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仙客来
陈太忠拐进自家楼前那条小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一闪一闪的,闪得巷子里忽明忽暗。谁家的煤炉子刚封上,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味贴着墙根往外飘。
他拎着那个黑塑料袋,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在西关想起来的那件事。
[第三天了。]
[回城那天,先给我打电话。]
[我说“听见了”。]
他走到楼道口,一只脚刚迈上台阶,旁边的黑影里,一下子蹦出一个人来。
“陈太忠!”
一只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死紧。
他低头一看。
红围巾,红得在昏暗里都扎眼。围巾上头,一张冻得通红的脸,一双单眼皮瞪得溜圆,眼尾挑着,挑着一股子火。
任娇。
“你回来了,也不告诉我?”
她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隔着棉袄掐进他的肉里,掐得生疼。
陈太忠张了张嘴。
他想了一下午该怎么说,这会儿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他把手里那个黑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出去买东西了。”
“买东西?”
“嗯,”他说,“回头……还得给你做戒指。”
任娇的手松了一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又抬头看他,眼睛里那股子火,晃了一晃。
“对了,”他又想起一件事,“你们那个色鬼校长,还找你麻烦没有?”
“他敢?”
任娇的眼睛又瞪起来了,瞪得圆圆的,一脸的不屑。可瞪了没两秒,那双眼睛一眯,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嘴角也翘起来了。
“哎,你怎么不问我,我是怎么知道你回来的?”
“不知道,”陈太忠说,“反正你一找我,准没好事。”
他想起上回,她说要给他介绍个美女认识认识,结果领来了蒙晓艳。那张脸,他到现在想起来,后脖颈子还发凉。
“你这个家伙!”
任娇的手又攥紧了,这回不光掐,还揪着他胳膊上的一小块肉转了半圈。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回来不告诉我呢,你倒先阴阳怪气起来了!”
“疼。”
“疼死你!”
他站在楼道口,被她拧着胳膊,心里有点郁闷。
[你算我什么人,我就得先告诉你?]
[以前那是交换。两清了,各走各的。]
[有了牵挂,还怎么修仙?]
可这话,到了嘴边,他说不出来。
他在她身上折腾了那么多回。宿舍里,村委会的长条桌上,电话线两头。往后……往后多半还得折腾。
对着她这张冻得通红的脸,就是他再不讲理,这话也张不开嘴。
他没吭声。
任娇看他不吭声,嘴角翘得更高了。
[不吭声,就是理亏了。]
“这回找你,还真是好事,”她松开了他的胳膊,拍了拍他棉袄上被她拧皱的那块,“我舅舅新开了一家饭店,明天中午开张,叫我去捧场。我过来看看你回来没有,带你去蹭顿饭。”
“蹭饭?”
“蹭饭!”她又掐了他一下,“你倒好,回来三天,连个屁都不放!”
“在哪儿?”
“开发区,不远。”
开发区?
陈太忠一下子来了点精神。
“开发区?我是那儿的副主任。”
任娇噗嗤一声笑了。
她笑得弯下腰去,笑得红围巾的穗子一颤一颤。
“我知道,我知道,晓艳她表姑就住你们楼上,全楼都知道了,”她直起腰来,歪着头看他,“陈主任。张好古。这回,真让你连升三级了。”
“暂代的。”
“暂代也是副主任,”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陈主任,明天中午,你得给我舅舅撑撑场面。”
他低头看着那根戳在他胸口上的手指头。
指头细细的,冻得通红。中指根上,一圈浅浅的白印子,是那个铁圈戴过留下的。
他看着那圈白印子,看了一会儿。
任娇顺着他的目光,也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一下子缩回去了,揣进了棉袄兜里。
她咬了咬嘴唇,又抬起头来。
“今晚……”她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今晚宿舍楼里,一个人都没了。”
陈太忠愣了一下。
“晓艳回她妈那儿了,老钱一会儿也回乡下,”她盯着自己的鞋尖,“整栋楼,就剩我一个。”
楼道口那盏灯泡,一闪,一闪。
她的脸,在一明一暗里,红得发烫。
“你先把东西放上去,”她说,“我在这儿等你。”
他拎着那个装着五十多万和一团翠心的黑塑料袋,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她低着头,红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单眼皮,眼尾那一点红,一直红到了鬓角。
[有了牵挂,还怎么修仙?]
他转身上楼,一步跨了三级台阶。
五楼,门一推开,他娘正站在窗户跟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往楼底下看。
他一进门,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那个黑塑料袋。
“买着了?”
“买着了。”
他把塑料袋塞进床底下,塞在那件补了八个补丁的棉袄后头。
他娘没问塑料袋里是什么。她又回过头去,往楼底下看。
“楼底下那个闺女,”她说,“围红围巾的,在那儿站了好一阵子了。”
陈太忠的手僵了一下。
“好一阵子?”
“天还没黑就来了,”他娘拿抹布擦着窗台,擦得很慢,“在楼道口站一会儿,在对面墙根底下站一会儿,冻得直跺脚。你爹下去倒垃圾,问她找谁,她说不找谁,等人。”
他没吭声。
“我让你爹给她端碗热水下去,”他娘说,“她不喝,说不渴。”
她把抹布叠起来,搁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
“是你等的人?”
“……嗯。”
他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还愣着干啥?”她说,“人家冻了半天了。”
她从门后头的钩子上,摘下来一条围巾,枣红色的,毛线织的,一尺多宽,针脚密密的。
是她这些天织的那条。
她把围巾往他脖子上绕了两圈,又把两头掖进他的棉袄领子里。
“外头冷,”她说,“早点回来。”
她顿了一下。
“不回来,也说一声。”
他站在门口,脖子上围着那条还带着樟脑味的围巾,愣了一会儿。
“娘……”
“去吧。”
他转身下楼,又是一步三级台阶,跑得楼道里咚咚咚地响。
跑到三楼,他听见楼上他爹的大嗓门。
“哎,太忠他娘,那闺女是谁啊?咋在楼底下站半天……”
“看你的电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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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里黑漆漆的。
任娇摸着墙找到了灯绳,一拉,楼道里那盏昏黄的灯泡亮了,照出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一扇一扇的门,全关着,门上挂着锁。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地响,响出去老远,又从走廊那头弹回来。
身后,是他的脚步声,比她的沉,比她的慢。
她走到自己屋门口,掏钥匙,手有点抖,捅了两回才捅进锁眼。
门开了。
屋里冷。她走的时候把电炉子关了,这会儿屋里跟个冰窖似的,一口气呵出去,一团白雾。
她赶紧去开电炉子。炉丝一点一点地红起来,滋滋地响,一股子烧灰的焦味。
“你坐,”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给你下饺子。”
她从窗台上拿下来一个铝饭盒,饭盒里是冻饺子,白菜猪肉的,前几天她自己包的,冻在窗台外头,冻得硬邦邦的,一个一个粘在一块儿。
她往电炉子上坐了一锅水,等着水开。
等水开的工夫,她一直背对着他,拿筷子撬饭盒里那些冻成一坨的饺子。撬一个,掉一块皮。撬一个,又掉一块皮。
她能感觉到,他就坐在她身后的床沿上,看着她。
后背上像是有两团火,烤得她脖子都烫了。
水开了。
她把饺子下进去。
冻饺子一进开水,噗噗地往外冒白泡。她拿筷子去搅,一搅,又破了两个,白菜馅儿漂出来,在锅里打转。
等饺子煮好,她拿漏勺一捞,捞出来一碗。
十几个饺子,囫囵的,没几个。破了皮的,露着馅儿的,皮和馅儿分了家的,挤在一个碗里,汤汤水水,跟一碗片儿汤差不多。
她端着那碗,转过身来,脸烧得通红。
“破……破了。”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碗片儿汤,又抬头看了看她。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破了的饺子,塞进嘴里。
“好吃。”
“破成这样,还好吃?”
