡上的斜印子走下去,又走上来,走得不快,脚底板踩在黄土上,踩一步,土往下掉一点,她踩稳了再迈下一步。上了沟沿,婉晶勒着马在那里等她,等她上来了,才拨转马头往前走。
傅君婥已经又在前头了。
晌午以前还有一道河。
河不宽,是汾河岔出去的一股,水清,底下是沙,水深刚到马膝盖。傅君婥骑到河边,马低头喝了几口,她没等它喝够,拿缰绳把它的头拉起来,往河里走。
她攥着缰绳的地方,是笼头边上那一截。
寇仲在车辕上盯着她那只手。那一截缰绳挨着马嘴,攥在那里,马头往哪偏,手底下立刻就知道。进太原以前,山里那道坡上,她攥的也是这一截,攥完了回过头来问他:“是这边吗?”
栗色马下了河。水漫上马膝,在马腿边上分开,打了两个旋。马蹄子踩在沙底上,一步一陷,她坐在鞍子上,两只脚从镫里抽出来,往上缩了缩,没叫水打湿靴子。河当中有一处深,马往下一沉,水漫到马肚子底下,她把缰绳又收了收,马脖子一伸,趟过去了。
上了对岸,她没回头。
栗色马抖了抖身上的水,她拍了拍它的脖子,接着往前走。
寇仲在车辕上坐了一会儿,才甩了甩缰绳,叫骡子下河。
傅君婥那天走了一整个前半晌,又走了大半个后半晌。歇脚的时候她下马,从马背右边把腿抬过去,身子顺着马肚子溜下来,两脚着地,腿一软,左边那个叫刺扎过的膝盖还没长好,她咬了咬嘴唇,站住了。她解肚带,卸鞍子,鞍子沉,她两只手托着往下拖,拖到一半,鞍子的一头先落了地,她弯腰抱起来,抱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搁着,把汗湿了的马背拿一把干草擦干,擦完了,才自己找地方坐下。
没有一个人过去帮她。
寇仲的手到后半晌就不行了。
三成真气,在身子里头转一圈,转到手上只剩一点点,攥缰绳攥久了,从指头尖往上僵,僵到手腕,再往上到小臂,左臂那道疤突突地跳。他换了几回手,右手攥一阵,左手攥一阵,到后来两只手都攥不拢了,缰绳在掌心里松着,骡子自己沿着路走,他只拿手腕往回带。
徐子陵从车尾走上来,跟着车走了一段,看他的手。
“换我。”徐子陵说。
寇仲没争,把缰绳交给他,人从车辕上下来,走在车边上。他把两只手揣在怀里,揣了好一阵,手指头才缓过来一点,一根一根能屈了。
天黑以前到了河边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口井,井上有辘轳,井台边上蹲着一个老汉,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短褂,叼着一根烟袋,烟锅子没点。看见他们的骡车和四匹马过来,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站起来,拿烟袋往井台上一磕。
“饮马?”老汉问。
“饮。”寇仲说。
“马一文,骡子一文。”老汉说,“井是我家打的,打了三丈深,砌了四年。”
单美仙从马上下来,把钱袋解开,数出五文,搁在老汉摊开的手掌上。老汉攥起来,在手心里掂了掂,揣进怀里,起身摇辘轳。
“河就在那边。”婉晶小声跟徐子陵说,“河里的水不要钱。”
“河边上那一段都是烂泥,马陷进去拔不出来。”老汉耳朵尖,摇着辘轳说,“你们要嫌贵,去河里饮。”
婉晶脸红了,不吭声了。
单美仙没争。马饮完了,老汉问他们夜里住哪,说村子里没有店,他家场院边上有个麦秸垛,靠着垛睡,不收钱。单美仙道了谢,问他场院在哪边。
