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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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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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百日
  老汉收碗的时候,听说他们今夜还没有落脚的地方,拿壶嘴往棚子后头一指。柳树背后有一间草屋,土坯墙,麦秸顶,门口堆着半垛劈好的柴。他说那是他老伴在的时候两个人住的屋子,老伴走了以后,他嫌屋里空,夜里就睡在灶后头那张条凳上,守着火,屋里那铺炕一直闲着,要住就住,褥子没有,炕席还是好的,骡子拴到屋后那棵枣树上,别叫它啃了树皮就成。
  单美仙从红绒小包旁边的钱袋里摸出二十个铜钱,搁在灶台上。老汉看了看,没推,拿抹布把铜钱扫进手心,转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草屋里一股陈年的烟火味,墙上挂着一串干辣椒,红得发黑。炕窄,只睡得下三个人。婉晶把自己那床铺盖抱到骡车上,徐子陵睡车底下,婠婠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屋后那棵枣树,坐在树杈上,白衣裳的下摆垂下来,叫夜风吹得一飘一飘。寇仲和傅君婥睡炕的东头,单美仙睡西头,中间隔着老汉搁在炕上的一只装干枣的箩筐。
  夜深了,灶后头老汉打起了呼噜,隔着一道土墙,一声长,一声短。寇仲仰躺着,左胳膊搁在肚子上,吊带没解。心口那两圈印子冷了一整天,这时候人躺平了,那股冷就从皮肉底下往外透,透得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傅君婥侧过身来,把手伸进他褂子底下,掌心贴在那两圈印子上。她的手比他心口暖。
  “到哪一日了?”她问。
  寇仲凝神。镜子从眉心底下翻上来,上头那半边亮着,他朝身边照过去,她头顶上那团光里,一行字端端正正地排着。
  【傅君婥:九十四日。】
  “九十四。”他说。
  她嗯了一声,手没拿开,额头往他肩膀上抵了抵。西头那边,单美仙翻了个身,脚上的铃铛在炕席上蹭出一声细响,就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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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以后上路,往北走的那一截旧官道,比茶棚以南的还要难走。
  路面是黄土夯的,夯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叫车轱辘轧出了两道深沟。下雨天积下的水晒干以后,沟底结着一层龟裂的泥壳子,骡车一走上去就咔嚓咔嚓地碎,碎开了底下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是麦田,麦子黄了一半,靠路这一边的黄得早,穗子沉沉地往下坠,再往里去还泛着青。田里没有人。有几块地的麦子叫马踩倒了一大片,倒伏的麦秆上压着蹄印,蹄印朝北。
  傅君婥那天早上没上马。她把骡子的缰绳从寇仲手里抽过去,坐上了车辕,拿下巴朝自己那匹栗色马点了点。
  “你骑。”她说,“走路胳膊甩。”
  寇仲说他的胳膊在吊带里,甩不着。傅君婥没接这句,扬手一抖缰绳,骡子迈开了步子,车轱辘从他脚边轧过去,他赶紧往旁边跳开半步,栗色马就站在他跟前,鼻子里喷着白气,等他上去。他踩着车尾借了一把力,右手抓住鞍桥,翻了上去,左胳膊叫这一翻震得一阵发麻,麻劲过去了,倒没有前些日子疼。
  他骑得慢。栗色马是驿站里出来的马,走惯了官道,碰上沟坎自己会绕,用不着他使缰绳。他就那么松松地坐在鞍子上,看前头徐子陵的背影,看骡车后头那匹青鬃。青鬃背上的驮架上码着四个包袱,两袋草料,三只水囊,最上头那一包是靛青的布包着的,扎口的绳子打了一个双结,那是婉晶自己扎的,她的嫁衣就在里头。早上装车的时候,她把这一包从车上挪到了青鬃背上,说车上颠,针会扎出来。
  晌午过后,单美仙在前头勒住马,等他走上来,两匹马的脑袋就齐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扑扑的夹袍,袍子是在驿站跟宁小鹊换的,袖口宽,盖住了手背,头上的发髻挽得低,拿一根木簪别着,脸上落了一层土,看上去跟这条路上随便哪一家逃难出来的妇人差不了多少。只有她右脚那只铃铛还在,叫她拿一根布条缠了半圈,缠得不紧,马一颠,还会漏出一点声音来。
  两匹马并着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妇人,守着一只空篮子,看见他们过来,把篮子往身后藏了藏。
  “你有好些天没往我跟前凑了。”单美仙说,眼睛看着前头的路,“从前在船上,你隔三差五就要扯着褂子来找我,说要照这个照那个,照完了还赖着不走,嫌我那张榻窄。”
  “我哪回赖着了?”
  “这一路你一回也没来。”她说,“下半面不惦记了?”