“好吃,”他又夹了一个,嚼着,“皮是皮,馅是馅,分开吃,一样。”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她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吃。他扒拉得很快,呼噜呼噜的,连汤都喝了,喝得碗底朝天。
她看着他那双捧着碗的手。手背上全是裂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红着,指甲缝里的黑泥洗不干净。左手中指上,光秃秃的,指根那儿一圈浅浅的印子,比她手上那圈还深。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圈印子。
他手一僵,碗差点掉了。
“真碎了?”
“碎了。”
“碎成啥样了?”
“三瓣。”
她攥住了他那根手指头,攥在手心里,拿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摸那圈印子。
印子是凉的。他的手指头是热的。
“过年前,”她说,“你说的。”
“过年前。”
“你自己都没了,还给我做?”
“先给你做。”
她攥着他那根手指头,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电炉丝滋滋地响。
她忽然抬起头来,冲他一笑。
眼睛弯弯的,眼尾那一点红,像抹了胭脂。
“陈太忠,”她说,“你听。”
“听啥?”
“听,”她竖起一根手指头,“外头。”
他竖着耳朵听了听。
什么都没有。走廊里静悄悄的,楼上静悄悄的,楼下也静悄悄的,就窗户外头,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杈子,呜呜地响。
“啥都没有。”
“对呀,”她把那根手指头往他胸口上一戳,“整层楼,不,整栋楼,一个人都没有。都是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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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来,把门闩插上,又把窗帘拉严实了。
电炉子的红光照在墙上,照得满屋子暖烘烘的,红彤彤的。
她走回床边,站在他跟前,低头看着他。
他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她。
她伸手解自己的棉袄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棉袄敞开了。里头是一件红毛衣,高领的,她自己织的,毛线有点扎人。
她把棉袄脱了,扔在椅子上,又抓住毛衣的下摆,往上一掀,从头上拽了下来。拽的时候,头发被静电带起来,噼啪一声,炸了她一脑门子毛茸茸的碎发。
毛衣底下,是那套银灰色的网眼。
她下午穿上的,一直没脱。
她看见他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直勾勾地,盯着她胸口那两团被银灰色网眼裹着的软肉,盯着网眼底下那两颗顶起来的、粉粉的奶头。
她的脸烫得要冒烟了,可她没躲,挺着胸,站在他跟前,让他看。
“好看吗?”
“……好看。”
“你买的。”
“我知道。”
“我头一回穿,”她说,“今天下午头一回。”
她没说下午穿着它干了什么。
她蹲下来了。
蹲在他两腿中间,膝盖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凉气一钻,她哆嗦了一下。她伸手去解他的棉裤带子。
带子还是那根布条子,系着一个死扣。她解了半天,解不开,急了,低下头拿牙去咬。
他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毛茸茸的头顶在他裤腰那儿一拱一拱。
死扣咬开了。
她把他的棉裤往下一拽,又把底下那条红秋裤往下一拽。
那东西一下子弹出来了,弹在她的脸颊上,啪的一声,烫得她一缩。
硬的。早就硬了。从她拉开毛衣那一刻起,就硬得把秋裤顶起一个包。这会儿弹出来,直挺挺地翘着,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青筋一根一根地暴着,龟头憋得紫红紫红,顶端冒着一点亮晶晶的水。
一股热烘烘的、带着点腥膻的男人味,扑在她的鼻子上。
她咽了一口唾沫。
她没急着碰它。
她扭过身子,从床头柜上拿过来一个小圆盒子。
友谊牌雪花膏,白瓷瓶,铝盖子,盖子上印着两个穿绿裙子的小姑娘。一块钱一瓶,她用了好几年了。
她拧开盖子。
一股甜丝丝的香味飘出来,飘满了屋子。
他看着她,一脸的莫名其妙。
“你……搽脸?”
她不理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挖了一大坨。
雪花膏白白的,软软的,凉凉的,堆在她的指尖上。
她把那一坨雪花膏,抹在了自己胸口上。
抹在两只奶子中间那道浅浅的沟里。
凉。
她一哆嗦,奶头一下子缩得更硬了,硬得把网眼顶出来两个尖尖的小包。
她把雪花膏在胸口上抹开,抹得那道沟里白白的,滑滑的,油光光的。又挖了一坨,抹在两只奶子的内侧,抹在网眼胸罩的边上。
雪花膏被她胸口的热气一烘,化了,化成一层亮汪汪的油,甜香味一下子更浓了,浓得发腻。
她把胸罩的前扣一解。
两只奶子从网眼里滑出来,白白的,圆圆的,沾着一层油亮亮的雪花膏,在电炉子的红光底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
七十五B,不大。
她两只手托着它们,往中间一挤,挤出来一道窄窄的、滑腻腻的沟。
她往前一凑。
那道沟,贴上了他那根东西。
烫。
他的东西烫,她的胸口凉,雪花膏又滑又腻,一贴上去,就听见滋的一声,像是一块热铁按进了一碗猪油里。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撑在床上,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哼。
她抬起头,冲他一笑。
“陈主任,”她说,“这算不算慰问?”
他看着她,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托着两只奶子,夹着他那根东西,慢慢地往上一送。
不大的两团软肉,夹不全,就那么贴着、挤着、裹着,从根上滑到头。雪花膏滑溜溜的,那东西在她两只奶子中间一滑而过,滑到顶上,龟头从她锁骨那儿冒出来,紫红紫红的,顶端那点水蹭在她的锁骨上,凉丝丝的一道。
她又往下一沉。
奶子从头滑到根,滑得咕唧一声。
“慰问……”他喘着气,“慰问……啥?”
“慰问基层干部,”她一本正经地说,手底下又往上一送,“修路辛苦了。”
“嘶——”
“手上全是口子,”她往下一沉,“嘴唇全是皮。”
往上一送。
“铁圈都碎了。”
往下一沉。
“回来三天,不给我打电话。”
她最后这一下,往下沉得特别狠,两只手托着奶子使劲往里一拢,那东西在她胸口中间一跳。
他嗓子眼里一声低吼。
她看着那根东西在她胸口中间一跳一跳,龟头顶端冒出来的水越来越多,跟雪花膏混在一块儿,抹得她胸口上又黏又滑,咕唧咕唧地响。那股甜丝丝的雪花膏味,跟他身上那股腥膻的男人味搅在一块儿,熏得她脑子发晕。
她低下头。
那东西从她两只奶子中间冒出头来的时候,她张开嘴,舌尖一伸,在那紫红的龟头上一舔。
咸的。混着雪花膏的甜。
“啊——”
这一声是他叫出来的。
她从来没听他叫得这么大声过。
她一下子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两只奶子在他那东西上一颤一颤。
“你叫,”她说,“你叫呀。没人听得见。”
她又舔了一下。
“整栋楼都是咱的,你使劲叫。”
---
她站起来,把他往床上一推。
他仰面倒在床上,床板嘎吱一声。棉裤和秋裤还挂在他的脚脖子上,绊着他,他蹬了两下,蹬掉了。
她把那条网眼内裤两边的蝴蝶结一拉。
内裤滑下来了。
她跨上床,跪在他腿边,低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看着她胸口上那一片油亮亮的雪花膏,看着她那两只沾着他的水、红红的奶头,看着她两腿中间,那一小撮黑黑软软的毛底下,那道早就湿透了的缝。
“你看啥?”
“看你。”
“好看吗?”
“好看。”
“比那网眼好看?”
他想了想。
“好看。”
她一下子红了脸,红得连胸口都红了。
她躺下来,躺在他身边,仰面躺着,把两条腿分开了。
“上来。”
他翻身压上来。
他的身子烫,压在她身上,像压上来一床烤热了的棉被。他胸口上的汗毛蹭着她胸口上的雪花膏,滑溜溜的,黏糊糊的。他两只胳膊撑在她脑袋两边,低头看着她。
那东西抵在她两腿中间。
烫。
龟头抵着那道缝,抵着那两片湿透了的软肉,一下一下地蹭。她的水往外冒,那两片肉往两边分,分出来一道小口子,口子一缩一缩地,往里吸着他的龟头。
她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太忠。”
“嗯。”
“我问你个事儿。”
“问。”
“我算你什么人?”
