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白绫
门板外头那个人等了一阵。寇仲坐在炕上,听得见牛二在门口倒了倒脚,鞋底蹭着门槛前那块青石,蹭过来又蹭过去。街上远远地有狗叫,叫了几声,叫哑了,没人去管它。北头那间屋子的窗户纸一直是黑的,连一点灯花的影子也没透出来。
咚,咚。
这回敲得轻,指节落在门板上,跟怕把谁吵醒了一样。
“乔家的,我晓得你没睡。”牛二说,嗓子压得更低了,“我也是叫上头催着,一条街一条街地问,问完了还得报上去。你今夜不应,我不怪你。过几天我白日里再来,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外头静了静,跟着是脚步声,从门口挪开,挪到隔壁那家去了。隔壁那家的门板响了两声,有个男人的嗓子应了一句,应得含含糊糊,听不清说的是挂还是不挂。敲门声又往西去了,一家一家,越敲越远,远到后来,混进了狗叫里,分不出来了。
寇仲还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胸口两圈镜印冰着,凉气隔着中衣往掌心里钻,钻得指头尖发木。城北那一片粮仓,城门口那两辆插小旗的大车,车行门口一天比一天少的汉子,他心里都有数,这一面旗挂不挂,用不了一个多月就要挂到城头上去,到那时候再一家一家地问,就不会隔着门板这么客气了。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听着北头。
“她没应。”傅君婥在黑地里说。
“没应。”寇仲说。
傅君婥没再问。她的脚从被子底下伸过来,脚背碰了碰他的小腿,碰完了缩回去,翻过身,面朝墙睡了。寇仲又坐了一会儿,听北头那边,北头那边什么也听不见,他躺下去,把被角往肩膀上拉了拉,睁着眼睛等,等到三更的鼓敲过去,才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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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一遍,井台上的油灯点起来了。寇仲攥着磨杆推了三圈,乔麦娘才端着簸箕从北屋出来,头发拿一根木簪挽着,挽得比平常紧,鬓角一根乱的都没有。她走到磨边,舀起一瓢荞麦往磨眼里添,添完了,眼睛照旧看着磨眼。
“今年这几只鸡,叫得一天比一天早。”她说,“天还黑着就叫,叫得人睡不安生。等过了秋,宰一只炖了。”
“宰哪一只?”寇仲问。
“叫得最早那一只。”
寇仲推着磨笑了一声,没往下接。乔麦娘又添了一瓢,添得匀,磨盘咬住荞麦,咯吱咯吱地转,细面顺着磨缝往外漫,落进槽子里。她站在磨边,从头到尾没提夜里那一阵敲门,也没往铺面那两扇门板那边看。添到第七八瓢的时候,她伸手把他搭在磨杆上的左手往里推了推。
“搭松了。”她说,“你这只手一松,面就粗。”
早饭是昨天剩下的面煮的糊,一锅端到井台上,各人拿碗自己盛。单美仙盛了半碗,端着站在西厢门口吃,吃了两口,抬眼往北屋那边看,北屋的门开着,屋里叠得整整齐齐,炕上那床旧被子方方正正地码在炕头。她把碗里的糊吃完,走到灶房门口,乔麦娘正蹲在灶前掏灰,炉灰扬起来,落了她一肩膀。
“夜里那一家一家地敲,”单美仙说,“街东头应了的,有几家?”
“我没数。”乔麦娘说,拿火钳把一块没烧透的柴头夹出来,搁在灶边上,“要数你去数,账本上可没这一行。吃你的糊去,吃完了,早市的钱还等你点。”
单美仙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把空碗搁在井台上,回铺面摆账桌去了。乔麦娘蹲在灶前,那块柴头叫她拿火钳翻过来,又翻回去,翻了几回,扔回了灶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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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车行的老伙计跑来南街捎话,说西山的炭车在半道上折了一根车轴,晌午以后才到得了,叫他们两个吃过晌午饭再去。寇仲听完,回后院又背出半口袋荞麦,接着推第二斗。徐子陵去灶房搬面缸,搬出来搁在案板边上,挽起袖子压面,两只手攥住木杠往下坐,坐实了再松开,压出来的面条一根一根垂进底下的竹匾里。单美仙吃过早饭就去了城北的草料市,说是去问问麦秸和豆饼的价,往后出城那几天要给马备着,账桌上的账本合着,拿一块砚台压住了。
晌午的摊子比早市松快。槐树底下两张矮桌坐了一半,一个货郎,两个车把式,还有一个背着孩子的妇人,孩子趴在她背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她一领子。锅里的水滚着,乔麦娘捞面、过凉、浇醋、挑辣子,手底下一刻不停,嘴里报着数,七文,八文,报完了收钱,钱扔进竹筒里,叮当一响。
寇仲在后院推磨,磨盘正对着铺面那道后门,后门开着,他抬眼就看得见锅边和半张矮桌。推到第二斗快见底的时候,他鼻子里钻进来一股甜。
那股甜跟面摊上的醋酸和辣子香混不到一处去,甜得发凉,凉里带着一点花露的味道,从街面上飘进铺面,又从铺面飘进后院。寇仲手底下的磨杆顿了顿,他认得这股味道,江都东市药铺隔壁那间半掩着门板的铺子里,从楼板缝里一丝一丝往上漏的,就是这个。
他往后门外头看。
矮桌边上坐下了一个女人,身上那件布衫是灰蓝的,旧得发白,两只袖口都往上折了两折,头上包着一块青帕子,帕子叫路上的土染得发黄。她比在江都那会儿又瘦了一圈,颧骨顶出来,下巴尖得能戳人,脖子底下的两根锁骨把布衫的领口撑出了两道棱。她把脚边的小包袱往桌子底下一塞,抬起头来,眼角那颗痣还长在原来的地方,长在笑纹的尾巴上,只是这会儿她没笑,那道纹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
“一碗冷面。”闻采婷说。
乔麦娘捞了一碗,浇了醋,挑了辣子,往她跟前一放。
“八文。”乔麦娘说,“外人八文。”
闻采婷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瘪瘪的小钱袋,解开口子,倒出来一把铜钱,一枚一枚数,数到八枚,码在碗边上。钱袋里剩下的已经不多了,她把口子扎紧,往袖子里一揣,揣进去的时候拿手指头按了按,才拿起筷子。她吃了两口,嚼得慢,嚼完了,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大姐,跟你打听个人。”闻采婷说,“有个光脚的丫头,白衣裳,头发不梳,是不是住在你这儿?”