那一夜他们靠着麦秸垛睡。单美仙等众人都铺好了,在火边上把包袱打开,拿出那本账本来,翻到末尾。末尾那一页上写着“两清”两个字,底下按着乔麦娘那个红红的手印,纹路一圈一圈的。她看了看,没往下写,把账本合上了,又从包袱里抽出那本名册来。
名册是东溟号上带出来的,厚,封皮磨得发毛。她翻到最末那一页,页底下压着黄杨木腰牌,还有那封叠成窄条的信,腰牌上的蓝丝绳露在纸外头。她把腰牌和信往外挪了挪,挪到纸边,露出底下一片空白来,提笔,在空白的最上头写了一行:饮马,五文。余二十五。
她写完了,吹了吹墨,等它干。
傅君婥抱着汤婆子从火边过来,在寇仲边上铺开被子,跟昨夜一样,躺下了,汤婆子照旧搁到他胸口。她今天骑了一天,躺下去以后,两条腿伸直了,又蜷起来,又伸直,蜷了好几回才找着一个能放的地方。
“腿疼?”寇仲问。
“酸。”傅君婥说,“明天还骑。”
第二天晌午,路上碰见了往北逃的人。
是一家子,一个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捆着被褥、锅、两口袋粮食,被褥上坐着一个老太太,抱着一只鸡。一个年轻媳妇跟在车边上走,头上包着蓝布,脸上全是土,鞋帮子开了线,走一步,鞋底子跟着啪嗒一声。汉子推得满头大汗,看见骡车迎面过来,往路边上让,车轮子陷进路边的软土里,推不动了。
徐子陵下来帮他推。两个人把独轮车从软土里抬出来,搁回路当中,汉子直起腰,拿袖子擦脸上的汗,看了看他们的骡车,又看了看车上码着的口袋。
“你们往那边去?”汉子问,拿下巴往西南一指。
“往那边。”寇仲说。
“那边打仗呢。”汉子说,“有兵在打城,打了好几天了。我们村离那城十几里,前天夜里有人从城那边跑过来,说城外的村子烧了好几个,我娘死活不肯走,我把她绑上车推出来的。”
车上的老太太抱着鸡,眼睛看着别处,像是没听见。
“谁打谁?”寇仲问。
“谁知道。”汉子说,“兵就是兵。城里头的是官兵,城外头的也说自己是官兵。”
他推起车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们有盐没有?”汉子问,“我这里有一包,换几个钱。往北去要过关,关上收钱。”
他从车上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巴掌大,打开,里头是一包粗盐,灰白色的,颗粒大。单美仙看了看那包盐,又看了看汉子的脸,问他要几个钱,汉子说五文,单美仙说四文,汉子没还嘴,接了四文,把盐递过来,推起车就走了。年轻媳妇跟在车边上,回头看了一眼婠婠的光脚,又看了看自己开了线的鞋,低头走了。
他们站在路上,看着那一家子往北去,独轮车一路吱呀,越走越小。
西南天上的烟,今天比昨天多。昨天是几缕,今天连成了一片,灰黄灰黄的,压在天边上。
“往东边山里走呢?”单美仙问,“绕开那一片。”
寇仲看着西南那一片烟,又往东边看。东边是山,一道一道的山梁,光秃秃的,山梁上长着几棵歪树,山梁中间看得见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往上爬,爬到山梁后头就看不见了。
“山里那条路,三天找不着一口水。”寇仲说,“四匹马一头骡子,一天要喝多少?”
