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迷楼
第三十九集 迷楼
伙房的灶膛里塞进去一把松枝,噼噼啪啪地烧起来,烟顺着舷窗缝钻上甲板,带着一股松油味。江上的雾还没散,码头那头的灯笼一盏一盏熄了,熄到最后一盏,卖豆浆的担子挑上了跳板。林珠娘盘腿坐在货舱口的盖板上,膝盖上铺着一块红绒布,紫檀匣子开着盖,她捏着一把小铜尺量珠子,量好一颗,就往红绒布的格子里搁一颗。
寇仲蹲在她旁边啃烧饼,芝麻掉了一裤腿。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想捏一颗起来对着天光照照,林珠娘拿铜尺在他手背上敲了一记。
“公子手上全是油。”她说,“这一匣是一百零八颗,颗颗一样大,宫里的帖子上写着要串成一挂。你摸过的那一颗,宫里的人拿到日头底下一照,就照得出指头印子,整挂都要退回来。”
“宫里的人眼睛长在珠子上?”
“长在哪里珠娘不知道。”林珠娘把最后一颗搁进格子,脚趾头在盖板边上敲了敲,把匣盖合上,“反正比公子的眼睛尖。”
寇仲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扬州城里长大的孩子都晓得,越不让摸的东西越值钱,越值钱的东西越轮不到你摸。
傅君婥从客舱那边过来,手里攥着什么,走到他跟前,拉开他的袖袋,往里头塞了两块东西。袖袋往下一坠,他伸手进去,摸出两块硬邦邦、裹着油纸的姜糖。
“宫里的东西别吃。”她说,“饿了吃这个。”
“宫里的酒呢?”
“也别喝。”
她的眼睛落到他的衣襟上。衣襟左边那一块硬角把布顶出了一个棱,她伸手按住那个棱往下抹平,又拿手掌在上头压了压,把手收回去。她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回了船尾,木剑在她手里转了半圈,剑柄磕着船舷,咚的一声。
日头从雾里拱出半张脸的时候,宫里的轿子到了。
还是那顶玄帘小轿,还是那个紫衣内侍,轿子在跳板外头落了地,内侍站在跳板底下等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林珠娘抱着紫檀匣子下了跳板,内侍把轿帘一挑,让她把匣子搁到轿子里头的软垫上,搁稳了,帘子又落下来。
寇仲站在跳板上看明白了,珠子坐轿,人走路,这一匣珠子的身价比他高出好几条街。
单美仙站在跳板头上。她今天换了一件鸦青的褙子,手里没拿账簿,左脚往前挪了半步,铃铛响了一声。
“珠子交到娘娘身边的女官手里,女官画了押,这一匣才算交割了。”她对着林珠娘说,眼睛却落在寇仲脸上,“别的人伸手来接,你们就说东溟的规矩,只认女官的押。宫里的人多,手也多,一匣珠子过三道手,就要少两颗。”
“记住了,夫人。”林珠娘说。
寇仲也点了点头。单美仙的眼睛在他脸上又停了停,没再说别的,转身回了船楼,铃铛一声一声响远了。
徐子陵从货舱里钻出来,身上换了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袖子挽到胳膊肘,肩上压着一根扁担,扁担两头各挑一只藤筐。一只筐里是十几只螺钿盘,拿稻草隔着,另一只筐里是一捆一捆的金丝线,是单美仙添的礼。他挑着走下跳板,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脚底下踩得又稳又沉。
“挑夫?”内侍斜着眼看他。
“东溟的挑夫。”林珠娘抢在前头说,“夫人添了两筐礼,螺钿盘碰不得,丝线湿不得,得有人挑着跟进去。”
内侍把徐子陵从头看到脚,看到他那双踩得稳稳的脚上,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让轿夫起轿。
进城走的是南门。城门洞里阴凉,石板路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槽,槽里积着昨夜的露水。轿子在前头走,内侍跟在轿边,林珠娘贴着轿帘,寇仲落后半步,徐子陵挑着担子走在最后,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进了城,街两边的铺子正在卸门板。一家包子铺门口的蒸笼揭了盖,白汽轰地冒上来,冒了寇仲一脸。那股面香钻进鼻子里,他脚底下慢了半步,眼前冒出来一个画面:也是这样一笼刚揭盖的包子,他和陵少一人抓了两个就跑,烫得满手是泡,掌柜的拎着擀面杖在后头撵了半条街,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回头看了徐子陵一眼。徐子陵挑着担子,眼睛也正落在那一笼包子上。
“那一家换掌柜了。”徐子陵说。
“换了好。”寇仲说,“老掌柜要是还在,看见咱俩,擀面杖准还追得上来。”
徐子陵的嘴角动了动,扁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接着往前走。
越往北走,街越宽,铺子越少,墙越高。走到宫城外头,青砖墙一眼望不到头,墙头上插着一溜新旗,旗是黑底的,正中绣着一个斗大的“宇”字,风一吹,那个字在墙头上一鼓一鼓的。宫门口的禁军也换了,盔上插着黑缨,脸都是生的,站得笔直。
内侍上前去递腰牌。一个禁军校尉走过来,拿戟杆挑开徐子陵的藤筐,在金丝线里戳了两下,又去拨螺钿盘底下的稻草,拨得稻草掉了一地。校尉戳完了,看了看寇仲空着的两只手,摆摆戟杆,放他们进去了。
宫门里头是一条又直又宽的石道,尽头立着一座朱漆大门,进了大门再走一段,内侍领着他们往东进了一道月洞门,月洞门里头又是一道门。
寇仲数到第七道门的时候,就不数了。门里套着门,廊里接着廊,每一道门都一个样,朱漆,铜钉,门环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绸。走到第九道还是第十道门,眼前忽然一暗,一面乌铜屏横在路当中,比人还高,宽得能挡住两辆马车,屏面上铸着嵌金丝的云纹,乌沉沉的铜面上照出他们几个的影子,身子是黑的,脸是黄的。
识海里那半面镜子烫了一烫。
寇仲的眉心底下像是被人拿香头点了一点,热辣辣的。他没有停步,跟着内侍从屏风边上绕过去。屏后头又是一面屏,再后头还有,乌铜的屏面互相照着,照得廊子里前后左右都是他。每过一面屏,眉心里就烫一回,烫得一回比一回深,像是这座楼里的铜认得他识海里的那面镜子,一面一面地在叫它。
这楼要是开成赌档,庄家能赚翻。寇仲心想。输光了的人想跑,转三圈还在桌子边上,只好把裤子也押上。
走过一面屏,身后忽然轧轧地响。寇仲回头,刚绕过的那面乌铜屏动了,屏底下装着木轮,卡在地砖上开出来的铜槽里,两个穿灰衣的宫人弯着腰,在屏后头推着一根木杆,推得屏风一寸一寸往旁边挪,挪出半丈,咔嗒一声卡住了。来时的那条路,被它堵得严严实实。
