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调教师
凯旋门那扇金灿灿的旋转门拆了,门洞子拿几块大木板钉着,木板上头用红油漆歪歪扭扭刷了四个大字:内部装修。门里头叮叮当当的,有人在砸墙,有人在锯木头,一股子灰从木板缝儿里头往外冒。
十七的临时办公室在旁边,一间原来放啤酒箱子的小库房。水泥地没铺东西,坑坑洼洼的。四面墙刷了一半,刷了的那一半白得发青,没刷的那一半还是原来那层黄不拉几的旧墙皮,中间一道线齐刷刷的,像是给墙系了一条腰带。屋里一股子腻子粉的味儿,呛嗓子。
陈太忠一推门,先看见的是两个姑娘。
两个人并排坐在靠墙的一条长凳上。长凳是从哪个学校食堂里搬来的,刷着红漆,漆皮掉得斑斑驳驳。两个姑娘一个穿红格子的外套,一个穿蓝色的运动服,脚底下搁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上还沾着长途汽车站的泥点子。穿红格子的那个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头装着两个小红本本,攥得紧紧的,攥得手指头都发白了。
两个人听见门响一齐抬起头来,眼睛在这屋里头四下乱看,看看他,又看看墙,又看看他。
“太忠!”
十七从屋子最里头那张桌子后头站起来。他晒黑了,也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可那股子精神头比走之前还旺。
“来了来了,坐,坐!”
陈太忠没坐。
他走到那条长凳跟前站住了,看着那两个姑娘。
“多大了?”
两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穿红格子的那个先开了口,声音有点抖。
“二……二十一。”
“二十二,”穿运动服的那个说,口气倒比她硬一点,“我比她大一岁。”
“身份证呢?”
穿红格子的那个把那个塑料袋往怀里一缩。“在……在我这儿。”
“在你这儿,就对了,”他说,“自个儿揣好。谁跟你要,都别给。”
两个姑娘又对视了一眼。
“自己愿意来的?”
“愿意,”穿运动服的那个说,“石老板在我们县城招人,贴了告示,说是招服务员,招唱歌的,管吃管住。我在县文化馆唱过两年,她在我们那儿的饭馆,端过盘子。”
“工钱,谈了没有?”
“谈了。”
穿运动服的那个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展开了递给他。是一张信纸,上头十七那笔狗爬字,写着:服务员,月工资三百,包吃住,满三个月涨五十;驻唱,每晚另算。底下按着两个红手印,一个十七的,一个她的。
他看了一遍,又递了回去。“收好。”
他扭过头来看着十七。“这就是你说的,带人回来了?”
十七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这俩,是头一批,打个样儿。往后,人多着呢。”
他一扭头冲那两个姑娘挥了挥手。“你俩,先去隔壁,找老胡,让他带你们去宿舍,把东西放下。”
两个姑娘拎起帆布包出去了。穿红格子的那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太忠一眼,那双眼睛里头的乱劲儿没了一半。
门关上了。
十七一把把他拉到屋子另一头那张堆满了图纸、发票、烟盒子的桌子跟前。
“太忠,我跟你说,这回去通玉,我可算是,找着门路了。”他压低了嗓门,眼珠子往门口溜了一眼。“通玉县,你知道吧?那地方,穷,叮当响,啥都不产,就产人。年轻人,一窝一窝地,往外跑。”
“我碰上了一对姐妹,姓刘。姐姐,叫刘盼男,在通玉县妇联,管着全县的妇女工作,哪个乡、哪个村,谁家有闺女,闺女多大,干啥的,门儿清。妹妹,叫刘望男,当过文艺兵,唱歌、跳舞、待人接物,样样拿得出手。”
“我琢磨着,让姐姐,帮我在通玉,招服务员、歌手,还有保洁,按人头,一个月,给她一笔介绍费。让妹妹,来咱们这儿,当个培训主管,兼大堂经理。教那帮小姑娘,怎么站,怎么笑,怎么倒酒,怎么报歌名儿。”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图纸上。“姐俩今天,就在凤凰。姐姐上午,去市妇联,办点公事,下午,回来。太忠,你跟这姐俩,见一面。”
他一拍桌子。“让她们知道,咱们这歌城,后头,有人!”
陈太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十七。”
“哎。”
“你看我,”他说,“长得,像拉皮条的?”
十七一愣。“不是……太忠,你这话说的……”
“我把话,给你说死了。”
陈太忠拿手指头在那张桌子上点了一下,点在一张发票上,那张发票被他戳出了一个窝。
“我给正经歌城,站台。唱歌,喝酒,跳舞,行。谁敢在我这儿,搞陪侍,搞那一套,我第一个,查封。”
他看着十七的眼睛。“你,也一样。”
十七张着嘴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脸上堆起一个笑,那个笑有点干。“我懂,我懂。”他点着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太忠,你放心,咱们这,绝对,是正经买卖。服务员,就是服务员。唱歌的,就是唱歌的。”
他一边点头一边拿眼角瞟着陈太忠,那眼神里头有一点佩服,又有一点琢磨不透。“书记,就是书记。”
陈太忠斜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你那眼神我看得明白,你当我是怕担干系,嘴上撇得干净。]
[我是真不干。]
十七挠了挠头,又往前凑了凑,嗓门压得更低了。“不过,太忠,那个妹妹,刘望男……”
他脸上那个笑又变了个味儿。“她那手,内媚,你知道不?”
陈太忠瞥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内媚?你也配,跟我谈内媚?]
仙界里头,狐狸修成的女仙,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还有那早就绝种的玄天九尾狐。他是没亲身试过,可要说见识,眼前这个十七,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你听谁说的?”
“她姐说的,”十七说,“她姐说,妹妹那两下子,比她,强一百倍都不止。”
他说着眼珠子往天花板上一翻,翻了一下又落回来,咂了咂嘴。
陈太忠看着他那一下咂嘴,心里头膈应了一下。
“十七,你跟她姐……”
“咳,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儿,”十七一摆手,“不提,不提。”
陈太忠没接这个话茬,拿起桌上一张图纸看了一眼。是歌城的平面图,大厅、吧台、十几个包房,一个一个小格子,标着号。
“这姐俩的名字,”他说,“怎么都这样?盼男、望男……真够难听的。”
“小地方的人,都那样,想要儿子呗,”十七一本正经,“她们家,一连生了四个闺女,大闺女叫招弟,二闺女叫来弟,到了老三老四,干脆,盼男,望男。”
“后来呢?”
“后来,还是没生出儿子来。”
陈太忠扑哧一声笑了。十七也跟着嘿嘿了两声,又补了一句:“那个姐姐,以前,跟过县里一个领导。领导倒了,她调进了妇联……”
陈太忠把那张图纸往桌上一放。
“十七。”
“哎。”
“人家的事,少嚼。”
十七一下子闭上了嘴。
刘盼男下午三点回来了一趟。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妇联发的藏青色西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人造革的黑皮包,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嗓门又尖又亮。
“哎哟,这就是陈书记吧?这么年轻!”
她把那个皮包往桌子上一搁,伸出两只手来握住了陈太忠的一只手,使劲儿地摇。“我们县里,可没见过这么年轻的书记!”
她说话像放鞭炮,噼里啪啦,说通玉县多少个乡多少个村,哪个村的闺女能吃苦,哪个乡的闺女嗓子好,说她这回来凤凰是来市妇联汇报什么“巾帼建功”,说她下午五点的长途汽车得赶回去,她们妇联主任明天要检查工作。
陈太忠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刘大姐,”他等她说累了,开了口,“十七这儿,招人,你帮着介绍,行。”
“哎,那是那是。”
“有一条。”
刘盼男一愣。
“招来的,都得是成年人,自个儿愿意的,工钱讲清楚,写在纸上。身份证,自个儿揣着。谁想回家,买张车票,就走。”
他看着刘盼男。“哪一条做不到,这个介绍费,你就别拿了。”
刘盼男脸上那个笑僵了一下,又堆了起来,堆得比刚才还满。“陈书记放心,陈书记放心,我们妇联,就是管这个的!保护妇女儿童合法权益嘛!”