“往回走?”婉晶问。
寇仲没答她,回头往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是干净的,什么也没有,那一线红早就看不见了,可它在那里,过不了几天,就要顺着这条河下来。
“不往回。”寇仲说,“也不往那片烟里去。照旧沿着河走,马要喝水,别的路上没有河。走到烟跟前,再看。”
徐子陵点了点头,拿缰绳甩了甩,骡子迈开了步。
歇脚的时候,单美仙坐在车辕上,从包袱里拿出名册,翻到末页,在“饮马”那一行底下添了一行:盐,四文。余二十一。
那天他们又往西南走了三十多里。天黑以后歇在河边一片沙地上,火生得比前一夜还小。半夜里寇仲叫三圈冷醒过来,翻过身,看见西南天边上透着一点暗红,那红贴着地皮,从底下往上映,很淡,一会儿浓一点,一会儿淡一点。
傅君婥也醒了。她没起来,隔着汤婆子按在他心口上的手,加了一点劲。
“看什么?”傅君婥问。
“那边。”寇仲说。
她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看了一阵,把头转回来。
“明天还骑。”傅君婥说。
沙地上歇了那一夜,第二天一早,日头刚离开河面,路边就看见了一个镇子。
先看见的是人。路上忽然人多了,挑担子的,赶驴的,背着背篓的,都往一个方向走,走到前头一棵大槐树底下,路就变成了街,两边是土坯房,房檐底下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鸡的,卖粗布的,卖锄头镰刀的,还有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挑子上插着十几根糖人,日头一晒,糖化得往下淌。这天是镇上赶场的日子,四乡八里的人都往这条街上挤,挤得骡车走不动,寇仲只好跳下来,牵着骡子一步一步往里蹭。
街口第一家是铁匠铺。
铺子是一间半,前头敞着,没有门板,炉子砌在当中,烧得通红。一个徒弟模样的年轻人光着膀子,二十来岁,蹲在炉子边上拉风箱,风箱的木杆一推一拉,呼哧,呼哧,炉膛里的火苗子跟着往上蹿。铁匠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胳膊比旁人的腿还粗,左手拿钳子夹着一块铁,右手拿锤子砸,叮,叮,叮,火星子溅出去,落在地上的铁屑堆里。
铺子门口竖着一根木桩,木桩上横钉着一根木杆,杆子上挂着几把东西:两把柴刀,一把杀猪刀,三把剑。
傅君婥勒住了马。
她在马上看了一阵,下了马,把缰绳往路边的拴马石上一绕,走到木桩跟前。三把剑挂在那里,叫日头晒着,一把长,一把短,一把不长不短。长的那把剑柄上缠着红丝绳,剑鞘是黑漆的,漆面上描着金线,描得粗;短的那把剑身宽,像是拿柴刀改的;不长不短的那一把最素,鞘是两爿木片合起来的,外面勒了三道铁箍,别的什么也没有。
她先把长的那一把摘下来,抽出来看,剑身厚,沉,她拿手掂了掂,插回去,挂上了。又摘短的,抽出半截,看了看刃口,没全抽出来,插回去,挂上了。
最后摘下了素的那一把。
她抽出来,剑身窄,比她那把旧剑窄出一指,分量轻,提在手里,剑尖不往下坠。剑身上没有花纹,素铁的,叫磨石磨得发青,刃口一条细细的白线,从剑根一直走到剑尖。她把剑竖起来,眯起一只眼,顺着剑脊往剑尖上看,看了一阵,又横过来,拿拇指肚在刃口上轻轻蹭了蹭,没蹭破皮。
铁匠的锤子停了。他把那块铁丢进水槽,水里滋啦一响,白汽冒上房梁,他擦着手走出来。
“女客要剑?”铁匠问。
“这一把。”傅君婥说。
“好眼力。”铁匠说,“那一把我锻了七回,铁是好铁,看着素,砍木头刃口不翻。”
他说完了,自己先咂了咂嘴,像是嫌这一句说得太顺溜,又补了一句。
“五百文。”铁匠说,“赶场的价,不还。”
傅君婥把剑插回鞘里,没挂回去,双手托着。
“我没钱。”傅君婥说。
铁匠愣了一愣,看了看她,又往她身后看,看见了路边的骡车,车上的口袋,车边站着的寇仲。寇仲牵着骡子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开口。
“没钱?”铁匠说,“没钱你摘它下来做什么?”