林珠娘的脸白了白。
“珠娘上回只送到外头那一道门。”她压着嗓子说,“没进来过这么深。”
“进来了就走得出去。”寇仲说,“楼是人盖的,路也是人推的,推得过来就推得回去。”
林珠娘看了他一眼,把匣子抱得更紧了。
又拐过一道廊,内侍在一道夹道口站住,回头冲着徐子陵抬了抬下巴。
“挑夫到这里。筐放下,在墙根底下等着。”
夹道两边是高墙,北边那一面墙比南边的高出一截,墙头上探出几枝光秃秃的老槐。徐子陵把扁担卸下来,两只藤筐靠着北墙放好,自己也在墙根底下蹲下了。他蹲下去的那一刻,寇仲看见他把整只手掌平平地贴到墙砖上,五根手指张开,按着砖缝。
徐子陵的眉毛皱起来。
寇仲跟着内侍往前走了几步,后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夹道里的风从北墙那边灌过来,凉得发腥,像是腊月里揭开地窖盖子冒出来的那口气,可眼下已经开春了,墙外的槐树都冒了芽。他回头看,徐子陵还蹲在那里,掌心贴着墙,脸朝着北边,眼睛一格一格地数着墙头上的垛口。墙根底下摆着一口大水缸,缸沿上结了一圈白,日头照在上头,亮得扎眼。
徐子陵数完了,把手从墙上收回来,在膝盖上来回搓。他抬起头,对着寇仲的方向看了一眼,下巴往北边偏了偏,就那么偏了一偏,又低下头去,靠着藤筐闭上了眼睛,像个真等活干的挑夫。
离了夹道,丝竹声就飘过来了。
先是笛子,后来是琵琶,再后来是一群女人的笑声,笑得咯咯的,一声高过一声。内侍领着他们穿过一面铜屏,眼前忽然大亮,是一座敞着门的大殿,满地铺着锦褥,东倒西歪地躺着二三十个宫人,有的抱着琵琶,有的端着酒壶,有的头发散了一半,钗子掉在褥子上。殿里的香熏得人头晕,酒气比香还冲。
寇仲把眼睛垂下去,只看自己的脚尖。
殿角停着一辆小车,车身漆得乌黑,比寻常的车矮一截,两边的扶手高高翘起,扶手上裹着软皮,车辕上挂着一幅撩起一半的绣金帷子。车轮包着皮,钉着一圈擦得锃亮的铜钉。
“陛下的任意车。”内侍凑过来,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别看。”
他越不让看,寇仲越要拿眼角去瞄。宫人堆里躺着一个男人,龙袍敞到胸口,头枕在一个宫人的大腿上,另一个宫人跪在旁边,拿银匙往他嘴里喂葡萄。他的脸是白的,白里透着青,眼睛底下两团肿,一只手搭在喂葡萄的那个宫人腰上,搭得软软的,像一截泡发了的面条。
炀帝。
扬州城里的小孩,谁没跪在运河边上等过他的龙舟。这会儿他就躺在三丈开外,葡萄汁顺着嘴角流进了领口里。
炀帝的眼皮抬了起来。
他看了寇仲一眼。那一眼慢吞吞的,眼珠子浑得像一碗没澄清的米汤,从宫人的肩膀上越过来,落在寇仲脸上,停住了。寇仲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沾了夹道泥土的鞋尖。
那一眼没有多久。跪着的宫人又把一颗葡萄送到炀帝嘴边,炀帝张嘴含了,眼皮就耷拉下去了,头往宫人的大腿里一歪,再也没有抬起来。
内侍拽了拽寇仲的袖子,领着他们从殿边绕了过去。识海里那半面镜子烫得发疼,好一阵才慢慢退下去。寇仲伸手去揉眉心,揉到一半,看见林珠娘在旁边抱着匣子,嘴唇抿得发白,他把手放下来,冲她挤了挤眼。
“赌桌上醉了的庄家,最好别去看他的牌。”他说。
“珠娘又不赌。”
“那就更别看。”
穿过最后一面乌铜屏,丝竹声远了,远得只剩一丝丝。屏后头是一座偏阁,阁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女官,一个捧着漆盘,一个捧着笔砚。
捧漆盘的那个女官接过紫檀匣子,打开盖子,拿一块白绸垫着手,一颗一颗地往外拈珠子,拈一颗,对着窗外的天光照过,放进漆盘的凹格里。她拈得很慢,林珠娘站在旁边憋着一口气,憋到第一百零八颗进了凹格才吐出来。
女官点点头,捧笔砚的那个蘸了墨,在一张素笺上画了押,递给林珠娘。
林珠娘接过素笺,看了又看,折好,揣进怀里。
“东溟送珠的人,进来。”
声音是从阁里头传出来的。不高,也不低,冷冷的,一个字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落在地砖上似的。
女官侧身让开了门。寇仲看了林珠娘一眼,林珠娘冲他点了点头,自己退到廊柱底下站着。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到那块硬角,按了按,抬脚跨过了门槛。
偏阁不大,三面开窗,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白而薄。窗下摆着一张矮榻,榻上坐着一个女人,穿一件深青的褙子,领口一直扣到喉咙底下,头发挽得很高,发髻里斜插一支细金凤簪,凤嘴里衔着一颗南珠,垂在她耳边,随着她转头轻轻地晃。
她四十上下年纪,脸生得端正,眉毛描得很淡,嘴唇上只有薄薄一层胭脂。眼角有几道细纹,藏在一层薄粉底下,要凑得很近才看得见。她坐得笔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手背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筋。
寇仲跪下去。磕头的规矩是他从戏台上学来的,膝盖落地磕得太响,他自己都觉得疼。
“起来。”她说。
寇仲站起来,垂着手站着。他的眼睛本来垂着,垂到她的鞋尖上,鞋尖上绣着两朵小小的缠枝莲。可是眉心底下那面镜子自己浮了上来,凉凉的,把他的眼皮往上抬,抬到她的头顶。那一行字还在,跟帖子上那一行一模一样,宫变两个字压在最前头,红得发暗。
“你看人,”她开口了,“像照镜子。”
寇仲的眼睛还停在她头顶上,听见这一句,赶紧落下来,落到她脸上,落得太急,眨了两回眼。
“娘娘说笑。”他说,“扬州码头上的人看人,都是先看荷包,再看脸。小的出身码头,荷包看惯了,没见过娘娘这样的,一时不知道先看哪里。”
“你先看的是我头上。”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报一笔账。寇仲张了张嘴,那句码头上练出来的油嘴滑舌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这座楼里的人看我,看的是凤冠。”萧后说,“外头的人看我,看的是皇后。看我头顶上的,你是头一个。”
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往发髻里摸了摸那支金凤簪,把它往里正了正。凤嘴里那颗珠子不晃了。
“看见什么了?”