他愣住了。
那东西就抵在她的口子上,抵得她的口子一张一合,可他不动了。
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也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一点的东西,有点慌,有点乱,像一个答不上来题的学生,站在黑板跟前,手里攥着粉笔,脸憋得通红。
她心里一软。
又一酸。
又一甜。
她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一紧。
“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
“那就继续想。”
她两条腿一抬,勾住了他的腰,往下一压。
他整根进来了。
“啊——!”
她叫出来了。
叫得很响,很尖,叫得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了好几个来回,撞出了门,撞进了走廊,在长长的走廊里一路滚过去,滚到楼梯口,又滚下楼去。
没人听得见。
她一点都不用捂嘴。
他那根东西,烫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一下子捅到了底。她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被撑开了,撑得满满当当,一点缝都不剩。龟头顶在她最里头那一小块软软的肉上,顶得她小肚子一抽。
她搂着他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想……想好了没有?”
“没……”
“没想好,就接着想,”她喘着说,“一边想……一边动……”
他动了。
慢慢地往外抽,抽到只剩一个龟头卡在口子上,又慢慢地往里送,送到底。
咕唧。
她里头湿得一塌糊涂,他每抽一下,就带出来一股水,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淌到床单上。下午那一片湿印子还没干透,这会儿又湿上了,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着她的屁股。
“想……想好没有?”
“没……”
咕唧。
“太忠……你个笨蛋……”
咕唧。
他越来越快了。
床板吱呀吱呀的,像是要散架。电炉子的红光在墙上一晃一晃,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块儿,一起一伏。
她叫。
叫得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没有顾忌。叫他的名字,叫他笨蛋,叫他张好古,叫着叫着,就叫不成字了,只剩下一声一声的“啊”,从嗓子底下撕出来,在空荡荡的楼里回荡。
楼道里那盏灯泡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那一排锁着的门。她的叫声从门缝里漏出去,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跑累了,就趴在那些锁着的门上,一声一声地喘。
“太忠……太忠……我……我要……”
他俯下身子,嘴贴着她的耳朵。
“我……也……”
“射……射进来……”
她两条腿死死地勾着他的腰,勾得他退不出去。
他往里一顶。
顶到了最里头。
她觉得最里头那一小块软软的肉,像是一张小嘴,张开了,嘬住了他的龟头,一下一下地往里吸。
他浑身一僵。
那东西在她里头猛地一胀,一跳。
一股烫烫的东西,冲进来了。
冲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烫得那张小嘴一缩,又一张,一口一口地,把那股烫往里吞。一股,又一股,又一股。每一股冲进来,她小肚子里就是一热,像是有人往里灌了一碗刚熬好的姜汤。
“啊——啊——!”
她跟着他一块儿到了。
两条腿勾着他的腰,抖得像筛糠。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一下一下地往里收紧,箍着他那根还在一跳一跳的东西,像是要把他最后一滴都挤出来。
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后背。
他压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汗从他的额头上滴下来,滴在她的脸上,咸咸的,热热的。
屋里一股味儿。
雪花膏的甜,汗的咸,他射进来的那股腥膻,她自己流出来的那股咸腥,混在一块儿,被电炉子一烤,烘得满屋子都是,浓得化不开。
她搂着他,搂得紧紧的,不让他起来。
“想好没有?”她贴着他的耳朵,喘着问。
“……没有。”
她噗嗤一声笑了,这一笑,里头跟着一缩,他那根半软的东西一跳,他嘶了一声。
“没想好,就别出来,”她说,“接着想。”
---
他就真没出来。
他趴在她身上,那根东西泡在她里头,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又被她里头一缩一缩地夹着,软不彻底。
她搂着他,搂了一会儿,忽然推他。
“你起来,起来一下。”
“干啥?”
“我想干件事儿,想了好久了。”
他撑起身子,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淌在她大腿根上。她哆嗦了一下,也顾不上擦,光着脚跳下床,跑到窗户跟前。
水泥地冰凉,冰得她直踮脚。
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又把窗户插销一拔,推开了半扇。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灌在她光溜溜的身子上,冻得她浑身一激灵,两个奶头一下子缩成了两颗硬硬的小豆子,胸口上那一层没干的雪花膏,凉得像一层霜。
“你疯了?冻死你!”
“冻不死!”
她两只手扒着窗台,探出半个脑袋去。
窗户外头,是学校的后院,黑漆漆的,几棵光秃秃的白杨树,一排锁着门的平房,一个堆满了煤的煤棚子。远处,几盏路灯昏黄昏黄的,一盏都没照到这儿。
一个人都没有。
她深吸了一口气,凉气一直灌到肺里。
“陈——太——忠——是——个——大——笨——蛋——!”
她喊出去了。
喊得嗓子都劈了,喊得那几棵白杨树上的老鸹扑棱棱飞起来两只,呱呱地叫着,飞进了黑地里。
喊声在后院里撞来撞去,撞在平房的墙上,撞在煤棚子的铁皮顶上,嗡嗡的,好一会儿才没了。
她缩回脑袋,砰的一声关上窗户,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冻得直哆嗦,笑得直喘。
“痛快!”
他坐在床上,张着嘴看着她。
“你……”
“我憋了四年了!”她喘着说,“在这楼里住了四年,叫一声都不敢叫,跟你在这屋里,我咬着枕头,咬得枕套上全是牙印子!隔壁老钱咳嗽一声,我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她光着身子,站在窗户跟前,身上那层被冷风吹出来的鸡皮疙瘩还没下去,脸却红得发烫。
“今天,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他看着她。
电炉子的红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照出她一圈毛茸茸的轮廓。她的大腿根上,那一道白白的东西,在红光里亮晶晶的,顺着她的腿,一直淌到了膝盖窝。
他那根刚软下去的东西,又一下子挺起来了。
她看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冲他勾了勾手指头。
“过来。”
他下了床,走到她跟前。
她转过身去,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把屁股往后一撅。
“就在这儿。”
窗台是木头的,漆皮剥了,冰凉,硌着她的手心。窗户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花,被屋里的热气一熏,化了一小片,化出一个雾蒙蒙的圆。
他贴上去了。
他身上烫,她背上凉。一贴上,她浑身一抖,嘶了一声。
他扶着那根东西,从后头送进去。
里头还是湿的,还是烫的,满满当当的,全是他刚才射进去的东西,他一送,咕唧一声,就挤出来一股,顺着她的大腿往下淌。
“啊——!”
这回她一点都没收着。
他从后头一下一下地往里送,她撑着窗台,一声一声地叫。每叫一声,她呼出来的热气就喷在玻璃上,喷出一团白雾,白雾把那层霜花又化开一片,化得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水。
“太忠……太忠……你……你再使劲……”
他使劲了。
窗台被撞得咚咚响,窗户玻璃跟着嗡嗡地颤。她的奶子贴着冰凉的玻璃,一下一下地蹭,那两颗奶头又凉又麻,她又吸气又叫唤。
“凉……凉死了……玻璃……好凉……”
“那换地方?”
“不换!”
她回过头来,瞪他,单眼皮底下全是水汽。
“就在这儿!我要……我要让这窗户……也听见……”
他看着她那张又哭又笑的脸,心里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下身子,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替她挡着玻璃上的凉气。两只手从她的胳膊底下伸过去,捂住了她两只冰凉的奶子。
他的手心是热的。
她一下子不叫了。
就那么靠在他怀里,让他捂着,让他一下一下地从后头往里送,很慢,很深。
她的喘息,喷在玻璃上,一团一团的白雾。
他看着玻璃上那团雾,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上面画了一道。
画了一个圈。
她也看见了。
她伸出手,在那个圈旁边,也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挨着,套在一块儿。
雾气慢慢地漫上来,把那两个圈一点一点地洇开了,洇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
她看着那团模模糊糊的东西,忽然就哭了。
“太忠……”
“嗯。”
“没事,”她吸着鼻子,“就是……就是想叫叫你。”
他没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户外头,那两只被惊起来的老鸹,又落回了白杨树上。
两个人从窗户跟前挪回床上,钻进被窝里,谁都没再动。
他从后头搂着她,那根东西还泡在她里头,泡在他头一回射进去的那一汪又烫又黏的东西里,硬着,可一动都不想动。她里头一下一下地缩,他一阵一阵地发麻。
她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头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挠,挠他的头发茬子。
[我算她什么人?]