十七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有点尴尬。
刘盼男四点半走了,拎着那个人造革的黑皮包,一溜小跑去赶她那趟五点的长途车。她妹妹这天没露面。十七说,她去市里,找她当年文工团的一个老战友去了。
“那就改天,”陈太忠说,“改天再见。”
改天是三天以后,还是那间小库房。墙刷完了,四面白得发青,腻子粉的味儿淡了一点,可还冲。屋子中间多了一张旧沙发,是从凯旋门里头拆出来的,红色的人造革,破了好几处,露出里头黄色的海绵。
十七坐在桌子后头。沙发边上站着一个女人。
陈太忠一进门就看见了她。
他站在门口盯着她看了半天。
[这就是,刘望男?]
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出一点跟那些狐狸修成的女仙相像的地方。找了半天,一点都没找着。
她个子挺高,穿一件米色的羊毛衫,一条黑裤子,头发剪得短短的,齐着耳朵根。脸上一点粉都没擦。那张脸轮廓分明,颧骨、鼻梁、下巴跟拿刀一刀一刀削出来似的,可偏偏又不显得硬,倒有一股子明亮亮的劲儿。
十七说她三十二三了,看着也就二十七八。
她也在看他。她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扫过了他的夹克、他的裤子,一直扫到了他的脚上。扫到他那双皮鞋的时候停了一下。那双皮鞋是黑的,样子普普通通,跟街上二三十块钱一双的没什么两样,可那皮子、那做工,是他花了两千多块在省城一家老店里订做的。
就停了那么一下,她的目光又抬起来落回了他脸上。
她笑了。
“呵呵,您就是,陈书记?”那声音脆,亮,跟一串银铃铛一抖,叮叮当当的。“这么年轻。往后,还请您,多照顾。”
[识货。]
陈太忠心里头冒出这两个字。
他没跟她客套。他往那张破沙发跟前走了两步站住了,很严肃地点了一下头。
“听十七说,你会内媚。”他问,“会哪些?”
他问得一本正经,就跟在街道办问杨新刚那个调解的案子进展到哪一步了一个口气。他是真想知道。凡人的内媚能练到什么份儿上,这个问题他在仙界的时候就没琢磨明白。
刘望男一愣。
她见过的男人多了。当文艺兵那些年,见过的首长少说也有几十个;后来下了海,跑过生意,进过歌舞厅,跟那些老板、经理、科长、处长一个桌子上喝酒、一个舞池里头跳舞。急色的她见得多了,可急成这个样子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当着外人,一张口就问内媚?
她扭过头看了一眼十七。十七坐在那张桌子后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跟这句话再平常不过似的。
她心里头转了两转,转明白了。
[他问这句话,用不着看十七的脸色。十七,也不敢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这才是真正的强势。不用亮证件,不用摆后台,不用拍桌子。他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在他跟前的人就得接着。]
她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看着她,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一点邪火都没有,就那么等着她的回答。
这个人在她心里的分量一下子重了。
她的脸微微一红,垂下了眼睛。
“陈书记……您真想知道的话,”她声音压低了,软软的,“我可以……演示一下。”她抬起眼睛,又飞快地垂了下去。“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这一红脸,这一垂眼,这一抬一垂,她这辈子用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哪一回都没失过手。
陈太忠看着她那一低头,眉头皱了一下。
[好家伙。]
她这一下做得是有门道的,脸红得恰到好处,眼睛垂得恰到好处,那一声“方便”尾音往上一挑,人心里头就痒了一下。他心里头还真晃了那么一下,可紧跟着,一股子膈应就从心底里冒了上来。
他瞟了一眼十七。
[十七这小子,八成,已经……]
[别人穿过的鞋,让我穿?]
他心里头一下子凉了。
“不用演示。”他说,口气冷冷的,硬邦邦的。“我就是,问问你。”
他往那张破沙发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
“轻啮、吮吸、震动、挤压、堆叠、律动,这几样,你造诣怎么样?”
刘望男一愣。
“阳关三叠,层峦叠翠,锦鲤含波,兔唇轻拨,狐尾灼心……”他一口气往下报,跟背菜谱似的,“……一百零八大套,二百五十六小套。”
他看着她。“你,会几套?”
屋子里头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隔壁凯旋门里头有人在锯木头,吱嘎,吱嘎。
刘望男站在那儿张着嘴。十七坐在桌子后头也张着嘴,嘴里叼着的那根烟烟灰都一寸长了,掉在了他的裤子上,他都没发觉。
陈太忠看着这两张傻乎乎的脸,心里头那股子得意一下子冒了上来。
[没见过吧?跟我谈内媚?]
他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沾着的一点腻子粉。“十七,我走了。街道办,还有事儿。”
他转身就走。门在他身后哐的一声关上了。
刘望男站在那儿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一分钟。两分钟。隔壁锯木头的声音停了,又响了。五分钟。
她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十七。
“石红旗。”她说,口气正正经经的。“你今天,请来的这个,真是当官的?”
“那还有假?”十七一下子回过神来,把裤子上的烟灰拍了拍,有点恼火。“街道办的副主任,区政法委的书记,我还骗你不成?”
“我没说你骗我。”
刘望男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我就是觉得……他比你,懂行。”
十七的脸一下子红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的话,可看着她那张脸又闭上了。
这女人对他,就没有过好脸色。从通玉到凤凰,一路上他请她吃饭,她吃;他给她买车票,他让她开收据;他说两句玩笑话,她就当没听见,眼皮都不抬。
“懂行?”他总算憋出来一句,“他懂个屁!他那是吹牛!”
“吹牛?”刘望男笑了,“你吹一个,给我听听?一百零八大套,二百五十六小套,你能报出来十个名儿,我就算你会吹。”
十七憋红了脸,一个字也没报出来。
刘望男不再理他,走到那扇门跟前把门拉开了一道缝儿。外头那条巷子里早就没人了,春天下午的太阳斜斜地照在对面那堵墙上,照得那堵墙黄澄澄的。她看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那双眼睛有点迷离。
“值得我演示的,”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就刚才,那一个。”
“你说啥?”十七在她身后问。
“我说,”刘望男把门一关转过身来,脸上又是那副冷冷的样子,“你去死吧。”
从凯旋门出来,他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太阳偏西了,巷子口有个推着铁皮桶卖烤红薯的老汉,桶盖子一掀,一股子焦甜的热气冒出来,在凉飕飕的空气里头一团白。他买了两个,一个大的一个小的,拿一张旧报纸包着揣在了夹克的怀里,隔着衬衣烫着他的心口。
他往学校走,一边走一边脑子里头还转着下午那间小库房里的事儿。那个女人那一低头,那一声“方便”。他摇了摇头。
[别人穿过的鞋。]
[再说……]
他摸了摸怀里那两个烫手的烤红薯。
[家里头,有人等着呢。]
传达室里,老钱正在听收音机,单田芳的评书《三侠五义》,那嗓子沙得跟砂纸似的。老钱看见他把音量往小里拧了拧。“陈书记,任老师,刚洗头去了。”
“嗯。”
“蒙丫头,下午走了,说是,去她表姑家。”
老钱说完又冲他挤了一下眼睛,把收音机的音量又拧大了。
“……只见那展昭,一个燕子三抄水……”
他上了楼。屋里头没人,门没锁。他把那两个烤红薯搁在写字台上,那张旧报纸被红薯的热气洇出了两块油印子。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来一张稿纸,又摸出来一支圆珠笔。那张稿纸是他上午在党委办公室顺手从老张桌上抽的。
天黑了。他还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张稿纸。稿纸是街道办党委办公室的,抬头上印着一行红字:凤凰市横山区开发区街道办事处。底下,一格一格的绿格子。
那上头他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阳关三叠。
层峦叠翠。
锦鲤含波。
兔唇轻拨。
狐尾灼心。
写到第六行,那支圆珠笔悬在了半空中,悬了半天没落下去。他皱着眉头。
[还有啥来着?一百零八大套……下午报得那么溜,那是报名儿。名儿底下那一套一套到底是怎么个弄法,我又没练过。仙界那帮狐狸精,双修的时候,又不带我看。]
他想了半天,在第六行写了两个字:众星。又给划掉了。众星什么来着?拱月?拱北?他想不起来了。
屋里头那个电炉子搁在门边的水泥地上,炉丝烧得红通通的,上头坐着一把铝壶,壶底下咕嘟,咕嘟,水快开了。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汽。
隔壁晓艳的屋子黑着,她下午就走了,去她表姑家,说明天才回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任娇端着一个脸盆从楼道那头的水房里回来了。她刚洗了头,头发湿漉漉的,拿一条干毛巾裹着盘在脑袋顶上,像个包子。脸上被热水蒸得红扑扑的,身上穿着一件旧的粉红色秋衣,一条蓝色的绒裤。一股子蜂花洗发水的味儿跟着她一块儿飘了进来,那味儿甜甜的,有点像苹果,又有点像肥皂。
她把脸盆往脸盆架子上搁。
“你干啥呢?”