  寇仲往前头看。徐子陵骑在最前面,婉晶的马跟在他左后方,隔着半个马身;骡车走在当中,傅君婥坐在车辕上,背挺得直直的,骡子走歪了,她不吆喝,伸脚在骡子屁股上点一点;婠婠落在车后头,光着脚走在路当中那一道没有车辙的高埂上,走得不快,也没落下。
  “人都在跟前,照什么。”寇仲说。
  单美仙转过脸来看了他一会儿。她脸上那层土叫汗冲出了两道印子,从鬓角挂到下巴颏,她没擦。
  “那就好。”她说。
  她拿脚跟在马肚子上一磕,马往前蹿了两步,她就骑到前头去了。缠着布条的那只铃铛在马镫边上响,响一声,隔一阵,再响一声,一路往前头去,响到骡车边上,傅君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骡子。
  寇仲在后头看着那件灰夹袍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缰绳往右手里多绕了半圈。
  日头偏西的时候,前头的徐子陵忽然抬起一只手。
  官道在前面一里多地的地方跟一条东西走的土路交了个叉,交叉口上扬起一溜黄尘,黄尘底下是十几个人,有骑马的,也有扛着长矛走路的,矛杆上挑着包袱,最后头两个人赶着一辆抢来的牛车,车上堆着麻袋,牛走得慢,叫人拿矛杆子抽得直甩尾巴。那一伙人顺着土路往东去,没往这边看。
  徐子陵已经把马带下了路,带进路东边那片槐树林子里。几个人跟着进去,骡车最后进,车轱辘碾倒了一片蒿草。寇仲跳下马,右手攥住骡子的嚼环,把骡子脑袋往下按,骡子打了个响鼻,叫傅君婥一巴掌拍在脖子上,拍老实了。林子里静得能听见麦田那边的风声。婉晶的手按在剑柄上,单美仙那只铃铛叫她拿手捂住了,婠婠靠着一棵槐树站着,眼睛看着树林外头那道黄尘,看着它往东一点一点挪远,挪到看不见了。
  等到黄尘落干净,徐子陵才把马牵出去。寇仲重新上马,走出林子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那条土路,路面上留下一溜乱糟糟的脚印和牛蹄印,往东去,东边是运河那一路,是大渡口那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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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一夜没赶上店。天擦黑的时候,路边上有一座土地庙,庙门掉了一扇,剩下那一扇歪在门框上,叫风吹得吱扭吱扭地响。庙里的泥像只剩半截身子,供桌叫人劈了烧火,地上留着一圈黑灰,黑灰里还埋着几块没烧透的木头。
  徐子陵拿树枝把黑灰拨开,重新生了火。婉晶去庙后头的井里打水,井绳是她自己从驮架上解下来的那一根,打上来的水有一股铁锈味,她尝了一口,倒了,又打了一桶,说第二桶好些,拿去饮了马。婠婠没进庙,坐在庙门口那块上马石上,看着路北头。  寇仲和傅君婥睡在泥像底下,铺盖铺在一层干草上,干草是傅君婥从庙后头那个塌了的草料棚里抱来的,抱了三趟。夜里庙门那半扇响了大半宿,她睡得浅,翻过来两回,第二回翻过来的时候,手摸到了他心口上。
  “九十五。”他说。
  她没出声,手在那里搁了一会儿,又缩回被子里去了。
  第二天的路更坏。过了一道干河沟,路面整个叫水冲塌了,塌出一个两丈来宽的口子,口子底下是乱石头。骡车下不去,几个人把车上的包袱卸下来,一包一包往对面递,徐子陵和寇仲一人抬一边车辕,傅君婥在后头推,骡子空着身子跟着走,车轱辘从乱石头上一颠一颠地滚过去,滚到对面,车厢上的油布裂开了一道口子。寇仲的左胳膊吊在胸前使不上劲,全凭右手和肩膀扛着,扛上了对面的坡,人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傅君婥过来蹲在他边上,把吊带重新给他系了一遍。
  那一夜又没有店。路边一个村子,村口有一片打麦的场院,场院边上码着几个麦秸垛,村子里的狗叫了半夜,没有人出来。他们就在两个麦秸垛中间的背风处过夜,骡车挡在风口上。麦秸垛里一股新麦的香味,夹着土腥,傅君婥睡下去不久,又把手伸了过来。
  “九十六。”寇仲说。
  “嗯。”
  她在黑地里把手掌翻过来,手背贴着他心口,过了一会儿,又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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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傅君婥把骡子的缰绳还给了寇仲,自己骑回了那匹栗色马。
  她没说为什么。早上寇仲去车边上牵骡子,她已经坐在马上了,剑横在鞍桥前头,两只手攥着缰绳,攥得规规矩矩,一只手在前,一只手在后,像是有人刚教过她怎么攥。寇仲就重新走路,牵着骡子,累了坐一坐车辕,左胳膊在吊带里搁着,这一天倒比骑马还松快些。
  晌午过一条小沟。沟上原先有一座石头涵洞,眼下塌得只剩几块条石,路从这里断成两截,当中一道陡坎,底下积着一汪浑水,深浅看不出来。徐子陵的马先下去,水只到马膝盖。婉晶跟着下去。傅君婥那匹栗色马走到坎边上,前蹄刨着土,不肯往下走,她扯了两回缰绳,马把脖子一梗,往后退了半步。
  寇仲把骡子交给单美仙,走过去,右手一伸,攥住了栗色马的笼头。
  “你坐稳。”他说,“别扯缰绳,它就是怕扯。”
  傅君婥没扯。寇仲牵着马头,一步一步往坎底下走,脚底下的泥一踩一个坑,水灌进鞋里,凉得他一激灵。马跟着他下了坎,趟过浑水,又跟着他爬上了对面的坡。上了坡,他松开笼头,傅君婥低头看了看他湿到小腿的裤子,又看了看自己攥着缰绳的手,一句话也没说,把马带到了前头。
  婉晶的马走得快,过了沟,她一回头,婠婠还在沟那边。
  婠婠蹲在坎边上,看坎底下那汪浑水,看得很专心,不知道在看什么。婉晶勒住了马,就停在坡顶上,没叫她,也没往回走,马在她胯底下打了两个转,她拽住了,等着。过了好一阵,婠婠站起来,光着脚踩着坎边上那几块石头,一块一块跳下去,跳过了水,上了坡,从婉晶的马头前头走过去,走到前面去了。
  婉晶松开缰绳,跟上去,仍旧隔着一个马身。
  过了沟,路面渐渐干了,车辙也浅了。寇仲牵着骡子走在车边上,傅君婥骑着栗色马走在他左手边,马头跟他的肩膀齐,她攥缰绳的手松了一些,前头那只手往后挪了挪,两只手挨到了一起。走了一程,她低头问他,马不肯下坎的时候,他攥的是笼头哪一边。
  “左边。”寇仲说,“攥着笼头往下带,人走在它前头,它看着你的脚,就敢跟。”
  傅君婥没再问,眼睛落在自己那匹马的笼头上,看了好一阵。
  那一夜终于住上了店。店在一个叫柳河铺的小地方,就一排三间土房,掌柜的是个瘸腿的老头,说一个月没见着客人了,灶冷了好几天,只有小米粥和腌萝卜。几个人围着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喝粥,粥熬得稀,能照见人影,婉晶喝了两碗,傅君婥喝了三碗,喝完了把碗底那几粒米拿筷子拢到一起,也吃了。
  夜里,土房的窗纸破了一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床脚上。傅君婥侧躺着,手伸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等着了。
  “九十七。”他说。
  她的手压在那里,压得比前两夜重。窗外头有一只什么虫子叫,叫一阵歇一阵,她听着,过了好半天,才把手挪开,人往他这边靠了靠,靠着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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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上午,路一直往低处走,脚底下的土慢慢潮了,路边的麦田换成了芦苇荡子,芦苇比人还高,风一过,满耳朵都是沙沙声。再往前走一阵,风里有了水腥气,芦苇荡子豁开一个口,河就横在眼前了。
  河面宽,水是黄的,浑得看不见底,流得也急,一个一个的漩涡打着转往下游走,走不多远就散了,后头又冒出新的来。对岸远远的一道土崖,崖顶上长着一溜矮树,看着近,真要过去,少说也得撑小半个时辰。
  这边岸上就是那处老渡口。渡口有一道石头砌的码头,石头缝里长满了草,码头下半截泡在水里,上半截叫人撬走了好几块,豁着牙。岸上七八间房子,倒了一半,剩下的几间也没几扇门窗,只有码头边上那一间还冒着烟,门口支着一张芦席棚子,棚子底下摆着两张桌子,是个茶棚。
  码头底下拴着一条船。
  船是平底的,能装车马的那种,船身长,船帮矮,木头泡得发黑,船头那块挡板裂了一道缝,拿铁钉钉着两块补丁。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蹲在船里,手里抓着一把烂泥,正往船底一道缝里抹,抹完了拿手掌拍实,拍得啪啪响。他听见岸上有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一眼看见了马,又看见了骡车,手里那把泥没往下抹,搁在膝盖上,眯着眼睛把这一行人从头数到尾。
  “过河?”他问。
  “过河。”寇仲说,“老哥,听说这里原先有两条船。”
  “原先有七八条。”船家拿下巴往码头另一头一指,那里有一根拴船的木桩,木桩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缆绳,“昨天还剩两条,过路的兵拉走了一条,连船带我侄子一起拉走了,说是要往东边运粮,运完了还不还,那得看他们心情。剩下的就这一条,船底漏,我正糊着呢。”
  “那今天能过吗?”