[她算我什么人?]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一团浆糊。
在仙界,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的仙子、魔女、妖姬,比这凤凰市的人还多。有跟他双修的,有跟他换法宝的,有跟他结了仇、追着他砍了几百年的。哪一个算什么,他心里门儿清,一笔一笔,跟账本似的。
到了这个凡间,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学老师,给他煮了一碗破饺子,问他一句“我算你什么人”,他就答不上来了。
[凡间的题,比天劫还难。]
“想什么呢?”
她在他耳朵边上问,热气呵进他的耳朵眼里,痒痒的。
“想题。”
她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里头那一圈肉跟着一抖,他那根泡在里头的东西一跳,又硬了几分。
她扭过头来。
“哟,”她说,“又想好了?”
“没。”
“没想好,它倒先醒了。”
她一推他的肩膀,把他推得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
他那根东西从她里头滑出来,啵的一声,带出来一大股白白的、黏黏的东西,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到床单上,滴答,滴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红了一红,可没去擦。
她跨到他身上了。
背对着他。
两条腿跪在他的腰两边,屁股冲着他的脸,后背冲着他。电炉子的红光照在她的后背上,照得那一片白白的皮肤红彤彤的,脊梁骨那一道浅浅的沟,从后脖颈子一直往下,滑到腰窝,滑到两瓣圆圆的屁股中间。
银灰色的网眼胸罩还挂在她身上,前扣解开了,两根带子松松地吊在她的胳膊上,从后头看,只看得见两道细细的银线,搭在她的肩胛骨上。
她回过头来,冲他一笑。
“这回,我数数。”
“又数?”
“上回电话里,你数到九就让老支书给搅了,”她说,“这回,没有老支书。”
她伸手到身子底下,攥住了他那根东西。
刚射过一回,那东西上头湿漉漉的,滑溜溜的,沾着她的水,沾着他自己的精液,凉了一层,黏糊糊的。她的手心是热的,一攥,他浑身一哆嗦。
她扶着它,抵在自己的口子上。
口子还张着,还在往外冒他刚才射进去的东西,白白的一小股,顺着他的龟头往下淌。
“一。”
她往下一坐。
整根吞进去了。
“嗯——”
她仰起头,后脖颈子绷成一道弧。
从他这儿看过去,看得清清楚楚。她那两瓣屁股坐下来,压在他小肚子上,软软的,热热的,压得他喘不上气。两瓣屁股中间,他那根东西整根没进去了,只露出根上那一圈毛,跟她的毛缠在一块儿,湿得打了绺。
“二。”
她往上一抬。
那根东西从她里头一点一点地退出来,青筋一根一根地露出来,湿得发亮,亮晶晶地挂着白丝。退到只剩龟头卡在口子上,她停住了。
那两片红红的、肿肿的软肉,箍着他的龟头,一缩一缩的。
“三。”
她又坐下去。
咕唧。
“四。”
抬起来。
“五。”
坐下去。
她数得很慢。一个数,一下。每一下都坐到底,坐得他龟头一下一下地撞在她最里头那张小嘴上。每撞一下,那张小嘴就嘬一下,嘬得他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地发麻。
“六。”
“七。”
她的腰开始扭了。
坐到底的时候,她不急着抬起来,就那么压着他,前后一磨,左右一碾。那两瓣屁股贴着他的小肚子,磨得他小肚子上的汗毛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竖起来。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被她磨着、碾着、拧着,拧得他咬着牙直吸凉气。
“八。”
他伸出手去,两只手掐住了她的腰。
腰细,汗津津的,烫手。
“不许动!”她回头瞪他,单眼皮瞪得圆圆的,“我数,你听着!”
“九……”
她坐下去,坐到底,停住了。
不动了。
他躺在那儿,被她含着,含得死紧,那根东西在她里头一跳一跳的,跳得他浑身发抖。
“九……”
她又说了一遍。
拖着长音,从嗓子底下慢慢地往外抽。
“……九半。”
“任娇!”
她咯咯咯地笑起来了,笑得浑身乱颤,笑得里头那一圈肉一缩一缩,他差点交代了。
“十!”
她猛地抬起来,又猛地坐下去。
然后就不数了。
她两只手撑在他的大腿上,腰一上一下,一下快过一下,坐得床板咣当咣当地响,坐得他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进进出出,带出来的水溅在他小肚子上,溅在他大腿上,热乎乎的,一片一片。
她叫。
背对着他叫,叫声撞在对面的墙上,又弹回来,弹在他脸上。
他看着她的后背。
那一片红彤彤的后背上,一点一点地,透出来一层光。
淡淡的。润润的。从她的皮肤底下往外透,从脊梁骨那一道沟里往外透,从腰窝那两个小坑里往外透。
他认得这层光。
那是他留在她身子里的东西。一回一回地,一丝一丝地,渗进她的经脉里,被她存住了。
[她存住了。]
[凡人的身子,存住了仙灵之气。]
他心里一动。
那根在她里头进进出出的东西,跟着他心里这一动,一下子热了。
那股热跟平常两样,是从他小肚子底下,从丹田里头,一丝一丝地往上涌的那种热。
她一下子停住了。
“太……太忠……”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你那东西……怎么……怎么这么烫……”
“难受?”
“不……不是……”
她没说完,腰又扭起来了,比刚才还急,还狠。
“舒服……舒服得……我要化了……”
他咬着牙,把那一丝往上涌的热,往回压了压。
压不住。
她骑在他身上,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地往下坐,那层光越来越亮,她后背上像是罩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的丹田里,一阵一阵地发空。
[悠着点。]
[刚攒了几天的,别全给她灌进去了。]
他一翻身,把她从身上掀下来了。
---
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喘着粗气。
“你……你干啥……我还没……”
他贴上去了。
从后头贴上去,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小肚子贴着她的屁股,两条腿蜷着,贴着她蜷着的两条腿。
两个人侧躺着,叠成了两把勺子。
她的后背滚烫,汗津津的,贴在他胸口上,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他把那根东西从后头送进去。
她屁股往后一撅,迎上来,一下子就吞到了底。
“嗯……”
这个姿势,进不了太深,可贴得紧。他整个人裹着她,裹得严严实实,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鼻子埋在她汗湿的头发里。她头发上一股洗发膏的香,混着汗味,混着雪花膏的甜。
他慢慢地动。
一下,一下。
很慢。他能感觉到她里头每一道褶子,一道一道地蹭过他的龟头,能听见她里头那一点湿湿的、黏黏的声音,咕唧,咕唧,跟她的喘气声叠在一块儿。
他把左手绕过去,搭在了她的小肚子上。
她的小肚子软软的,平平的,汗湿了,摸上去滑溜溜的。肚脐眼底下一点,那块皮肤底下,正是他那根东西顶着的地方,他每往里送一下,那块皮肤就微微地鼓一下。
他把手掌按在那儿。
按实了。
一丝热,从他的掌心里,慢慢地透进去。
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他控着它,不让它多,不让它急,就那么一丝一丝地,从他的掌心里,往她的小肚子里渗。
她一下子僵住了。
“太忠……”
“嗯。”
“你的手……”
“嗯。”
“好暖……”
她的声音一下子软了,软得像一团化开的糖稀。
她的小肚子在他的手掌底下,一点一点地热起来。热得像揣了一个暖水袋,热得那层光又透出来了,从他的指缝里透出来,淡淡的,在电炉子的红光里,几乎看不见。
可他看得见。
他看着那层光,从她的小肚子上一圈一圈地往外漾,漾到她的腰上,漾到她的胸口上,漾到她的大腿根上。
她里头,一下子变了。
那一圈一圈的肉,原本是一下一下地裹着他,这会儿一下子活了,自己动起来了,从口子那儿开始,一圈一圈地往里蠕动,裹着他的那根东西往最深处吸。
最深处,那张小嘴,张开了。
他不用往里顶,那张小嘴自己凑上来了,一口含住了他的龟头,含得死紧,一下一下地嘬,他的龟头一阵一阵地发麻,脚指头都蜷起来了。
“啊……啊……太忠……里头……里头……”
“嗯。”
“里头……它自己……它自己在动……”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成调子。
“我管不住它……它……它在吸你……”
他贴着她的后背,咬着牙。
那张小嘴嘬得太狠了,嘬得他刚压下去的那股劲儿又拱上来了,从根上往上拱,他小肚子底下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没敢松。
那一丝热,一直往里渗。
她的身子在他怀里,越来越烫,越来越软,像一摊水。
“太忠……太忠……我……我又要……”
“一块儿。”
“一块儿……”
她反过手来,抓住了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死紧,往自己的小肚子上按。
他往里一送。
那张小嘴猛地一嘬。
他浑身一抖。
射了。 第二回,比第一回少,可来得深。那张小嘴含着他的龟头,他一股一股射出来的东西,一滴都没漏,全被那张小嘴吞进去了,吞到了最里头。他每射一股,那张小嘴就嘬一下,嘬一下,他就再射一股,嘬得他射了好几下,射得他眼前发白,射得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一下子没控住,那一丝热,猛地涌出去一大股。
“啊——————!”