乔麦娘手里的笊篱停在锅上,滴着水。她看了闻采婷一眼,从她的青帕子看到她挽着两道的袖口,又看了看那八枚码得齐齐整整的铜钱。
“吃面就吃面。”乔麦娘说,“打听人,另算钱。”
闻采婷笑了。她这一笑,眼角的纹才深下去,那颗痣叫纹一挤,挤到了鬓角那边。她又从袖子里摸出那只钱袋,倒出两枚铜钱,搁在那八枚旁边。
“那我再给两文。”她说,“够不够打听一句?”
乔麦娘没去拿那两文。她把笊篱往锅里一沉,捞起下一碗面,眼睛却往铺面后门那边瞟了瞟。
后门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人了。
婠婠是从骡车上下来的,寇仲没听见车帘响,也没听见脚步,只是一扭头,她就站在了磨盘和后门当中,光着脚,白衣裳的下摆拖在青砖上。她从寇仲身边走过去,走过后门,穿过铺面,走到案板边上站住了,两只手垂着,左手的袖口往下盖着手腕,盖到了手背上。
闻采婷看见了她。
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站得很快,膝盖撞在矮桌腿上,碗里的醋汤晃出来一圈,洒在桌面上。她没去擦,两只手在身前交叠着,头低下去了,低得下巴快挨着了领口,帕子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后颈白得发青。
“您。”闻采婷说。
矮桌边上那两个车把式停了筷子,扭过头来看。背孩子的妇人也看了一眼,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低头接着吃面。
“宗主给的日子,早就过了。”闻采婷说,头还低着,话说得又平又稳,一个字也没打颤,“您该回去回话了。宗主叫我来,是来接您的。”
婠婠看着她,看那块叫土染黄了的青帕子,看了一阵。
“不回。”婠婠说。
闻采婷的头没抬起来。她交叠在身前的两只手,上头那一只把下头那一只攥住了,攥得手背上的筋都显出来了,攥了一会儿,又松开。
“那我也回不去。”她说。
寇仲的两只手还搭在磨杆上,磨盘停了,磨眼里那一瓢荞麦堆着,没往下陷。他看着闻采婷的后颈,看着那截后颈上叫帕子边勒出来的一道红印子。江都那间胭脂铺里,她拿手背揩着嘴说过一句,这句话出了她的口,宗主那边她就回不去一半了。那一半今天是回不去了,剩下的这一半,接不回人,她也回不去。
他松开磨杆,从后门走进铺面,走到锅边上。
“大姐。”寇仲说,“灶房隔壁那间柴房,能不能再住一个人?”
乔麦娘手里的笊篱哐当一声磕在锅沿上。她扭过头来看他,看了他好一阵,又扭过去看闻采婷,看闻采婷低着的头,看那颗叫笑纹挤到鬓角去的痣,最后看回他脸上。
“又一个?”乔麦娘说,“你们这伙人,是一窝一窝来的?”
“就这一个。”寇仲说。
“上回你也说就这几个。”乔麦娘说,“六个,坊里报上去的是六个。这才几天,又冒出来一个,下回是不是从井里再冒出来一个?”
闻采婷这会儿把头抬起来了。她看着寇仲,嘴角往上一翘,翘得很轻,眼睛里头却没什么笑意。
寇仲眉心里凉了凉。镜面在他眼底下翻上来,照着矮桌边上这个人,她头顶那团光比在江都时暗了一层,暗得发灰,那根桃花色的细线还在,一头系着她,一头系在他胸口,松松地垂着。镜面角上那一摞筹码没动,还是三十九。他把眼皮一合,镜面就沉了下去。
“小冤家,”她说,“你倒是还认得我。”
“你身上那股味,隔着半条街都闻得见。”寇仲说。
乔麦娘把一碗面往车把式跟前一顿,顿得醋汤都溅出来了。她拿围裙擦了擦手,擦完了,冲寇仲抬了抬下巴。
“柴房里堆着柴禾,一股霉味,地上是土,夜里有老鼠。”她说,“今夜叫她先在柴禾上窝一宿,怎么住,住几天,明天天亮我再跟你算。”
她说完,转身去捞下一碗面了。婠婠还站在案板边上,听完这一句,转过身,原路走回后院,走过磨盘的时候也没看寇仲,掀开骡车的布帘子钻进去了。闻采婷站在矮桌边上,站了一会儿,坐下来,把横在碗沿上的筷子拿起来,接着吃那碗面,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往嘴里送,碗边上那两文多出来的铜钱,她没往回收。
徐子陵一直在案板那头压面。木杠压下去,他就看着压出来的面,木杠抬起来,他就往后门那边看一眼,看骡车的布帘子。闻采婷吃完面,抹了抹嘴,往案板那头看过去,正对上他的眼睛,她冲他点了点头,他没点,低下头把那一匾面端起来,端进灶房去了。
晌午那一阵忙过去,乔麦娘才擦着手领闻采婷去看柴房。柴房在灶房西边,跟灶房共着一堵墙,门是两块旧木板钉的,门轴缺了一个,推开的时候门板往下一沉,蹭着地皮吱扭一声。里头一半堆着劈好的柴禾,码得齐到房梁;另一半是空地,地上铺着一层碎稻草,墙角立着两只破了口的面缸,缸沿上落着灰。屋顶的瓦缺了两片,一溜日光从缺口里漏下来,照在稻草上,照得浮灰在光里慢慢地转。
“就这么个地方。”乔麦娘说,“墙那边是灶,夜里灶膛里有余火,墙是热的,你靠着墙睡,冻不着。”
闻采婷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一圈,走进去,弯腰把一只破面缸挪到门边,拿袖子在缸沿上擦了擦,擦出一块干净地方,把她那只小包袱搁上去。
“够了。”闻采婷说,“比黄河边上那条破船强。”
乔麦娘没问哪条破船,把门板往上提了提,提正了,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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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车晌午过后才进了车行的院子,两辆,车轴折了的那一辆拿麻绳绑着一根新砍的木头,绑得歪歪扭扭,一走一晃。管事叉着腰在门槛上等,见他们两个来了,脸上的肉松了松,指着那两车炭说卸完了天也黑了,今天还是十二文,一文不少。
寇仲照旧先拿右肩扛。他扛了十几筐,左胳膊垂在身边,疤底下那块新肉跟着走路一晃一晃地发胀。他想起柴房那堆柴禾,想起乔麦娘说的明天天亮再算,心里把能拿出来的东西掂了一遍,钱袋里那一百多文是单夫人一文一文攒下的,往后出城要用,动不得。剩下的就是他这一副肩膀,还有天不亮那一个时辰。
徐子陵从车上递下来一筐,他接住了,往肩上一挎。
“她要带婠婠走。”徐子陵说。
“她带不走。”寇仲说,“婠婠说了不回。”
“她要是不带走,”徐子陵说,“她自己也回不去。”
“所以我叫她住下。”寇仲说,“住在柴房里,比住在城外头哪一家店里强,城外头没人看着她,她夜里出了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徐子陵没再问。他把下一筐递下来,递得比刚才那一筐稳,筐沿冲着寇仲的右手,寇仲伸手就接住了。
天擦黑,两车炭卸空了。管事拍了二十四文在寇仲手心里,两个人一身黑地回南街,在井边拿皂角洗了三桶水,才进灶房吃那碗剩面。
婉晶是跟着单美仙一道回来的,布庄的活收得晚,她出门的时候,正碰上她娘从城北回来,在南街口的槐树底下等她,两个人一道往回走。进了侧门,婉晶一眼看见柴房门口新挂起来的一块旧草帘,是乔麦娘傍晚从马棚角上扯来的,帘子没放严,从缝里看得见缸沿上搁着一只小包袱,包袱口露着几只小瓷盒,盒盖上画着花。她站住了,扭头去看徐子陵。
“柴房里住了谁?”