“我拉风箱。”傅君婥说,“拉一天半。再拿我这一把抵给你。”
她把背上那把旧剑解下来,连鞘递过去。
铁匠没接,先看她,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把旧剑接过去,抽出来。旧剑的剑柄上缠的布早就发黑了,一层压一层,剑身比那一把素的宽,钢色发乌,刃口上缺了两处,各有米粒大小。铁匠拿手指头在那两个缺上摸了摸,又翻过来看剑脊,看剑根,看了半天,抬起头来。
“这钢不是这边的。”铁匠说。
傅君婥没说话。
“好钢。”铁匠说,“可惜了,缺了两个口。修倒是能修,修出来剑身要窄一圈。”
“不修。”傅君婥说,“熔了,打锄头。”
铁匠把旧剑插回去,拿在手里掂着。他又看了看傅君婥,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那只手上掌心里一块新长的皮,嫩红,比边上的皮薄。
“拉风箱是力气活。”铁匠说,“我这徒弟拉了三年,一天下来胳膊抬不起来。你一个女客——”
傅君婥没等他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铺子,走到风箱跟前。那个徒弟蹲在那里看她,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根木杆,徒弟愣了愣,看看师傅,铁匠冲他一摆手,徒弟就站起来让开了。
傅君婥蹲下来,攥住风箱的木杆,往外一拉,往里一推。
呼哧。呼哧。
炉膛里的火往上窜了窜,窜得不匀,这一口高,那一口矮。
铁匠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
她拉了几十回,火匀了。她不使猛劲,拉出去的时候腰往后坐,推回来的时候肩膀往前送,两只手攥在木杆上,攥的地方不挪,一拉一推,跟着炉子里的火走,火往上窜的时候她慢一点,火往下矮的时候她快一点。拉到后来,炉膛里那一团火不窜了,稳稳地烧着,从红烧到发白。
铁匠看了大约半个时辰,没说话,回身从炉子里夹出一块铁来,搁在砧子上砸。砸了几锤,他回头看了看风箱那边,又看了看炉子,又砸了几锤。
“成。”铁匠说。
他没回头,这一个字是冲着砧子说的。
寇仲在门外的拴马石边上找了一块石墩子,坐下了。
徐子陵把骡车往街边挪了挪,挪到铁匠铺对面一棵柳树底下,卸了骡子,叫婉晶看着车。单美仙把马拴好,从钱袋里数出两文塞给婉晶,说线要是没了,对面有卖的,自己拎着钱袋往街里去了。婠婠在柳树底下的车轮边上坐下,背靠着车轮,两只脚伸在日头底下,脚底板上那一块痂已经发黑了。
铁匠干活的空当,探出头来往外看,看见寇仲坐在石墩子上,冲他扬了扬下巴。
“你是她什么人?”铁匠问。
“一路的。”寇仲说。
“一路的,你坐那里看她拉?”铁匠说,“你进来替她拉,她在外头坐着,不是一样?”
“不一样。”寇仲说,“剑是她要的。”
铁匠瞅了他一会儿,嘿了一声,缩回去了。
过了一阵,那个让出风箱的徒弟没活干,从铺子里溜出来,蹲在寇仲边上的墙根底下,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啃。他啃两口,拿眼睛往铺子里瞟一眼,再啃两口,再瞟一眼。
“她拉得比我匀。”徒弟说,嘴里塞着饼,说话含混,“师傅不说,我看得出来。”
寇仲没接话。
“你们打北边来?”徒弟又问,“北边是不是起兵了?前天有个贩枣的从北边下来,说晋阳城里擂了一整天的鼓。往南去的人也说,南边那座城门关了,不让进也不让出,城外头烧了好几个庄子。我师傅说,打铁的不管这个,谁来了都要打马掌。”
“你师傅说得对。”寇仲说。
徒弟嘿嘿笑了两声,把剩下那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又溜回铺子里去了。
柳树底下,有个挑着一担草鞋的汉子路过,看见婠婠那两只光脚,停住了,从担子上摘下一双递过来,说三文一双,草编的,结实,走山路不硌脚。婠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伸手,摇了摇头。汉子又往前递了递,说两文。婠婠把两只脚往裙子底下缩了缩,缩进了车轮的影子里,脸转过去了。汉子站了一会儿,挑起担子往街里去,隔着好几步还回头看。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一直没停。
晌午过了,日头偏西,街上赶场的人散了一半,卖糖人的老头挑子上只剩下三根。徐子陵从车上拿了烙饼,一人一张,又在辣子罐里蘸了一点红油,把傅君婥那一张送进铺子里,搁在风箱边上的一块砖头上,傅君婥没停手,拿下巴冲那张饼点了点,接着拉。徐子陵出来的时候,在寇仲边上站了站。
“衣裳湿透了。”徐子陵说。
寇仲没起身,嗯了一声。
婉晶在柳树底下看车,看了半个下午,手里没闲着。她把那半圈边拿出来缝,缝到一半,线没了,红线头剩一小截,穿不进针眼去。她把线板翻过来看,线板上的红线早叫她用光了,只剩下白线和黑线,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秀”字叫手磨得更亮了。
街对面有个卖针线的婆子,摊子摆在一张矮凳上,凳子上码着一绞一绞的线,红的、绿的、白的、黑的,还有一小包一小包的针,拿纸包着。婆子六十来岁,牙掉了两颗,说话漏风,眼睛却尖,打从婉晶拿出那半圈红边来,她就往这边瞅。
婉晶过去了。
“红线怎么卖?”婉晶问。
“一绞两文。”婆子说,从凳子上拣出一绞红的递给她,眼睛落在她手里那截红布上,“缝的什么?我瞅了半天了,袖口?”