她叫出来了。
这一声,比刚才任何一声都长,都高,都尖,从嗓子底下一直撕到了天灵盖上,撕得整栋空荡荡的楼都在嗡嗡地响。
她浑身绷直了,后背死死地抵着他的胸口,屁股死死地抵着他的小肚子,两条腿伸得笔直,脚指头蜷成了一团。
里头那一圈一圈的肉,一下一下地往里绞,他那根还在一跳一跳的东西被绞得死死的,他头皮发炸。
然后,她松了。
一下子松了,像一根绷断了的弦,软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只剩下一下一下地抖。
抖得他按在她小肚子上的那只手,跟着一下一下地颤。
她的小肚子底下,烫得惊人。他那只手掌底下的那层光,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暗进了她的皮肤里,不见了。
他丹田里,空了一块。
凉飕飕的。
他闭着眼睛,贴着她的后背,喘着气。
[给多了。]
[一顿破饺子,换走了我三天的修为。]
可他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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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太忠。”
“嗯。”
“你刚才……手上……那是啥?”
“……热水袋。”
她噗嗤一声笑了,一笑,又牵得里头一缩,他那根早就软了的东西被她挤了出来,滑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大股又白又黏的东西,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淌在他的大腿上,热乎乎的。
她伸手往下摸了一把。
摸了一手湿。
她把手举到眼前,就着电炉子的红光看了看,手指头上白白的,黏黏的,拉着丝。
她红着脸,把手在他大腿上蹭了蹭。
“你射了好多,”她小声说,“两回……都在里头……”
“嗯。”
“小肚子里,还热着呢,”她拉着他的手,又按回自己的小肚子上,“你摸摸。”
他摸了摸。
是热的。暖暖的,像揣了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腿还在抖,”她说,“你看,停不下来。”
她的两条腿确实还在抖,一下一下的,一抽一抽的,像是刚跑完了一万米。
床单湿透了。下午那一片,刚才那一片,这会儿又一大片,湿得能拧出水来,凉飕飕地贴着他俩的屁股。
屋里那股味儿,浓得像是一锅熬过了头的粥。
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着他,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的脸烫烫的,鼻尖凉凉的,蹭着他胸口上的汗。
“太忠。”
“嗯。”
“明天中午,”她闷闷地说,“见我舅舅。”
“……嗯。”
“还有我舅妈,我姥姥,我二姨,”她数着,“一屋子人。”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感觉到了,在他胸口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嘶——”
“别跑。”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单眼皮底下,眼睛湿湿的,亮亮的。
“你要是敢跑,”她说,“我就去开发区街道办,站在门口喊,说陈主任始乱终弃。”
“……啥叫始乱终弃?”
“你自己查字典去!”
她又把脸埋回他胸口里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下来了,匀了,一下一下,热乎乎地扑在他胸口上。
睡着了。
他躺在那儿,搂着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电炉子投出来的那一圈红光。
[别跑。]
[始乱终弃。]
他想了想,没想明白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可他觉得,大概也算不上好话。
他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人。
她睡着了,嘴角还翘着,眼尾那一点红,还没退。
[答不上来。]
[那就……接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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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太忠是被冻醒的。
电炉子半夜里跳了闸,屋里冷得像个冰窖,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花,霜花上头,昨晚画的那两个圈,冻在里头了,冻成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白白的印子。
任娇缩在他怀里,缩成一团,脑袋埋在他胳肢窝底下,一只冰凉的脚丫子贴在他小腿肚子上,贴得他一激灵。
他一动,她就醒了。
“几点了?”
“不知道。”
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到床头的小闹钟,拿到眼前一看,一下子坐起来了。
“九点了!”
被子一掀,冷气扑进来,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她光着身子跳下床,在柜子里翻衣裳,翻出来一件,比划比划,扔到床上;又翻出来一件,比划比划,又扔到床上。床上一会儿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你干啥呢?”
“挑衣服!”
“昨天那件不行?”
“昨天那件……”她回头瞪他,脸一下子红了,“昨天那件,都让你……让你弄得一股味儿了!”
最后,她挑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一条黑呢子裙,围上那条红围巾,站在柜门那面镜子跟前,左照右照,足足磨蹭了十分钟。
镜子上,昨晚她额头磕出来的那块雾印子,还在。
她又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他。
他坐在床沿上,穿着那件旧棉袄,棉袄上八个补丁,一个色的布,他娘补的。
她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
“就这样吧,”她说,“反正我姥姥眼神不好。”
她走过来,伸手替他把棉袄领子翻好了,又把他头发上翘起来的那一撮,拿手指头沾了点口水,按了下去。
按了一下,又翘起来了。
又按。
又翘。
她按了三回,按不下去,噗嗤笑了,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跟你一个德性,”她说,“犟。”
她转身去收拾床。
床单湿了好几大片,干了的地方硬邦邦的,没干的地方还凉着。她把床单一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脸盆里,往脸盆里倒了半壶暖瓶里的温水,泡上了。
“回来再洗,”她说,“不然来不及了。”
她蹲在脸盆跟前,背对着他,忽然不动了。
“太忠。”
“嗯。”
“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低的,“见了我舅舅他们,你……你别乱说话。”
“我说啥了?”
“你什么都别说,”她扭过头来,“人家问你啥,你就笑。笑会不会?”
他想了想,咧了咧嘴。
她看着他那个笑,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她说,“你还是别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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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客来”在开发区的东头,离街道办不到五百米。
两层的小楼,新刷的白墙,门口立着两个花篮,花篮上的红绸带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飘。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招牌,“仙客来大酒店”,酒店两个字比前头三个字小了一号,像是写到后头没地方了,硬挤进去的。
门口放着两挂鞭炮的碎屑,红红的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冒着一股子硝烟味。
陈太忠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招牌。
[仙客来。]
[仙人来了,就得是客?]
“看啥呢,走啊!”
任娇从后头推了他一把,推得他往前一个趔趄,一脚踩进了门。
一股热气迎面扑上来。
大厅里摆了十来张圆桌,桌上铺着红桌布,坐得满满当当,划拳的、敬酒的、嗑瓜子的,吵吵嚷嚷,一股子酒味、烟味、炖肉味、炸丸子味搅在一块儿,熏得人眼睛发涩。
一个矮胖子从人缝里挤过来,挤得满头是汗,脑门上油光光的,亮得能照见人影。
“阿娇!你可来了!”
“舅舅,”任娇甜甜地叫了一声,往陈太忠身边一靠,“这是……陈太忠。”
她说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脸红了一点。
蔡德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太忠,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看得陈太忠后脖颈子发毛。
“好好好,好好好,”他一迭声地说,伸出一只胖乎乎的手,在陈太忠胳膊上拍了两下,“快进去,快进去,你姥姥他们都在包间里等着呢!”