她凑了过来。他手一缩,想把那张纸往兜里揣。没来得及。她已经一把抢了过去,站在台灯底下歪着脑袋看。
“阳关三叠?”她念,“层峦叠翠?锦鲤含波?兔唇……轻拨?”
她念一个,眉毛就往上挑一点。念到“狐尾灼心”,她那两道眉毛已经挑到头发根儿上去了。
“你这是……”她扭过头来看着他,“背唐诗?”
他脸一下子红了,伸手把那张纸从她手里抢了回来,揉成了一个团。“没啥。”
“没啥,你脸红啥?”
“……古书上的。”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仙……一种,古书上的,东西。”
她看着他那张红到了耳朵根儿的脸,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亮得跟电炉子上那圈炉丝似的。
“古书?”
“嗯。”
“讲啥的?”
他没吭声。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凑到了他跟前,两只膝盖顶着他的两只膝盖,低下头看着他。裹着头发的那条毛巾有一缕湿头发从里头漏了出来,垂在她的脸边上往下滴水,一滴,滴在了他的手背上,凉。
“讲那个的?”
她声音压低了。
他还是没吭声,可他那张脸又红了一层。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了,把他手里那个纸团又抢了过去,展开了抹平,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抬起头来。
“那你教我。”
“这个,叫阳关三叠。”他坐在床沿上一本正经地说。
她跪坐在他跟前的床上,头上那条毛巾已经拆了,湿头发披散着搭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件粉红秋衣的肩膀洇湿了两大块。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自己的膝盖上,仰着脸看着他,像个上课听讲的小学生。可那双眼睛里头憋着笑。
“怎么叠?”
“手……先放这儿。”
他抓起她的一只手搁在自己的胸口上。她的手凉,刚洗过头,手心里头还有一股子蜂花的味儿。
“然后呢?”
“三轻,一重。”他说,“轻轻地按三下,然后重重地按一下。往下挪一点,再,三轻,一重。一路,挪下去。”
“挪到哪儿?”
“……挪到,该挪到的地方。”
她咬住了嘴唇。她的手在他胸口上轻轻地按了一下,隔着他那件白衬衣。又轻轻地按了一下,再一下,然后重重地一按。她一按,他心口咚的一下。
她又往下挪了一点。一轻。二轻。三轻。一重。
她按到第二遍,那张憋着笑的脸就憋不住了。“噗,”
她一下子笑了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了他的身上,额头顶着他的肩膀,笑得浑身直抖。“你……你这……”她笑得都喘不上气来了,“你这,比我们学校的广播体操,还复杂!” “……第一节,伸展运动,”她学着学校大喇叭里的那个腔调,“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阳关,三叠,开始!”
他坐在那儿脸红了又紫,又好气又好笑。“认真点。”
“我认真着呢,”她趴在他肩膀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三轻,一重……哈哈……一重……”
她笑了足有两分钟。笑完了,她抬起头来抹了抹眼角,看着他。那双眼睛刚笑过,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不用你的。”她说。
她两只手往他胸口上一推,他往后一倒倒在了床上,后脑勺砸在枕头上,那枕头里头装的是荞麦皮,沙的一声。
她跨了过来,骑在了他的腿上。
“用我的。”
她解他衬衣的扣子解得飞快,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开一颗手指头就顺着那道敞开的缝儿往里头摸一下。她手指头还凉着。他胸口上的皮肤被她那凉手指头一碰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就笑。
她把他的衬衣往两边一扒,低下头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他喘气。他喘得还平。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了他的心口上,亲了一下。湿的。她嘴唇刚才拿热水洗过脸还热着,带着一点潮气,贴在他心口上,那一小块皮肤一下子就暖了。
他喘气粗了一点。她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记住了。
她嘴唇往旁边挪了一点,挪到了他的乳头上,舌尖伸出来在那颗小小的、硬硬的乳头上舔了一下。他喘气一下子停了半拍。她又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记住了。
她嘴唇就裹着那颗乳头吸了一下,吸得轻轻的,啧的一声。他嗓子里头嗯了一声。她就在那儿多停了一会儿,舔一下,吸一下,舔一下,吸一下,舔得那颗乳头湿漉漉、亮晶晶的,在台灯底下硬得跟一颗小豆子似的。
她又往下挪。肚子。他肚子上那几块肉一下一下地绷着,她嘴唇从上头一块一块地亲过去,亲到肚脐眼儿那儿,她舌尖往那个小窝窝里头一钻。
他整个人一抽,喘气又急了。
她抬起头来笑了。“这儿?”
“……嗯。”
她又钻了一下,他又抽了一下。她就在那个小窝窝里头多钻了几下,钻得他两只手抓住了床单,抓得那蓝格子床单皱成了一团。
她跪在他两腿中间解开了他的皮带,把他的裤子连着里头的短裤往下扒到了膝盖上。他那根阴茎早就硬了,直挺挺地翘着,紫红紫红的龟头顶上那道小口子冒着亮晶晶的水儿,一股子热气扑在她的脸上。
她伸手握住了。烫。她那只凉手握上去,他整根东西在她手心里头一跳。他嗓子里咝了一声。
她没急着动,就那么握着,看着他的脸。然后她慢慢地往上捋了一下,捋到顶上,她大拇指在那个龟头上、那道小口子那儿轻轻地抹了一圈,抹得那点水儿抹开了,抹满了整个龟头,滑溜溜的。
他腰往上一挺。她记住了。
她又抹了一圈,又一圈。他腰又挺。她就笑了,低下头张开嘴含住了那个头,舌头就在那道小口子上打转,一圈,又一圈。她不往下吞,就含着那个头,舌尖绕着那道小口子打转,他那根东西在她嘴里头一跳一跳一跳,那股子咸腥味儿越冒越多,混着她嘴里头的口水,从她嘴角往下淌。
他两只手从床单上挪到了她的头发上,插进了她湿漉漉的头发里头。她的头发湿的,凉的,一股子蜂花的苹果味儿。他喘得越来越急。
她把那个头吐了出来,舌尖往下顺着他阴茎底下那一根粗粗的筋一直舔到了根儿上,舔到了他的阴囊上。他一下子抓紧了她的头发。她记住了。
她嘴唇裹住了他的一个睾丸,轻轻地含进了嘴里,舌头托着,滚了一下。
“……娇娇……”他叫她,那声音都变了调了。
她又滚了一下。另一个。又含进去,滚一下。他那根东西就在她脸边上一跳一跳地往外冒水儿,冒得她的脸颊上都湿了一块。
她换回来,又一口把他吞了进去。这一回吞得深,一直吞到了她的嗓子眼儿,她喉咙里头咕的一声。他在她头顶上长长地嘶了一口气。
她就那么一吞一吐,一吞一吐,嘴唇裹着他上上下下,咕叽,咕叽,那声音在这间小屋子里头跟电炉子上那壶水的咕嘟声搅到了一块儿。
她不看那张纸了,她就看着他的脸。哪儿他喘得急,她就在哪儿多停一会儿;哪儿他腰一挺,她就在哪儿再来一下。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盏灯泡没开,黑黑的,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圈黄黄的影子。她的头发散在他的大腿上,凉凉的,湿湿的,一下一下地蹭着他。
她那张嘴,那条舌头,那只手,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不按什么三轻一重,也不按什么阳关三叠,可每一下都落在了他最受不住的地方。
[她这是……拿我当书,在读呢。]
他想起了仙界那帮狐狸精,那一套一套的名目,什么轻啮,什么吮吸,什么律动,说得天花乱坠。
[人家那是一百零八大套。]
[她这,就一套。]
[看人下菜碟。]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
她又一口把他吞到了最深,喉咙一收。他整个人一下子弓了起来。
“……娇娇,停……停一下……”
她吐了出来抬起头。她那张脸红扑扑的,嘴唇被他磨得又红又肿,湿漉漉的,嘴角上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一直牵到了他那个龟头上。她冲他眨了眨眼睛。
“三轻,一重?”