“江都来的。”徐子陵说,“来找婠婠的。”
婉晶又看了一眼那块草帘,看完了,抱着她的针线包进西厢去了。单美仙落在后头,在柴房门口停了一步,鼻子底下闻见了什么,眉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去铺面点灯记账。布庄三十六文,车行两人二十四文,开了一顿面四十二文,多出十八,她把那十八枚铜钱数进袋里,提笔在当天那一行下头写:余一百六十一。
临睡前乔麦娘从北屋里抱出来一床薄被,被面洗得发白,边上脱了线,她走到柴房门口,也不掀帘子,隔着草帘往里一扔,扔完了说了一句霉味重,别嫌,就回北屋去了。
那天夜里,草帘底下透出一点灯光,灯光里映着一个人坐着,坐得直,一直没躺下。寇仲从井边回东厢,看了那块草帘一眼,没过去。他推门进了里间,炕上的人早睡下了,门一响,她就往墙根挪过去半尺。他躺下去,心口那两圈印子跟昨夜一样冰,他拿手按着,按了一会儿,按不热,也就不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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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乔麦娘就站在了东厢门口。她没进门,也没叫名字,拿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敲完转身走到磨边上等着。寇仲披上褂子出来,井台上的油灯刚点着,灯苗子还没立稳,她站在灯边上,两只手揣在围裙兜里。
“柴房给她睡。”乔麦娘说,“不收她的钱,收你的。”
“大姐说个数。”寇仲说。
“十文一天。”乔麦娘说,“你每天天不亮多推一副磨,推完了,抵十文。推不完,你自己掏钱。她吃面另算,吃一碗记一碗,跟你们的账不搅在一处。”
寇仲往柴房那边看了一眼。草帘还垂着,帘子底下透出来的灯早灭了,里头没有动静。
“行。”他说。
乔麦娘看着他,嘴唇抿了抿,像是还有一句话要说,到底没说出来,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把簸箕端起来,往磨眼里添了头一瓢。
头一副磨推完,天边才露出一线青。寇仲没歇,又抱来一斗荞麦倒进簸箕,攥住磨杆接着推。这一副是多出来的,磨盘还是那么沉,荞麦还是那么硬,推到半截,左胳膊开始不听使唤。他拿右手使大劲,左手只搭着,搭着也酸,酸从疤底下往外拱,拱到胳膊肘,拱到手腕,五根指头搭在磨杆上一阵一阵地打颤。他把左手拿下来,在褂子上蹭了蹭汗,又搭回去,那几根指头还是颤,颤得磨杆上那两块叫人攥亮了的凹都跟着发抖。
乔麦娘站在边上添荞麦,眼睛看着磨眼,添得比头一副慢。
“左手拿下来。”她说,“光使右手,推得慢点就慢点,面别给我推粗了。”
寇仲把左手垂下来,右手攥着磨杆,拿胸口顶着往前推。推到天光透亮,鸡叫了三遍,那一斗荞麦碾完了。他直起腰来,后背上的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叫早上的风一吹,凉飕飕的。
柴房的草帘这时候掀开了。闻采婷从里头出来,头发上沾着两根柴禾屑,衣裳的后襟压出了几道褶子。她站在柴房门口看了看磨槽里那一槽面,又看了看寇仲那条垂着的左胳膊,什么也没问,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弯下腰,拿手捧着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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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傅君婥割草回来,把栗色马牵进马棚,自己到铺面里吃面。她坐的是槐树底下靠墙那张矮桌,背后是墙,脸冲着街,旧剑解下来横在膝盖上。闻采婷端着碗从后门出来,在她对面坐下了,坐下以后才问了一句这里有没有人,傅君婥没答,拿筷子挑了挑碗里的辣子。
闻采婷看着她吃。看她拿筷子的手,手背上叫草叶划了几道白印;看她的脸,晒黑了一层,两边腮上透着红。
“你气色好了。”闻采婷说。
“嗯。”傅君婥说。
她低头吃了两口,嚼完了,咽下去,把筷子在碗沿上搁平了。
“在江都那回,”傅君婥说,“他身上的胭脂味,我闻得出来。”
闻采婷愣了愣,跟着就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拿手背掩着嘴,那颗痣在她手背边上一跳一跳。
“那回是他自己鼻尖上蹭的。”她说,“这回没擦,你闻,一点都没有。”
傅君婥没去闻。她把剩下的面吃干净,连醋汤也喝了,站起来,把旧剑背回背上,端着空碗往后院去了。走到后门口,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看的是闻采婷搁在桌边的那只小包袱,包袱口没扎严,露出来一角描着桃花的瓷盒盖。她看完了,进去了。
闻采婷还坐在那里,碗里的面剩了一半,她拿筷子把面拨过来拨过去,没再往嘴里送。
那天下午车行卸的还是炭。寇仲拿右肩扛了半天,左胳膊垂着,垂得发沉,早上推磨抖出来的那股劲还没散,筐沿每在右肩上颠一回,左边那条胳膊就跟着在身边晃一晃,晃得疤底下一跳一跳地疼。老伙计扛着筐从他边上过,看见他那只左手攥都攥不拢,摇了摇头,说乔家那个摊子是拿人当牲口使唤,寇仲说是他自己乐意多推,老伙计说那就是你自己拿自己当牲口,说完了嘿嘿地笑,扛着筐走了。傍晚单美仙记账,余一百七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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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二更过了,寇仲起来解手,从东厢出来,看见后院马棚边上站着两个人。