他说“你姥姥”的时候,眼睛看着的是陈太忠。
陈太忠一愣。
[我姥姥?]
任娇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掐得他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
包间在二楼,门上挂着个木牌子,写着“牡丹厅”。
推门进去,一张大圆桌,坐了一圈老头老太太。
白头发的,花白头发的,秃了顶的,七八个,围着桌子坐着,有的嗑瓜子,有的喝茶,有的拿着假牙在茶杯里涮。
任娇一进门,满屋子的老人一下子全亮了。
“阿娇来了!”
“哎哟,阿娇又瘦了!”
“快来,快来,坐姥姥这儿!”
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来,拉着任娇的手,拉到身边坐下,摸她的脸,摸她的头发,摸她的手,摸了半天,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奶糖,塞进她手里。
“姥姥,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姥姥的阿娇!”
陈太忠站在门口,没人理他。
任娇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拍了拍身边那把空椅子。
他走过去,坐下了。
他一坐下,满屋子的老人,一下子全安静了。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的从老花镜上头看,有的从老花镜底下看,有的干脆把老花镜摘下来,眯着眼睛看。
看了足有五秒钟。
然后,又齐刷刷地挪开了,接着聊他们的。
“……我跟你说,那年发大水,咱家那口缸……”
“……你记错了,那是五八年,不是五九年……”
“……老三家那个闺女,嫁到南方去了,听说那边吃老鼠……”
陈太忠坐在那儿,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钉子。
没人跟他说话。
可隔一会儿,就有一个老人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看他的脸,看他的手,看他的肩膀,看完了,又转回去,跟旁边的人嘀嘀咕咕。
又隔一会儿,又一个老人转过头来。
那眼神,他在东临水见过。王老太挑鸡蛋的时候,就是这么看的,一个一个地拿起来,对着太阳眯眼看半天,放下,再拿起下一个。
[相女婿。]
[她这是……把我领来给人相看了。]
他扭头看任娇。
任娇正低着头剥奶糖,剥得很认真,糖纸剥开了,又叠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又叠。
她的耳朵根子,红透了。
[好啊。]
[昨晚上“我算你什么人”,今天就领到姥姥跟前了。]
[凡间的女人,下手比魔女还快。]
酒菜上来了。
凉的热的,荤的素的,一盘一盘地往上端,摆了满满一桌子。老人们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聊,聊的全是几十年前的事儿。谁家的房子塌了,谁家的儿子当了兵,哪一年的白面多少钱一斤。
陈太忠一句都插不上嘴。
吃到一半,满头银发的姥姥终于转过头来,正正经经地看着他。
“小伙子,”她的嗓子又细又颤,“你在哪儿上班哪?”
满桌子的人,一下子全静了。
嗑瓜子的不嗑了,涮假牙的不涮了。
“开发区,”他说,“街道办。”
“街道办?”姥姥扭头问旁边的老头,“街道办是干啥的?”
“就是……管居委会的,”老头说,“管户口,管计划生育,管扫大街的。”
“哦——”姥姥拖着长音点点头,又扭回来,“那你是扫大街的?”
任娇一口茶喷出来了。
“姥姥!”
“咋了?扫大街的咋了?扫大街的也是工人阶级!”
陈太忠想了想。
“我管扫大街的。”
姥姥愣了一下,眯着眼睛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好,那好,管人的好。”
她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从桌上夹了一块红烧肉,颤颤巍巍地,搁进了他的碗里。
“吃,多吃点,”她说,“太瘦了。阿娇也瘦。俩瘦子,往后日子……”
“姥姥!”任娇的脸红得要滴血了。
二姨在旁边接上了话。
“小陈多大了?”
“二十。”
“二十?”二姨的眉毛一挑,扭头看任娇,“阿娇,你今年……”
“二姨!”
满桌的老人一下子全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老头笑得把假牙都笑掉了,掉进了汤碗里,扑通一声,溅了旁边人一脸汤。
陈太忠低着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
肉炖得烂烂的,油汪汪的,酱红色,上头还卧着一颗八角。
他夹起来,塞进嘴里。
甜的。咸的。烫的。
[凡人的长辈……]
[给块肉,就当是认下了?]
他嚼着那块肉,嚼得很慢。
后来,老人们又聊回了几十年前的事儿,他又插不上嘴了。他夹了一筷子炸丸子,越嚼越没味儿。
他凑到任娇耳朵边上,压低了嗓子。
“我说,就咱俩是年轻人,坐这儿……合适吗?”
“别的桌,我都不认得,”任娇也压低了嗓子,“就这一桌,全是亲戚……”
她说着,一只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摸到了他的手。
攥住了。
她的手心热热的,有点潮,攥着他的手指头,轻轻地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就这一回,”她小声说,“你忍忍,好不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
她的手,攥着他的手,中指根上那圈白印子,贴着他中指根上那圈白印子。
他没吭声,可也没把手抽回来。
一个老头正好转过头来看他。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桌子底下,嘴角往上一翘,转回去,冲着旁边那个老太太,挤了挤眼睛。
老太太也笑了。
满桌子的老人,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全笑了。
任娇的脸,一下子红得像桌上那盘红烧肉。
---
楼下突然吵起来了。
先是一阵椅子腿划地的刺啦声,接着是好多人的说话声,嗡嗡的,越来越大,中间夹着一个尖尖的嗓子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我下去看看。”
陈太忠一下子站起来了。
他平时不爱看热闹,可这会儿,就是楼下着了火,他也乐意下去看看。
他推开门就往外走。
任娇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满桌的老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一个一个地扶着桌子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外挪。
---
大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门口站着四五个穿警服的,大檐帽,蓝制服,胳膊上箍着红袖箍。旁边还有几个穿便衣的,三十来岁,揣着手,正挨着桌子往外撵人。
“好了好了,这儿停业了!要吃饭,上别家吃去!”
有一桌人正喝到兴头上,不乐意走,端着酒杯不撒手。一个小警察走过去,往桌边上一站,脸一沉。
“咋的,还得我请你出去?”
那桌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了。
蔡德福站在大厅当中,对着一个穿便衣的中年人,弯着腰,赔着笑,一只手挠着他那油光光的脑门,挠得脑门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
“同志,同志,这不还有三天吗?这不是还没到期吗……”
那中年人三十出头,瘦长脸,薄嘴唇,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着手,眼皮耷拉着,看都不看蔡德福一眼。
“是还有三天,”他淡淡地说,“可今天联合执法大检查,撞上了,那就是你自己倒霉。”
蔡德福的汗下来得更凶了。
他四下里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作两步,从看热闹的人堆里拽出来一个人。
“三儿!三儿!”
被拽出来的那个人,三十八九岁,膀大腰圆,个子比蔡德福高出一个头,穿着一件黑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三儿,叔这儿出事了,你也看见了,”蔡德福攥着他的袖子,“你不是给张区长开车的吗?帮叔说两句话!”
那叫三儿的,脸冷冷的,轻轻一抽,把袖子从蔡德福手里抽出来了。
“表叔,”他说,“我今天是来捧场的。你自己无证经营,我是政府工作人员,你让我怎么替你说话?”
“表叔”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围着看的人都听出来了。
蔡德福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个臭小子!”他一下子跳起来了,“好好好!我从小到大,关照你那么多!你出息了,学会跟你叔打官腔了!”
“蔡老板,你这饭,我今天不吃了,”三儿的脸一绷,转身就往门口走,头也不回,“以后也不来了。”
他推开门出去了,大衣下摆一甩,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餐巾纸哗啦哗啦飞。
任娇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
“当官的,一个比一个没良心。我这个表哥,以前对人挺好的,现在混出头了……”
陈太忠一听,不乐意了。
[当官的没良心?我也是当官的!]
“混出头个屁!”他一嗓子嚷出来,嚷得满大厅都听见了,“一个开车的,嘚瑟什么?一看就是个早晚得椎间盘突出的主儿!”