他伸手一把把她拽了上来。她整个人扑在了他的身上,他两只手从她那件粉红秋衣的下摆底下钻了进去,一下子就摸到了她的乳房。她没穿胸罩,洗完了头在屋里头她就不穿那个了。那两只乳房软软的,热热的,一手一个满满当当地握在他的手心里,乳头早就硬了,硬硬地抵着他的手心。
她在他身上哼了一声。他把那件秋衣往上一掀,从她头上扒了下来。她那一头湿头发被秋衣领子一带甩了起来,甩了他一脸的水珠子,凉。她咯咯地笑。
他又去扒她的绒裤。她自己抬起屁股配合着他,三下两下,那条蓝绒裤连着里头的短裤就褪到了她的膝盖上,她两条腿一蹬,蹬到了床尾,掉在了地上。
她光着了,骑在了他的腰上。他俩的身子一下子贴到了一块儿。她两腿中间那一处正好压在了他那根直挺挺的阴茎上。湿的。湿透了。
[含着我,舔着我……倒把她自个儿,弄成了这样。]
那两片阴唇滑溜溜的,热乎乎的,贴在他阴茎的背上,一贴上去就往外冒水儿。她没往里放,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屁股往前慢慢地一蹭。那两片湿透了的肉就贴着他那根硬东西从根儿上往前滑了一截,滑过去的地方湿了一道。
她又往后一蹭,又滑回来。一前,一后。一前,一后。
她蹭得慢,跟磨豆腐似的。那两片软肉裹着他阴茎的背一下一下地磨,他那根东西上头湿得一塌糊涂,那些滑溜溜的水儿顺着他的阴茎往下淌,淌到他的阴囊上,淌到他的屁股底下、那条蓝格子床单上。
她蹭到前头的时候,她那一颗阴蒂就正好压在他的龟头上、那道棱子那儿,一碾。一碾,她就一哆嗦。他也一哆嗦。她又往后蹭,又往前蹭,又一碾,又一哆嗦。
那股子味儿从他俩贴着的地方冒了上来,她那股子骚甜混着他那股子腥,混着她头发上那股子苹果味儿的蜂花,热乎乎地一团一团往他鼻子里头钻。
他浑身都出汗了,汗珠子从他额头上往下滚,滚进了他的眼睛里,辣。她也出汗了,那一头湿头发底下,脖子上、后背上,汗跟头发上的水混在了一起往下淌,淌过她的脊梁沟,淌到她的屁股上。
他咬着牙看着她。她低着头看着他,那张脸被汗、被热气蒸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张着,一口一口地喘。她不放进去。她就这么蹭,蹭得他快疯了。
[这个……]
他脑子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名儿。他腾出一只手来往她两腿中间一伸,两根手指头分开她那两片湿透了的阴唇,指尖找着了顶上那一颗小小的、硬硬的、正一跳一跳的阴蒂。他用指尖轻轻地往左一拨,又往右一拨。
“这个……”他喘着气说,“这个,叫兔唇轻拨。”
她一下子浑身一抖,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手撑在了他的脑袋两边。他又拨了一下,左一下,右一下。那一颗阴蒂在他指尖底下被他拨得左右乱跳,一跳,她底下就往外咕地冒一股水儿,冒在他的手指头上,冒在他的阴茎上。
“你……”她喘着骂,“你这个……”
又一拨。
“……这个,倒还……还行……”
他笑了。总算有一套管用了。
她撑着身子喘了一会儿,伸手往后握住了他那根东西,握得紧紧的。她抬起屁股往前挪了一点,挪到他胸口上头,一只手伸出去抓住了床头那一排铁栏杆。那铁栏杆刷着绿漆,凉,她一抓上去手心里头的汗就在那漆上抹了一道。
她握着他,把那个滚烫的龟头对准了自己,对准了那个湿得往外直冒的口子。
她往下坐。一点一点地坐。那个龟头一挤进去她就吸了一口气,吸得凉凉的,嘶的一声。她停了一下,又往下坐。她里头烫,湿,紧,一层一层的软肉被他那根东西一层一层地撑开,又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裹着他往里吞。
他躺在那儿看着他自己一寸一寸地没进她的身子里头,看着她那两片红红的、湿透了的阴唇被他撑得往两边翻开着,紧紧地箍着他的根儿。
她坐到了底。他那个龟头一下子顶到了她最里头那张软软的小嘴上。她嗓子眼里头啊的一声,很轻,很长。她抓着铁栏杆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
她就那么坐着没动,坐了好一会儿。她里头一下一下地夹着他,像是在适应他。然后她另一只手也抓住了铁栏杆,两只手一左一右抓着床头。她身子往前倾着,胸口那两只乳房悬在他的脸上头,乳头硬硬的,一晃一晃。
她开始动了。她没有上下颠,她前后磨。
她屁股压着他往前一磨,他那根东西埋在她最里头跟着她往前一歪,那个龟头就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往前蹭了一下。她一哆嗦。又往后一磨,又蹭回来。一前,一后。
她扶着床头就这么前后磨着他,慢慢地磨。那一处他们俩连着的地方被她这么一磨,咕叽,咕叽,那些水儿被挤出来又被磨回去,又挤出来,糊满了他俩的毛,糊满了他俩的小肚子,黏糊糊的,热乎乎的。
她磨得越来越快。床跟着她往前一晃,往后一晃。那床头的铁栏杆被她两只手拽着往前一撞,撞在墙上,咯吱。往后一回,又往前一撞。咯吱。咯吱。
那墙是白灰抹的,被那铁栏杆一下一下地撞着,撞下来了一点白灰面儿,落在了枕头上。她顾不上了。
她扶着那排铁栏杆越磨越快,越磨越急,那一头湿头发甩得一会儿甩到前头一会儿甩到后头,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甩在他的脸上,凉,甩在他的胸口上,凉。
可她底下烫,烫得要命。她里头那张小嘴被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磨着,磨得它自己张开了,一口一口地往外嘬他。她往前一磨,它就往他龟头上一嘬;往后一磨,它就跟着往后一吸。
他躺在那儿两只手掐着她的腰,被她这么又磨又嘬,磨得他后腰那儿一阵一阵地发酸,发麻。
她嗓子里头那些声音憋不住了。“嗯……嗯……嗯……”一下一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太忠……太忠……我……”
她猛地往前狠狠一磨,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软肉一下子死命地绞住了他,绞得一抽,一抽,一抽。那张小嘴死死地吸着他的龟头,吸得他头皮都麻了。
她往前一扑,额头咚的一声磕在了那排铁栏杆上。
“哎哟!”