月亮还没出来,院子里黑沉沉的,井台上那盏油灯还剩一点灯苗,照不了多远。骡车停在马棚边上,车厢的布帘子垂着,车辕斜搭在地上,车辕前头站着徐子陵。他背对着车厢,脸冲着柴房那边,两只手垂在身边,站得跟压面时一样直,一动不动。闻采婷站在他对面,离车辕三四步远,身上还是那件灰蓝的布衫,头上的帕子摘了,头发拢在脑后,拿一根细绳扎着。
寇仲在东厢门口站住了,没往前走。
闻采婷往前迈了一步,徐子陵没动。她又迈了一步,走到车辕边上,伸出手去,指头碰到了布帘子的边。徐子陵抬起手来,腰往下一沉,右手掌贴着腰侧往上翻起来,掌心朝外,抬到她手腕底下,停住了。
那是他那套掌法头一式的起手。寇仲在盐地上看他推过不知多少回,腰先往下坐,气先往里收,掌再推出去,推出去的掌风擦着地面往前滚。这一回掌风没出去,掌心离闻采婷的手腕还隔着两指宽,就停在那里,停得稳稳的,连指头尖都不晃。
闻采婷的手停在布帘子边上,停了一阵。她低头看了看他那只手掌,自己把手收了回来,收到身前,拿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她回不回,”闻采婷说,“不是你一个人拦得住的。”
“今夜拦得住。”徐子陵说。
他的手掌放下来了,人还站在车辕前头,没让开。车厢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布帘子垂得直直的,夜风从马棚那边吹过来,吹得帘子的下摆动了动,里头的人没出声,也没掀帘子往外看。
闻采婷看着他,看了好一阵,轻轻地笑了笑,笑得跟白天在矮桌边上那一回不一样,只是嘴角动了动。
“你倒是跟他一个样。”她说,“一个拦车,一个留人,留完了还得自己去推磨。”
她转身走回柴房,掀开草帘进去了,草帘落下来,在门框上拍了两拍。徐子陵还站在车辕前头,站到井台上那盏灯的灯苗灭了,院子里全黑了,寇仲回东厢躺下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傅君婥没睡着。他一躺下,她就在黑地里开了口。
“院子里那个女人,”她说,“是你留下的?”
“我留的。”寇仲说,“她来接那个丫头,接不回去,她自己那边也回不去了。我留她住几天,多推一副磨,不花钱袋里的钱。”
傅君婥没出声。他以为她睡了,过了好一阵,她把手伸过来,手指头在他左边胳膊上按了按,按在疤上头一点的地方,那块肉早上推磨推得发僵,这会儿还硬着,她一按,他咧了咧嘴。
“抖了一早上。”傅君婥说,“我在马棚里看见了。”
“明天就不抖了。”
“你说的。”她把手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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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闻采婷没去井边洗脸,先进了灶房。乔麦娘在灶前烧水,锅边上摞着昨天晌午没来得及刷的一摞碗,她走过去,挽起袖子,把那一摞碗搬到井台上,打了一桶水,一只一只地刷。她刷得快,碗在她手里一转,碗沿翻过来,碗底翻过去,刷完了倒扣着码在井台上,码成一溜。
乔麦娘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看,看她刷完了最后一只。
“柴房的钱有人推,你刷碗,我可不给你算工钱。”
“不算钱。”闻采婷说,甩着手上的水,“睡了人家的柴禾,手闲着,心里不踏实。”
乔麦娘没再说什么,缩回灶房去了,过了一会儿,从灶房里扔出来一块干布,落在井台上,正落在那一溜碗边上。
早市散了以后,单美仙在铺面里摆账桌。账桌是两块木板搭在两只条凳上,账本摊开,砚台搁在右手边,竹筒里是早上收的钱。她刚把笔蘸上墨,账桌对面那只扣着的面缸上就有人坐了下来。
闻采婷没说话。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账本旁边,推过去,推到单美仙手边上。
那是一块黄杨木的腰牌,比手掌窄,两寸来长,正面是一个篆体的溟字,反过来是一道浪纹,浪纹刻出来的槽里原先填着朱砂,这会儿磨得只剩槽底一点红了。牌头上穿着的那根蓝丝绳褪了色,叫人攥得发黑,绳结那里起了毛。
“北边的城门不认这个。”闻采婷说,“过黄河以后,我拿出来给人看过两回,人家翻过来覆过去地看,问我这是哪家的牌子,我说东溟,人家说没听过。留在我身上没用,还给东溟。”
单美仙放下笔,把腰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浪纹那一面,又翻回来看那个溟字。看完了,她没把腰牌放下,抬起眼睛看闻采婷。
闻采婷坐在面缸上,手搭在账桌边,刚才推腰牌的那只手腕往里一翻,掌心朝上,搁平了,跟端碗时翻碗沿是一个手势,翻得又快又轻。她眼角那颗痣叫账桌上的日光照着,黑得发亮。她身上那股花露味跟着日头一晒,从布衫的领口里往外冒,冒到账桌这边来,昨夜在柴房的霉味里捂了一宿,也没捂掉。
单美仙把腰牌搁在账本上,拿手指头压着。
“你是我娘那一脉的。”单美仙说。
“是您娘那一脉的。”闻采婷说。
两个女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账桌对看着。铺面外头槐树底下有人在喊再来一碗,乔麦娘在锅边应了一声,笊篱在锅里搅得哗啦响。单美仙的手指头在腰牌上压了好一阵,压到指甲盖都白了,才松开,把腰牌拿起来,翻开账本底下那本东溟的名册,把腰牌夹进去,夹在最后一页底下,合上,名册压在账本底下。
“这一路上,”单美仙说,“你吃的是谁的饭?”
“自己的。”闻采婷说,“过河的时候还剩一点,这几天快吃完了。”
“往后呢?”