寇仲没有答。
“你看得见,就说。”萧后说,“我想听我自己的命。宫里的太史令看了二十年的星象,说的都是陛下的命,陛下万寿,陛下洪福。我的命,没有人看过。你看见了,就说出来,说错了,我不怪你。”
阁里静下来。远处的丝竹声隔着好几面铜屏飘过来,飘得断断续续。
寇仲又抬起眼睛,看着她头顶上那一行。宫变,归宇文。这个女人坐在这里,领口扣到喉咙,手背上的筋是青的,再过些日子,这座楼塌了,她还要被人从这一个手里交到那一个手里活下去。他心里有数,喉咙发紧。这一句说出去,就是他寇仲在这座楼里落下的一个把柄,宫里的墙比扬州城里的茶馆还漏风,传到宇文化及的耳朵里,那个人就知道东溟号上有一个会看命的。
不说,这一盘就算他白来了。
赌档里老手都知道,牌在手里攥着不出,攥到天亮也是一张死牌。寇仲把舌头底下那口唾沫咽了。
“娘娘往后,”他说,“不会死在这座楼里。”
萧后的手停在膝盖上。她看着他,窗纸上的光暗了一层,她还看着。
“后半句。”
“后半句我不卖。”寇仲说,“卖了,娘娘夜里睡不着,小的这颗脑袋也挂不住,两头都亏,不划算。” 她没有再问。她从身边的漆盘里拈起一颗南珠,放在手背上,手背一斜,珠子顺着她的指缝滚下去,滚到指尖,她拿指尖接住了,又搁回手背上,又滚。第三回,她把珠子捏住,捏在两根指头中间,对着窗外的光看。
“这一挂珠子,是串给我戴的。”她说,“东溟送来的珠子,东溟的人来挑。你留下,替我把它配成对,大的配大的,亮的配亮的,配到天黑。”
寇仲心想,一百零八颗珠子颗颗一样大,配到天黑也还是一样大。可这话是皇后说的,他只好点头。
他配到窗纸从白变黄,又从黄变灰。
女官点了两盏羊角灯,灯光黄黄的,照在漆盘里,一百零八颗珠子都亮起来,亮得各有各的样子,有的偏白,有的偏粉,有的里头透出一点青。寇仲这才看出来,林珠娘拿铜尺量出来的一样大,到了灯底下,就不一样了。他拿两根手指头拈着珠子一对一对地摆,摆错了一对,萧后就在榻上开口说一个字:“换。”他就换。
天黑透了,镜印开始冷。
冷从心口最外面那一圈起,一圈一圈往里收,先是指头尖发麻,再后来,十根手指头都发青。他拈起一颗珠子,手一抖,珠子从指缝里掉下去,掉在漆盘边上,叮的一声,又弹起来,滚到了地上。
萧后从榻上起身,走过来,弯腰把那颗珠子捡起来,放回他的手心里。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掌心,碰得很轻,碰了就收回去了。她低头看着他发青的手指,看了一会儿。
“你冷。”
“老毛病。”寇仲说,“天一黑就犯,不碍事。”
“这座楼里冷的人多。”她说,“你是新来的那一个。”
门外头,紫衣内侍进来禀了一声,说宇文将军新下的令,宫门酉时落锁,落了锁,外头来的人一个也不放出去。萧后听完,眼睛还落在漆盘上。
“送珠的姑娘和那个挑夫,赶在落锁前送出去。”她说,“他留下,睡耳房。珠子没配完。”
内侍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寇仲站起来想说话,嘴还没张开,萧后已经转回榻边,背对着他坐下了,深青的褙子在灯底下黑沉沉的。
“明日一早,有人送你出宫。”
林珠娘回到船上的时候,码头上的灯笼刚点起来。
她把怀里那张画了押的素笺掏出来,捂得热乎乎的,递给单美仙。单美仙在供舱里,香炉前头插着三炷香,烟直直地升到舱顶才散开。她接过素笺看了看,折好,压在香炉底下。
“宫里的路,怎么走的?”她问。
林珠娘一口气说了,说铜屏会动,说门一道接着一道,说炀帝枕在宫人腿上吃葡萄,说一个穿深青褙子的娘娘把公子叫进去,叫进去就没出来,宫门落锁,公子留在了宫里。她说得太快,说到最后自己都喘了。
单美仙听完,伸手把香炉里一炷烧歪了的香扶正了。
“南珠的账,”她说,“记在宫里名下。”
林珠娘等了一会儿,等她问别的。单美仙没有再问,低头去翻账簿,翻得很慢。林珠娘只好退出来,一出门,就看见傅君婥站在跳板头上,背对着船楼,脸朝着城里。
“公子呢?”傅君婥问,头没有回。
“留在宫里了。”林珠娘说,“那个娘娘让他睡耳房,说珠子没配完。宫门落了锁,宇文将军的规矩,外头的人一个也不放。”
傅君婥没有说话。她在跳板头上坐下了,木剑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按着剑鞘,脸还是朝着城里。
夜深了,林珠娘端着灯油去供舱添灯,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舷窗。那扇舷窗夜夜是撑开的,夫人睡前要拿一根竹撑把它支起来,听着江水才睡得着,珠娘跟了她这些年,没见她哪一夜落下过。今夜舷窗关着,竹撑横躺在窗台上,窗缝里一丝风都不进。
耳房里没有炭盆,只有一张窄榻,一床带着樟木味的薄被。
寇仲裹着被子坐着,牙齿磕得咯咯响。心口那三圈细纹收得发紧,冷气一阵一阵从里头往手指尖、脚趾头上冒,他把两只手夹在胳肢窝底下,夹了半天,胳肢窝也凉了。袖袋里那两块姜糖硌着他的胳膊,他摸出来一块,剥开油纸塞进嘴里,糖是辣的,辣得舌头发麻,可也只暖了一口。
他想看看她。
他闭上眼睛,把心口那点冷压下去,往眉心里聚。镜子浮上来,镜面是暗的,暗里头伸出一根桃色的线,细细的,往南边去,穿过一面一面的铜屏,穿过宫墙,穿过城里黑黢黢的街,越走越淡。眉心烫得像按了一块火炭,他咬着牙不松,那根线走到尽头,走到江边,走到东溟号的跳板头上。
她坐在那里。木剑横在膝盖上,头发被江风吹得往后飘,脸朝着城里,朝着他。镜面上的她隔着一层纱似的,可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一眨都不眨。
【傅君婥:一夜减一,三十一日。】
鼻子里一热,血淌下来了。寇仲睁开眼睛,拿袖子去捂,袖子红了一大片。他仰着头,靠在冰凉的墙上,嘴里那块姜糖化完了,只剩一股辣。
她要是知道我拿一袖子鼻血换这一眼,准拿剑尖戳我脑门。他想。
天亮的时候,紫衣内侍来敲门,领着他出宫。铜屏又换了位置,昨天走过的廊子今天不见了,内侍领着他七拐八拐出了宫门,日头已经照在宫墙上那面黑旗上了。
徐子陵蹲在宫门对面的墙根底下,扁担靠在墙上,手里捏着半个炊饼。他看见寇仲出来,把炊饼往怀里一揣,站了起来。
“没睡?”徐子陵看着他袖口上的血。
“睡了半宿,冷醒了。”寇仲说,“你蹲了一夜?”