大厅里静了一下。
有几个人憋不住,噗嗤噗嗤地笑出声来。
那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眼皮抬起来了,往这边扫了一眼。
两个三十来岁的便衣,从人堆里走过来了。
“好了,别说怪话了,”打头那个说,“快走,快走。”
陈太忠斜着眼睛看他们俩。
“你俩,哪个单位的?”
一个瘦瘦的,脸长,眼睛小,可那双小眼睛滴溜溜的,活泛得很,他打量了陈太忠一眼,没急着撵,先回了一句。
“我们是街道办的,配合执法。”
“哟,巧了,”陈太忠一下子笑了,“我也是街道办的。这是我朋友家的买卖,能不能放一马?”
另一个,脸圆圆的,一听就不乐意了。
“你也是街道办的?少扯了!没看见清湖区的人都不敢插手吗?去去去,同行就别碍事了,我懒得跟你说。”
陈太忠的脸沉下来了。
“清湖区?这儿归开发区街道办管,我就是这儿的人,”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哪个街道办的?”
“少扯淡,”圆脸嘴角一撇,“我咋不知道,咱们街道办有你这号人?”
“你这个同志,怎么说话呢?”
陈太忠一下子把官腔打起来了。
他背着手,下巴一抬,眉头一皱,把这一套学了个十足十。他在东临水跟张乡长打了几回交道,别的没学会,这个架势,学得有模有样。
“执法过程中,怎么能说粗话?我叫陈太忠,组织关系马上就转过来了。”
“陈太忠……陈……”
圆脸嘴里念叨了两遍,脸一下子白了。
紧接着,那张白了的脸上,硬挤出来一个笑,挤得很费劲,脸上的肉都在抖。
“陈……陈副主任?哎呀,真不好意思,以前没见过您……”
“哈,原来是陈副主任!”
那个小眼睛的,话头接得飞快,一步就跨到了前头,脸上的笑比圆脸自然多了。
“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潘主任早就说您要来了,大伙儿一直盼着呢!”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
[这个,会说话。]
那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走过来了。
他走得不快,背着手,眼皮还是耷拉着。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还不走?”
他声音不高,可脸上那股子不耐烦,一点都不藏。
“区里的联合执法,怎么,你还要拦着?”
陈太忠看着他那张瘦长脸,看着他那两片薄嘴唇,看着他那耷拉着的眼皮。
眉头一下子拧起来了。
可他想了想,这人背着手,说话带着一股领导腔,八成是个领导。
他把那股火往下压了压。
“你是哪个单位的?”
中年人眼皮一抬,像是把他那点不痛快看了个清清楚楚,鼻子里哼了一声。
“横山分局,消防科的。怎么,你也想说你是横山分局的?”
[消防科的。]
[一个分局的科员,顶天了是个科长。]
陈太忠那股刚压下去的火,一下子又蹿上来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他的脸一翻,比翻书还快,“横山分局派出来执法的,就你这素质?你这不是给人民警察脸上抹黑吗?”
中年人愣了一下,耷拉着的眼皮一下子撑开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个街道办的小年轻,张嘴比他还难听。
那张瘦长脸上,挂不住了。
“你这是什么话?今天你得给我说清楚了,我怎么就给警察脸上抹黑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凑,胸脯一挺一挺的,挺得那件灰夹克都绷紧了。
周围的小警察和街道办的几个人一看不对,赶紧一拥而上,把两个人隔开了。
陈太忠站在人墙后头,一点都不怵。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着人墙,点着那中年人的鼻子。
“哼,还想打人?就你这副地痞样儿,说你没素质,一点都没冤枉你。连我你都想动手,平时怎么对老百姓的,可想而知!”
中年人被他点得一愣一愣的,那神情,像是头一回碰见比他还横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憋了半天,一甩手,扭头冲着那几个警察吼。
“愣着干啥?撵人!封门!别耽误时间!”
“我看谁敢!”
陈太忠一嗓子吼过去,比他的嗓门还高,震得大厅顶上那盏吊灯都晃了晃。
他一摆手。
“老蔡!把消防的通知书给我拿过来!”
蔡德福眨巴着眼睛,一脸没弄明白的样子,可手比脑子快,那张通知书他早就攥在手里了,攥得都快攥出汗了,一听这话,赶紧塞过来。
“喏,你看,离最后期限,还差三天!”
陈太忠接过来,扫了一眼。
一张油印的纸,抬头印着“横山区公安分局”,底下写着限期整改,十日内补办相关手续,落款日期,七天前,盖着一个红红的章。
“还差三天,”他点点头,把那张纸往那中年人眼前一抖,“还差三天!你脑袋让门板挤了?这上头盖的,可是你们消防科的章!”
那中年人的脸,一下子由红变白。
“什么叫‘撞上了,就怪你倒霉’?嗯?”陈太忠的官腔打得更足了,“你们就是这么做工作的?联合执法大检查,我是支持的,该整顿的,必须整顿。可你挟私报复,这就不对了吧?我倒是很想知道,蔡老板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
这句话,可比刚才那几句骂人的厉害多了。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扣的是“挟私报复”。话里话外,还带着一层意思:你是不是跟蔡老板要过什么,没要着,才来封他的门?
那中年人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憋了足有半分钟。
“好,今天算你狠,”他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我记住你了。咱们的梁子,结下了。”
他扭过头,看着蔡德福,咬着牙。
“还有你。仙客来是吧?你就等着关门吧!”
陈太忠冷笑了一声。
“素质啊,素质,”他摇了摇头,“你要让仙客来关门?好啊。你敢这么干,我就敢扒了你这身警皮。不信,你试试。”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收拾一个凡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可这话落在别人耳朵里,味道就全变了。
街道办那几个人,脸色一下子全变了,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陈太忠看得懂,跟东临水那帮人看那口锅的眼神差不多。
那中年人的脸,白得发青。
他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最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哼得发虚。
“哈,你吓死我了,扒我的警服?欢迎啊!你来扒好了!”
谁都听得出来,他这句话,底气不足。
说完了,他扭头就走,头也不回,走得飞快,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一头扎了出去。
那几个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跟着出去了。
大厅里,只剩下四个街道办的人,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那个小眼睛的,走上前来,冲陈太忠赔着笑。
“陈主任,您慢慢吃,我们还有任务,先走了啊。”
“哎,几位同志,饭点儿了,”蔡德福从旁边挤过来,一脸的热乎,“随便吃点再走嘛!”
那几个人哪敢在这儿吃,一个劲儿地推。
“蔡老板,今天大检查,任务重,您的心意,我们领了,领了……”
“刚才走的那个,叫什么名字?”
陈太忠沉着脸问。
他心眼不大。从来都是他给别人找麻烦,今天被人当面呛了几句,虽说最后是他占了上风,可这个名字,他得记下来。
“消防科的王副科长,王洪,”小眼睛赶紧回话,“那人就那副德行,陈主任,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大伙儿消消气,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凭他,也配让我生气?”
陈太忠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那一声哼得又长又颤,哼得在场的人后脖颈子都发凉。
“希望他自己掂量掂量,有几斤几两。”
他扭头看着那个小眼睛。
[这个,有眼力见儿。]
“你叫什么名字?”
小眼睛一下子受宠若惊了,腰都弯下去半截。
“杨新刚!我叫杨新刚!是咱们街道办的司法助理员!”
“好了,你们忙去吧,”陈太忠点了点头,“我手续还没办完,今天就不参加检查了。见了张书记,替我问个好。”
“哎!哎!一定,一定!”
四个人一溜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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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走,蔡德福就凑上来了。
他一只胖乎乎的胳膊搭在陈太忠肩膀上,搭得陈太忠肩膀一沉。
“哈哈哈,我说是谁呢!原来是阿娇的男朋友!”他笑得满脸放光,脑门上的油亮得晃眼,“今天你可帮了舅舅大忙了!走走走,咱爷儿俩喝酒去!”
陈太忠的胃口,一下子坏了个底儿掉。
[阿娇的男朋友?]
[舅舅?]
[给仙人当长辈?你家祖坟上冒得起那缕青烟吗?]
