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夫人,我要怎么才能得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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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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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原处
  寇仲光着脚冲出了舱门。
  过道里的灯早灭了,黑得只看得见舷窗透进来的一溜白。他扶着板壁往前跑,跑过傅君婥的门口,门缝里没有动静;跑过伙房,灶膛里压着的那一点火映在门槛上,红红的一小块。铃铛声在他前头,他跑一步,它就远一步,跑到船舷边上,那一声响已经落到了码头底下,再往下听,听不见了。
  跳板上没有人。
  他踩上跳板,木板吱呀一声,往下一沉,沉得他心口那一块温跟着晃了晃。码头上也没有人。一溜船挨着一溜船,桅杆在月亮底下竖得跟一片秃林子一样,缆绳绷着,挂在缆桩上的风灯灭了大半,剩下的两三盏,灯罩里结着水汽,黄得发昏。石板上湿漉漉的,是下半夜的露,露上头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寇仲站在码头当中,往左看,往右看,往城里那条大街看。大街黑着,两边铺面的门板上得严严实实,一条狗卧在当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夫人,嗓子眼里那两个字转了一圈,咽了回去。半夜三更站在码头上喊别人家的夫人,让巡夜的听见,明天满扬州都知道东溟号上闹了贼。
  脚底板冰得发麻,他才想起自己没穿鞋。
  天边先是发青,后来发白,白到桅杆顶上那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的时候,码头就活了。挑水的,扛包的,卸鱼的,一个跟着一个从巷子里钻出来,脚步声,吆喝声,鱼筐砸在石板上的闷响,搅成一锅。卖豆腐脑的还是昨天那一个,小铜锣当当地敲过来,敲到船尾这一头的时候,他眉心先热了一热。
  【还镜:一日。】
  他靠着船舷,那一行青字在镜面上半边浮着,浮得平平稳稳。镜面下半边还是那一层灰,灰里头那一点黑紫比昨日更浓了些,浓得跟墨汁滴进了清水里,散不开。昨夜她的后脑勺贴上来的时候,那层灰里亮过一回,这会儿怎么凝神都亮不起来。
  他转身上楼。
  供舱的门没闩,一推就开。香炉里的香烧完了,只剩一截灰梗子立在炉灰上,木鱼搁在供桌的一角,敲木鱼的那一根小槌横在旁边。那幅画还挂着,画上那个女人斜着眼睛看他。床上的被子叠成了方方正正的一块,枕头上一根头发都没有。
  婉晶站在门口,披着夹袄,头发没梳,手里攥着一把木梳子。
  “娘的鞋少了一双。”她说,“出门穿的那一双。别的都在,衣裳一件没少,首饰匣子也没动,我数过了。”
  “她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昨夜她在我门口站了一会儿。”婉晶低头看着那把梳子,“我以为她是听我睡着了没有,没出声。早知道我就出声了。”
  林珠娘在楼梯底下仰着脸,说夜里守跳板的两个水手都没看见人,也没有船靠过来接。她说到一半就骂起那两个水手来,骂他们的眼睛长在了脚后跟上,骂完了,把手里那一块抹布往肩上一甩,回伙房去烧火了。
  徐子陵已经穿好了靴子,站在跳板头上。
  寇仲先去了船尾。傅君婥醒着,靠在床头,木剑横在被面上,看见他进来,眼睛往他脚上扫了扫。他脚上还是光的,脚背上沾着码头上的泥。
  “夫人走了。”他说,“昨夜,一个人。”
  “铃铛我听见了。”傅君婥说,“穿鞋,去找。”
  “婥姐,你这里,”
  “君瑜在门口。”她说,“去。”
  那一日他跟徐子陵把扬州城走了半边。  从码头往东门,从东门往北,过了两座桥,过了运河边上那一排粮仓。寇仲在每一处人多的地方都要站一站,闭着眼睛凝一凝神,识海里那面镜子上半边照得见满街的人头,一团一团的气,红的灰的白的,偏偏照不出一点檀香的味道。下半边那层灰糊着,糊得他眼眶发酸,凝神凝到第五回,鼻子底下就有点发痒。
  镜子边上有一点温。
  那一点温是他刻在铜缘里的那一道浅痕,按过他自己的血。闻采婷把那半面拿走以后,这一点温就一直远远地跳着,跳在城南,跳在支流上,有时候近,有时候远。今天它就在城里,跳得很不老实,往东挪一挪,往南挪一挪,挪到他走过去的时候,又不在那里了。
  “它在跟咱们捉迷藏。”寇仲说,“陵少,小时候在赌坊后巷里,人家输急了出来找咱们,咱们就这么躲。他往左,咱们往右,他站住,咱们也站住。现在倒过来了,咱们是那个输急了的。”
  徐子陵没有接这句,抬头看了看日头。日头已经过了中天。
  “城墙根。”他说。
  寇仲的脚步停了停。
  “你说过的。”寇仲说。
  “我说过。”徐子陵说,“你没接。”
  他说完就往南拐,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挨得很近,晾衣裳的竹竿从这边的窗子伸到那边的窗子,竿子上挂着一溜尿布,滴着水。徐子陵走在前头,背挺得很直,那只缝过的袖子贴着胳膊,走一步,袖口那一截青线晃一晃。
  寇仲跟在后头,盯着那一截青线。
  出了巷子就是城墙。
  那一溜小摊子还在。卖烧饼的炉子烧得旺,炉口一圈黑,烧饼贴在炉壁上鼓起一个个泡;卖茶的支着一块油布棚子,棚子底下两张矮桌,桌腿垫着砖头;卖馒头的大脚婆娘还在拿蒲扇赶苍蝇,笼盖一掀,白汽扑出来,扑到墙上。墙根下那两个老乞丐也还在,一个靠着墙打盹,一个低着头,把破碗里的几文钱倒在手心里数。
  寇仲站在三四步外头,没有再往前走。
  离地一尺多高那一溜砖被人的脊背蹭得发亮,砖缝里的青苔干了一半,干的那一半发黄,没干的那一半还是绿的,一根细细的狗尾巴草从两块砖中间钻出来,穗子耷拉着,让太阳晒得发白。他看着那根草,鼻子里忽然闻见一股馒头放馊了的酸味,酸得他舌根底下一紧。
  卖馒头的婆娘掀了笼盖,那股酸味就让新出笼的面香盖下去了。
  徐子陵走到数钱的那个老乞丐跟前,蹲下来,往他碗里搁了几文。
  “老伯,”他说,“今天早上,这一溜墙根底下,有没有一个穿得素净的女人来过?脚腕子上挂着一只铃铛,走起路来会响。”
  老乞丐把那几文钱也倒进手心里,数了一遍,抬起眼皮。
  “铃铛没听见。”他说,“天刚亮的时候,有个女人站在那里,站了好久。”他把下巴往墙根东头那一截努了努,“站着不动,跟庙里的泥胎一样。我还当她要舍钱,伸着碗等了半天,她一个子儿都没舍,看着墙,看完了就走了。”
  “往哪里走了?”