“蹲了半夜。”徐子陵把扁担挑上肩,跟着他往南走了半条街,四下里没人了,才开口,“昨天那条夹道,北边那堵墙后头是冰窖。从角楼往西数,第三个垛口底下,砖缝里往外冒凉气。开春了,墙根底下那口水缸还结霜,缸沿上的霜一圈压着一圈,像是夜夜都结一回。”
“记下了。”寇仲说。
徐子陵没再说话,扁担在他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东溟号的跳板上,傅君婥还坐在那里。
她看见他从码头那头走过来,站起来,木剑提在手里,等他走上跳板,走到她跟前。她凑过来,凑到他的领口上,鼻子贴着他的衣领闻了一闻,又闻他的袖子,闻到袖口上那一片干了的血,停住了。
“酒。”她说,“铜。血。”
“酒是炀帝屋里的,铜是楼里的屏风。”寇仲说,“血是我自己的,昨夜流的,没别人的份。”
“你又照了。”
寇仲没有抵赖。她看着他,眼睛底下一层青,一夜没合眼熬出来的。
“你坐了一夜?”他问。
“坐了。”傅君婥把他的手抓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手还凉。今夜我捂。”
夜里,她把他的两只手拉进怀里,捂在两只乳房中间那道沟里,捂得他的手背贴着她的心跳。镜印冷着,冷得他浑身打摆子,她把被子拉到两个人的下巴上,拿脚去勾他的脚,勾到自己的小腿肚子中间夹住。
三更前后,舷窗外头的江上起了雾。
雾是从北边来的。寇仲先觉出来的是冷,舱里本来就冷,这一股冷不一样,它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渗得他牙根发酸。舷窗的木框上,一层白一点一点爬上来,结成了霜,纹路一根一根的,像是有人拿指甲在上头划出来的。
傅君婥在他怀里缩成了一团。
她的小腹贴着他的手腕,那里本来是热的,这会儿凉下去了,凉得发硬,像是揣了一块冰。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冒出一层凉汗。
“他在练。”她闭着眼睛说。
寇仲把手从她怀里抽出来一只,按在她肚脐底下,从丹田里提起真气,走到心口,撞在那三圈细纹上,像撞在一扇冻住的门上,怎么也过不去。他一连提了三回,都卡在那里,卡得他胸口发闷,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
“别提了。”傅君婥按住他的手,“过不去。留着。”
他的头顶忽然一凉。
凉得像被人揭开了一层头皮。镜面在他眉心底下浮上来,照着他自己的头顶,那一片暗里头,“原”字后头有东西往外拱,先是一点,再是一横,横底下长出一竖,竖上又压一横,压完了,最底下一横托住,立住了。
【寇仲:借来的命镜归原主……】
鼻血涌了出来,比昨夜还多。他偏开头,血还是滴在了她的衣领上,滴出两点红。傅君婥睁开眼睛,看着那两点红,伸手抹他的鼻子,抹了一手,又拿自己的袖子去堵。
“主。”寇仲闷声说,“主人的主。”
“谁的主人?”
“没写。”
傅君婥没有再问。她把他的脑袋按进自己的颈窝里,按着,自己蜷着身子,小腹那块冰硬硬地抵着他的肚子。北边那股冷又涌了一阵,涌得舷窗上的霜又厚了一层,涌到后半夜,慢慢地退了。她的牙关松开了,额头上的冷汗干了,在他颈窝里吐出来一口长气。
【傅君婥:同床加一,一夜减一,北边寒劲多减一,三十日。】
寇仲盯着那一行,盯到镜面沉下去。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那根白头发扎着他的下巴颏。
晌午,伙房蒸了一笼咸菜包子,寇仲端着两个蹲在船舷边上,第二个刚咬开,码头那头又响起了马脖子上的铜铃。
玄帘小轿在跳板外头落了地,这一回轿子里没有东西要装,紫衣内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素笺,走上跳板,直接递到了寇仲手里。
素笺折了四折,压得平平的。寇仲展开,上头只有一行字,写得端端正正:申时,偏阁,东溟寇仲。字底下压着一方小小的朱印,比帖子上那一方小一圈,印文是一个“萧”字。
他捏着那张纸,捏得纸角都皱了。
偏阁,申时,到了偏阁天就黑了,宫门酉时落锁。一个女人在落锁以后叫一个男人去她的偏阁,扬州城里的三岁小孩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想起她弯腰捡起那颗珠子放回他手心里,指尖在他掌心上那么轻地碰了碰,就收回去了。
他还想起来一件事。傅君婥的鼻子比扬州城里最好的香铺掌柜还灵,昨天早上隔着一夜的江风,她从他领口上闻出了酒和铜。
他回过头。傅君婥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擦剑的布,布上沾着油,眼睛落在他手里那张素笺上。
“宫里又叫。”寇仲说,“申时去,回来要晚。”
“她叫你做什么?”