闻采婷站起来,把那只小包袱从桌子底下拖出来,解开口子,里头码着一摞瓷盒子,盖上描着桃花,描着杏花,十几只,叫路上颠得有两只盖子裂了缝。
“我会调胭脂。”她说,“这条街上卖针线的有,卖胭脂的我还没看见。”
那天晌午,冷面摊边上多了一块木板。木板是闻采婷从柴房里拖出来的旧门板,拿两块砖垫起来,板面擦了三遍,擦得见了木纹,十几只胭脂盒一排一排码上去,盒盖都朝外。乔麦娘在锅边看着她码,看完了,扯着嗓子冲她喊。
“柴房那十文他推着呢,你别操那份心。”乔麦娘说,“你操心你自己那一碗面,八文,住了我的柴房,算你七文。”
闻采婷冲她弯了弯眼睛,没还嘴。
那天单美仙在账本上另起了一行,写在房钱那一行底下:柴房十文,磨抵。她又在伙食那一行后头写了数,写完了,拿笔杆在钱袋上敲了敲:余一百九十七。前一天那一行是一百七十九,她往上翻了一页,对了一遍,没错。
那天夜里寇仲在后院收拾完磨盘,到井边洗了手,看见西厢门口的灯还亮着。单美仙坐在门槛里头的小凳上,名册摊在膝盖上,翻在最后一页,那块腰牌夹在那一页底下,蓝丝绳从纸边上垂出来一截。婉晶在里头炕上睡了,被子拱起来一团。
寇仲走过去,在门槛外头站着。
“她拿这个来,”单美仙说,眼睛没离开那一页,“是跟东溟两清的意思。”
“夫人收了。”寇仲说。
“收了。”单美仙说,“不收,她心里那笔账就一直挂着。人走到这一步,身上能少挂一笔是一笔。”
她拿手指头把那截垂出来的蓝丝绳往纸里头塞,塞进去了,名册合上,搁在膝盖上,拿手掌按着。
“我在江都托珠娘送这块牌子的时候,”单美仙说,“想的是她往后在江边上好有个凭据。没想到她一路揣着,揣过了黄河。”
“她揣着,也没用上。”
“用上了。”单美仙说,“揣着它,她就知道有一条船上的人给过她一块牌子。”
寇仲没再说话。单美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条垂在身边的左胳膊,把灯吹了。黑地里她的嗓子从门槛里头传出来,说明天还得推两副,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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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推那副多出来的磨,左胳膊抖得比头一天轻。寇仲推到后来,觉出左手能多搭一阵了,搭到半截才开始颤,颤起来他就拿下来,换右手顶着胸口推。乔麦娘在边上添荞麦,看他左手拿下来又搭上去,搭上去又拿下来,嘴上照旧嫌他推得慢,添荞麦的那只瓢却也慢了。
柴房的草帘一早就掀开了。闻采婷在井边洗了脸,洗完了没回柴房,走到马棚边上,站在骡车跟前。车帘子垂着,里头没动静,她冲着车帘子低了低头,低了一阵,没等来一句话,直起身,回柴房去搬她那块门板了。
这天晌午的面是在后院吃的。铺面里坐满了客人,乔麦娘把一锅面捞到一只大瓦盆里,端到后院的井台上,叫他们自己盛。婉晶从布庄回来,坐在西厢门槛上吃,碗搁在膝盖上,膝盖上还摊着那只红布袖口。单美仙站着吃,吃两口,往铺面那边看一眼。徐子陵蹲在磨盘边上,寇仲挨着他蹲,两个人的碗里都多了一勺辣子,是乔麦娘端盆出来的时候顺手挑的。
婠婠没盛面。她坐在骡车的车辕上,两只脚悬着,脚底板上沾着一层灰,眼睛看着井台上那只瓦盆,看了一阵,又转过去看马棚。
闻采婷从铺面那边过来,手里没端碗,胳膊底下夹着她那只小包袱。她走到骡车跟前,没往车辕上看,先蹲下去,把包袱搁在膝盖上解开,从那一摞胭脂盒底下抽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截白绫,叠得方方正正,叠成巴掌大的一块,边角对得齐齐的。白绫原先是白的,这会儿白里透着黄,有一头叫什么东西磨出了毛边,毛边上还沾着一点黑,是码头上的那种黑,桐油混着江泥,洗过,没洗干净。
闻采婷站起来,两只手托着那块白绫,递到车辕跟前,头低着。
“江都码头上捡的。”她说,“东头那根缆桩,缠在缆桩底下那圈麻绳上,缠了好几道,风吹不走。我认得,是您那一回试掌用的那一条。”
婠婠低头看着那块白绫,没伸手。
“宗主叫我带回去的是人。”闻采婷说,“这个是我自己捡的。”
婠婠伸手接过去了。她没说谢,拿两根指头捏住白绫的一个角,一抖,叠着的那一块哗地散开,散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垂到了地上,拖在车辕底下的土里。她把垂在土里那一头捡起来,拍了拍,往自己左手腕上搭,搭住了,开始一圈一圈地缠。
她缠得不快。左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捏着白绫往上绕,绕一圈,拿拇指压一压,压平了,再绕下一圈。袖口叫她捋上去了一截,露出来那一截手腕白得发青,腕子上有一圈印,细细的,颜色比旁边的皮深,是一道勒出来的旧痕,肿早消了,印还在,一圈绕下来,跟拿墨线描过一样齐。白绫一圈一圈盖上去,先盖住了腕骨,又往下盖,盖到那道印的边上。
井台边上的人都停了筷子。婉晶捧着碗没吃,徐子陵蹲在磨盘边上,筷子夹着一绺面,悬在碗口上。
闻采婷一直站在车辕跟前,低着头,眼睛垂着,看着婠婠的手。缠到最后一圈,婠婠的右手捏着白绫的头,要往那一圈底下掖,掖之前,白绫的边往上一翻,那道印露出来了一截。
闻采婷的脸色变了。帕子早摘了,她的脸叫日头照着,照得清清楚楚,脸上的血从脑门往下退,退到嘴唇上,嘴唇都白了。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着那一截露出来的印。
“你往西北去过——”闻采婷说。
“吃面。”婠婠说。
她把白绫的头往那一圈底下一掖,掖严实了,那道印一点也看不见了。她从车辕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井台边,从瓦盆边上拿起一只空碗,自己盛了小半碗面,没浇醋,也没挑辣子,就那么端着,蹲在井台的另一头,拿筷子挑起两根,往嘴里送。
闻采婷站在车辕边上,张了张嘴,没再说出一个字。她把那只空了一块的包袱重新扎好,夹回胳膊底下,走到瓦盆边上也盛了一碗,盛完了,往婠婠那边看了一眼,在离她最远的那一头蹲下吃了。
乔麦娘端着空锅从铺面出来,看见井台那一头蹲着的婠婠,脚底下停了停。
“哟,”她说,“这丫头今天倒肯吃了。”
婠婠没抬头,又挑起两根面,嚼得很慢。
徐子陵把悬在碗口上那一绺面送进了嘴里。他嚼着面,眼睛还看着婠婠左手腕上那一圈白绫,白绫缠得平平整整,一道褶也没有,搁在她膝盖上,跟她那身白衣裳是一个颜色。寇仲在他边上,碗里的面吃完了,拿筷子刮着碗底的辣子,刮了两回,扭过头去看他,看他嚼着面不咽,也没开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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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西厢的灯点得晚。婉晶坐在门槛上缝袖口,灯搁在门槛里头的地上,光从她背后照出来,照得她手里的红布一片暗红。第二只袖口缝过了一半,这两夜又往前缝出了一指,那根接了七八个结的红线又短了一截,线板上剩下的不多了。
徐子陵从东厢外间出来,走到西厢门口,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了。他坐得低,比她矮半个头,抬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婉晶缝着,没停针。
“晌午那条白绫,”婉晶说,“她缠上的时候,你一直看着。”
“看着了。”徐子陵说。
婉晶把针扎进布里,拔出来,线拽紧了,拿指甲把针脚压平。
“你看见什么了?”