  “往东。”老乞丐说,“走得快,裙子底下是一双好鞋。”
  寇仲顺着老乞丐努下巴的方向看过去。墙根东头那一截,砖面发亮的那一溜正好断在那里,往东去的砖就灰扑扑的,没被人靠过。那根狗尾巴草,就长在亮的那一截跟灰的那一截中间。
  他往那里走了三步,站住了,没有再走过去。
  徐子陵站起来,在他的左手边站定。
  “她先来认过了。”徐子陵说。
  寇仲没有出声,眉心那一点热往里缩了缩。镜子边上那一点温,这时候不在城里了,它往南一跳,跳出了城墙,落在城外不知道哪一块地方,停住不动了。
  “往东找。”寇仲说,“她鞋好,走不远。”
  那一夜他们没有回船。
  东城的巷子一条一条地走过去,走到更夫敲了二更,又敲了三更。寇仲在一家客栈门口跟掌柜磨了半天嘴皮子,说自己是来接姑母的,姑母穿素衣,挂铃铛,脾气大,掌柜的把住店的簿子翻给他看,簿子上一个女客都没有。徐子陵去敲了两座尼庵的门,一座没人应,一座出来一个老尼,提着灯笼照了照他的脸,说庵里不留俗家女眷,把门关上了。
  三圈纹天一黑就冷了,冷得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也捂不热。他们坐在一座石桥的桥栏上歇脚,桥底下的水黑黑的,漂着几片菜叶子。寇仲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手心里呵气,呵出来的气是白的。
  “婥姐今夜一个人睡。”他说。
  “傅姑娘守着她。”徐子陵说,“你出门的时候,她把剑擦好了,靠着门坐下的。”
  寇仲把手揣回袖子里,看着桥底下那几片菜叶子顺着水漂走了,漂进了桥洞那一头的黑里。
  天亮的时候,他们还坐在那座石桥上。
  桥头先来了一个挑粪的,扁担两头的桶晃荡着,一路晃过去,臭气熏得徐子陵把脸扭向了河那边。接着来了卖菜的,推着独轮车,车轱辘压过桥面的石缝,咯噔一声,又咯噔一声。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有人在淘米,淘米水泼进河里,哗的一泼,把雾泼开了一块。
  寇仲的眉心热了起来。
  【还镜:今夜。】
  那一行青字浮在镜面上,没有数。他盯着那两个字看,看得眼睛都不眨,好像多看一会儿,它能从里头抠出一个数来还他。抠不出来。他在赌坊后屋里见过庄家合上骰盅,骰盅扣在桌上,底下几点,庄家知道,押注的人不知道,这时候押注的人只剩一件事可做,把手里的钱推出去,或者不推。
  “今夜。”他说。
  徐子陵从桥栏上下来,拍了拍衣裳后摆上的露水。
  “回船。”徐子陵说,“你一夜没吃东西。”
  回到东溟号,林珠娘一人塞给他们一大碗面,面上卧着两个蛋。寇仲端着碗去了船尾,傅君婥坐在床沿上,脚上已经穿好了袜子,傅君瑜靠着门框,抱着剑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眼睛睁开了,看清是他,又闭上了。
  “找着了?”傅君婥问。
  “镜子说今夜。”寇仲说,蹲在她脚边扒面,“在城墙根。我跟陵少去。”
  傅君婥看着他扒面,看他把两个蛋一口一个吞下去,噎得直伸脖子。她把床头那碗凉了的茶递给他。
  “那就去。”她说,“喝了。今夜别回来跟我挤,我一个人睡得好。”
  “婥姐,你这话说得我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滋味回来再尝。”傅君婥说,把空碗从他手里拿走,“睡一觉再走。”
  他在她床脚那张矮凳上靠着舱壁睡了半日。醒来的时候,舷窗外头的光已经黄了,傅君婥在床上翻她那块擦剑的旧布,翻过来,翻过去,没擦剑。
  太阳沉到城墙后头去的时候,镜子边上那一点温回来了。
  它从城外头跳进来,跳过城墙,落在城墙里头,落得稳稳的,再不挪了。寇仲站在跳板头上,闭着眼睛对着那一点温,它不在别处,就在今天早上那老乞丐努下巴的地方,墙根东头那一截。
  他睁开眼,徐子陵已经站在他左手边了。
  两个人进城的时候,城墙根底下的摊子都收了。卖烧饼的炉子用一块铁皮盖着,盖缝里冒着最后一点烟;卖茶的油布棚子卸了下来,折成一长条靠在墙上;馒头摊子只剩两条板凳,四条腿朝天,叠着。那两个老乞丐不知道去了哪里,墙根底下就剩那只破碗,碗底朝上,扣在砖头上。
  月亮刚爬上来,挂在城楼的檐角上。
  墙根东头站着两个人。
  离他们近一点的那个,穿着玄色的衫子,背对着他,发髻挽得高高的,白玉簪子在月光底下亮着一点。她的两只手垂在身边,没有拢袖子,手指头张着,指尖往下。脚腕上那只铃铛一动不动,裙角也一动不动。
  远一点的那个一身白衣,脸朝着这边,站在亮的那一截墙砖前头。她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袖口垂着,袖子里鼓出一块,方方的,扁扁的。
  寇仲心口那三圈纹一抽,冷得他牙根发酸。镜子边上那一点温,就在白衣裳的袖子里,跳得跟一颗心一样。
  他往前走,走到单美仙身后三步的地方,站住了。
  单美仙没有回头。檀香味从她那边飘过来,混着城墙根底下青苔的潮气和炉灰的烟味,淡得要凑近了才闻得出来。
  “你站那里就好。”她说,“再往前,我娘看你看得太清楚。”
  “夫人,我找了你一天一夜。”寇仲说,“东城的客栈,我把住店的簿子一本一本翻过来,翻得掌柜的要报官。你下回出门,好歹给船上留一句话,留在枕头底下也成,我识字。”
  “我知道你识字。”单美仙说,“你识了字,就要跟来。”
  徐子陵在寇仲的左边站定,两只手垂着,右掌心朝里,贴着腿。他没有看祝玉妍,看的是她脚底下那几块砖。
  祝玉妍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他的心口上。
  她把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里托着一块深紫色的绒布,绒布四个角耷拉着。她用拇指把上面那个角挑开,绒布滑下去,露出半面铜镜,镜背上一圈古篆缺了一半,断口斜斜的,月光照在断口上,一道细细的白。
  “另一半。”祝玉妍说。
  她把那半面镜子抬了起来,断口朝着寇仲。
  寇仲的眉心像被人拿烧红的铁钉子顶住了。识海里那半面镜子自己动了,从底下往上浮,浮到了心口的位置,往外拱,拱得三圈纹底下的皮肉一鼓一鼓的,那一块竹纸让它拱得贴不住,翘起了一个角。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住了,绳子的另一头就在那块铜的断口上,那头的人一收,他整个人就往前栽。