寇仲张开嘴,舌头底下压着一句现成的:珠子没配完。这句话又顺又圆,跟赌档里抹了蜡的骰子一样,往桌上一扔,准滚出个好点数。他把它在舌头底下压了压,压回去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得着。”
傅君婥手里那块布停住了,布上的油滴下来一滴,落在她的鞋面上,她没有低头去看,他的后脖子却烫起来。码头上卖糖人的老头扯着嗓子吆喝。
“回来。”她说。
她把布塞进腰带里,转身走了,走到船尾,抽出剑来,对着江面一剑一剑地刺,剑风呼呼的,直到申时轿子来了,也没有回头。
林珠娘从桅杆底下跑过来要跟,寇仲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一回我自己去。”
林珠娘的嘴撅起来,看了看船尾的傅君婥,又看了看他,嘴撅了一会儿,放下来了,光着脚跑回了桅杆底下。
天擦黑的时候,紫衣内侍提着一盏纱灯,领着他往迷楼深处走。
夜里的迷楼跟白天又不一样。廊子两边的纱灯一盏一盏亮着,照在乌铜屏上,屏面上反出一片一片的黄光,光里头全是他的影子。灰衣宫人在屏后头推着木杆,屏风轧轧地挪,让开一条路,又堵上一条路。内侍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脚底下长着眼睛,哪一面屏要挪,他早一步就拐了弯。
心口那三圈细纹又冷起来了,冷得他手指头发青。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摸到袖袋里剩下的那一块姜糖,没有吃,攥在手心里。
内侍在一道门前站住,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自己没有进,门在他身后合上了,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
偏阁里点着四盏灯,四个角各一盏。灯旁边各立着一面乌铜屏,四面屏把偏阁围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匣子,屏面朝里,屏底下的木轮都卡死在铜槽里了。灯光照在四面铜屏上,四面铜屏又互相照着,叠出一层一层的光,一层一层的人影,他站在门口,四面屏里站着几十个他。
任意车停在偏阁正当中。
就是白天在大殿角上看见的那一辆,乌黑的车身,翘起的扶手。车辕上的绣金帷子卸下来了,车里铺了一层厚厚的锦褥。萧后坐在车里。
她换了一件月白的中衣,外头罩着一件薄薄的纱衫,头发还是挽着的,金凤簪还插在发髻里,凤嘴里那颗珠子垂在耳边。她仰着身子靠在车背上,两只手搭在两边的扶手上,脚上没穿鞋,两只脚踩在车前的踏板上,脚背很白,脚趾头圆圆的,指甲上染着凤仙花汁。
寇仲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这辆车是他的。”萧后说。
“他今夜在哪里?”
“在别人怀里。”她的声音一点起伏都没有,“这辆车他坐过,宫人坐过,楼里的女人一个一个坐过,坐在上头被人推着,满楼地转。我在屏后头站着看过。”
她的手在扶手的软皮上慢慢地摸。
“我自己一回也没坐过。”
四面铜屏里,几十个她仰靠在车背上,几十只手摸着扶手。寇仲看得眼睛发花,只看车里那一个。
“娘娘叫我来,是要我推车?”
“我叫你来,是要你看着我。”萧后说,“你看人像照镜子。这楼里有四面镜子,照了二十年,照来照去都是别人。今夜我想让它照一回我自己,照的时候,旁边有一个看得见我的人。”
她停了停,眼睛落在他的脸上。
“你不愿意,门在你身后,叫一声,内侍就领你出去。你那半句,我照样记着,记一辈子。”
寇仲站着没有动。门在他身后,门闩是从外头落的,叫一声就开。他的手心里攥着那块姜糖,攥得油纸都湿了。他想起跳板上那块擦剑的布停在半空,想起她说回来,说得那么短,像一刀子。
他把姜糖揣回袖袋里,往前走了。
他走到车前,站在踏板边上,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看他,眼角那几道细纹在灯底下清清楚楚,薄粉遮不住,她也没有遮。
寇仲伸手去解她纱衫上打着活结的带子,一拉就开,纱衫从她的肩膀上滑下去,堆在扶手上。他又去解中衣上那一排小小的盘扣,从领口一直扣到小腹,他的手指头冻得发青,不听使唤,解得很慢。萧后没有帮他,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他一个一个地解,看着他解到胸口那里,手指头一滑,扣子从他的指甲缝里溜了。
“手冷。”她说。
“冷着也解得开。”寇仲说,“扬州城里解裤腰带解得最快的,都是冬天光着手在码头上扛包的。”
萧后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
中衣敞开了。她里头还穿着一件肚兜,大红的缎子,上头拿金线绣着一只张开翅膀的凤凰,翅膀盖住了她的两只乳房,尾巴垂到她的肚脐底下。肚兜的系带在她背后,寇仲把手绕到她背后,她的后背是热的,热得他冰凉的手指头一贴上去,她整个人往前一挺,挺得肚兜上那只凤凰的翅膀抖了抖。
系带松开了。肚兜从她胸口滑下来,她自己伸手接住,没有扔,攥在手里,搁到了身边的锦褥上。
她的两只乳房比年轻姑娘的沉,往下坠着,坠出两道圆圆的弧,乳晕是浅褐色的,比铜钱大一圈,乳头被偏阁里的凉气一激,缩起来,缩成两颗硬硬的小粒。她的小腹有一层软肉,软软地鼓着,肚脐是一个深深的小窝,肚脐底下有一道浅浅的褶,是坐久了压出来的。再往下,中衣底下的亵裤还系着,裤腰上系着一根丝带。
寇仲把冰凉的手掌贴到她的乳房上。
她吸了一口凉气,乳房在他的手掌底下一缩,乳头顶着他的掌心,顶得硬硬的。他没有动,就那么贴着,让自己的手在她的乳房上慢慢地暖过来,暖到指头尖不麻了,才拿拇指去揉她的乳头,揉一圈,她的胸口就起伏一回。
“你的手,”萧后说,声音还是平的,可是比刚才低了,“暖得慢。”
“娘娘身上暖得快。”
他低下头,嘴唇贴到她的脖子上。她的脖子长,脖子上有一股甜里带苦的香,凉凉凉的,一直钻到他脑门上。
“龙涎。”萧后说,“会沾在你身上。”
寇仲的嘴唇在她的脖子上停了停。他想起傅君婥贴着他的领口闻,闻出了酒,闻出了铜,闻出了血。
他没有抬头,嘴唇顺着她的脖子往下,经过锁骨窝,到了乳房上,含住了她的乳头。那一粒在他的舌头上硬硬的,带着一点汗的咸,他吸了一口,吸得她在车里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车背上,咚的一声,金凤簪上那颗珠子晃了起来。
萧后自己解开了亵裤的丝带。
她抬起腰,把亵裤从胯骨上褪下去,褪到大腿上,褪不下去了,寇仲替她往下拉,从膝盖拉到小腿,从脚踝上拽了出来。亵裤是白绸的,裆里湿了一小片,湿处颜色深一些,摸上去黏黏的,还温着。
她的阴毛修过,修成窄窄的一溜,颜色比头发浅,阴毛底下两片阴唇鼓鼓的,颜色深,合着,合缝里已经透出一点亮。
萧后看着他,把左腿抬起来,搭到了左边的扶手上。又把右腿抬起来,搭到了右边的扶手上。两条腿一左一右分开挂在扶手的软皮上,膝盖弯朝下垂着,小腿悬在车外头,脚趾头冲着地。她的两腿中间整个敞开了,阴唇被拉开一条缝,缝里头粉红的肉上挂着水,在四盏灯底下亮晶晶的。
屏面上,几十个她都这样敞开着。
她偏过头去看最近的那一面屏,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来,看着他。
“看清楚了?”她问。
“清楚了。”寇仲说,“娘娘比铜屏里的还白。”