“袖口。”婉晶说。
“一尺红布,缝两只袖口。”婆子说,拿手指头捏了捏那截布边,捏完了又捏了捏她缝的针脚,“针脚不匀,看得出是新学的。姑娘,是不是新媳妇?”
婉晶手里攥着那一绞红线,脸上没红,也没低头。
“还没办。”婉晶说。
婆子瞅了瞅她,又瞅了瞅她身后。徐子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那块线板。
“还没办就缝袖口。”婆子说,“心急。”
“不急。”婉晶说,“缝着,等办的时候有。”
她转过身,把那绞红线递给徐子陵。徐子陵接过去,把绞着的线解开,一头搭在自己左手的拇指和小指上,撑开,叫婉晶拿着线板,他手腕一转一转地往外放线,婉晶拿着线板一圈一圈往上绕。两个人就站在婆子的摊子跟前绕,绕得不快,绕到一半,线缠住了,徐子陵低头去挑,挑开了,接着绕。
婆子在边上看着,嘴里漏着风,也不说话了。
单美仙回来的时候,背上背着一捆干草,草捆得紧,压在她背上,她走得不快。她把干草卸在骡车边上,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听婉晶说那两文买了一绞红线,点了点头,在车辕上坐下,把名册从包袱底下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片空白,在“盐”那一行底下添了两行。
红线,二文。
干草,八文。余十一文。
她把钱袋解开,倒在掌心里数了一遍,十一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她把铜钱倒回去,系好袋口,掂了掂,比从晋阳出来那会儿瘪了一大截,捏在手里,几枚铜钱挤在一处,硌着手心。
那天傅君婥拉到天黑。
铁匠封了炉,她才从风箱边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是弯的,扶着墙站了一阵,才直起来。她走出铺子,衣裳从后脖子一直湿到腰上,贴在背上,头发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她在寇仲跟前站住,两只手垂着。
寇仲看她的手。掌心里那一块新皮磨开一道口子,渗出一层清水,边上红成一片。
“明天还拉?”寇仲问。
“半天。”傅君婥说。
她从寇仲身边走过去,到柳树底下,从车上扯了一块布,把右手掌心缠了两道,拿牙咬着布头打了个结。
那一夜他们在镇子外头的打谷场边上歇。场上堆着几个麦秸垛,场主人是镇上的,夜里不来,他们就在垛边上铺开铺盖。婠婠坐得离众人远,坐在场院边上一块碾场的石磙子上,脚搭在石磙子的边沿上,抬头看天。
三圈冷的时候,傅君婥还是抱着汤婆子过来。她右手缠着布,汤婆子是用左手塞进他怀里的,塞完了,那只缠着布的右手搁在汤婆子上,按着。
“手不疼?”寇仲问。
“疼。”傅君婥说,“按着不疼。”
第二天她又拉了半天。
前半晌,铁匠把那把旧剑从鞘里抽出来,剑鞘搁在墙角,剑身搁进了炉子里。他夹着剑根,把剑身埋在炭火当中,埋好了,冲风箱那边说了一声,拉匀些。
傅君婥攥着木杆,一拉一推,没停。
炉膛里的火烧起来,那一截乌青的剑身慢慢红了,先是剑尖红,红得发亮,跟着红往剑根上爬,爬过了刃口上那两处缺,爬过了剑身当中,爬到铁匠的钳子口上。整把剑在炭火里烧成了一根红铁条,看不出是剑了。
铁匠把它夹出来,搁在砧子上,抡锤砸下去。
叮。
剑身弯了。
傅君婥没抬头,风箱一拉,一推,呼哧,呼哧。
寇仲在门外的石墩子上坐着,从敞着的铺面里看得见她的侧脸,汗从她鬓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往风箱的木杆上掉。她没擦。
后半晌,铁匠把一块新打出来的锄头坯子往水槽里一淬,白汽冒上来,糊了半间铺子。白汽散了,他把那块坯子搁在墙角,跟那只空剑鞘挨着,回过身来,从门口的木杆上把那一把素铁的剑摘下来,拿一块布擦了擦,擦了剑鞘,又抽出来擦了剑身,插回去,递给傅君婥。
“一天半。”铁匠说,“够了。”
傅君婥松开风箱的木杆,站起来,两只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右手缠着的那块布已经黑了。她接过剑,双手接的。
“锄头打好了,”铁匠说,“我留着自己使。”
傅君婥点了点头,拿着剑出了铺子。