  他钉住脚跟,往后仰,身子仰得跟拔河一样。
  徐子陵的右手按上了他的后腰。那只手掌心是热的,新长出来的那一层皮还嫩着,隔着衣裳都觉得出它在发烫,一股热气顺着他的脊梁往上爬,爬到后心,跟前头那根绳子较着劲。
  “别往前。”徐子陵说。
  “陵少,我脚底下打滑。”寇仲咬着牙,“这一溜砖让人蹭了一百年,比赌坊的骰子还光。”
  单美仙往右挪了一步,挪到了那半面镜子跟寇仲中间。
  铃铛这才响了,响了一声。
  那根绳子撞在她的后背上,撞得她的肩膀往后一晃。她没有退,站住了,背对着寇仲,脸对着她娘,两只垂着的手攥了起来。
  “那一只手在我头里三十年。”单美仙说,“它长出来的东西,是我的。”
  祝玉妍托着镜子,没有放下来。
  “原主是我。”单美仙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她娘跟前,伸出手去,握住了她娘托着镜子的那只手腕。祝玉妍的手腕很细,白得透明,单美仙的手指头扣上去,扣得指尖都陷进了那一圈白里。母女两个隔着那半面镜子站着,一个白衣,一个玄衣,脸挨得很近,近得呼出来的气都搅在了一起。
  祝玉妍没有挣。
  单美仙握着那只手腕,转过身来,连人带镜子往寇仲这边拖。祝玉妍的脚跟着往前挪,挪了一步,白衣的下摆擦着地上的砖缝,一点声音都没有。
  寇仲看着那半面镜子朝他过来。
  他心里那一摞筹码一枚都没动,可他知道这是哪一种局。骰盅掀开以前,庄家的手按在盅上,你的手按在钱上,两只手都不肯先挪,谁先挪,谁就输了一半。他把按着钱的那只手挪开了。
  他一把扯开衣襟,把竹纸从心口上揭下来,攥在手里,往前一迎,迎着那道断口撞了上去。
  铜是凉的。断口是割人的。他光着的心口贴上去,三圈纹正对着那一道斜斜的白,识海里那半面镜子从里头往外顶,顶到了皮肉底下,跟外头那半面隔着一层皮,断口对着断口,对上了。
  嗡的一声。
  那一声从他的胸腔里头响出来,震得他牙齿都在打颤,震得单美仙握着她娘手腕的那只手一松。他低头去看,看见那半面铜镜的背上,那一圈缺了一半的古篆亮了起来,金黄金黄的一道线,沿着缺口往外爬,爬到断口上,接上了他心口三圈纹透出来的那一点青光,金和青搅成了一圈,绕着他的心口转了一转,转圆了。
  他的眼前一亮,亮得发烫。
  那一圈光往里一收,收进了他的心口。祝玉妍托着的手心里一轻,一块深紫色的绒布软塌塌地挂在她的手指头上,布里头空了。
  识海里,镜子是整的了。
  他从来没见过它整的时候。上半边是亮的,下半边也是亮的,中间那一道接缝细得像一根头发丝,横在镜面当中,接缝两边的古篆连成了一圈。镜子里照出来的东西忽然多了一倍,满得他脑袋发胀:墙根底下那只扣着的破碗,碗边上一圈豁口;徐子陵头顶那一团热烘烘的白气;祝玉妍头顶什么都照不出来,黑沉沉的一团,看久了眼睛疼;单美仙头顶那一团淡青的光,淡得快要散了,光里头有一根线,从她的后脑勺伸出来,一直伸到他的心口上。
  那根线是空的,等着人往里头灌东西。
  寇仲伸手扶住了单美仙的两只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跟前,让她背对着自己。她没有拧,顺着他的手站过来,后脑勺往后一靠,靠在了他光着的心口上。
  发髻下头那块头皮温温的,跟前天夜里一样。
  他闭上眼睛,往那一块温里推。
  推过去的是下半边的光。它从三圈纹里往外淌,淌得很慢,淌过他的皮肉,淌进她的头发里,淌进那一块温里头去。下半边淌出去一层,就暗一层,暗得他眼皮底下一阵阵发凉,跟有人从他的眼眶里往外舀水一样。单美仙的后背贴着他,贴得越来越紧,她的肩膀在他的手掌底下发起抖来,抖得那只铃铛细细碎碎地响成了一片。
  “看见了。”她说,声音低得只有贴着她的那一个人听得见,“你那一面,我看见了。”
  镜面上半边浮出了一行字,青的,小小的。
  【原主:单美仙。】
  寇仲没有松开她的肩膀。
  祝玉妍把那块空绒布团起来,攥在手心里,抬起了手。
  她这一回抬得比巷口那一夜快,五根手指头张开,手心冲着她女儿的后脑勺,冲着他的心口。寇仲的两条腿当场就钉进了地里,钉得膝盖都伸不直,他想往后退,退不动,想把单美仙往自己身后拽,两只手僵在她的肩膀上,也拽不动。
  单美仙的后脑勺还贴在他的心口上。
  镜面下半边就还亮着一点,亮在她贴着的那一小块地方,亮得跟窗纸上透过来的一盏灯一样。灯底下,她头顶那一片青光,被一股黑紫从外头裹了进来,裹得紧紧的,裹成了一只手的形状,五根指头,指尖冲着她的头顶。
  一行字浮了上来,黑的。
  【单美仙:今夜,母手。有主。】
  寇仲盯着那两个字。母手。那一只在她头里扣了三十年的手,他掰过一回,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掰到最后一根,掰出了一鼻子血。这一回伸过来的,是那只手的主人,站在五步开外,月亮底下,手心朝着他们,鼻子底下已经淌出了一道红。
  他心里那一摞筹码,三十六枚,码得齐齐的。
  他知道用一回是什么价。上一回推出去十枚,一成真气,烙了一圈。这一回圈烙满了,镜子不会再给他烙第四圈,它换个地方收。他心里过了这一遍,过得很快,快得跟扔骰子以前在手心里掂那一掂一样,掂完了,就扔。
  “我用十分,”寇仲说,“改单美仙的。”
  那一摞的最上头十枚,叫庄家一袖子掳进了盘子里,盘子一端,端走了。三十六剩二十六,剩下的那一摞矮得他自己都看着眼生。
  眼前跟着白了。
  墙根、月亮、白衣裳,全给这一片白抹平了,耳朵里只剩一阵尖尖的鸣。丹田里先是一凉,凉得跟有人揭开了缸盖,往缸里探进一只冰手,那只手在缸底摸着了他那四成真气,抓住一把,往上一提,提走的那一把热辣辣地连着他的肚肠,扯得他的腰一弯。冰手抽出去以后,缸盖压下来,压得比上回还低,低到缸里只容得下三成,压得他的小腹硬邦邦的,跟揣了一块石头。
  鼻子里热了,血顺着人中淌下来,淌进嘴角,又淌到了单美仙的头发上。
  三圈纹在他心口上猛地一紧。他咬着牙,等着那一圈烧上来。一根冰丝从最外头那一圈上擦过去,擦出一道青光,青光一闪,灭了,三圈纹松开,还是三圈。
  他抬起眼睛去看那一行字。
  【单美仙:今夜,母手。有主。】
  “母”字先裂了。一道细缝从那一点上劈下来,劈到底,往左右两边岔开,岔进了“手”字里,“手”字的那一竖从当中折断,上半截往一边歪,下半截往另一边歪。缝爬得飞快,爬过“今夜”,爬过“有主”,那一行字裂成了七八块,一块一块从镜面上往下剥,剥到半空里就散了,散成一缕一缕的黑烟,往外头飘。