她一声叫,又疼,又爽,那个调子拐了三个弯。她捂着额头趴在那排铁栏杆上,浑身还在一抽一抽地抖,可嗓子里头已经咯咯地笑出了声。
“哎哟……疼……”她一边抖一边笑一边捂着额头,“你……你那个古书……害死人……”
他一下子翻了个身,搂着她把她从那排铁栏杆跟前护了下来,压在了自己身底下。他一只手垫在了她的后脑勺上,一只手捂住了她额头上磕红了的那一块。
他底下还埋在她里头,还硬着,还胀得要命。她里头还在抽,还在一下一下地绞他、嘬他。
他咬着牙看着她那张又笑又喘、红得发紫的脸。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就那么压着她往里头送。一下。两下。三下。又深,又急,每一下都顶到最里头,顶到那张还在一抽一抽的小嘴上。
她两条腿一下子盘了上来盘住了他的腰。“……太忠……”
他送了十几下。最后那一下他往最里头狠狠一顶,顶住了,不动了。
射了。一股一股的,滚烫的,全射进了她的最里头。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一下一下地吮他,他射一股,它就吮一口,射一股,吮一口,吮得他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他趴在她身上喘,她搂着他的脖子喘。两个人身上全是汗,全是水,黏在一块儿,分都分不开。
电炉子上那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咕嘟,那壶盖儿被底下的热气顶得咔哒,咔哒,一跳一跳的,白汽从壶嘴里头呼呼地往外冒,屋子里头全是一层白雾。
她在他身底下喘匀了一口气。
“……水,开了。”
“嗯。”
“你,去拔了。”
“……你去。”
她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不重。她把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了出来,啵的一声,又湿,又黏。
她坐了起来。刚一坐起来她就啊的一声,两条腿一下子并紧了。一股子热乎乎的东西从她两腿中间往外淌了出来,是他刚才射进去的,白的,稠的,混着她的水儿,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一直淌到了她的膝盖窝里头。
她红着脸瞪了他一眼,就那么光着,下了床,夹着腿,一扭一扭地走到门边,弯下腰,去拔电炉子的插头。
他躺在床上看着她。台灯的光从后头照着她。她背对着他弯着腰,那一头湿头发披在她的背上,湿漉漉的,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水珠子顺着她的脊梁沟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滚过她的腰,滚过她那两瓣被汗、被水弄得亮晶晶的屁股。她那两条腿并着,大腿根儿那儿一片湿,在台灯底下亮着。还有一道白,正顺着她的大腿内侧慢慢地往下爬。
电炉子那圈炉丝,插头一拔,红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白汽还在冒,绕着她的小腿,一圈一圈的。
他看着看着,他底下那根东西又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拔了插头直起腰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了。她站在那儿张着嘴,看着他那根东西,又看看他的脸。
“……你……”
“你让我看的。”
“谁让你看了!”
她脸又红了,红到了脖子根儿,抓起床尾那件粉红秋衣就往他脸上扔。他接住了,一把扔到了一边。
“过来。”
“不过去。”
“过来,先试这一套。”
“又是啥?”
“狐尾,灼心。”
她瞪着他,瞪了半天,还是爬了上来,在他身边趴下了。
“咋弄?”
他也说不太清楚。他就记得那帮狐狸精说起这一套来,说的是拿尾巴尖儿从后脖颈子一路扫到尾巴根儿,扫得人心里头跟着了火似的。
他没尾巴。他伸手从她那一头湿头发里头挑出来一绺,攥在手里拧了拧,拧成了一根细细的、湿湿的小辫儿。
“别动。”
他拿那绺湿头发的发梢搁在了她的后脖颈子上。凉。她一缩脖子。 他就拿那发梢顺着她的脊梁沟慢慢地往下扫,一节,一节,扫过她的脊梁骨。那发梢湿的,凉的,带着一点蜂花的苹果味儿,扫过去的地方就留下一道细细的水印子,她背上的汗毛跟着那道水印子一根一根地立了起来。
扫到她腰窝那儿,她身子一扭。扫到她屁股上头、那道沟的顶上,她整个人一哆嗦。
“……痒……”
“忍着。”
他又从后脖颈子扫了一遍,这一遍扫得更慢。扫到腰窝,她又一扭。扫到那道沟,她又一哆嗦。
他把她翻了过来,拿那发梢在她的乳房上绕着乳晕扫了一圈。那颗乳头一下子又缩紧了,硬硬地翘了起来。她咬着嘴唇憋着。他又绕着另一只扫了一圈。她憋着。
他把那发梢往下,从她的肚脐眼儿一直扫到了她两腿中间那一丛湿乎乎的毛上头。她两条腿一下子夹紧了,夹了一下,她就憋不住了。
“噗,”
她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得整个人在床上蜷成了一团,两只手抱着肚子,两条腿乱蹬。“痒……痒死了……哈哈哈……不行,不行……”
“灼心呢?灼着没?”
“灼……灼个屁……”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是……挠痒痒……哈哈……我小时候,我奶奶,拿狗尾巴草,就这么挠我……”
他手里攥着那绺湿头发坐在那儿哭笑不得。
[狐狸精的尾巴,跟狗尾巴草,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可落在她身上,还真就是一回事。]
她笑够了,喘着气抹了抹眼角,冲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勾了勾。“这个,不及格。”
“……还有一套。”
“……啥?”
“锦鲤,含波。”
她躺在那儿咬着嘴唇瞪了他半天。“……又是你那破古书?”
“嗯。”
“管用不?”
“……试试。”
她又瞪了他一会儿,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往他跟前挪了挪。“怎么弄?”
他也不太知道怎么弄。他就记得这个名儿跟“侧”有关,跟“交错”有关,那帮狐狸精说起这一套来,说的是两尾鱼头尾相交,在水里头一摆,一摆。
他想了想,侧过身躺下。“你,也侧着躺。”
她就侧着躺下了,脸冲着他。
“腿。”
他把她上头那条腿抬起来搭在了自己的腰上,又把自己底下那条腿往她两腿中间一插。两个人的腿就这么交叉着剪在了一块儿,像一把剪刀。
他往前一挪。他那根又硬起来了的东西就顶在了她两腿中间那个刚被他射过、还湿乎乎、还往外淌着白的口子上。一滑,就进去了。她里头湿透了,滑得一点都不费劲,就那么咕叽一声把他吞了进去。
可吞不深。这个角度他进不深,进去了大半根就到头了,再往里就是他俩交缠着的大腿,挡着。
她咦了一声。“……就这么点儿?”
“别急。”
他动了一下,往前一送。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斜着往前一蹭,蹭到了她里头前头那一壁、那一小块糙糙的、肿起来的地方。她一下子浑身一抖。
“啊……”
他又一送,又蹭到了。她整个人往他怀里一缩。
“那……那儿……”
“这儿?”
他又一送,斜着,不深,可每一下都正好蹭在那一块上,蹭得她搭在他腰上的那条腿一下子绷紧了,脚趾头蜷了起来。她嗓子眼里头那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又细,又尖,又软。
“太……太忠……那儿……别……别停……”
“这个,”他喘着气在她耳朵边上小声说,“应该,叫锦鲤含波。”
“叫什么……都行……”她喘着,“……别……停……”
他就不停。他搂着她,两个人侧躺着,腿剪着,脸对着脸。他往前一送,一送,一送,慢慢地送;她就跟着他往后一迎,一迎,一迎。两个人的身子就像两尾鱼,头对着头,尾交着尾,在那条蓝格子床单上一摆,一摆。
床板咯吱,咯吱,声音不响,比刚才扶着床头磨的时候轻多了。可她里头湿得比刚才还厉害。他每往前送一下,她里头就被他挤出来一股水儿,混着他刚才射进去的那些白,从他俩交缠着的地方往外冒,咕叽,咕叽,冒得他俩的大腿根儿上全是,滑溜溜的,热乎乎的,一直流到了床单上。
那股子味儿又腥,又甜,又骚,混着电炉子上那壶开水冒出来的白汽,在屋子里头潮乎乎的,闷着。
她脸贴着他的脸。她嘴里头呼出来的热气一口一口地喷在他的嘴唇上。她闭着眼睛,睫毛一抖,一抖。
“太忠……”
“嗯。”
“你那古书……”
“嗯。”
“……谁写的……”
“……不告诉你。”
她就睁开眼睛瞪了他一下,他往前一送,她那一瞪就瞪不下去了,眼睛一下子又闭上了,嗓子里头长长地哼了一声。
他一下一下地往前送着,越送越快。她那条搭在他腰上的腿越绷越紧,越绷越紧,脚后跟抵着他的屁股往她自己身上勾。她里头那一块被他蹭得越来越肿,越来越烫。
她忽然一下子搂紧了他的脖子。“……要……要……”
她里头猛地一绞。
她又到了。这一回跟刚才那样一下子僵住两样,是一波一波的。一波。又一波。又一波。她里头一阵一阵地收,一阵一阵地放,那一圈软肉一下一下地裹着他往里头吸,跟一张嘴在嘬一根吸管似的。
她两条腿一下子死死地夹住了他,夹得死死的。他那条插在她两腿中间的腿被她那两条大腿夹在了中间,一动都动不了。他整个人都被她夹死了。
他也忍不住了。他就那么被她夹着动不了,就在她里头往前最后挺了一下。
射了。射得比刚才还多,一股,一股,全射进了她里头。她里头那一阵一阵的收缩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把他往里吞,他一股接着一股,射得停不下来。
他俩就那么侧躺着,剪着腿,搂着,抖着。好半天,谁都没动。
她夹着他的那两条腿慢慢地松开了。他那根东西软了,从她里头滑了出来。滑出来的那一下,一大股热乎乎的东西跟着就从她两腿中间涌了出来,两回的,混在一块儿,又白,又稠,顺着她的腿根往下淌,淌到了她底下那条腿的大腿上,又从她大腿上淌到了床单上,在那蓝格子上头洇开了一大片,深深的,湿湿的。
她腿根儿上黏糊糊的一片。她伸手摸了一下,摸了一手,又赶紧在他胸口上抹了。
“……你的。”
“……嗯。”
她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忽然抽了抽鼻子。
“……啥味儿?”