她没把剑往背上背。她走到拴马石边上,解开栗色马,拿剑鞘上那根皮绳往马鞍子左边的环上一穿,系了个死结,拽了拽,剑挂在鞍子边上,剑柄冲着前头,她一伸手就够得着。
她系好了,转过身来,看了看寇仲。寇仲还坐在那块石墩子上,没起来。
“走吧。”傅君婥说。
寇仲从石墩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坐了一天半,腿麻了,头一步迈出去,脚底下一软,晃了晃才站住。
剑挂上鞍子的时候,日头已经斜了,再往前赶,天黑以前找不着歇脚的地方。那一夜他们又回了镇子外头的打谷场,还是靠着那几个麦秸垛。
傅君婥那一夜睡得沉。她抱着汤婆子过来,塞进他怀里,手按上去,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那只手慢慢松了劲,从蓝布上滑到了一边。寇仲叫三圈冷得睡不着,躺着看麦秸垛顶上的天,看了半夜,后来把她那只滑下去的手拿起来,搁回汤婆子上,自己的手压在她手背上。
天刚亮,场主人扛着连枷来了,是个红脸膛的中年汉子,看见场院边上躺了一地的人和马,愣在场口,连枷从肩膀上滑下来。单美仙起身跟他赔了不是,说借场边歇了两夜,没动场上的麦子。汉子看了看他们的马和车,看了看车上的口袋,又看了看婠婠的光脚,摆摆手,说走吧走吧,今天要打场。
他们套了车,装了铺盖。单美仙把钱袋系回腰上,系之前又掂了掂。
“十一文。”单美仙说,“到前头能找着活干的地方以前,够买两回盐,或是饮三回马。”
“到了有活的地方,”寇仲说,“我跟陵少去卸货。”
“前头那一片冒烟的地方,有没有货卸,还两说。”单美仙说。
寇仲没争,把骡子从场边牵上了路,出了镇子往西南。
河又宽了。
傅君婥骑在前头,鞍子左边挂着那把新剑,剑鞘上的铁箍叫日头照着,一闪一闪。走一段,她伸手往鞍边上摸一摸,摸着了剑柄,手又收回来,搁回大腿上。她右手还缠着那块布,布是昨夜换过的,换成了单美仙包袱里一块干净的白布,缠得比原先那块整齐,结打在手背上。
徐子陵走在骡车边上,走出去一段,右手抬起来,往自己衣襟左边按了按。按下去是平的,什么也没有。他把手放下来,过了一阵,又抬起来按了按,还是平的。
寇仲在车辕上看见了。
“信送到了。”寇仲说。
“我知道。”徐子陵说,“手不知道。”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揣了一路,到前头歇马的时候才拿出来。
前半晌歇马的时候,河边有一片平沙地。傅君婥把栗色马拴在一棵小柳树上,解下那把剑,走到沙地当中站住了。
她把剑抽出来。
寇仲没下车,隔着半片沙地瞧她。她握剑用的是左手,右手缠着布,垂在身边。她先把剑尖往下垂着,站了一阵,然后抬起来,平平地往前一送,收回来,再往斜上一挑。一招一式都不快,剑身窄,分量轻,送出去的时候剑尖不往下坠,收回来的时候也不晃。她走到第五式上,剑往回一带,带到一半,手腕抖了抖,剑尖跟着抖,抖出去半寸,她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剑尖冲着地,喘了几口气。
婉晶在边上看着,看到这里,把脸转开了,去理马鞍上的皮带。
傅君婥歇过那几口气,把剑又抬起来,从第一式起,重新走了一遍。这一回走到第四式,她自己停住,剑尖一转,干干净净回了鞘,没再往下走。她把剑挂回鞍边,系好皮绳,拽了拽。
“明天走五式。”傅君婥说。
她不是冲着谁说的,说完了就去解马的缰绳。寇仲坐在车辕上没吭声,拿缰绳在手心里绕了一圈。
后半晌路上空了。
往北逃的人前两天还三三两两地有,今天一拨也没碰上,往南去的更没有,只有他们一辆骡车四匹马,沿着河岸的高坎走,车轮子碾在路上,碾出两道新印子来,前头的路面上没有别的印子,只有一层薄薄的浮土,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路边过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二三十户,房子是土坯的,院墙矮,从路上看得见院子里头。院门一家一家都开着,有的半开,有的大敞,院子里没有人,没有鸡,没有狗,灶房的烟囱一根也不冒烟。有一家的院墙上晾着一条蓝布被面,晾了不知道几天,叫日头晒得褪了色,一角耷拉下来,拖在墙头上。
骡车从村口过的时候,婉晶勒住马,往村子里看了一阵。
“人呢?”婉晶问。
“走了。”徐子陵说。
“往哪走?”