  她头上那一片青,猛地松开了,那一只黑紫的手从光上滑下来,没有了形状。
  祝玉妍抬着的那只手,五根指头抖了起来。
  她没有放下来,又往前推了半寸。她的鼻子底下那一道红淌得更快了,越过下唇,挂到下颌边上,一滴一滴地往白衣襟上落,落成一串。她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抖得那块团在手心里的绒布掉了下来,掉在墙根的砖缝里。
  她把手放了下来。
  寇仲的两条腿松了,一软,他往前一扑,扑在单美仙的背上,单美仙往前一踉跄,铃铛乱响了一阵,她站住了,反手把他的胳膊捞住,托着他。徐子陵的手从后头抄过来,托住了他的另一边。
  他站直了,抹了一把人中上的血,抹了一手背。
  他往墙根那边看了看。亮的那一截砖,灰的那一截砖,中间那一根狗尾巴草,在月光底下白白的一根,穗子还耷拉着。他松开单美仙,把徐子陵的手也拨开了,自己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那根草跟前,转过身,背对着城墙站好。
  后背靠上去,砖是凉的,被人的脊背磨得溜光,光得跟抹了一层油。砖缝里的青苔湿乎乎地贴着他的衣裳,那根狗尾巴草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他往下滑了一点,滑到肩胛骨正好卡进两块砖之间的那道缝里,卡住了,就跟这面墙本来就给他留了这么一个窝。
  徐子陵走过来,在他的左边,也靠着墙站好了。
  两个人的肩膀挨着,挨得不紧,中间空着一拳的地方。徐子陵的左手垂着,手背碰着墙,那只缝过的袖子的袖口,挨着寇仲的右手腕。月亮照着他们两个,在地上投了两条影子,影子一长一短,长的那一条伸到了倒扣着的那只破碗跟前。
  寇仲看着地上那两条影子,嗓子里一阵发干。
  眉心烫了起来。
  镜面上半边,那一行字浮了上来,浮在最上头,一笔一划都是黑的。
  【寇仲:借来的命,镜归原主,人归原处。】
  从末尾那个“处”字起,字一个一个地暗了下去。暗得很慢,跟油灯熬干了油,灯芯上那一点火往下缩,缩成一个红点,红点也没了。“处”暗了,“原”暗了,“归”暗了,一直暗到最前头那个“寇”字,“寇”字暗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头皮上松了一松,像是戴了半年的一顶湿帽子让人摘了下去。
  那一行字还在,暗成了一行灰,灰得快要看不清。还镜那一门的青字,没有再浮上来。
  庄家来收账了。
  他心里那二十六枚筹码,从当中让人拿手掌一劈,劈成两半,一半拨到他这边,一半拢到台子那一头,拢走了,连一枚零头都没给他剩。十三。他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摞,矮得连赌坊门口卖瓜子的都要笑他。
  丹田里,那一块冰凉的缸盖往上挪了挪,挪高了一截。缸里还是那三成,晃荡晃荡的,贴着缸底,上头空出来一截,空得能再装下一成。
  心口上,三圈纹的最外头那一圈先淡了,淡成了一道白印子,跟着第二圈也淡了,两道白印子一起褪下去,褪进了皮肉里,摸上去平平的,什么都没有。剩下最里头那一圈,细细的,贴着那一块竹纸,冷着。
  镜面的下半边,单美仙不贴着他了,暗了。
  寇仲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吐出来是白的。
  他的左边,徐子陵的手背从墙上挪开了,碰了碰他的手背,又挪了回去。
  祝玉妍还站在那里。她弯腰捡起了砖缝里那块深紫色的绒布,抖了抖,叠成小小的一方,收进了袖子里。她的下巴上挂着血,她没有擦,抬起眼睛,看着她的女儿。
  单美仙站在两步外,背对着墙,背对着他,脸对着她娘。
  “镜在你手里,”祝玉妍说,“你就是阴癸的人了。”
  她转过身去,往东走,白衣的下摆擦着墙根,走过了那两条朝天的板凳,走过了铁皮盖着的烧饼炉子,走进了城楼底下那一片黑影里,那一片黑影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单美仙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裙角往上提了提,看了看脚腕上那只铃铛,又把裙角放下了。
  “回船。”她说,“傅姑娘一个人睡,夜里冷不冷,你也不问一声。”
  她往码头那边走,铃铛一步一声。寇仲从墙上直起身子,后背上沾了一片青苔的绿,他跟在她后头走,走出去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根狗尾巴草。徐子陵还靠在那里,看见他回头,才从墙上直起身来,跟上来,走在他的左边。
  出了城,码头上的风灯又只剩两三盏亮着。单美仙走在前头,走到跳板底下停住了,没有上去,侧过脸来,月光照着她半边脸,脸上那一层粉让夜气洇得有点花。
  “你的血,”她说,“滴在我头发里了。”
  寇仲伸手去摸自己的人中,血已经结了痂,硬硬的一小片。
  “夫人,我给你洗。”
  “你先把你自己的脸洗干净。”单美仙说,“这副样子去船尾,她要拿剑出来。”
  她提起裙角上了跳板,铃铛一级一声,上了船,往船楼那边去,没有回头。婉晶的屋里亮着灯,灯光照在楼梯口,单美仙走到灯光里头,停了停,屋里的灯噗地灭了,门开了一道缝,又关上了,关上以前,有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袖子。
  寇仲在船舷边上打了一桶江水,把脸埋进去搓了一阵,搓得水里漂起一缕红。
  船尾那间舱门口,傅君瑜还靠着门框坐在地上,剑横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了看他刚洗过还在滴水的脸,看了看他敞着的衣襟里那一道细细的圈。
  “睡着了。”傅君瑜说,“三更翻了一回身,没出声。”
  寇仲在门的另一边坐了下来,背靠着舱壁,跟她隔着那一扇门。门里头传出来很长很慢的呼吸,一口,又一口。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心口那一圈冷着,冷得只剩细细的一道,冷得跟一根贴着皮肉的铁丝一样。
  傅君瑜看着他揣手,看了一会儿,把膝盖上的剑换了个方向,剑柄冲着他那边。
  “你守后半夜。”她说,“我去看徐公子。”
  她走了。寇仲握着她留下的那把剑的剑柄,剑柄上还留着她手心的一点热,他就攥着这点热,坐到了天亮。
  那一日寇仲睡到了过晌。