  船家没答话,低下头,把膝盖上那把泥又按进了船缝里。按完了,他才开口,说泥得晾一天才吃得住水,今天下水,走到河心就得漏,再说今天风向不对,往下游刮,船撑不过去,要过,等着。
  寇仲还想问等到什么时候,徐子陵在他身后碰了碰他的胳膊,碰的是右边那一条。
  徐子陵在看茶棚。
  茶棚的柱子上拴着一匹马。马是枣红色的,个头高,鬃毛剪得齐齐的,四条腿上糊满了黑泥,糊到了肚皮底下,乍一看,倒像是一匹黑马。马鞍子还没卸,鞍桥后面的皮子上烙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字,烙得黑黑的。鞍子后面横搭着一根短杆子,一面小旗叠得方方正正,裹在杆头上,拿两道皮绳捆住,只露出一截红边。
  茶棚底下坐着一个人,一身灰布袍子,下摆撩起来掖在腰带上,脚上一双皮靴,靴子上的泥干了,裂成一片一片的。他背对着河坐,面朝着来路,一碗茶搁在手边,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站了起来。
  寇仲认得这张脸。那一回在东溟号跳板跟前,这人骑在马上,把一个油纸包交给林珠娘,抱了抱拳,说回信得徐公子亲自送,说完拨转马头就走了。那天他的靴子上也是泥。
  那人从茶棚底下走出来,走到离他们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先冲徐子陵抱了抱拳,又冲寇仲抱了抱拳,腰没弯,手也没低。
  “徐公子,寇公子。”他说,北边口音,硬邦邦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砸,“可算是追上了。我从扬州一路往北,问了四五个茶棚,没一个说见过,到了这里,渡口的人说一个月没过人,我想着南边那条道再没有别的渡口,就在这里等。等了四天。”
  “等我们做什么?”寇仲问。
  那人没看寇仲,看着徐子陵。
  “二公子叫我问一句,信收到没有。”
  徐子陵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衣襟底下那一块方方的东西,隔着布,看得出一个角。
  “二公子还吩咐过。”那人接着说,“要是两位愿意,我领路,从这里往东走半天,到下游的大渡口,那里有李府的船,大船,装得下车马,当夜就能过河。过了河往北,到太原,一路上都有人接应,吃住不用两位操心,路上要是碰上散兵,有我们的人挡着。”
  他说完,手往东边一指,指的就是昨天那伙兵走的那个方向。
  河风从芦苇荡子里刮过来,刮得茶棚的芦席顶哗哗地抖。船家还蹲在船里,泥不糊了,耳朵竖着。单美仙骑在马上,手搭在鞍桥上,没出声。婉晶看了看徐子陵,又看了看那个人腰上的刀,那是一把直刀,刀鞘上包着铜皮,铜皮磨得发亮。
  寇仲往东边看了一眼。东边是一片平平的芦苇荡,荡子的尽头连着天,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用看也知道那边有什么:一条大船,站满穿李家号衣的人,靠了北岸就有备好的马,骑马的人领着他们一程一程往北走,每到一处,都有人端着饭等着,饭吃完了,人也就送到了太原的门口,门里头站着的是谁,他心里清清楚楚。
  这位二公子做事是真周到,周到得连他们走哪条道都替他们算好了。
  “不要。”寇仲说。
  那人这才把眼睛转到他脸上,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他胸前吊着的左胳膊。
  “寇公子的胳膊有伤。”他说,“这一路往北,不太平。”
  “有伤也是我自己的胳膊。”寇仲说,“老哥,你等了四天,茶钱我们替你付了,就当谢你跑这一趟。船我们自己找,路我们自己走。”
  那人没理会茶钱,还是看着徐子陵。
  徐子陵往前走了一步。他抬起手,在衣襟上按了按,按的就是那一块方方的地方,按完了,手放下来。
  “信收到了,回信我们自己送。”他说。
  那人站在那里,没有马上答话。他转过头,看了看码头底下那条船,看了看船家手里那把泥,又看了看船帮上那两块拿铁钉钉住的补丁,看完了,转回来。
  “那条船。”他说,“过不得这么多马。我在这里四天,看着它过了一趟,那一趟只装了一头驴、三个人,船帮就快吃到水了。两位要是不愿意叫人领,我把大渡口的地方说给两位,两位自己去,到了那里报一声二公子,船照样有。”
  寇仲笑了笑。
  “老哥这份心,我们领了。”他说,“大渡口我们就不去了,我们就在这里等,这条船漏就漏吧,泥巴糊上了,总还能撑过去。”
  那人又站了一会儿。风把他的袍子下摆从腰带里吹出来一角,他也没去掖。末了,他先朝徐子陵、再朝寇仲各抱了一回拳,手放得比来的时候低。
  “话我带到了。”他说,“二公子早先那一句,回信请徐公子亲手送,我也原样带到了。”
  他走回茶棚,从桌上拿起那碗冷茶,一口喝干了,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压在碗底下,解开马缰,翻身上马。枣红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一拨马头,顺着河岸往东走了。走出去十几丈远,马跑起来了,鞍子后头那根短杆子一颠一颠,捆小旗的皮绳松了一道,旗面叫风扯开了一角,红底上一个黑字,远远地看得见,是个「李」字。
  旗角在风里翻了两翻,人和马拐过一片芦苇,看不见了。
  船家这才从船里站起来,两只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眯着眼睛看了看东边,又看了看这一行人。
  “那是太原李家的人。”他说,“你们放着李家的大船不坐,要坐我这条破船?”