徐子陵没马上答。他看着院子当中那口井,井台上的灯已经吹了,骡车在马棚边上黑乎乎的一团,布帘子垂着。柴房那块草帘底下也没有光。
“有一件,我此刻不能说。”徐子陵说,“是她手腕上的事。”
婉晶的针停住了。她低头看着他,看了一阵,又低下头去,把针从布里拔出来,往下一个针脚上扎。
“那就先记着。”婉晶说。
她又缝了几针,把红线在袖口的边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拿牙咬断。咬断以后,她把那只缝了一半的袖口拿起来,冲着灯举着,往他左手腕上比了比,比好了宽窄,拿指甲尖在红布的边上掐出一道印。
“明天你从车行回来,先把手洗干净。”婉晶说,“上回比的时候你手上全是炭黑,蹭了我一块。”
徐子陵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掌是洗过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黑,他拿另一只手的拇指抠了抠,抠不出来。
西厢里头单美仙还没睡,隔着门帘说了一句今天余二百一十五,叫婉晶别把灯油点干了。婉晶应了,又缝了两针,把灯端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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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傅君婥天不亮就牵马出了门,镰刀拴在鞍子后头,一捆麻绳搭在马屁股上。乔麦娘在磨边看着她出去,跟寇仲说她这几天割草割得远了,前天的草是城南十里坡上的,昨天那一捆里头掺着河滩上的芦苇叶子,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了。
寇仲推着磨,没接话。
那天车行的炭车来得早,晌午不到就卸了一车。管事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子敲着门槛,说城北这两天进城的粮车一天比一天多,李府的粮仓装不下了,又把城隍庙后头那两排空仓房腾了出来,招人扛粮的告示又贴了一张,这回给三十五文。老伙计在边上听着,拿手指头掰着算,算完了,扭头看寇仲。寇仲把肩上那一筐码到墙根,码齐了,回头冲老伙计笑了笑,又去车上拖下一筐。
晌午傅君婥没回来吃面。这也不稀奇,她出城割草,有时候带着干粮,晌午就在城外头吃了。可是到了傍晚,车行的炭卸完了,寇仲和徐子陵一身黑地回到南街,马棚里栗色马的槽还是空的,槽边上那把刷马的刷子还搁在昨天搁的地方,一动没动。
寇仲在井边洗了脸,洗了两桶水,洗完了没进灶房,转身出了侧门。
南门这个时辰正要关。城门洞里点起了火把,门军在门洞两边站着,一个一个查进城的人,查得比早上松,天要黑了,人都想早点回去吃饭。络腮胡子王四站在门洞里头,手里攥着一根长杆,看见寇仲从街那头过来,把长杆往墙上一靠,冲他抬了抬下巴。
“乔家的。”王四说,“你是来找那个割草的?”
“她出去了没回来。”寇仲说。
“早上出去的,我看见了,骑一匹栗色马,往西南走,走的是汾河那条道。”王四说,“这会儿还没见进来。”
他说完,往城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门洞顶上那一排火把。
“城门一个时辰以后关。”他说,“关了门,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在外头蹲一宿。”
“我在这儿等。”寇仲说。
王四没再说什么。他把长杆拿起来,回到门洞里头接着查人去了。
过了一阵,王四又从门洞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破了口的水葫芦,走到榆树底下,往他手里一塞,自己靠着树干站了。
“老杜在的时候,”王四说,“这棵树底下天天傍晚蹲着一个人,等他下了值,一道回南街。那会儿乔家那个摊子还没这么多人,就他们两口子。”
寇仲拔开葫芦塞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一股葫芦瓤子的苦味。
“他那本账,”王四说,眼睛看着城外,“比我这脑子记得清。那天她们拿着来找我,我脸都臊没了。”
他说完,也不等寇仲接话,拿回葫芦,回门洞里去了。
寇仲在城门洞外头那棵老榆树底下站着。他往西南看,西南那条道是土路,叫车轮碾出两道深沟,沟里积着白天的浮土,太阳落下去的地方还剩一溜红,红得越来越暗,暗成了紫,又暗成了灰。路上进城的人一拨一拨从他跟前过去,挑担子的,赶驴的,推独轮车的,没有一个骑栗色马的。
胸前那两道圈子凉透了,他没拿手去捂。他想起她头一回自己骑马走完那一段坡,回过头来问他是不是这边,问得又急又短,问完了,不等他答,自己又往前走了。
城门洞里的火把又点亮了两根。
路的尽头冒出来一个影子,先是一团黑,慢慢地近了,近到能看出是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背上背着剑,马屁股上驮着一大捆草,草捆比人还宽。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到离城门半里的地方,马上的人看见了榆树底下站着的人,勒住了缰绳,停了停,又往前走。