  醒来的时候,舱里只有他一个,傅君婥那半边床空着,被子掀开了一角。他心里一跳,翻身坐起来,丹田里那三成真气跟着晃荡,晃得他一阵头晕,扶着床柱坐稳了,才听见舱外头有人在甲板上走路,一步一步,走得很实。
  傅君婥在船尾的甲板上来回地走。她换了一身玄青的衣裳,头发拿一根布带子随便扎着,脚上穿着鞋,木剑插在腰带上。走到船舷,转身,走回来,再转身。傅君瑜坐在一只木桶上剥菱角,剥一个,往她走过的地方扔一个壳,她一脚一个,踩得咔咔响。
  “婥姐,你这是练脚力,还是练踩菱角?”
  “三天没下床。”傅君婥说,又转了个身,“腿软。”
  她走到他跟前站住了,把他从头看到脚,看到他光着的脚背,眉头皱起来。
  “鞋。”她说。
  “今夜带我出去。”她说。
  “去哪里?”
  “城墙上。”傅君婥说,眼睛往城里那一道灰影子上看,“你在底下站了一夜,我在船上躺了一夜。我上去看看。”
  扬州的城楼他小时候爬过。
  南门往西数第三个马面,墙里头的马道塌了一段,塌下来的砖堆成一个斜坡,长满了野枸杞。那时候他跟徐子陵揣着偷来的半只风筝爬上去,风筝没放起来,让守城的兵追下来,屁股上挨了两脚。这会儿那个斜坡还在,枸杞枝子比那时候密,刺扎得人手背上一道一道的白。
  傅君婥爬得比他快。她上了墙顶,回过身来,伸手拽了他一把。
  城墙顶上没有人。往东去一里多地,城楼的檐角底下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底下缩着一团黑影,是守夜的兵,抱着长枪坐在那里打盹。往西去黑漆漆的,只听得见风从垛口里穿过去的呜呜声。墙里头是扬州城,一片屋顶挨着一片屋顶,屋顶底下零零星星亮着几盏灯;墙外头是野地,野地再往外是运河,河面上漂着一层白蒙蒙的光,一条夜船挂着一盏小灯,慢慢地往南漂。
  傅君婥走到一个垛口跟前,两只手撑着垛口两边的砖,一使劲,坐了上去。
  她坐在那个缺口里,脸朝着城里,背后就是城外的夜,两条腿垂下来,脚后跟磕着墙砖。垛口底下是三丈多高的城墙,墙根底下是护城河,河水黑得看不见。
  寇仲的头皮炸了。
  “婥姐,下来。”他说,“这一块砖要是酥了,你连人带砖下去,我连个捞的地方都没有。”
  “砖是好的。”傅君婥说,拿手掌拍了拍身子底下那块砖,拍得啪啪响,“比船板稳。”
  “船板底下是水,这底下是石头。”
  “底下是水。”她往后偏了偏头,“护城河。”
  “婥姐,你这样往后偏,我两条腿都在打摆子。”
  傅君婥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上牵了牵。她把两条腿抬起来,往前一伸,伸到他的身子两边,脚后跟一勾,勾住了他的后腰,把他往自己跟前拖。他让她拖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垛口跟前,胯骨顶着垛口底下那一溜砖,再走不动了。
  “你怕,就抱住。”她说。
  他抱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比在船上的时候热。他记得那一截腰的冷,抱在怀里跟抱着一块从井里提上来的石头一样,抱一夜都捂不透。这会儿隔着衣裳摸上去,凉还是凉,凉得跟清早江面上的水一样,手一贴上去,那点凉底下透出来一股温,一点一点地往他手心里渗。
  他自己的手倒是冰的。心口那一圈纹冷着,冷得十根指头尖都发白。
  傅君婥低下头,把嘴贴在了他的嘴上。
  她的嘴唇是温的,舌头也是温的,带着一股晚饭时候喝的鱼汤的鲜味。她吻得很深,一只手揪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揪得他头皮发紧,另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垛口上。他吻着她,眼睛却闭不上,越过她的肩膀,看得见她背后那一片黑,黑里头运河上那一点夜船的灯。
  “眼睛闭上。”她咬着他的下嘴唇说。
  “闭上了我就不知道你还在不在垛口上。”
  “我在。”傅君婥说,“我又不是没有腿。”
  他把手伸进她的衣襟里。
  外衣的带子是她自己解的,解开了往两边一扯,里头是一件白色的中衣,中衣也扯开了,露出一件月白的小衣,系带在后颈上打着结。他够不着那个结,傅君婥自己伸手到脑后一拉,小衣滑下来,堆在她的腰上。
  月光照在她的胸口上。两只乳房小小的,贴着肋骨,比前些日子饱满了一点,乳晕是浅褐色的,乳头让夜风一吹,缩得硬硬的,乳晕上皱出一圈细粒。她的锁骨底下那一片皮肉白得发青,青筋还看得见,颜色却淡了,淡成了一层浅浅的蓝。
  寇仲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左乳头。
  乳头在他嘴里又凉又硬,舌尖一裹,她的胸口往上一挺,揪着他头发的那只手收紧了。他吮着它,一边吮,一边把冰凉的右手顺着她的肋骨往上摸,摸进她左边胳膊底下。
  那道疤在那里。寸来长,从她的腋窝底下斜着往下走,一直走到第三根肋骨,摸上去比四周的皮肉硬一点,滑一点,像一条压扁了的细绳子埋在肉里。他的指头肚刚碰上去,傅君婥的腰就往右边一闪,嗓子里漏出一声,短短的,吞了半截回去。
  “手冷。”她说。
  “冷的。”寇仲说,没有拿开,拇指顺着那道疤从上往下抹,“还剩一圈,一圈也冷。”
  傅君婥抬起左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把那道疤整个亮给他。他的拇指抹到疤的下头,她的呼吸就乱了,乱得一口长一口短,乳头在他嘴里跳了跳。他松开乳头,把嘴挪过去,贴在那道疤上,从下往上舔。疤上没有汗毛,舌头走过去滑溜溜的,有一股淡淡的咸,还有她身上那股松木混着雪气的味道,雪气淡了,松木的味道浓了。
  她的手从他的头发里滑到了后颈上,按着,不让他抬起来。
  “裤子。”她说。
  他去解她的裤带。她两只手撑住垛口,屁股抬起来一点,他把裤子连着里头的亵裤一起往下扒,扒过她的胯骨,扒到大腿上。她坐回去的时候,光着的屁股贴上了垛口的砖,砖上夜露凉,凉得她吸了一口气,脚趾头蜷了起来。
  他一手托着她的腰,一手把裤子从她的脚上褪下来,扔在了城墙道上。
  她两条腿光着,在月光底下又长又白,小腿上有几道练剑时候磕出来的旧青印子。她把右腿抬起来,搁在了他的左肩上,又把左腿抬起来,搁在了他的右肩上。两只脚后跟搭在他的后背上,压得他往前一倾,她的人跟着往后一仰,后背就仰进了垛口外头的那片夜里。
  寇仲两只手一齐抓住了她的胯骨,抓得死死的。
  “婥姐!”