  “老哥这条船明天能走吗?”寇仲问。
  “明天天黑。”船家说,“白天不走,白天河上有兵船,叫他们看见了,这条也得叫拉走。价钱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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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就在渡口耗着。
  茶棚是船家的老婆开的,一个小个子的妇人,话少,手脚快,烧的是河水,烧开了沉一沉,倒出来还带着一点黄。徐子陵把那个信使压在碗底下的铜钱拿出来数了数,一共五个,他把五个铜钱放回碗里,推给了那妇人,又从自己身上摸出六个,补上了他们这一桌的。
  婉晶去码头上看了那条船。她蹲在码头边上,看了好一阵船底那几道新糊的泥,泥是青灰色的,跟船板的黑颜色不一样,一道一道的,像在船底上画了几道杠。她看完了,回来,什么也没说,把青鬃背上那几个包袱挨个摸了一遍,摸到最上头那一包,把扎口的双结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系紧了,拿手掌按了按。
  婠婠坐在码头最外头那块石头上,脚垂在水面上方半尺的地方,看着河水,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单美仙一直没下马,后来下了,牵着马在码头上来回走了两趟,走到婠婠身后,站了站,没说话,又走回来。
  傅君婥坐在茶棚背后那段倒了的土墙上,把剑抽出来,拿一块布从剑根擦到剑尖,正反两面都擦过。刃口上有两个米粒大的小缺,她拿拇指肚在缺口上蹭了蹭,蹭完了,把剑插回鞘里,又抽出来,再擦了一遍。
  婉晶系完了包袱,没回茶棚,又走到码头边上。徐子陵付完茶钱也过来了,蹲在那里低头看水,看那几道泥缝在水底下的影子,她就在他身边站住了。
  “你坐过比这还破的船没有?”婉晶问。
  “坐过。”徐子陵说,“小时候在扬州,跟他两个人偷了人家一条烂舢板,想划到对岸去看人家放河灯,划到一半,船底下的板子掉了一块,两个人一个扒着船帮,一个往外舀水,舀了半夜,叫一条运菜的船捞上来的。”
  “那后来呢?”
  “后来叫人家揪着耳朵送回去了。”徐子陵说,“船钱赔了半年。”
  婉晶看了他一会儿,转过脸去看河,嘴角往上翘了翘,没叫他看见。
  寇仲坐在茶棚的板凳上,看着河,看着河心那些漩涡。他想起那个人临走时看他胳膊的那一眼,看得很仔细,像在掂分量。他把左胳膊从吊带里抽出来,试着抬了抬,抬到齐肩,伤口底下扯着疼,他又放回去了。
  天黑以后,茶棚里点了一盏豆油灯。单美仙坐在灯底下,把那只红绒小包从怀里摸出来,搁在膝盖上,解开系口的绳子,往里看了一眼,又系上了。她系绳子的时候,寇仲正好端着一碗水从棚子外头进来,她没抬头。
  “往东半天。”她说,“那一边的船,听着倒是不要钱。”
  “不要钱的船最贵。”寇仲说。
  单美仙把小包塞回怀里,拿手掌在胸口按了按,按平了,这才抬起头来,冲他笑了笑。
  “我又没说要去。”她说,“我就是说一声,明天这里的船,不会便宜。”
  夜里他们借了船家的一间空屋,屋里堆着破网和烂桨,墙角有一窝耗子,夜里窸窸窣窣地闹。傅君婥把铺盖铺在一张门板上,门板底下垫着两块砖,她躺上去,手伸过来,他报了一个数。
  “九十八。”
  她没缩手。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头在他那两圈印子边上摸了一圈,摸得很慢,摸完了,才搁下来。
  屋子另一头,徐子陵躺在一堆破网上,网眼里的鱼腥味熏得人睡不着。他翻了个身,脸冲着这边,黑地里看不清眉眼。
  “你那一句不要。”他说,“说得比我快。”
  “你那一句说得比我好听。”寇仲说,“我那一句,人家听了只当我是个不识抬举的;你那一句,人家回去还得原样学给二公子听。”
  徐子陵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那堆破网窸窣响了响,他又翻回去了。墙角那窝耗子闹了一阵,也不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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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过了晌午,船家才从船里爬出来,蹲在码头上,拿指甲在船底那几道泥上抠了抠,泥已经干透了,硬得抠不动。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茶棚底下,在寇仲对面坐下,拿起他老婆搁在桌上的一碗水,喝了半碗。
  “人,六个。”他伸出一只手,又伸出一根指头,“马,五匹,骡子一头,车一辆。车得拆了轱辘才装得下。”
  “老哥说个数。”寇仲说。
  船家把剩下那半碗水也喝了,拿袖子抹了抹嘴,眼睛在单美仙身上转了一圈,在婉晶腰上的剑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寇仲脸上。
  “太平年月,一个人五文,一匹马二十文,车另算。”他说,“眼下不是太平年月。我侄子叫人拉走了,这条船要是再叫人拉走,我一家老小就得去河里喝水。你们一口南边话,看着就是从扬州那边逃出来的,后头有没有人追,我也不问。你们要过,就照太平年月的价钱翻三倍,要金子,铜钱我不收,一船装完,只走一趟,夜里走,天亮前我得把船撑回来藏进芦苇荡子里。”
  他说完,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搭,等着。
  徐子陵看了看寇仲。寇仲没还价,转头去看单美仙。
  单美仙从怀里把那只红绒小包摸了出来,搁在桌上,解开绳子,小包摊开,几块金铤挨在一起,大小不一,有两头圆、中间收腰的整铤,也有铰开过的半块。她拿两根手指头拣了一枚最大的,放在船家跟前,又在小包里看了看,拣出一块半截的,并排放上去。
  船家拿起那枚整铤,放在嘴里咬了咬,又拿到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铤面上錾的字,看完了,揣进怀里,那半截他也揣了。
  单美仙把小包合上,合的时候,寇仲看见了里头剩下的东西,就两小块,一块指甲盖大,一块比指甲盖还小一圈,在红绒布上滚了滚,叫她拿手指按住了。她把绳子系好,塞回怀里,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天黑上船。”船家说,“马蹄子拿布包上,上了船谁也别出声。”
  他话音还没落,河上游传过来一阵梆子声。