傅君婥骑到榆树跟前,翻身下马。她的两只脚落了地,膝盖弯了弯,扶着马鞍站直了。她的鞋上全是湿泥,裤腿湿到了膝盖,草捆底下压着一把芦苇,芦苇叶子上还挂着水。
“汾河边上。”她说,“那边的草好,马爱吃。”
寇仲看着她,看她湿到膝盖的裤腿,看她叫风吹乱的头发。
“回来晚了。”他说。
“一个时辰。”傅君婥说,“我认得路。”
她把缰绳从马脖子上拿下来,攥在手里,牵着马往城门洞里走。走到他跟前,她没停,从他身边过去,走在了他前头。栗色马跟着她,马屁股上那一捆草蹭着他的肩膀过去,蹭了他一肩膀的草屑,草屑里有一股河滩上的潮腥味。
寇仲跟在马后头,进了城门洞。王四靠着墙,看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地过去,长杆在地上顿了顿。
“乔家那个摊子,”王四在他们身后说,“住的人倒是一个比一个犟。”
傅君婥没回头。她牵着马走在前头,走过门洞,走上南街,马蹄子在夯土路面上嗒嗒地响,她一直没回头看他跟上没有,走到乔家的侧门口,才站住,等他过来开门。
乔麦娘在后院灶房门口等着,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进来,看了看傅君婥湿到膝盖的裤腿,又看了看马屁股上那一大捆草,哼了一声。
“割个草割到汾河去了。”她说,“城外头的草都叫你一个人割光了?锅里给你留着一碗,热的,再晚一点我就倒给鸡吃了。”
傅君婥把马牵进马棚,卸了草,卸了鞍,才进灶房去端那碗面。她站在灶边上吃,吃得很快,吃完了把碗洗了,搁在灶台上,冲乔麦娘点了点头,回东厢去换湿裤子。乔麦娘看着她进了东厢,回过头来瞪了寇仲一眼,瞪完了,从锅里又捞出一碗,往他手里一塞,说站在城门口等了一个时辰,也该饿了。
那天夜里单美仙记账,余二百三十三。
东厢里间,傅君婥换了干裤子躺下,脚还是凉的,凉得跟井水一样。她把脚挨过来,挨着他的小腿,挨了很久,挨得暖了,也没往回缩。
“汾河的水是黄的。”傅君婥说,“比江都的水黄。马站在河边上喝了半天,我在边上看着,忘了时辰。”
“下回我托王四在城门楼上给你喊一嗓子。”寇仲说。
“下回我看日头。”傅君婥说。
他心口那两圈印子冷着,她的脚贴着他的小腿,慢慢地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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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那一副多出来的磨,寇仲推得顺了。左手搭在磨杆上,从头一圈搭到最后一圈,指头尖只在推到后半斗的时候颤了几颤,颤过去,又攥住了。乔麦娘添完最后一瓢,低头看了看槽子里的面,抓起一小把面搓了搓,搓完了拍拍手,什么也没说,端着簸箕回灶房去了。寇仲只当她这是夸了,咧着嘴去挑水。
傅君婥牵着栗色马从马棚里出来,镰刀照旧拴在鞍子后头。走到侧门口,她站住了,回过头来,冲井台边上拎着空桶的寇仲说了一句。
“今天不去河边。”傅君婥说,“晌午回来吃面。”
她说完,牵马出了侧门。寇仲拎着桶站在井台边上,听着马蹄声出了巷子,才把桶放进井里。
坊正牛二是早市快散的时候来的。他还是腰里别着那支秃笔,怀里揣着那本折了角的册子,这回没坐下吃面,站在锅边上,等乔麦娘把手里那一碗捞完了,才开口。
“乔家的,那天夜里我说过,白日里再来。”牛二说,“我来了。”
乔麦娘把面递给客人,收了七文,扔进竹筒,拿围裙擦了擦手,这才抬起眼来看他。
“你问。”
“还是那一句。”牛二说,嗓子不高,眼睛往街两头扫了扫,“起了事,你家这铺子,挂不挂。”
他没把那个旗字说出口,说到挂不挂就收住了,嘴唇咂了咂,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槐树底下吃面的几个人都低着头,吸溜面的声音小了,筷子碰碗沿也轻了。
乔麦娘拿起笊篱,在锅里搅了搅,搅起一团白汽,白汽扑在她脸上,她也没躲。
“还没想好。”乔麦娘说。
牛二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了她会这么说。他把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翻开,拿笔杆在一页上点了点,没写字,又合上了。
“别想太久。”牛二说,“上头三天两头地催,我这腿都跑细了。街东头那几家,有的说挂,有的说看看别人家,就你这一家,我问了两回,回回没个准话。你男人在的时候,城门上的事他比谁都门儿清,他要是在,也不会叫你这么拖着。”
乔麦娘手里的笊篱停住了。
“他要是在,”乔麦娘说,“你这会儿问的就是他,不是我。”
牛二张了张嘴,没再接这句。他把册子揣回怀里,冲她拱了拱手,往下一家去了,走出去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铺面里那张账桌,看了看账桌边上那块摆满了胭脂盒的门板,摇了摇头,走了。
寇仲在后院挑水,桶刚打上来,搁在井台上,他站在后门里头,把这几句话从头听到了尾。乔麦娘捞完那一锅面,回过身来,看见他在后门那里站着,眼睛一瞪。
“水挑满了没有?”她说,“站在那里当门神,门神还得一天给你三炷香不成?”