  “我撑着。”傅君婥说,两只手肘往后架在垛口两边的砖上,架得稳稳的,“你看你的。”
  他看见了。她的两条腿分在他的肩膀两边,大腿根整个打开,正对着他。阴毛稀稀的一小丛,颜色浅,让夜风吹得贴伏着,底下两片阴唇微微张着,粉里透着一点红,合缝里湿着,湿得在月光底下发亮,一缕黏湿顺着会阴往下淌,淌到了垛口的砖上,砖上洇出铜钱大的一块深色。
  他弯下腰,把脸埋了进去。
  她的味道冲进他的鼻子里,咸腥里带着一点甜,比在船上闻到的时候热。他的舌头从下往上舔过那条缝,舔开了两片阴唇,舌尖底下的嫩肉又湿又烫,烫得跟她身上别的地方不像是一个人的。舔到最上头,舌尖碰着了阴蒂,小小的一粒,已经硬了,硬得顶着他的舌头。
  傅君婥的两条腿在他肩膀上一夹。
  他含住那一粒,用舌头压着它慢慢地揉,揉一圈,她搭在他背上的脚后跟就往他的脊梁上一磕。她不出声,咬着嘴唇,喘气从鼻子里出来,又急又粗,喘到后来,咬不住了,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被风刮散了。阴道口在他的下巴底下一张一合,吐出来的水淌湿了他的下巴,又顺着下巴往脖子里流。
  城楼那边,打盹的兵翻了个身,长枪的枪杆磕在砖上,当的一声。
  寇仲的舌头停了停。
  “别停。”傅君婥说,声音哑了,“他睡他的。”
  他又舔了下去。她的腰开始往上顶,顶一回,屁股就在垛口的砖上蹭一回,砖面粗,蹭得她屁股上的嫩肉发红。他腾出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屁股,掌心垫在她跟砖头中间,凉的手垫着热的屁股,她哼了一声,顶得更凶了。
  她泄的时候,两条腿把他的脑袋夹得死紧,脚趾头在他背后蜷成了两团。阴道口贴着他的嘴一阵一阵地缩,缩一回,吐一股热水出来,咸咸的,淌进他的嘴里,他咽了下去。她撑在垛口上的两只手肘抖得厉害,后背往后仰,仰到了垛口外头,头发让风吹得往城外飘。
  寇仲把她的屁股托得更紧,一只手顺着她的腰爬上去,抓住了她的腰带头,攥在手心里。
  她喘匀了气,从垛口外头把身子收了回来,看着他满下巴的水。
  “你的手,”她说,“攥着我的腰带攥了多久?”
  “从你往后仰的时候起。”
  “松开。”
  “松不开。”寇仲说,“指头冻住了。”
  傅君婥伸手去扯他的裤带,扯了两回扯不开,他自己的结打得太紧,她不耐烦,一把把他的裤子连着裤带往下拽,拽到了他的大腿上。阴茎弹了出来,硬得发紫,龟头胀得发亮,马眼里渗出来一滴前列腺液,清清亮亮的,被夜风一吹,凉得他小腹一缩。
  她伸手握住了它。她的手心是温的,比她的腰温,握上来的时候,拇指正好按在马眼上,把那一滴抹开了,抹得整个龟头都滑溜溜的。
  “热的。”她说,看着他的脸,“就这里是热的。”
  “婥姐,我浑身上下就剩这一处还像个活人。”
  她握着它,往自己腿根中间带,龟头抵在了阴道口上。那一圈肉又软又湿,烫烫地含住了龟头的尖儿,含得他腰眼一酸。
  “进来。”她说,“抱稳了。”
  寇仲两只手扣住她的胯骨,往前送腰。龟头挤开了那一圈肉,滑了进去,里面热,热得他倒抽了一口气,越往里越紧,内壁上一道一道的褶子刮着冠状沟,刮得他的膝盖发软。她的两条腿搭在他肩上,身子折着,阴道就往上斜着,他进得深,深到龟头顶住了最里头那一块软软的地方,顶住了,那一块就往回一吸,吸着他的龟头不放。
  傅君婥的头往后一仰,仰出了垛口,喉咙在月光底下拉得长长的。
  他不敢动。她的屁股只坐着垛口边上一半的砖,另一半悬着,他一动,她就往外一滑。他攥着她的胯骨,攥得指头都陷进了肉里,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冷汗让夜风一吹,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动。”她说。
  “你往外滑。”
  “滑不下去。”傅君婥说,两条腿在他肩膀上压了压,压得他往前一倾,“我的腿在你身上,你在城墙上。你站得住,我就掉不下去。”
  他慢慢地往外抽,抽到只剩龟头还卡在那一圈肉里,再慢慢地送回去。她身子里的水多,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股,顺着他的阴茎淌到阴囊上,凉了;送进去的时候挤出咕啾的一声,被风声吞了一半。他就这么一回一回地走,走得很慢,慢得跟在冰上走路一样,每走一步都先把脚底下踩实了。
  走了二三十回,她不耐烦了。她的手从垛口上抽回来一只,揪住了他的衣领,往自己这边一拽。
  “快。”
  他快了。腰撞上去,撞得她的屁股在砖上一颠一颠的,阴囊拍在她的会阴上,啪啪地响。她揪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撑着身后的砖,身子随着他的撞往后仰,仰出去又被他的手攥回来,仰出去又攥回来。她背后那一片夜里,那条夜船早就漂远了,只剩一片灰白的河光,在她的肩膀后头一晃一晃的。
  他怕得要命。怕得心口那一圈纹都在跳,跳得竹纸贴着皮肉沙沙地蹭。他越怕,抓她的手越紧,抓得越紧,往里撞得越狠,撞到最里头,那一块软肉就嘬他一口,嘬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傅君婥睁着眼睛看他。她看着他那一脸的汗,看着他咬着牙的那副样子,喘着气笑出了声。
  “你怕。”她说。
  “怕。”寇仲说,“婥姐,我这辈子押过的最大的一注,就是你在这个缺口里。”