  船家脸色一变,跳起来就往码头跑,跑到船边上,解开缆绳,拿篙一撑,把那条船撑进了码头西边的芦苇荡子里,撑得芦苇哗啦啦往两边倒,船身整个没进去了,只剩一根篙梢露在芦苇顶上,他伸手把篙梢也按了下去。他老婆从茶棚里出来,冲着这一行人直摆手,叫他们把马牵到屋后头去。
  几个人刚把马和骡车拽到那排破房子后面,河面上就过来了一条船。船比渡口这条大得多,两边各有四支桨,船头插着一面破旗,船上站着十几个兵,有的抱着矛,有的蹲着啃干粮,顺着水往下游去,梆子是船尾那个人敲的,敲得没精打采。船从渡口前头过,一个兵往岸上看了看,看见茶棚,喊了一嗓子,问有没有酒,船家老婆站在棚子底下,扯着嗓子回了一句没有,那个兵骂了一声,船没停,往下游去了。
  梆子声远了,船家才从芦苇荡子里钻出来,裤腿湿到了膝盖。他走回茶棚,冲寇仲摊了摊手,意思是你们都看见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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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透了,河上没有月亮,只有星星,星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水底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船家把船撑到码头边上,拿一根粗绳拴在码头的石头缝里。骡车卸了两个轱辘,车厢先抬上去,搁在船当中,拿绳子跟船帮捆在一起,两个轱辘斜靠在车厢边上。骡子第二个上,它不肯走跳板,叫傅君婥在后头一推,四个蹄子乱刨着上去了。马一匹一匹牵上去,蹄子上都裹了破布,踩在船板上闷闷的。青鬃最后一个上,驮架上那四个包袱还在,靛青布的那一包压在最上头,绳子系的是双结,婉晶牵着它上的跳板,上了船,把缰绳拴在车厢后头那根横木上,拴了两道。
  人再上去,船身往下一沉,船帮离水面只剩一拃多高。船家站在船尾,手里一根长篙,篙头上包着铁,铁尖底下还弯出一个钩子。船帮上还横放着一根短些的篙,也包着铁,铁钩生了锈。
  “那是我侄子的。”船家说,“人叫拉走了,篙没拿。”
  寇仲把那根短篙拿了起来,站到船头左边。他拿右手攥着篙杆的中段,左胳膊褪出吊带,小臂压在篙杆上,帮着稳住。船家在船尾一点篙,船离了码头。
  头一段走得顺。岸边水浅,船家一篙一篙地撑,撑得船贴着水往前滑,寇仲在船头把篙插下去,插到底,探着河底的泥,往后一推。他只用得上右手,推一回,篙杆就在左小臂上压一回,压得缝针那一处隐隐地胀,他就把篙往右边多挪了半尺,叫右肩膀多吃些劲。河底的泥软,篙尖扎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烂水草的腥气。马都站着,鼻子里喷着气,骡子缩在车厢边上,把脑袋往傅君婥身上蹭。婉晶站在青鬃旁边,一只手攥着它的笼头,另一只手按在驮架上那一包上头。单美仙蹲在车厢背风的那一面,徐子陵站在她旁边。婠婠站在船头最前面,寇仲的右前方,两只手垂着。
  到了河心,篙探不着底了。
  船家换了一支桨,在船尾一桨一桨地摇,摇得船尾咯吱咯吱响。风是这时候起来的,从上游刮下来,刮得河面上起了一道一道的浪,浪头不高,打在船帮上,啪的一声,碎成水花溅进来。船晃了起来,先是左右晃,后来前后也晃,船头往下一扎,一股水从船头那块挡板的裂缝里挤进来,淌了一船板。
  “舀水。”船家在后头喊,“船底下有瓢!”
  单美仙已经摸着了瓢,是两只破葫芦瓢,她递了一只给徐子陵,自己拿一只,两个人蹲在船板上往外舀。船底那几道新糊的泥缝开始往外渗水,渗得细细的,一道一道,像有人在船底下拿针扎了眼。
  马在船上站不稳了。四条腿叉开着,蹄子上的布叫水泡湿了,在船板上打滑。徐子陵那匹灰马把脑袋高高扬起来,叫他一把攥住了嚼环。
  青鬃先惊的。一个浪头打在它那一侧的船帮上,水花兜头浇了它一脸,它猛地往后一坐,两只前蹄腾空,驮架上的包袱跟着往一边歪。婉晶死死攥着笼头,叫它拖得往后滑了两步,另一只手去够驮架上那一包,够着了,攥住了扎口的绳子。青鬃把脖子一甩,拴在横木上的缰绳绷直了,嘣的一声,断了。
  它往船帮那边一撞,船帮矮,它半个身子翻了出去,后腿在船板上蹬了两蹬,蹬不住,整个翻进了水里,水花溅起来一人多高。婉晶手里那根扎口的绳子从她指头缝里抽走了,抽得她掌心火辣辣的一道。
  徐子陵扔了瓢,跳了下去。
  他跳下去的地方离青鬃只有一臂远,他伸手去抓驮架,抓住了一根皮带,青鬃在水里乱扑腾,四条腿刨着水,脑袋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沉下去。河心的水流得急,人和马一起叫水推着往下游走,推出去两丈,三丈,那根皮带从驮架上脱了扣,徐子陵手里只剩下一截皮带,青鬃连马带包袱翻了个身,沉下去,再冒出来的时候已经在五六丈开外了,再往后就看不见了。
  徐子陵还在水里,叫水冲着往下游去,离船越来越远。
  寇仲已经跑到了船尾。船家还在摇桨,他冲船家吼了一声,叫他别摇了,往下游打桨,把船头调过来。船家骂了一句什么,桨往水里一别,船身一歪,船尾甩了过去,正对着下游。寇仲把那根短篙平着伸出去,伸到头,铁钩离徐子陵还差一截。
  徐子陵在水里看见了篙头,往这边划了两把,水把他往外推,他又划了两把。
  寇仲往前探出半个身子。傅君婥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抱得死死的,脚蹬在船帮内侧。他的左胳膊也压了上去,压在篙杆上,攥紧了,伤口底下那七针像是叫人一根一根往外拔,疼得他眼前一黑,牙关咬得咯咯响。篙头往前又送出去一尺,铁钩挂住了徐子陵的腰带。
  “抓住!”寇仲喊。
  徐子陵一只手攥住了篙杆。寇仲往回收,右手攥着篙往后拽,左胳膊夹在篙杆上,傅君婥在他背后往后拖,两个人往后仰着,一把一把往回倒,把徐子陵从水里倒到船尾边上。船家扔了桨,伸手揪住徐子陵的后领子,三个人一起把他拖上了船。
  徐子陵趴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地吐水,吐完了,翻过身来,仰躺着,胸口一起一伏。
  寇仲坐在船板上,篙还攥在右手里。左胳膊上缠着的布洇出来一片黑,在星光底下看着像是水,他拿手指头摸了摸,摸到指头上是黏的,热的。傅君婥蹲下来,一句话也没说,把自己的发带解了下来,在那片黑的上头又勒了一道,勒得他嘶了一声。
  船家骂骂咧咧地捡起桨,重新摇。
  婉晶还站在车厢后头那根横木边上,那截断了的缰绳还拴在横木上,断口毛毛糙糙的。她手里什么都没有了,掌心那道勒出来的红印子在星光底下看不见,她把手攥起来,又松开,眼睛一直看着下游那一片黑水,看着青鬃沉下去的地方,看了很久,嘴唇闭着,一句话都没说。
  单美仙重新蹲下去舀水,舀了几瓢,停住了,抬头看了看女儿,又低下头接着舀。