他蹲下去,蹲在车前的踏板上,两只手扶住她搭在扶手上的两个膝弯。那里的皮肉薄,软,热乎乎的,他的拇指刚按上去,她的整条腿就是一抖,脚趾头蜷了起来,阴唇那条缝里吐出来一小股水,顺着会阴往下淌,淌到锦褥上。
寇仲的拇指停在她的膝弯里,按着,慢慢地画圈。
萧后的呼吸乱了。她咬着嘴唇,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扶手,软皮被她攥出了褶子。他画一圈,她的小腹就抽一回,抽得那层软肉一颤一颤的。
“那里,”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从来没有人碰过。”
“楼里的人都看娘娘的凤冠。”寇仲说,“没人往下看。”
他一只手留在她的膝弯里,另一只手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上摸。大腿内侧的肉又软又热,越往上越热,越往上越湿,摸到腿根,指头尖就碰到了她又滑又烫的阴唇。他拿中指顺着那条缝从下往上抹开,指头陷进去,陷进一片又湿又软的肉里,往上一挑,碰到了顶上那一粒小小的、硬起来的肉。
萧后的腰往上一弹。
车轮在地砖上滚了半寸,咯噔一声,轮子压过了一道砖缝。屏里几十辆车同时往后一滑。
寇仲的中指按着她的阴蒂慢慢地揉,每揉一圈,她的阴道口就缩一回,挤出一股水淌到他的手腕上,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腥甜的味,跟龙涎香混在一起,混得他脑门子发胀。他另一只手的拇指还在她的膝弯里画圈,两头一起来,她的两条腿在扶手上抖得停不下来,脚趾头蜷着,脚背绷得直直的。
他把中指挪到阴道口,抵住了,往里送。阴道口先是一紧,箍住了他的指尖,箍了一会儿,松开了,他整根手指滑了进去。里头又热又紧,肉壁一层一层地裹着他的手指,裹得他手指上的冰凉化开了。
“你,”萧后喘着说,“你站起来。”
寇仲站起来,解自己的裤带。
裤子落到脚踝上,他的阴茎早就硬了,硬得往上翘,龟头涨得发紫,马眼里渗出来一颗透明的前列腺液,挂在龟头尖上,拉着一根细丝往下垂。他的心口敞着,三圈细纹在灯底下发着灰白的光,冷气还在一丝一丝地往外冒。
萧后的眼睛先落在他的心口上,落在那三圈细纹上,停了停,又往下,落到他的阴茎上。她看着它,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颗珠子的成色。
“比他的年轻。”她说。
寇仲差一点笑出来。他握住车前的两根车辕,推着车往自己怀里送,任意车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咯噔,轧过一道砖缝,咯噔,又轧过一道,滚到他跟前,停住了。她两腿中间那片湿亮正好对着他的龟头,离着半寸。
他握着阴茎,拿龟头去碰她的阴唇。
龟头一碰上去,那两片肉就是一缩,再张开时吐出来一股水,浇在他的龟头上,热乎乎的。他拿龟头顺着那条缝上下地磨,往上蹭过她的阴蒂,她就哼一声,磨到底下,抵住阴道口,那个口子就嘬他一口。他的前列腺液和她的水混在一起,把冠状沟糊得滑溜溜的,磨出来细细的咕叽声。
“进来。”萧后说。
寇仲两只手握着车辕,推着车往自己身上送。
车轮滚过来,他的腰迎上去,龟头挤开阴唇,挤进了阴道口。那里紧得他倒吸一口气,龟头被一圈热肉箍着,箍在冠状沟底下,进也进不去,退也退不出来。萧后的头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车背上,嘴张开了,没有出声,脖子上绷出一道细细的筋。
他停住了,握着车辕不动,让车也不动。
屏面上,几十个他站在车前,几十个她仰在车里,两腿挂着扶手,他们连在一处,连着的那一截他看得清清楚楚,龟头埋进去了,阴唇被撑开,撑成一圈深红,紧紧地箍着他的阴茎。
萧后睁开眼睛,朝那一面屏看过去。
“我在屏后头看了二十年。”她喘着说,“今夜轮到我在屏里头。”
寇仲推着车往自己身上一送。
车轮滚了过来,咯噔,压过一道砖缝,他的阴茎跟着又进去了一截,肉壁一层一层地往两边让,又合拢过来裹住他。他把车推回去,车轮往后滚,咯噔,阴茎退出来半截,带出来一股水,水顺着他的阴囊往下淌。他再送,车又滚过来,又是咯噔一声,这一回进得更深,一直到底,龟头顶在一块软软的、热乎乎的肉上,那块肉一缩,嘬住了他。
萧后叫了半声,后半声咽回了嗓子里。
地砖是一块一块的,砖缝隔着一尺多远,车轮滚过一道砖缝,就咯噔一声,车身就跟着一顿。他送一回,车滚过来一道砖缝,咯噔,他就进去一回,他推回去一回,车滚回去一道砖缝,咯噔,又退出来一截。快不了,也慢不了,砖缝铺在那里,一尺一道,车轮压过去,就是一下。
这车是会算数的,寇仲心想,比赌档里摇骰子的荷官还准。
他推着车,一回一回地往自己身上送,咯噔,咯噔,咯噔,车轮压砖缝的声音一声一声撞在四面铜屏上,撞回来,撞成满屋子的咯噔声。她的乳房跟着车身的顿挫一晃一晃,乳头在灯底下画出两道挂着汗的小弧。她的两条腿还搭在扶手上,膝弯卡在软皮上,每顿一回,小腿就在车外头甩一回,脚趾头张开又蜷起。
“你在想什么?”萧后问。她的声音被车颠得一截一截的。
“想这车是谁造的。”寇仲说,“砖缝铺得这么匀,车轮做得这么圆,造它的人肯定没少挨打。”
萧后笑了。
她仰在车里笑出了声,笑得乳房乱颤,阴道也跟着一阵一阵地收,寇仲腰眼发麻,差一点就交代在里头。她笑完了,眼睛里亮晶晶的,看着他。
“这座楼里,二十年,”她说,“没有人在这辆车上让我笑过。”
寇仲没有接话。他俯下身去,一只手撑着车背,一只手又去找她的膝弯,拇指按进那块软肉里,按着画圈。萧后的笑声断了,断成一口抽气,她的阴道猛地绞紧,绞得他的阴茎在里头动都动不了,一股热水从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他的阴茎往外流,把他的阴囊浇得湿淋淋的,滴到车前的踏板上。
她泄了。两条腿在扶手上抖成一片,脚趾头抠着空气,小腹那层软肉一抽一抽地跳,好一阵才慢慢平下来。
寇仲没有停。他直起腰,两只手重新握住车辕,接着推,接着送。
车轮又滚起来,咯噔,咯噔,她刚泄过的里头又软又烫,水多得兜不住,他每进去一回,就挤出来一股,顺着车褥往下淌,滴到地砖上,在灯底下亮成一小片。龙涎香和她身上的腥甜,他身上的汗,混成一团热气,蒸上了四面铜屏,屏面起了一层薄雾,几十个他们糊成了一片。
他心口那三圈细纹不冒冷气了。
他没注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他觉出来,心口已经热了,热得发烫,热得那三圈纹路底下像是有一盆炭在烧。他的手指头不青了,握着车辕,握得指头肚上都是汗。
萧后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过来,按在他的心口上,按在那三圈细纹上。她的手心是湿的,热的,按着那块地方,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
“老毛病。”寇仲说。
“你白天也说老毛病。”她说,“白天它是冷的。”
她的手按着他的心口,车送过来一回,她的手就跟着他的心口往前一送,车退回去一回,她的手就跟着往后一退。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着他的眉心,看着他眉心底下那一块地方,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是她看得见的。
“你那半句,”她说,“后头还有多少?”