  她不笑了。她揪着他衣领的那只手松开,摸到了他的脸上,拿拇指抹了抹他额头上的汗。她的阴道在这时候绞紧了,绞得他走不动,她的两条腿在他的肩膀上绷直了,脚尖绷成两排小小的钩子,五根脚趾往两边撇开。她没有叫,嘴张着,一口气憋在嗓子里,憋了好久,才从鼻子里慢慢地放出来,放成一声长长的、发颤的哼。
  她身子里一阵一阵地缩,缩得跟有一只手攥着他。一股热水从最深处漫出来,烫在他龟头最嫩的那一层皮上,沿着茎身往外流,流了他一阴囊,滴在城墙道的砖上。
  他忍不住了。腰眼里那一股酸胀冲上来,冲得他两条腿打颤。
  “婥姐,”
  “出来。”傅君婥说,喘着,抬起左胳膊,搭到了自己的头顶上,“这里。”
  他从她身子里退出来,阴茎湿淋淋地弹起来,冒着热气。她的两条腿还搭在他的肩膀上,他往前一压,压得她的膝盖贴到了胸口,她的人在垛口里折了起来,左边那一道疤送到了他的眼前,白白的一道,在月光底下发亮。他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胯骨,另一只手握住了自己,龟头凑过去,抵在了那道疤的下头。
  疤是凉的。龟头烫。
  他撸了两回,射了出来。头一阵又烫又急,打在疤上,溅开了,溅到了她的腋窝里。后头的一阵接着一阵,沿着那道疤从下往上糊,糊满了,漫出来,顺着她的肋骨缝往下淌,淌成几道白白的细流,流过她的腰侧,滴在垛口的砖上。腥味冲出来,被风一吹,散进了城外的夜里。
  他射完了,腿软得站不住,两只手撑在了垛口两边的砖上,撑着她,也撑着自己。
  傅君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肋。那一片白白的东西糊在疤上,热气还在往上冒,冒得疤看不见了。
  她把左手放下来,按了上去。掌心按着那一片湿热,按得严严的,精液从她的指缝里挤出来一点,她也没管。
  “这里,”她说,“不冷了。”
  寇仲撑在砖上,看着她的手。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把按着疤的那只手抬起来,伸到嘴边,舔了舔拇指,伸过来,在他的鼻孔边上搓了搓。
  “这里还有。”她说,“昨夜的,没洗干净。”
  她搓得很用力,搓得他鼻子发酸,搓掉了一点干了的血渣子,又用他的衣领擦了擦拇指。
  她把腿从他的肩膀上放了下来,坐在垛口里,衣裳堆在腰上,两只脚踩着他的脚背。城外的风吹进来,吹得她后背上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她不躲,也不往回缩,就那么坐着,让他把那件中衣从她腰上拉起来,搭回她的肩膀。
  他提好了自己的裤子,裤带打了个死结,打完了又解,解了半天才解开,重新打了一个活的。
  傅君婥看着他打结,看他的手指头僵得不听使唤。
  “从今往后,”她说,“你那门偏寒的真气……”
  寇仲的手停在了裤带上。
  她没有往下说。她转过脸去,看着城里,看着那一片屋顶底下零零星星的几盏灯。东边那盏灯笼底下,守夜的兵又翻了个身,枪杆子在砖上刮出一道长长的响。风停了一会儿,又起来,吹得她鬓角上的碎头发贴在了腮帮子上。
  寇仲没有催。他站在城墙道上,两只手攥着裤带头,攥着不动,心口那一圈纹冷得一抽一抽的。
  “只许给我一个人运。”傅君婥说。
  她说完了,转回脸来看着他。脸色白白的,跟在船尾坐着擦剑的时候一个样子,按过疤的那只左手搁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头蜷着,指缝里还黏着一点没干的白。
  寇仲的喉咙里堵着,一个字都找不着。他在扬州城里混了十几年,这时候站在扬州城的城墙上,比站在城墙根底下那一夜还不会说话。
  他伸手去衣襟里掏,想掏一块帕子给她擦手。帕子没摸着,摸着了一根细细的、硬硬的东西,横在竹纸底下,硌着那一圈纹。
  他把它抽了出来。是那根骨簪子,白白的,簪子头让人的头发磨得光溜溜的,焐在他怀里,焐得温温的。
  傅君婥看见了它,眉头一挑。
  她伸手把骨簪子从他手里拿了过去,在手心里掂了掂,又看了看他的头。他的头发让她方才揪了半天,乱成了一窝,发带歪在一边,一绺头发耷拉在眉毛上。
  “低头。”她说。
  他低下头。她的两只手伸进他的头发里,把那一窝乱发往上拢,拢成一把,在头顶上拧了两拧,拧成一个小小的髻,拿那根骨簪子斜着一穿,穿过去,插稳了。她的手指头在他的头皮上按了按,按得他后脖颈一麻。
  “这根簪子,”傅君婥说,“我不要你还了。你也别想还我。”
  寇仲摸了摸头顶。骨簪子插得很紧,簪子头翘在髻的外面,硬硬的一截。
  “婥姐,我一个大男人,头上插着一根女人的簪子,明天上了船,陵少要笑我三天。”
  “让他笑。”傅君婥说,“你拔下来试试。”
  他没有拔。
  眉心热了起来。镜面上半边,傅君婥头上那一团冷白里透出来一股淡淡的红,红得跟炉膛里刚添上一块炭一样。一根线从她那边牵过来,牵到他的心口上,亮了亮。一行字浮了上来。
  【傅君婥:情缘再合,气运加二,十五。】
  他心里那一小摞十三枚的筹码上头,叮的一声,又落上来两枚,十五。还是矮,矮得比昨夜高了两枚。
  后头又浮上来一行。
  【傅君婥:亲近,加一日。】
  那一行字后头该跟着一个数,那个数沉到了镜面的下半边,下半边暗着,什么都看不见。寇仲在心里掐着指头数了一遍:冰窖那一夜以后,她在十二上钉了好几天,城墙根那两夜她自己熬过去,一夜一日,十四;今夜熬过去,再一日;再加这一日。十六。
  他数完了,又数了一遍。
  “你在数什么?”傅君婥问。
  “数你的日子。”寇仲说,“镜子下半边照不见了,我自己数。数错了,你拿剑削我。”
  “数对了呢?”