  婠婠还站在船头。船晃得那么厉害,浪花一道一道从船头溅上来,她站的地方船板湿得发亮,白衣裳的衣角垂在那里,一点水都没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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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靠了北岸。
  北岸只有一片烂泥滩,船头往泥里一扎,就扎住了。船家跳下去,拿那根粗绳把船头拴在一棵歪柳树的树根上,拴完了,催着他们下船,说他得趁天黑往回撑。
  马先牵下去,四匹,一匹一匹在泥里拔着蹄子,拔得噗嗤噗嗤响。骡子叫傅君婥拽下去的。车厢抬下去,两个轱辘滚下去,在泥滩上重新装上,徐子陵装的,装到第二个轱辘的时候,他的手抖了,楔子掉进泥里,他蹲下去摸了半天才摸出来。人一个一个下了船,单美仙最后一个下,下来的时候踩了一脚泥,泥没到了脚脖子,铃铛也叫泥糊住了,不响了。
  船家把船撑走了,船尾那支桨在水面上划了几下,人和船就叫黑夜吞了进去,只剩下桨声,咯吱,咯吱,越来越远。
  寇仲站在泥滩上,把人数了一遍。徐子陵,婉晶,单美仙,傅君婥,婠婠。他自己。马四匹,骡子一头,车一辆,车上的包袱少了一半,泡湿了的那一半在车厢里往下滴水。
  婉晶站在骡车边上。她浑身湿了半截,头发贴在脸上,她没拨开。她看了看车,看了看那四匹马,看了看河,开了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嫁衣再缝。马没了就是没了。”
  她说完,走过去,把车厢里那几个泡湿了的包袱拖出来,一个一个摊在泥滩上的干草上,摊开了,叫它们晾着。
  寇仲转过身,看着河面。
  河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水声,从上游流下来,流到下游去,一刻都没停过。东边那一头,往下半天的路,大渡口那里拴着一条装得下车马的大船,船上有人等着,上了岸有人接,一路接到太原。那条船这时候大概还拴在那里,船上的灯大概还点着。等它的人没有去。
  眉心底下凉了凉,那面镜子浮了上来。
  他抬眼去瞧自己头顶。那一行还是老样子,「寇仲:」后头跟着三个字,三个字后头空着的那一截里,有一点墨色洇了出来,先是一撇一捺,搭成一个顶,顶底下添了一横,再往下,左边落下一个小方口,右边一竖一弯,一笔接着一笔,写完了,停住了。
  【寇仲:自己的命】
  四个字,后头还空着。
  寇仲把那一行看了两遍,什么也没说。镜面沉下去了,眉心底下那一点凉也散了。他回过头,徐子陵还坐在泥里,两条腿陷进去半截,正往外拔,拔不出来。寇仲走过去,伸出右手。徐子陵抬头看了看他,握住了,寇仲往后一仰,把他从泥里拉了起来。
  “你这一拉。”徐子陵站稳了,拍了拍腿上的泥,“我这一条裤子是不能要了。”
  “裤子要不要都行。”寇仲说,“人得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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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就在北岸的河滩上过。
  离水远一些的地方是一片沙地,沙地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红柳。徐子陵拿火镰打了半天的火,火绒叫水浸过,打不着,婠婠走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撮干的火绒,搁在他手心里,又走开了。火生起来了,红柳枝子烧起来噼噼啪啪地爆,冒着一股苦苦的烟。
  几个人围着火烤衣裳。湿衣裳搭在红柳枝子上,冒着白气,烤干了这一面,再翻过来烤那一面。傅君婥把寇仲胳膊上那道发带拆了,就着火光看了看伤口,七针里头挣开了两针,她从车上那只没泡湿的包袱里找出了一团干布,撕成条,重新给他缠上,缠得比原先紧,缠完了在他手腕上打了一个死结。
  “明天到了有人的地方。”她说,“找人缝。”
  “缝衣裳的针也能缝。”寇仲说。
  傅君婥没理他,把剩下的布条团起来,塞回包袱里。
  夜里风小了,火堆烧塌了一半,剩下一堆红炭。寇仲和傅君婥躺在火堆北边,铺盖是湿的,翻过来铺,干的那一面朝上。她躺下去,手伸过来,摸到他心口那两圈印子,那里凉得跟河水差不多。
  “九十九。”他说。
  她的手停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没有缩回去。
  婉晶没睡。
  她坐在火堆南边,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头,手里空空的。火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过了一阵,她的右手往身边摸了摸,摸到的是沙地,沙子凉凉的,她把手收回来,搁回膝盖上。又过了一阵,那只手又往身边摸了一回,这一回摸得远些,摸到了一根烧了半截的红柳枝子,她把枝子捡起来,往火堆里一扔,火苗蹿了蹿,又矮了下去。
  单美仙从火堆北边起来,走过去,把烤干了的那件灰夹袍披在女儿肩上,在她身边蹲下来,拿一根红柳枝子把火拨了拨。铃铛上糊的泥叫火烤干了,裂开,她伸手抠掉了一块,铃铛又能响了,响了一声,她拿手捂住。
  “娘,你去睡。”婉晶说,“我烤烤手。”
  单美仙看了看她搁在膝盖上那两只手,手是干的,早烤热了。她没戳穿,站起来,回火堆北边去了,躺下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徐子陵坐在她对面,隔着火堆,衣裳还没干透,贴在身上。他一直没睡,也没过去,就那么坐着,看着她把那根枝子扔进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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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以后,顺着河滩往上走了三四里地,有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土街,街两边挤着二三十户人家,有一家铁匠铺,一家杂货铺,一家布庄,街口一棵老槐树底下是一间客栈,两层,楼上的窗户关着,楼下的门板卸了一半,门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青布幌子。老板娘四十来岁,胖,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见一行人牵着马、拽着骡车,浑身上下全是干了的泥,从河滩那边过来,把手里的韭菜往筐里一扔,站起来了。