徐子陵没答,往北边看了一眼,又往西南看了一眼,拿手里那根柳条在车帮上敲了敲。那根柳条从晋阳城门外一直拎到这里,叶子早就掉光了,剩一根光杆,他也没扔。
婠婠在车后头走着,走过村口的时候,脚步慢了慢。她看的是那条晾在墙头上的被面,看了好一会儿,看到骡车走远了,婉晶在前头勒着马回头等她,她才跟上来。
过了那个村子,徐子陵把骡车的缰绳收了收,叫骡子走慢些,跟寇仲并排。
“前头要是过不去呢?”徐子陵问。
“过不去就停在河边。”寇仲说,“马有水,人有饼,等那边打完。”
“打完了,路上就干净了?”
“打完了,路上就换一拨人。”寇仲说,“换上来的那一拨,咱们再看是谁。”
徐子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寇仲后头那半句话咽回去了,咽回去的是北边那一线红,过不了几天,也要顺着这条河下来,跟前头那一片烟碰在一处。他手里攥着缰绳,攥得紧了些,指头又开始发僵。
西南天上的烟,今天不用找了,抬头就在那里。
前两天是一缕一缕的,后来连成一片,今天那一片烟底下有了形状,是好几股粗的,黑的,从地面上直直地往上冒,冒到半空才散开,散成一层灰黄的盖子,压在西南那一溜天上。日头往那边落的时候,叫那一层盖子挡住了,挡成了一个昏黄的圆饼,没有光,眼睛直直地看过去也不刺眼。
单美仙在马上看着那个昏黄的圆饼,看了一阵,从包袱里摸出名册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那几行字,没添什么,又合上了。
天黑以前,路边有一片柳林。
柳树是老树,十几棵,长在河坎底下一片洼地里,树干粗,老树皮裂开了,裂缝深得能塞进指头,枝条垂下来,垂到地上,把洼地罩住了大半。从路上往下看,只看见一片黑乎乎的树冠,看不见底下。寇仲把骡车赶下洼地,卸了车,骡子和四匹马挨个拴在柳树上,马低头就去啃树底下的青草,啃得咯吱咯吱。
火是徐子陵生的,生得小,拿几块石头围着,柴只添细枝,火苗子不过一尺高,叫柳树的枝条罩着,从路上看不见光。
晚饭是烙饼,泡在热水里泡软了吃,辣子罐里的油已经下去了一半,单美仙给每个人泼的那一勺,比头一天少了一点。剩下那半口袋荞面,她没动。
婠婠那一张饼没在火边吃。她拿着饼走到柳林边上,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干啃,不泡水。婉晶看了她一阵,起身从瓦罐里舀了一碗热水,端过去,搁在她脚边的石头上,搁下就走,一句话也没说。婠婠低头看那碗水,冒着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那半张饼掰碎了,泡了进去。
吃完了,众人在火边各坐各的。
傅君婥把那把新剑解下来,抽出来,横在膝盖上,借着火光看。她看得很细,从剑根看到剑尖,又从剑尖看回剑根,拿那只缠着白布的右手的指头肚,顺着剑脊一寸一寸往前摸,摸到剑尖,停住,再摸回来。火光在剑身上走,走到刃口上那一条细白线,亮了亮。
她看完了,把剑插回鞘里,搁在身边,起身去火边烧水。水开了,她灌满了汤婆子,拿那块蓝布裹好,抱着走过来,在寇仲边上坐下了。
她挨着他坐,肩膀挨着肩膀。铜壳子从她怀里换到他怀里,搁在心口底下,她的左手跟过来,搁在上面,按住了。
寇仲把汤婆子往怀里搂了搂。三圈的冷还没压下来,天才刚黑,可他心口那三道棱已经开始发紧,一道一道往里收,收到第三道,收得最紧。铜壳子的热隔着蓝布透进来,挨着那三道棱,不进不退地顶着。
“这只汤婆子,”单美仙在火那边说,“记不记?”