“啥?”
“甜的,”她又抽了抽,“焦的。”
他一拍脑门。“红薯。”
他光着身子下了床,从写字台上把那个旧报纸包拿了过来。报纸早就被油洇透了,两个红薯凉了,摸上去温吞吞的,皮皱巴巴的,焦黑的地方掉了一手的黑渣子。
她坐起来拿被子裹着胸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巷子口那个老汉的?”
“嗯。”
“他家的,最甜。”
她接过那个小的掰开了。里头金黄金黄的,糖心儿都流出来了,黏糊糊的,凉了还是甜,一股子焦糖的香味儿一下子冲散了屋里头那股子闷闷的腥甜。她咬了一大口,烫倒是不烫了,就是噎,她直伸脖子。
他把搪瓷缸子递过去,缸子里头是刚才那壶开水,晾了半天,正好,温乎。她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你咋不早拿出来?”
“……忘了。”
“忘了?”她瞪着他,嘴角上还粘着一点红薯瓤儿,“你一进门,就光顾着,背你那破唐诗了。”
他也掰开了那个大的咬了一口。凉了。可真甜。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那条湿了一大片的蓝格子床单上,裹着一床被子,一人捧着半个凉红薯,吃。她吃一口,喝一口水。他吃一口,看她一眼。
她吃完了,舔了舔手指头,把那张油乎乎的旧报纸团了团,往床底下一扔。“明天,”她说,“还买。”
“……嗯。”
她躺了回去,手在枕头底下乱摸,碰着了一个东西。是那个纸团,那张被他揉成了一团,又被她抹平,又被他揉成了一团的稿纸。她把那个纸团拿了出来,在他胸口上又展开了,抹平了。
台灯底下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阳关三叠。层峦叠翠。锦鲤含波。兔唇轻拨。狐尾灼心。还有一个划掉了的众星。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念到“阳关三叠”,她又笑了,浑身直抖,他胸口跟着她一颤一颤的。
“三轻……一重……”
“别念了。”
“层峦……叠翠……这个,你还没教呢……”
“……下回。”
“狐尾……灼心……”她念着,扭过脸来看着他,“狐尾?”
“嗯。”
“你那古书,”她说,“到底是谁写的?”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圈黄黄的台灯光还在。
“……一个,”他说,“不靠谱的人。”
她咯咯地笑,把那张纸叠了起来,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塞到了自己的枕头底下。“没收了。”
“哎……”
“我是老师,”她说,“上课传纸条,没收。”
他不跟她抢了。他躺在那儿搂着她。她身上那股子蜂花的苹果味儿还在,混着汗味儿,混着他俩身上的那股子腥甜味儿,闷闷的,暖暖的。她湿头发贴着他的肩膀,凉凉的,慢慢地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一百零八大套。]
[记得住的,不到十套。]
[罢了。]
[她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比书上的,好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头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冒出来一张脸,一张不施粉黛的、轮廓分明的脸,还有那一串银铃铛似的声音。
“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方便?”
[那个刘望男……]
[要真会两位数的套路……]
这个念头刚冒了一个头,他一下子把它掐了,掐得死死的。他翻了个身,把任娇往自己怀里头搂紧了。她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往他胸口上蹭了蹭。
窗户玻璃上那层白汽慢慢地化成了水珠子,一道一道往下淌。
新的一个礼拜,头一天。
早上七点五十,他进了街道办的大门。大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冒出了一层嫩芽,黄绿黄绿的,跟撒了一把小米似的。墙根底下扫院子的老王拿着一把大竹扫帚唰唰扫着昨晚上刮下来的一地碎纸片子,扫到他跟前,扫帚一下子停了,老王直起腰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
“陈书记,早啊。”
“早。”
他点点头往里去,迈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老王还拄着扫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门房的老周一看见他就从小屋里头钻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头泡着浓茶,热气腾腾的。
“陈书记,早!”
“早。”
“陈书记,喝口茶?刚泡的,信阳毛尖,我闺女从河南捎回来的。”
他把那个搪瓷缸子往前又送了送,缸子里头的茶水晃了出来,洒在他自个儿的手背上,烫得他龇了一下牙,也没缩手。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老周在这门房里坐了十几年了,平常见了他顶多抬一抬眼皮。今天这搪瓷缸子都捧到他鼻子底下来了。
“不了,老周,你自个儿喝。”
他往楼上走。楼梯拐角碰见了财务室的小刘,小刘抱着一摞账本一看见他往墙边上一让,让出了一大块地方,脸上堆满了笑。“陈书记早!”
二楼走廊里碰见了两个居委会来送材料的大妈,大妈们也冲他笑。
他心里头犯嘀咕。
[我脸上,开花了?]
他走到自个儿那间办公室门口刚掏出钥匙,隔壁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潘珂旻探出半个身子来。他今天换了一副新眼镜,还是黑框的,可那镜片擦得锃亮,一点雾都没有。
“太忠,来了?”
“潘主任早。”
“早,早。”潘珂旻扶了扶那副新眼镜,笑眯眯的,“那天,在仙客来,那顿饭,吃得好啊。那条鲤鱼,做得地道。”
“蔡总的手艺。”
“对,对,蔡总。”潘珂旻点着头,“改天,我请。你叫上……呃,叫上任老师,还有那位……蒙同志,一块儿。”
陈太忠看着他。
[老潘,你这眼镜,真换了。]
[可这眼神,还是歪的。]
“再说吧,潘主任,”他说,“晓艳那人,脾气大。上回您也见着了,一句话不对付,她连省长都敢呛。”
潘珂旻脸上的笑抽了一下。他大概是想起了那句“不就一个街道办的嘛”。
“那是,那是,”潘珂旻干笑了两声,“年轻人嘛,有个性。”
他把身子缩了回去,门关上了一半,又探了出来。“对了,太忠,一会儿,九点,例会。别迟了。今天的会,有你的事儿。”
门这回关严实了。
陈太忠站在那儿攥着钥匙愣了一会儿。
[有我的事儿?]
他想起了吴言那句话。
[这两件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
他开了门进了屋坐下了,从抽屉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了,拿圆珠笔在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圈。
九点,例会。
会议室在二楼,一张长条桌,铺着一块绿色的绒布,绒布上头烫了好几个烟头窟窿。桌子两边坐满了人,二十来号,烟雾腾腾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也散不出去。
张新华坐在长条桌的一头,潘珂旻坐在他旁边。陈太忠坐在长条桌的中间,杨新刚挨着他。赵璞坐在他斜对面,脸上那几颗疙瘩比上个礼拜又多冒出来两颗,红通通的,一颗在鼻翼边上,一颗在下巴上。
张新华翻开笔记本清了清嗓子,先说了几件小事:开发区那条主干道下礼拜要挖开铺管子,各居委会提前贴告示;计划生育检查,市里月底下来,各片儿自查;食堂的饭票,从下个月起,涨两分钱。
底下有人嘀咕了一句:“又涨……”
张新华没理会,翻了一页。
“下一件。”
他抬起头来,眼睛从桌子两边一张一张脸上扫过去。
“根据组织决定,”他说,“陈太忠同志负责的,民事调解、帮教、普法宣传等工作,暂时,停止。”
会议室里头一下子静了。
陈太忠坐在那儿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斜对面,赵璞那张脸上那几颗疙瘩一跳。他嘴角往上一扯,扯了一半又赶紧压了回去,低下头去翻他的笔记本。
可那一扯,陈太忠看见了。
[幸灾乐祸?你先别急着乐。]
张新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叹得屋里头好几个人都扭头去看他。
“做出这个决定,我们,很遗憾。”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扣,“因为,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太忠同志,要去市委党校,脱产进修。咱们街道办,又少了一员干将啊。”
“唉,”
他这一声“唉”拉得长长的。
会议室里头炸了锅。
“党校?”