“娘娘说好了不问。”
“我不问。”萧后说,“我是想告诉你,你不说,我也猜得着。这座楼里的人,都知道它塌了以后会怎么样。我知道我活得下去,我也知道我怎么活下去。”
她的手从他的心口上滑下来,滑到他的小腹上,再往下,滑到他们连着的地方,拿指尖碰了碰他露在外头的那半截阴茎,碰得他浑身一激灵。
“所以今夜,”她说,“我要一回我自己挑的。”
寇仲把车往身上猛地一送,车轮咯噔一声压过砖缝,车身往前一冲,他的阴茎整根撞了进去,撞到底,龟头重重地顶在那块软肉上。萧后的手攥住了他的阴囊,攥得不重,就那么握着,热乎乎地兜着,他每撞进去一回,她的手心就被他的阴囊撞一回。
咯噔声一声赶着一声,车轮越滚越快,砖缝还是那么一尺一道,他推得越狠,车滚得越急,咯噔声连成了一片,撞在四面铜屏上,嗡嗡地响。她的乳房甩起来,甩得啪啪地拍在她自己的胸口上,她仰着头,嘴张着,喘一口,叫半声,喘一口,再叫半声,叫声被她咬着嘴唇压住,压不住的那半声就从鼻子里哼出来。
她深处那块软肉不停地嘬他的龟头,嘬得又急又密,他腰眼里那股酸麻一直冲到后脑勺,他咬着牙,握着车辕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我要射了。”他哑着嗓子说,“娘娘……”
他往后推车,要把自己退出来。
萧后的两条腿从扶手上收了回来。
两条腿从软皮上一抬,一收,两只脚在他背后勾住了他的腰,脚踝在他的后腰上交叉锁住了,锁得死死的。车轮往后滚了半寸,被她这一勾,又滚了回来,咯噔一声,停住了。他整根埋在她的身子里,一分都退不出来。
“不许退。”她说。
她的脚后跟抵着他的后腰,往自己身上压,压到他的耻骨贴住了她的阴毛。
寇仲的腰眼一麻,射了出来。精液滚烫地冲进她的最深处,一股撞在那块软肉上,那块软肉一缩,嘬住了他的马眼,嘬得他又冲出来一股,他哼出声来,腰往前顶,车背都晃了。她的阴道死死地绞着他,绞一回,他就射一回,射到后来没有了,阴茎还在里头一跳一跳的,跳得她的小腹也跟着一抽一抽。
萧后的脚趾在他背后蜷得发白,两条小腿紧紧地夹着他的腰,夹得他喘不上气。她的手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肉里,掐出几道月牙印。她又泄了一回,比刚才那一回还狠,深处一阵一阵往外涌热水,涌出来,冲在他的龟头上,又被他堵着流不出来,全兜在她的身子里,兜得她的小腹都鼓了一点。
四面铜屏上的雾糊了一半,雾里头几十个他们叠在一起,叠成一团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寇仲伏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喘得像刚扛完一船的盐包。他的心口贴着她的乳房,那三圈细纹热烘烘的,贴着她汗湿的皮肉。
眉心底下一凉,镜面浮上来了。
【萧后:情缘初合,气运加五,十九。镜印,压冷三夜。字押四夜。】
他的头顶也凉了一凉,“主”字后头那一片暗处,本来有一点东西在往外拱,才拱出一半,就被什么东西按住了,按回了暗里,不动了。
过了好一阵,萧后锁在他腰上的两条腿才松开。
她的脚从他背后滑下来,脚后跟擦过他的屁股,落回到车前的踏板上。寇仲撑着车背直起身,阴茎从她身子里慢慢地退出来,退到龟头的时候,她的阴道口还嘬了他一口,嘬完了才松,一大股白浊跟着涌出来,混着她的水,稠稠的,从阴道口淌到会阴,从会阴淌到锦褥上,洇开一大片。
萧后低头看着自己的两腿中间。她的阴唇被撑了半夜,红红的,肿着,合不拢,那条缝里还在一点一点往外冒白。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搁在身边锦褥上的那件肚兜。
大红的缎子,金线绣的凤凰。她把肚兜团在手里,从大腿根往里擦,经过阴唇,金线刮着那块肿起来的肉,她的腿抖了抖,没有停,一直擦到会阴,又翻过来擦大腿内侧。凤凰的翅膀上沾了白,沾了水,金线湿成了一绺一绺的。
擦完了,她把肚兜摊在膝盖上,一折,再一折,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叠得那只凤凰的头正好朝上。
“这一件,”她说,“天亮还要穿给他看。”
寇仲站在车前,裤子还挂在脚踝上,看着那一小块红。他想说点什么,扬州街上混出来的那张嘴,这时候一句也憋不出来。
萧后把叠好的肚兜搁在扶手上,从车里起身,站到地砖上。她的两条腿还软着,站起来晃了一晃,伸手扶住了车辕。她拿起地上的中衣披上,扣子一个都没有扣,就那么拢着,走到偏阁角上的铜盆边,舀水洗手。
她背对着他洗手,一根一根手指地洗,铜盆里的水被她撩得哗哗响。
“宇文化及,”她说,背还对着他,“夜夜在禁苑的冰窖里练功。”
寇仲提裤子的手停住了。
“他想要一面镜子。”
她转过身来,拿一块布擦手,眼睛落在他的衣襟上,落在衣襟左边鼓起来的那一块。寇仲的手自己就伸过去了,按在那块硬角上,隔着布,按着那半面铜镜冰凉的断口。
萧后擦完了手,把布搭在铜盆边上。
“你走吧。”她说,“内侍在门外。龙涎香你自己想办法。”
寇仲系好裤带,穿好中衣,走到门口,手搭在门上,回头看了一眼。萧后站在任意车旁边,拢着中衣,手扶着车辕,四面铜屏上的雾正在退,露出几十个她,几十个都站得笔直。
他拉开了门。
四更天,江上黑沉沉的,码头上一盏灯都没有了。
寇仲走到跳板底下,蹲在水边,捧起江水洗脸,洗脖子,洗手,洗了三回,水冷得他牙根发酸。他把手凑到鼻子底下,只闻得到江水的腥。他站起来,踩着跳板往上走。
傅君婥坐在跳板头上,裹着一件厚斗篷,木剑横在膝盖上。
江风从上游灌下来,呼呼的,把她斗篷的下摆吹得猎猎响。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回头,听着他的脚步走到她身后。
“坐。”她说。
寇仲在她身后坐下了。
“运。”
他把右手掌贴到她的后腰上,隔着斗篷,按在她丹田背后那一块。心口那三圈细纹是热的,热得发烫,真气从丹田里提起来,一过心口,就顺顺当当地走过去了,走到掌心,渗进她的后腰,找到她丹田里那一团寒。那团寒比前夜又硬了一些,缩得紧紧的,他拿真气一圈一圈地裹它,裹得掌心发麻。