  “夜里过的河?”她问。
  “夜里过的。”寇仲说。
  “那条破船还没沉?”老板娘拿围裙擦着手,往他们后头看了看,“我还当那老东西早叫兵拉走了。进来吧,后院三间房,都空着,马拴后院槽上,草料另算。”
  单美仙要了两间房,付了钱,钱是从钱袋里数出来的铜钱,数得很慢,一枚一枚往柜台上排。老板娘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身去灶房烧水,烧了两大锅,叫他们轮着洗。
  镇上铁匠铺的隔壁住着一个给牲口看病的老汉,也给人缝伤,傅君婥拽着寇仲去了。老汉拿烧酒擦了擦针,把挣开的那两针拆了,重新缝上,缝得比船医的粗,寇仲疼得直抽气,老汉说给马缝的时候马都没他叫得响。
  婉晶没去洗。她在后院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拴在槽边那四匹马,看着骡车上那几个晾干了一半的包袱,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的两只手在腰带上搭了搭,又抱到胸前,没抱多久就松开了,去拍衣裳上干透了的泥,拍下来一层灰,手还是空着,不知道往哪里搁。
  晌午,她一个人上了街。
  徐子陵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坐着,看着她往街那头走,没跟。
  布庄在街当中,门脸窄,一个干瘦的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打盹。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码着几匹布,大半是粗麻和土布,靠上的那一格搁着一匹红绸,叠得整整齐齐,上头落着一层灰。婉晶站在柜台前头,看了那匹红绸很久,掌柜醒了,报了个价钱,她把自己腰上那个荷包解下来,打开,往里看了看,又系上了。
  “有零头没有?”她问,“红的,什么料子都行。”
  掌柜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箩筐,箩筐里全是剪剩下的布头,长长短短,什么颜色都有。婉晶蹲下去翻,翻出来一块红布,土布,染得不匀,一头深一头浅,量了量,一尺长,宽不到半尺。她付了三个铜钱,把那块红布头叠起来,揣进袖子里,往回走。
  回到客栈,她去灶房找老板娘借针线。老板娘正在案板上剁肉,听她说要借针线,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台边上一只竹编的笸箩里拿出一个线板和一个针插,线板上绕着红线、白线、黑线,针插上插着四五根针,长的短的都有。
  “缝什么?”老板娘问。
  “袖口。”婉晶说。
  她拿着笸箩,在客栈正门的门槛上坐下了。门槛是一根老枣木,磨得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块,正好坐得下一个人。她把那块红布头摊在膝盖上,比了比,拿剪子剪下一条,剪得歪了,她看了看,没换,捏着布条子,开始缝。
  头一针就缝错了。线走到了布的正面,她拆了,重新缝,缝了七八针,翻过来一看,针脚一边大一边小,她又拆了。拆的时候线断了,断在针眼里,她捏着那根针,眯着眼睛往针眼里穿线,线头叫她咬了又咬,咬得毛了,穿了几回没穿进去。
  徐子陵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去,在门槛边上蹲下了。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的针和线拿过去。他把线头在指头上捻了捻,捻尖了,对着日头,一穿就进去了,拽出来一截,在线尾上打了一个结,把针递还给她。
  婉晶接过针,看了他一眼,没赶他。她低下头接着缝,缝了一阵,线又用完了,她把针往他那边一伸,他接过去,又穿了一根。
  缝到第三根线的时候,婉晶手里的针停了停,眼睛没离开那块布。
  “信呢?”她问。
  徐子陵抬手按了按衣襟,按的是左边那一块。
  “在。”他说,“还是送信那天的油纸,珠娘说包得比她包腌鱼还仔细,水只洇湿了一个角。”
  婉晶嗯了一声,针又扎了下去。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在门槛那里待了一个下午。门口过路的人看他们,她也不抬头,缝一阵,拆一阵,到天快黑的时候,那块红布头上缝出来半只袖口,针脚还是一边大一边小,她没再拆,拿手掌在上头抹了抹,叠起来,跟剩下那半块布头一起,揣回了袖子里。
  她把笸箩送回灶房。老板娘接过去,看见针插上的针一根没少,线板上的红线下去了一大截,抬头打量了她两眼,问她缝的是不是出门子穿的。婉晶说是。老板娘说红线不够了只管来拿,她闺女出门子那年,袖口也是拆了三回才缝上的,说完又低头剁她的肉去了。
  晚饭是老板娘下的面,白面掺了豆面,擀得厚,切得宽,浇的是她剁了大半个下午的那一盆肉臊子,一人一大碗,臊子堆得冒尖。几个人坐在楼下那张长条桌边上吃,桌子一头高一头低,碗往低的那头溜,徐子陵拿一块碎瓦片垫了桌腿。
  傅君婥吃得快,一碗吃完了,老板娘又给她添了半碗,她也吃完了,筷子横在碗沿上,看着碗底那几粒臊子,拿筷子拨到一起,夹起来吃了。单美仙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把剩下的推到寇仲跟前,说她走了一夜的泥,吃不下。寇仲右手攥着筷子,左胳膊新缝的那两针一跳一跳,他低着头吃,把她那半碗也吃干净了。
  婉晶把那半只袖口从袖子里拿出来,搁在碗边上,吃一口面,看一眼,吃完了,又揣了回去。
  婠婠没上桌。老板娘给她端了一碗,送到后院门口,她接了,坐在门槛上吃,吃得很慢,吃完了,把空碗搁在门槛边上,碗底朝下扣着。老板娘去收碗,拿起来看了看,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端回了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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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后院静下来了。
  灶房里老板娘烧的第三锅水,傅君婥用来洗了头。她把头发洗了两遍,拿老板娘借的一块粗布擦得半干,湿漉漉地披在背后,回了房,在床沿上坐下了。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照得一屋子昏黄,窗户开着一道缝,院子里那口井的辘轳在夜风里吱呀地响了两声。