“进修?”
“他来了才多久?半年?”
“半年都不到!”
“火箭干部啊这是……”
“我听说,区里,市里,都有人……”
嗡嗡嗡,嗡嗡嗡,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杨新刚坐在陈太忠旁边,嘴张着,那颗假牙在嘴里头一闪,一闪。他扭过头来看着陈太忠,压低了嗓门,可那嗓门还是漏风。
“陈书记……党校……进修?”
“嗯。”
“那……那……”杨新刚说不下去了,那张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头亮得跟过年似的。
“我有意见!”
赵璞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刮得人牙酸。
“为什么,是他去进修?”
他扬着下巴,脸上那几颗疙瘩涨得发紫。“咱们街道办,比他资历老的,多了去了!大学毕业的,也有!党龄长的,也有!他一个高中生,才来半年,凭什么?”
他扭过头冲着两边的人。“大家说,是不是?”
会议室里头嗡嗡声一下子停了。二十来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一个人吭声。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掏烟,有人翻笔记本,翻得哗啦哗啦响。管户籍的老孙坐在赵璞旁边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挪开了半尺远。
赵璞站在那儿扬着下巴等了半天,一个接茬的都没有。他那张脸从紫变红,从红变白。
“这是区里的决定,”张新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冷的,“你有意见,可以,向区里反映。”
赵璞张着嘴站了一会儿,坐下了。椅子腿又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
张新华不再看他,扭过头来看着陈太忠。
“太忠,”他说,“你这摊子工作,你看,谁接手合适?你有什么建议?”
这一问,会议室里头又静了,静得跟刚才又不一样。刚才那一静是没人想接赵璞的茬,这一静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一个人去党校俩月,岗位上的事儿按说主任书记随手一点就完了,哪还用得着在例会上当着全体问他本人的意思?
有几个心眼儿活的扭过头去看潘珂旻。潘主任坐在张书记旁边笑眯眯的,那副黑框眼镜后头一双眼睛慈眉善目地看着陈太忠,一点要插话的意思都没有。那几个人又把头扭了回来,心里头都有数了。
陈太忠看了一眼身边的杨新刚。杨新刚还张着嘴,假牙一闪一闪。
“我看,新刚就不错。”他说,“新刚是司法助理员,人,踏实,肯干。我来街道办这半年,调解、帮教、普法,哪一件,新刚都跟着跑了。跟派出所打交道,跟居委会打交道,他都熟。”
杨新刚一下子坐直了,坐得腰板挺得跟一根电线杆子似的。他那张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新华扭头看了一眼潘珂旻。潘珂旻笑眯眯的,没表情。
“嗯,”张新华点点头,“就这么定了。新刚同志,暂时,接手太忠同志的工作。”
杨新刚嘴唇又哆嗦了两下,总算挤出来一句。“我……我一定……干好!”
那个“好”字从他的假牙缝儿里头漏了风,听着像“号”。有人憋不住,扑哧一声。
张新华又翻了一页笔记本。“下一个议题。老潘,你说。”
潘珂旻清了清嗓子。“咳咳。”他扶了扶眼镜,四下里看了一圈。“区里头,环卫局,所属环卫所的职能,下放了。下放到咱们街道办了。”
“咳咳……”
他又咳了两声。
会议室里头鸦雀无声。刚才那种静跟这会儿的静比起来都不叫静。这会儿连掏烟的都把烟又塞回了兜里。
环卫。扫大街的,掏厕所的,拉垃圾的,种树的,浇花的。又脏,又累,出了事一挨骂就是一大片。谁沾上,谁倒霉。
二十来号人,二十来双眼睛,没一双敢往上头看。全都低着头盯着桌上那块绿绒布,盯着那上头的烟头窟窿,像是那窟窿里头有金子。
张新华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提个建议。”他说,“赵璞同志,就不错。”
斜对面,赵璞猛地抬起了头。
“赵璞同志,在组宣委员的岗位上,干得不错嘛,”张新华说,“组宣委员的工作,也不是很多,正好,兼了这个。年轻人,就应该,勇挑重担。”
他扭过头看着潘珂旻。“老潘,你说是不是?”
“很好,哈哈,”潘珂旻轻轻一笑,冲张新华点了点头,“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我也,很看好赵璞同志啊。”
赵璞坐在那儿。他那张脸一下子苦成了一团,苦得那几颗疙瘩都挤到了一块儿。可他还得笑。
他张了张嘴,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呵呵……”
那一声“呵呵”,比哭还难听。
“谢谢书记,谢谢主任,我……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陈太忠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又画了一个圈。他没笑。他忍住了。
[环卫。这口锅,飞得又准又快。]
[老张,老潘,联合超市那回,他给你们俩丢的人,记到今天了。]
散了会,他回了那间办公室。那间屋子是他跟杨新刚拼着用的,两张桌子对着放,一个铁皮柜,一个脸盆架子,墙上,一张开发区的地图,图钉掉了一个,地图的一角耷拉了下来。
杨新刚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进了屋,把门一关。
“陈书记!”
“嗯。”
“陈书记,那个……谢谢您!”
“谢啥?”
“谢……谢您,推荐我……”
杨新刚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裤子上搓来搓去。
“行了,”陈太忠拉开抽屉往外掏东西,“你把这几样,记下来。”
他一样一样地交代。城中村那两户宅基地的纠纷,调了三回还没调下来,下礼拜再去一趟,带上居委会的老马,那两户都怕老马。那个帮教对象叫小三子,十七岁,上个月放出来的,在他舅的自行车铺里头修车,每礼拜三去铺子里看一眼,别让他又跟那帮人混到一块儿。普法宣传,下个月市里要搞一个“法律进社区”,横幅和小册子,区司法局发,你去领回来,跟古所长那边商量着,在派出所门口摆个摊儿。
“古所长那边,”杨新刚掏出个小本子一边记一边问,“我去,他……他能理我?”
“你就说,我让你去的。”
“哎!”
杨新刚记了满满两页,正记着,门被人敲了两下。不等里头答应,门就开了。
田承萍站在门口。她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烫着一头小卷儿,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那丝巾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外国货。
“太忠,”她笑眯眯的,“有人找你。”
陈太忠一愣。
[有人找我,你告诉人家我在哪屋,就行了。]
[还亲自给领过来?]
他心里头一下子明白了。
[进党校的消息,才宣布了半个钟头。]
[这人呐。]
他抬起头往田承萍的身后一看。
“啊?”
他站了起来。
“杨倩倩?”
站在田承萍身后的,是杨倩倩。
几个月没见,她变了。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里头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一条深灰色的裤子,脚上一双黑皮鞋,擦得亮亮的。头发烫过了,微微地卷着,披在肩膀上。脸上薄薄地擦了一层粉。那点学生气,褪了。
“你怎么,来这儿了?”他笑了,“真是稀客啊。”
“找你。”她站在门口冲他笑,大大方方的。“有点私事。”
她说着,眼睛含着笑往屋里头的杨新刚扫了一眼,又往门口的田承萍扫了一眼。就那么轻轻地扫了两眼。田承萍脸上那个笑一下子收住了一半,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们聊,你们聊。”
杨新刚也一下子合上了小本子,拔腿就要往外走。
“新刚。”
陈太忠喊住了他。“帮着,拎个暖壶来。再拿两个杯子,弄点茶叶。”
“哎!”