她手里拿着名册,翻在最后一页上,笔搁在页缝里。
“记。”寇仲说。
单美仙提起笔,在那一页“余十一文”底下又添了一行,写得小:乔家汤婆子一只,未还。写完了,她看了看,把笔插回笔套里,又把夹在最后一页底下的那块腰牌和那封信往里推了推,推齐了,才合上名册。
婉晶坐在火的另一边缝袖口。第二只袖口只剩下最后小半圈边了,新买的红线绕在线板上,红得鲜亮,跟袖口上原来那几圈旧线不是一个颜色,旧的发暗,新的发亮,缝在一处,看得出接茬。她拿针在火光底下穿线,穿了两回,线头叫手上的汗捻得发毛,穿不进去。
徐子陵伸手接过去,把线头放到嘴唇上抿湿,捻成一个尖,对着火光,一穿就穿过去了,把针递还给她。
“那婆子说我心急。”婉晶说,接过针,没看他。
“你说不急。”徐子陵说。
“我是不急。”婉晶说,“她说我针脚不匀,那一句说对了。”
她低下头接着缝,一针下去,一针上来,缝得比前两天慢。徐子陵坐在她边上没走,把那根光杆柳条在火里拨了拨,拨出几点火星子来。
婠婠没在火边坐。
她坐在火光外头,柳林边上的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叫河水冲得光溜溜的。她坐在石头上,两只脚光着,搭在石头底下的草上,缠着白绫的左腕横在膝头。火光照到她那里,只剩下一点点,照见她半边脸,照见她的脚背,照不见她的眼睛。
她一直在看寇仲。
她的眼睛没落在他脸上,停在他头顶上,停在头顶上头那一截空地方,看了很久,看得一动不动。
寇仲觉出来了,抬起头,隔着火堆往那边看。
婠婠的嘴动了动。
“寇仲。”
声音很轻,轻得火堆里一根细枝爆开的响动都比它大。可他听见了。
眉心底下凉了一凉。
镜面浮上来了。上头那半边照常亮着,他自己头顶那一行还在原处,字数照旧,墨色也照旧。下头那半边黑着,黑得平平的,跟从前自己亮起来的那两回都不一样,没有亮,连一眨眼的光都没有,就那么黑着,黑了一阵,镜面沉下去了。
他心口那三道棱没动,汤婆子还热着。
傅君婥搁在蓝布上的手指头收拢了,攥住了布角。
火堆那一边,单美仙合上的名册还搁在膝盖上,她的手已经抬起来了,摸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她这一摸,比他眉心那一凉还早,手掌贴着发髻底下那一块,贴着,没拿开。她没看婠婠,也没看他,眼睛看着火。
婉晶手里的针停在半空,看看她娘,又看看寇仲,没开口,那一针缝了下去。
徐子陵往火里添了一根细枝。
婠婠在石头上坐着,没再叫第二声。她把脸转开了,转向西南。
寇仲跟着她往西南看。
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枝条缝里透出一块天。白天那一层灰黄的盖子,这会儿看不见了,看见的是盖子底下透上来的颜色,暗红的,一块一块,贴着地平线,比那一夜在沙地上看见的那一点红大,也比它亮。风从那边吹过来,吹进柳林里,带着一股焦味,比灶里的柴火味冲,里头有麦秸,也有烧透了的房梁木头,呛鼻子。
马不啃草了,耳朵一齐朝着西南竖起来。
西南那一路的烟,比白天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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