  “数对了,”寇仲说,“你往后每一夜都多一日,我每一夜都数。”
  傅君婥从垛口里滑了下来,光脚踩在城墙道上,冷得脚趾头一缩。她弯腰把扔在地上的裤子捡起来,一条腿一条腿地穿上,系好了裤带,又把小衣从中衣底下摸出来,团成一团,塞进了他的衣襟里,塞在竹纸上头。
  “湿了。”她说,“你揣着。”
  她走到那个塌了的斜坡跟前,先下去了,枸杞枝子刮着她的裤腿,沙沙地响。寇仲跟在后头,头顶上那根骨簪子让风吹得有点凉,凉得他伸手去摸了一回,摸着它还在,才往下走。
  第二天早上,豆腐脑的小铜锣又敲过了船尾,当,当,一路敲远了。
  寇仲躺在傅君婥身边,等着眉心热起来。锣声敲到码头那一头去了,眉心还是凉的,镜面没有自己翻上来,上半边那一溜,什么青字都没有浮。
  他躺着,听了好一会儿那面锣。
  傅君婥醒了,翻身的时候脑袋撞着了他头顶上的骨簪子,撞得她嘶了一声,伸手摸了摸,又把手缩回被子里去了。
  那一日他在船头坐了一个上午,两条腿盘着,把丹田里那三成真气一圈一圈地往外转。缸盖挪高了,上头空着的那一截凉飕飕的,他转一圈,那截空就往上填一指,填得很慢。徐子陵坐在他对面陪他,看了半天他头上那根骨簪子,没有笑,起身去伙房端了两碗粥来,把其中一碗搁在他的膝盖跟前。
  “傅姑娘插的?”徐子陵问。
  “婥姐插的。”寇仲说,“陵少,你想笑就笑,憋着伤身子。”
  徐子陵低头喝粥,喝到一半,肩膀抖了抖。
  隔天傍晚,那一截空填满了。缸里四成,满满当当,晃都不晃。他从船头站起来,跺了跺盘麻了的脚,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比前两日沉了一些。傅君瑜从他身边走过去,把剑穗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看了看他的脸色,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往船尾去了。
  夜里那一圈纹照样冷。傅君婥把他的两只手塞进自己的被窝里,塞在她的肚子上,那块肚皮温温的,捂了半夜,捂热了一只。
  再往后那一日是个大晴天。晌午码头上卸盐,一个光膀子的挑夫扛着两袋盐从跳板底下过,脚底一滑,差点连人带盐栽进江里,让后头的人一把揪住了裤腰。寇仲站在船舷上看着他,眉心一热,镜面上半边照出那人头顶一团灰黄的气,气里一根细线往下垂,垂到镜面当中那道头发丝一样的接缝上,过不去,断在那里,底下黑着。
  他盯着那道接缝,盯得眼眶发胀。
  “看什么呢?”林珠娘拎着一篮子鱼从他身后过,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一个挑盐的,有什么好看。”
  “看他今年走不走运。”寇仲说。
  “走运。”林珠娘说,“没掉下去,就是走运。”
  那一夜三更过了,寇仲被心口那一圈冷醒了。
  傅君婥睡得很沉,背对着他,呼吸长长的,一只手垂在床沿外头,枕头边上没有放剑。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替她把被角掖到下巴底下,披了件外衣,上了甲板。
  江上没有风。月亮偏西了,挂在城楼的檐角上,城墙那一道灰影子趴在对岸的芦苇后头。他靠着船舷,往心口上按了按,那一圈纹细细的,冷得发硬,竹纸底下还压着傅君婥塞进来的那件小衣,洗过了,晒干了,她又叫他揣着。
  身后的楼梯上,铃铛响了一声。
  单美仙从船楼上下来,披着一件月白的外衫,头发散着,没有挽,散到了腰上。她手里没有拿灯,脚上趿着一双软鞋,走到他身边,站住了,跟他一样看着对岸的城墙。
  “夫人也睡不着?”
  “婉晶说梦话。”单美仙说,“说的是徐公子的袖子。我听了半夜,听得我自己也睡不着了。”
  寇仲笑了一声。笑完了,他闭上眼睛,凝了凝神,镜面翻了上来。上半边亮着,照得见单美仙头上一层淡淡的青,照得见楼上婉晶那间屋里一团粉红的气,照得见他自己那一摞,十五。下半边暗着,暗得跟一口井一样,他往里头看,什么都看不见。
  单美仙转过身来,背对着他。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脑勺靠了过来,靠在了他的心口上,靠在那一圈纹上。散着的头发下头,那块头皮温温的,贴住了,不动了。
  镜面的下半边亮了。
  亮得很快,跟有人在井底下点着了一把火,火光从井底往上蹿,蹿满了半边镜面。一行一行的字从暗里浮上来,浮得清清楚楚。
  【傅君婥:十九日。】
  他数对了。十二,六夜,再加城楼上那一日,十九。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又念了一遍,念得舌头底下发甜。
  单美仙的后脑勺贴着他,她的肩膀轻轻地动了动。
  “十九。”她说。
  “夫人,你也看得见?”
  单美仙没有答这一句。她的后脑勺在他心口上蹭了蹭,散着的头发蹭得他下巴发痒。
  “你头上那一根,”她说,“是她的簪子。”
  寇仲伸手摸了摸头顶,骨簪子还插着,他睡觉都没拔。
  单美仙的后脑勺离开了他的心口。
  镜面的下半边,那一把火灭了,暗回了一口井。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没有扑粉,眼底下有一点青,嘴唇上没有颜色,脚腕上那只铃铛露在软鞋外头,不响。
  “你要照下半面,”单美仙说,“就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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