杨新刚出去了。他一出门,就被人,在走廊里头,拦住了。
杨新刚一出门就看见潘主任站在走廊里头。潘主任站在楼梯口,背着手,像是正好路过。
“小杨。”
“主……主任。”
“找太忠的那个女孩儿,”潘珂旻压低了声音,眼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往那扇门瞟了一下,“是他什么人?”
“我……我不知道啊,主任,”杨新刚一脸的苦相,“就听陈书记,叫她,杨倩倩。”
“杨倩倩?”潘珂旻念叨了一遍,“哪个单位的?”
“不……我不知道……”
潘珂旻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去吧,”他说,“拎暖壶去吧。”
杨新刚一溜小跑往开水房去了。他一边跑一边心里头叫苦。
[陈书记,我不想听你的私房话啊!]
[可你让我拎暖壶。主任又让我打听。]
[这暖壶,我拎回去,是进门好,还是不进门好?]
开水房里头那个大锅炉呼呼地冒着白汽。他拿了暖壶灌满了,又从食堂那儿要了两个玻璃杯、一小撮茉莉花茶,用一张报纸包着。
他拎着暖壶捧着杯子往回走。走到门口,门虚掩着。他刚要推门,门里头那个姑娘的声音传了出来,清清楚楚的。
“为了帮你争取这个名额,段市长,可是亲自,发了话的。”
段市长?
杨新刚的手一松。
啪嗒!
那个暖壶一下子从他手里头掉到了地上。砰的一声,暖壶的内胆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银光闪闪的,热水哗的一下淌了一地,冒着白汽,烫得他脚面子一跳。
“嗯?”
陈太忠扭过头看着门口。门被那一声震开了一条大缝儿。
杨新刚站在门口,手里头还捧着两个玻璃杯、一包茶叶,脚底下一地的碎玻璃,一地的热水,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
[你这是,给我闹难看呢?]
“愣着干啥?”他说,“快收拾啊。”
“哎……哎!”
杨新刚把杯子和茶叶往门口的铁皮柜上一放,转身又跑去拿簸箕笤帚。
陈太忠扭回头来看着杨倩倩,笑了。“段市长让你来的?”
“嗯,”杨倩倩点点头,“干爹说,你好好干,他很看好你。”
她说得直来直去,一点弯都不绕。
“干爹?”
陈太忠挑了挑眉毛。
杨新刚拎着簸箕笤帚进了门,蹲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那堆碎玻璃。陈太忠也没避着他。
[让他听着。自个儿的小弟,听见了,往后更死心塌地。]
“听说,你认了段市长,当干爹?”
杨倩倩一愣。“你……你咋知道的?”
“我还听说,”他看着她,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段市长,有兴趣,给你做媒?”
杨倩倩那张脸一下子红了,红得从脸蛋一直红到了耳朵根,红到了脖子上那件高领毛衣的领口里头。
“陈太忠!”
她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拍得桌上那个搪瓷缸子跳了一下。
“少学那些老太太,四处乱嚼舌头根子!”
她瞪着他。“明告诉你,我,现在,没对象!”
陈太忠看着她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她那双眼睛瞪得溜圆,那一下拍桌子拍得挺凶。可她瞪着瞪着,那双眼睛又往旁边飘了一下,飘得有点慌。
[这么大火?我就逗她一句。]
他心里头有点纳闷。
[她慌什么?]
地上,杨新刚已经把那堆碎玻璃扫进了簸箕里头。他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端着簸箕一溜烟往门外头走。人家都说到有对象没对象这份儿上了,再不走,等着挨骂?
他走得急了点。一出门,一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簸箕里头那堆碎玻璃碴子一下子哗啦一声,甩了那人一身。
杨新刚抬头一看,是赵璞。
赵璞站在门口,身上挂着好几片碎玻璃,亮晶晶的,他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前襟上湿了一大片,是暖壶里头的残水。
杨新刚本来就看这个疙瘩脸不顺眼。他自个儿眼下跟的是陈书记,陈书记跟这小子,更是不对付。
道歉?他连那两个字都懒得想。
“你,”他说,“鬼鬼祟祟的,躲在门外头,干啥?”
赵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那张脸铁青,青得那几颗疙瘩都发紫了。可他没发火。
“路过。”他说。“嗯,路过。”
那声音有点飘,跟丢了魂儿似的。
“有病。”杨新刚恨恨地嘀咕了一声,蹲下去又去扫地上刚才被甩出去的那些碎玻璃。
他低着头扫。赵璞站了好一会儿,拍了拍身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地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他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皮鞋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咯噔,一下比一下重。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那两只手在身子两边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都白了。
杨新刚蹲在地上扫着碎玻璃,眼角的余光里看见了那两只拳头,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这小子……要咬人?]
屋里头,杨倩倩已经不拍桌子了。她坐在杨新刚那张桌子跟前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那层红还没退干净。
“说正事儿。”她压低了声音。“干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谢啥?”
“谢谢你,帮他,教训了武耕。”
陈太忠一愣。“武耕?”他说,“武耕是谁啊?”
杨倩倩张着嘴看着他。“你……你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东子啊!”
“东子?”
“你在路上,打的那个!拉着警笛,开着车,差点,冲了黄老的车队那个!”
陈太忠想起来了。那个在横山区开汽车配件门市的,那个一张嘴就说自己是段市长外甥的,那个被他按在车头上的。
“那小子,大名,叫武耕?”
“嗯,东子是他小名,”杨倩倩说,“他妈,是我干妈的老同学。干爹早年没起来的时候,他们家,帮过不少忙,所以他打小,就管干爹,叫舅舅。”
“他到处说,他是段市长的外甥。”她撇了撇嘴,“那天,你打完了他,他跑去找干爹告状。干爹,早听说了。劈头盖脸,就把他,骂了一顿。”
“骂他啥?”
“骂他,”杨倩倩学着段卫华的口气,压粗了嗓子,“打得好!你小子,就是欠揍!连黄老的车队,你也敢冲?你嫌自己活得长?你冲你的,别拉我下水!”
陈太忠扑哧一声笑了。杨倩倩也笑了,笑完了又正经起来。
“干爹后来,跟干妈说……”她声音又低了一点,“要是让黄老知道,冲他车队的,是他段卫华的外甥……干爹说,他每回想起来,后背,都是凉的。”
陈太忠不笑了。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桌子上敲了两下。
[我打了他外甥。他倒谢我。]
[换了是我,谁动我的小弟,我饶不了他。]
[当市长的……原来,是这么个当法。]
他半天没说话。
“太忠?”
“嗯?”
“你发啥愣?”
“没啥。”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替我,谢谢段市长。”
“嗯。”杨倩倩点了点头,正事说完了,她那双眼睛又亮了起来。她身子往前凑了凑。“对了,太忠,跟你说个事儿。”
“啥?”
“这回,市委党校,那个进修班,”她说,“我也去。”
她冲他挤了一下眼睛,那两排又长又密的睫毛一抖,一抖。“又能,跟你做同学了。”
“哈,”陈太忠一拍桌子,“咱俩,还真有缘分。”
人一出了校门进了单位,才知道同学这两个字有多金贵。“一起同过窗”,那是排在头一位的。更何况这个同学今天还给他捎来了一个市长的好意。他心里头是真高兴。
[一个党校名额,一个段市长。双喜临门。]
杨倩倩被他那句“缘分”说得脸上又微微地红了一下。可她看他那副样子,乐呵呵的,没心没肺,也就没往心里去。
“到时候,”她压低了声音,“你可得,记得帮我。”
他知道她说的是啥。进修完了,也要考试。上一回考试他帮她那一把,她记着呢。
“咱俩,谁跟谁?”他说,“三年同学呢。”
她点了点头笑了,站起来拎起了搁在椅子上的那个皮包。“那我,先走了。”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来。
门外头,杨新刚还蹲在地上拿一块抹布一下一下地擦那一地的水印子,擦得满头大汗。她冲杨新刚客客气气地点了一下头。
杨新刚手里那块抹布,啪嗒,又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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