寇仲拎起水桶,往灶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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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采婷的胭脂摊摆到第四天,这一天摆得最久。她天一亮就把那块门板搬出来,拿砖垫好,十几只盒子码上去,码完了又挪,把描桃花的挪到前头,描杏花的挪到后头,挪了三四回,挪到她自己看顺眼了,才在门板后头的小凳上坐下。
来看的人不少。南街上的妇人拎着菜篮子从冷面摊前头过,看见那一排描着花的瓷盒子,脚底下就慢下来了,有的站住了,弯着腰看,拿手指头去点盒盖。闻采婷就揭开一只,拿小竹签挑一点出来,抹在自己手背上,抹开了,伸过去给人家看。
“这一盒是桃花的,”她说,“抹在嘴上是这个颜色,抹在腮上淡一些,拿手指头匀开,匀得越开越淡。”
妇人看了,点点头,问多少钱,闻采婷说十五文一盒,妇人嘬着牙花子说太贵,放下了,走了。下一个来的又看了一阵,揭开另一只描杏花的,闻了闻,说香倒是香,就是太红了,红得跟新媳妇似的,她这个岁数抹出去,叫人笑话。
婉晶从布庄出来送活,胳膊上搭着一件改好的夹袄,从门板前头过,脚底下慢了慢。闻采婷揭开一只粉的,冲她招手,说姑娘试一试,不要钱。婉晶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起了茧的中指,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缝东西,”婉晶说,“手上沾了红,蹭到布上就洗不掉了。”
“那抹在嘴上。”闻采婷说,“嘴又不缝东西。”
婉晶看了她一眼,没答,搭着夹袄往西头去了,到了街角,才扭头往那一盒粉的上瞟了瞟。
一上午卖出去一盒。买的是布庄隔壁卖针线那家的小媳妇,挑的是盒子里最淡的那一种,粉的,抹在手背上几乎看不出颜色。闻采婷收了钱,把盒子拿一块方帕子包好,递过去,那小媳妇接了,揣进怀里,脸红红的,一路小跑着回去了。
晌午过后又卖出去两盒。一盒是一个老妇人买的,说给她闺女,闺女下个月出门子;另一盒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攥着一把铜钱跑来买的,钱数了三遍,差一文,闻采婷没要那一文,揭开盒子给她看了一回颜色,小丫头看了半天,伸手指头点了点那一盒淡粉的,攥着盒子跑了,跑出去好远,又跑回来,把那一文钱塞在门板上,扭头跑了。
傍晚收摊,闻采婷坐在门板后头的小凳上数铜钱。铜钱摊在膝盖上的帕子里,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两遍,数完了,把帕子四个角一拢,攥在手心里,抬起头来,正好看见寇仲从车行回来,一身黑地往侧门那边走。
“三盒。”闻采婷说,冲他扬了扬手里那个帕子包,“一天卖出去三盒,四十五文。”
寇仲站住了。
“三盒都是粉的。”闻采婷说,“描桃花那几盒,红的,最好的那几盒,一盒也没卖出去。晋阳的女人不爱红,爱粉。”
她说完,低头看着门板上那一排盒子,看了一会儿,把那几盒红的从前头挪到了后头,把剩下的两三盒粉的挪到了前头。挪完了,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没意思,拿手背揩了揩鼻子。
“江都的女人爱红。”她说,“江都的女人要是看见这几盒,一盒都剩不下。”
寇仲没接话,冲她点了点头,进侧门洗炭灰去了。
天黑下来,最后一锅面捞完了,乔麦娘把锅里剩下的面汤舀了一大碗,汤是灰白的,浮着一层油,冒着热气。她端着碗穿过后院,走到柴房门口,闻采婷正蹲在门槛里头把那几盒胭脂往包袱里收,乔麦娘把碗往门槛上一搁,搁得汤面晃了晃。
“煮面的汤,不要钱。”乔麦娘说,“喝了暖胃。你那张脸,一天比一天白,白得跟你那几盒粉的一个色,抹都不用抹了。”
闻采婷抬头看她,看了一阵,笑了。
“大姐这张嘴,”她说,“比我那几盒红的还辣。”
乔麦娘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磨盘边上,回过头来又说了一句趁热喝,凉了就腥了,说完进了北屋,门关上了。闻采婷看着门槛上那碗汤,没端起来,接着收她的胭脂。
骡车停在马棚边上,车帘子掀起了半边。婠婠坐在车辕上,左手搁在膝盖上,白绫缠得平平整整,右手的指头在白绫上一圈一圈地描,描着那一道一道的边。徐子陵从井边洗完了脸过来,在车辕前头站住了,站的还是那天夜里站的那个地方。
“你那天夜里拦她,”婠婠说,眼睛看着白绫,没看他,“拦得住几夜?”
“拦一夜,算一夜。”徐子陵说。
婠婠的指头停在白绫上。她抬起眼来看他,看了好一阵,嘴角往上挑了挑。
“那你今夜还站?”
“站。”徐子陵说。
婠婠没再问。她把车帘子放下来,坐回车厢里去了。徐子陵在车辕前头站了一会儿,回身从马棚里搬出来一只草料筐,倒扣着,搁在车辕边上,坐下了,背靠着车轮。婉晶在西厢门口看着他坐下,把手里那只袖口放到膝盖上,看了一阵,进屋去给他找了一件夹袄,出来扔在他怀里,扔完了一句话也没说,回去接着缝。
那天单美仙在账本上记的是:余二百五十一。她记完了,提着钱袋在手心里颠了颠,颠得比前几天慢,颠完了揣回怀里,又翻回前一页,拿笔在柴房那一行后头添了一个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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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的鼓敲过了,寇仲从东厢出来打水。
缸里的水晚上叫婉晶洗头用掉了半缸,明天天不亮推磨之前得先挑满,他想着趁这会儿先打上两桶,省得早上手忙脚乱。后院里黑着,月亮还在屋脊后头,井台上那盏灯早吹了,柴房门口那块草帘子底下透出来一点光。骡车边上那只倒扣的草料筐上坐着徐子陵,背靠着车轮,婉晶扔给他的那件夹袄披在肩上,他眼睛闭着,听见辘轳响,睁开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草帘是掀开的。闻采婷坐在柴房的门槛上,膝盖上搁着一只碗,碗里是面汤,汤面上浮着一层冷了的油花,凝成了一片一片的白点子。门槛里头的地上搁着一盏小油灯,是乔麦娘拿给她的那一盏,灯芯捻得细,光只照得见她半张脸和那只碗。
闻采婷看见他出来,没起身,端起那只碗,喝了一口。汤是凉的,她喝得慢,喝一口,咽下去,停一停,再喝一口。寇仲把桶顺着井绳放下去,攥着辘轳把手往上绞,绞上来一桶,搁在井台上,又把空桶放下去,辘轳吱吱扭扭地转。
“小冤家。”闻采婷说。
寇仲的手停在辘轳上。
“你过来。”她说,“我说两句就让你去睡。”
寇仲把辘轳的把手搭在井架上卡住,走过去,在柴房门口那块青石上蹲下了,离她两步远。灯光照不到他身上,只照得见她端着碗的手,那只手的指头尖上还沾着一点粉,是白天给人试胭脂蹭上的,洗过了,没洗干净。
“宗主那边,不会只派我一个来。”闻采婷说,“我从江都出来的时候,宗主跟我说,她给了我三个月,三个月接不回人,自然有人来接我。”
她又喝了一口汤。
“我走得慢。”她说,“从江都到这里,快马半个月,我走了两个月。我是故意走慢的,一路上能歇就歇,能绕就绕,在黄河边上一个渡口我坐了七天,看人家摆渡。我想着走慢一点,她就多一点日子,我也多一点日子。”
寇仲蹲在那里,听她说完,问了一句后来的是谁。
“这个我说不上来。”闻采婷说,“宗主没跟我说,宗主跟我们说话,从来只说一半。我只知道我走到哪里,后头那个人迟早也走到哪里,我歇七天,他就跟着歇七天。他不急,他等着看我接不接得回人。”
闻采婷把碗里剩下的那一点汤喝完了,连碗底的油花一起喝下去,喝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把空碗搁回门槛上。她抬起头来看他,灯光照在她脸上,照着那颗痣,她这回没笑,那道笑纹浅得几乎看不见。
“我后面还有人,”闻采婷说,“不是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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