  寇仲关上门,在她身边坐下来。她的头发上有一股皂角味,水还在往下滴,滴在她的衣裳后背上,洇出一块深色。
  她没伸手。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寇仲把右手伸过去,按在她心口上。她的心跳隔着一层中衣,撞着他的手掌,撞得不快,也不乱。
  他凝了凝神。眉心底下凉了凉,比前几夜凉得更深,凉意从眉心往两边漫开,漫到眉梢上。镜面浮起来,上头那半边是亮的,他朝她头顶看过去。光团底下那一行还是昨夜的样子,九十九日,字底下垫着一层灰白,薄薄的,贴着字根,这些日子一直贴在那里,他看惯了,没留心过。
  那个数动了。
  九十九那两个字晃了晃,散开,重新排起来,排成了三个字,字排好了,后头又跟上来一句。
  【傅君婥:一百日。毒根清。】
  字底下那一层灰白开始往下褪。先是贴着字根的那一截淡了,露出底下的光来,接着往外退,一点一点地退到那一团光的边沿,在边沿上散尽了。那一团光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垫着,字就那么浮在光上头。
  寇仲看着,看了很久,手还按在那里。
  “你看见什么了?”傅君婥问。
  “清了。”他说。
  她没动。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屋里的光跳了跳。她的眼睛在灯底下黑亮黑亮的,看着他,没有泪,嘴唇抿成一道,过了一阵才松开。她抬起一只手,伸到他脸上,指头尖在他的眉毛上抹了一道。
  “你眉毛上有霜。”她说。
  寇仲抬手去摸,摸到眉梢上一层细细的凉,一碰就化了,化成了水,沾在他的指头上。她的指头尖上也沾着,湿了一点,她看了看自己的指头,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的右手还按在她心口上。手掌底下那颗心还在跳,跳得匀匀的。他把手收了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傅君婥低头看了看他收回去的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他。
  他没说明天还数。他看着她,开了口。
  “往后的日子,你自己想怎么过?”
  傅君婥没有马上答。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眼睛从他脸上挪开,挪到那盏油灯上,又挪到窗户那道缝上,窗缝外头黑乎乎的,只有井台上那只辘轳的影子。她想了很久,久到灯芯又暗下去一截,他伸手去拨,她才开口。
  “我要学骑马。”她说,“不用人牵。过沟的时候,马不肯下,我自己叫它下。”
  寇仲把灯芯拨亮了,没接话。
  “我要一把新剑。”她说,“我自己挑。铁匠铺里挑,挑不着,就到太原挑。”
  她停了停。
  “往后哪一夜跟你睡一张床,”她说,“哪一夜不跟,我自己定。”
  “冷面。”她又说,“到了太原,我自己去找。找不着,我自己做。”
  她说完了,看着他,等他。
  “好。”寇仲说。
  他眉心底下还凉着,镜面还没沉下去。他抬眼瞧了瞧自己头顶,那四个字后头,剩下的空白里又有了动静,墨色一点一点洇出来,先是一个字,再是一个字,四个字挨着排齐了,末尾落下来一个圆圆的句号。
  【寇仲:自己的命,不归他人。】
  八个字,后头没有空着的地方了。
  他把那一行从头看到尾,看完了,镜面沉了下去。傅君婥还在看他,看他半天不出声。
  “都是你的。”他说。
  傅君婥盯着他瞧了好一阵,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拉的是右边那一条,往床里头一带,带着他躺下了。她的湿头发铺了半个枕头,凉凉的,贴着他的脖子。她侧过身来,两只胳膊环过来抱住他,脸埋在他肩窝里,抱住了,就不动了。油灯她没吹,就让它点着。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了下来,长了,抱着他的那两只胳膊松了一点,还搭在他身上。
  寇仲仰躺着,眼睛看着房梁。
  丹田里那块压了好些日子的冰凉东西,这时候动了动,往旁边挪开了一截。挪开的那道缝里有热的东西冒出来,先是一丝,后来是一股,冒进他小肚子底下那口一直只装得下三成的缸里。缸沿往上长出来一截,热气跟着漫上去,把新长的那一截也填满了,满到四成,热乎乎地涨在那里。那股热从丹田往外走,走到手心,走到脚心,左胳膊上那几针底下也热了,热得发痒。
  他没动。傅君婥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呼吸一口一口地打在他脖子上,他怕一动就把她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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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半夜,他渴醒了。
  傅君婥睡沉了,胳膊从他身上滑了下去,搭在褥子上。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拿起门后头那只木桶,那是傍晚老板娘搁在每间房门口的,说夜里要水自己打。他拉开门,出了房。
  院子里有月亮,月亮挂在客栈的房檐上,照得院子一片白。井台在院子当中,辘轳上的井绳盘得好好的。马在槽边上站着睡,骡子把脑袋搁在槽沿上,打着呼噜。
  他提着桶往井台走,走到一半,站住了。
  院门那边,门槛上坐着一个人,白衣裳,头发没梳,披着,两只脚光着,搁在门槛外头的青石上。是婠婠。她背靠着门框,脸朝着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
  廊下还站着一个人,离院门几步远,靠着廊柱,灰夹袍,头发挽着,是单美仙。她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手里什么都没拿。
  寇仲提着空桶站在院子当中,谁也没先开口。
  婠婠抬起头来,眼睛越过他的脸,落在他头顶上,停了一会儿,轻轻叫了一声。
  “寇仲。”
  他眉心底下猛地一凉。镜子不等他凝神就浮了起来,上头那半边亮着,下头那半边黑着。没有人贴着他的镜印,单美仙在廊下,离他还隔着七八步。下头那半边亮了,亮了一眨眼,又暗了。
  廊下,单美仙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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