傅君婥坐得笔直,一动不动,跟他隔着一拳。江风从他们两个中间穿过去,把他身上的味道全吹到下游去了。
运到天边发灰的时候,那团寒松了一层。她站起来,把斗篷裹紧,往客舱走,在门口停住了。
“你睡里头。”她说,“我去隔壁。”
【傅君婥:运功加一,抵去一夜,三十日。】
日头升起来,客舱里亮了。
傅君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搁在床头,拿布巾拧了,递给他擦脸。寇仲坐起来接布巾,她站在床边,伸手去拨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睡得乱成一团,里头夹着一根稻草,是宫里耳房那床被子里带出来的。
她把那根稻草拈出来,手指头插在他的头发里,没有拿出来。
她低下头,鼻子凑到他的头发里,闻了一回,又闻了一回。
寇仲手里的布巾滴着水,滴在被子上。
傅君婥直起身,手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在自己的裤腿上蹭个不停。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龙涎。”她说。
寇仲没有说话。
“江水洗不掉的。”她说,“头发里,耳朵后头,都是。”
她转身出去了。门没有关,在她背后晃着,晃了几回,被江风吹得合上了。
晌午,单美仙从供舱出来,往舵楼去。傅君婥在船舷边擦剑,单美仙从她背后过,铃铛一声一声地响,在她身边停了。
“宫里那种香,”傅君婥没有回头,剑布还在剑身上走着,“你闻得出?”
“龙涎。”单美仙说,“宫里只有一个人用得起。”
“你早知道。”
“我只知道南珠的账,记在宫里名下。”单美仙说,“别的账,记在谁名下,不是我记。”
“那是谁记?”
单美仙没有答。她看着傅君婥手里那把剑,剑身擦得雪亮,照着江面,也照着她自己的半张脸。
“你擦剑的手,”单美仙说,“跟我插香的手一样,都太使劲了。”
她走了,铃铛一声一声响上了舵楼的梯子。傅君婥手里的剑布停在剑身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擦,这一回擦得慢了。
入夜,客舱里只有寇仲一个人。
心口那三圈细纹暖着,暖得安安稳稳,一点冷气都不冒。他躺在窄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暖是暖的,可床里头空着一半,空出来的那一半凉飕飕的,他把手伸过去,只摸到床单。
隔壁空舱里有动静,是她翻身,床板吱呀一声,又没了声音。他侧着耳朵,听见她的呼吸隔着一层舱板传过来,传得很浅,不像是睡着了。
他抬手想去敲舱板,手抬到半空,放下了。她说了去隔壁,赌桌上庄家说了这一把不开,你拍桌子也没有用,越拍她越不开。
【傅君婥:独宿一夜,减一,二十九日。】
第二天她在船头练了一整天剑。
草靶子被她刺得稀烂,换了一个,又刺烂了。傅君瑜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起身替她换靶子。寇仲在船尾晒着太阳,心口暖着,手不青,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坦的。
天擦黑,伙房开饭,他端着碗蹲在船舷边上扒饭,扒了两口,眼前多了一双脚。
傅君婥站在他跟前,手里没拿剑。
“今夜我回去。”她说,“门别闩。”
夜里她推门进来,没有点灯,摸黑上了床,背对着他躺下,后背离着他的胸口有一指宽。她把他的右手拉过去,按在自己肚脐底下,按住了。
“运功。”她说,“别的不许。”
寇仲把真气提起来。心口暖着,真气过得顺,从他的掌心透进她的小腹,碰到她丹田里那团寒,那团东西缩了缩,他用真气慢慢地包它。头一圈,她的肩膀绷得硬硬的,硌着他的下巴;第三圈,肩膀慢慢软了;第五圈,她的后背贴了过来,贴在他的胸口上,那一指宽的缝没了。
“她也冷?”傅君婥在黑暗里问。
寇仲的手在她的小腹上顿了一顿。
“冷。”他说,“那座楼里的人都冷。”
傅君婥的手摸过来,按在他贴着她小腹的手背上,按着,跟着他的真气一圈一圈地转。后半夜,她的呼吸沉了,沉得一起一伏,可是那只手一直没有松。
【傅君婥:同床、运功各加一,一夜减一,三十日。】
隔天傍晚,日头沉到江对岸的芦苇里,码头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
寇仲靠在船舷边上,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开始发紧。三夜满了,暖退得很快,退到最外面那一圈,最外面那一圈就凉了,凉气一丝一丝往指尖上渗。他把两只手拢进袖筒,指头碰到袖袋底下那一块姜糖,糖化了一半,粘在油纸上。
跳板外头来了一个挎竹篮的妇人。
她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鬓边插着一朵野花,竹篮上盖着一块红布。她站在跳板底下,把红布揭开一角,露出里头一排描花的小瓷盒,冲着船上吆喝,嗓子又软又甜,说是城南胭脂铺子里出来的,一盒抹到入夏都抹不完。
林珠娘光着脚跑下跳板,蹲在竹篮边上翻出来一盒,打开盖子闻了闻,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一盒多少钱?”
妇人报了个价,便宜得很。林珠娘从腰里掏出一把铜钱数给她,把胭脂盒揣进怀里,跑回了跳板上,跑到寇仲跟前,把盒子掏出来给他看。
“公子你闻,宫粉的味儿。”
寇仲没有闻。他看着跳板底下那个妇人。她正在盖红布,盖得很慢,盖好了,挎起竹篮,抬起头,冲着船上笑了笑,眼睛从林珠娘脸上滑过去,滑到他的心口上。
他凝了神。
眉心一凉,镜子浮了上来,照着那个妇人。镜面上没有字,没有气运,没有死期,连一根桃花线都没有,只有一片黑得发紫的雾,雾在镜面上慢慢地转,他的眉心发冷,衣襟里那半面铜镜跟着凉了一凉。
雾里头有一只手的影子,五根手指张开,又慢慢地收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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