他扭头去看任娇。
任娇站在楼梯口,站在那一圈老头老太太当中,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那双单眼皮弯成了两道月牙,一只手往他这边指着,指一下,跟旁边的姥姥说一句,又指一下,又跟旁边的二姨说一句。
老人们一个一个地顺着她的手指头看过来,一个一个地点头,点得满头白发直颤。
[她在跟人介绍。]
[介绍她的……]
他不往下想了。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
[算了。]
[看她高兴成那样。这一回,忍了。]
他转过头来,冲蔡德福点了点头。
“蔡经理。”
蔡德福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一下子顿住了。
他偷偷瞟了任娇一眼,又瞟回来,脸上的笑僵了僵,又堆起来。
“哎,哎,叫啥经理,叫舅……”
“蔡经理,”陈太忠没让他说完,“你这消防证,我看是难办下来了。”
他心里明白。消防科的副科长当众吃了瘪,回头这张证,人家卡你一年都有的是理由。
蔡德福脸上的笑,这回是真的僵住了。
可他到底是在社会上混了几十年的,僵了不到两秒,又活泛过来了。
“不怕,不怕!”他拍着陈太忠的肩膀,压低了嗓子,一脸的神秘,“消防证,我有门路!我一个铁哥们儿,跟市局的葛局长是发小!穿开裆裤一块儿和泥巴长大的!他明天就出差回来了!”
他说完,又一摆手。
“哎,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喝酒,喝酒去!”
陈太忠被他搂着肩膀,往包间里走,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任娇还站在楼梯口,冲着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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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办那几个人,出了仙客来,拐了个弯,进了街对面一家小饭馆。
大检查期间,一切从简。四个凉菜,四个热菜,一盆白菜粉条汤,几个人端着碗,吃得稀里呼噜。
吃了一会儿,有人开口了。
“今天见着咱们新来的副主任了,那个陈太忠,真年轻啊,看着不到二十。”
“可不是,”圆脸放下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刚才差点把他撵出去。吓死我了。”
“你看他跟王洪那一下子,啧啧,扒警皮,眼都不眨。”
“那是有后台。没后台的,谁敢这么说话?”
几个人七嘴八舌,越说越热乎。
“哼。”
桌子角上,有人冷笑了一声。
满桌一下子静了。
冷笑的那个人,二十五六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梳着三七分的头。眼镜底下,一张脸上,全是红疙瘩。额头上,脸颊上,下巴上,连成一片一片的,红得发紫,有几颗冒着白尖。
“一个高中生,”他慢悠悠地说,拿筷子拨拉着盘子里的花生米,“年轻?当然年轻了。”
没人接话。
这人叫赵璞。
中央一所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会干部,党员。毕业的时候,本来能留在北京,不知怎么的,非要回凤凰市。市政府当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下放到开发区街道办来锻炼,挂的是组宣委员。
他平时说话难听,眼睛长在头顶上,一脸的疙瘩,偏偏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没事就往女同事堆里扎。
整个街道办,没一个人看他顺眼。
可也没人敢惹他。他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后台硬。他大学的老师,同学里头一大半在当官,有的官当得很大。
“他凭什么?”赵璞把筷子往碗上一搁,“我在中央的大学里念了四年,入了党,当了学生会干部,下来锻炼,给我个组宣委员。他呢?高中生,考个公务员,分到山沟里当了两个月村长,回来就是副主任。副主任!”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疙瘩一个一个地红起来,红得发亮。
“这里头没鬼,我把这碗汤喝了。”
没人吭声。
杨新刚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赶紧收住了。
圆脸憋了半天,没憋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赵委员,人家刚才可是当着王洪的面,说要扒他的警皮……”
“扒警皮?”赵璞冷笑一声,“吹牛谁不会?我还说我能扒了分局长的皮呢。年轻人,说话不知道天高地厚,早晚栽跟头。”
他说“年轻人”三个字的时候,拖着长音,好像他自己已经四十岁了。
圆脸不吭声了,低头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杨新刚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慢慢地嚼着,眼睛往窗户外头仙客来的方向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他心里头,已经把今天下午见着的那张年轻的脸,跟“潘主任早说您要来了”这句他随口编出来的客气话,一块儿记下了。
赵璞自己也觉得没意思,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口汤,往窗户外头一看。
他一下子顿住了。
窗户外头,街对面,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女孩,个子高挑,穿着一件米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白色的毛线围巾,长头发披在肩膀上,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脸蛋白里透红,眼睛又大又亮。
赵璞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他放下碗,站起来,推开椅子,快步走出了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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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倩倩正跟段宇轩说着话,说到好笑的地方,笑出了声,就听见街边上有人喊她。
“哈!这不是小杨吗?这么巧啊!”
她一抬头,愣住了。
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站在饭馆门口,冲她笑。
那张脸……
她眉头一皱。
有点眼熟。
这么多红疙瘩,想不眼熟都难。
“你是……”
“我是赵璞啊!”那人笑吟吟地走过来,“上回市直机关运动会,咱们见过的嘛!你在开幕式上跳舞的那个!今天又碰上了,呵呵,最近忙什么呢?”
运动会。
她想起来了。
她考进了机关事务管理局,在人劳科当科员。市直机关运动会是她们局组织的,开幕式上要个舞蹈,局里年轻女同志少,她会跳,就被拉上去了。跳完了下来,好几个人围上来要她的名字。
这个人,就是其中一个。
“没忙什么,”她的眉头展开了一点,可没全展开。
这俩月,像这样的“青年才俊”,她遇到不少,缠着她的也有好几个,她都习惯了。
可这个人,脸上的疙瘩也太多了一点吧?
她向来不怎么看脸,可这么一张脸,看见她身边明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还敢凑上来搭讪……
[这是拿我当什么了?]
她斜着眼睛瞟了段宇轩一眼。
段宇轩冲她笑了笑,很灿烂,一句话都没说。
[看热闹是吧?]
“不忙的话,改天我去找你玩?”赵璞也冲她笑。
他那一笑,跟段宇轩那一笑一比,差得太远了。
杨倩倩一下子拉起了段宇轩的手,轻轻地晃了晃。
“不用了,我男朋友最近一直陪着我,怕是没空,”她冲赵璞甜甜一笑,“实在不好意思啊。”
赵璞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了。
“男……男朋友?我怎么没听说过?”
他扭头看着段宇轩。
“这位是?”
“我叫宇轩。”
段宇轩开口了,声音不高,脸上还挂着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赵璞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出来那股漫不经心里头的东西了,脸上的疙瘩一个一个地红到了发紫。
可他能说什么呢?
“哦……那,那你们忙……”
他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回了饭馆。
杨倩倩拉着段宇轩的手,昂着头,从饭馆门口走过去了。
走出去老远,拐过了一个街角,她才把手松开。
段宇轩斜着眼睛看她。
“你又拿我当挡箭牌了,”他说,“我说,你什么时候也兑现一下你的诺言?”
“你有没有搞错?”杨倩倩使劲瞪了他一眼,“是你先拿我当挡箭牌的好不好?你爸非要我多跟你处处,你怎么不跟你爸直说,你在学校里有女朋友了?”
“再等等吧,”段宇轩苦笑,“我怕我家老头子一口就回绝了。”
杨倩倩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她刚认了段市长当干爹。段市长跟她爸是老战友,一见她就喜欢,非要撮合她跟自己的儿子。可这位段公子在学校里早有了一个小学妹,怕他爹不同意,一直不敢说。
两个人一合计,干脆互相当挡箭牌。
街边上有个卖烤红薯的,一个大铁桶,桶口上搁着一圈烤得焦黑的红薯,一股子甜香味随着风飘过来。
段宇轩走过去,买了两个,递给她一个。
红薯烫手,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倒得手心发红,掰开来,里头是金黄金黄的瓤,冒着白气。
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考公务员报名那天,报名处门口那条巷子里,一个高个子男生追上来,把一个灰扑扑的铁圈搁在她手心里,拿一本书在上头一碰,书就没了。她吓得差点把铁圈扔了,他又把书变了回来,冲她挤了挤眼睛,一句解释都没有。那人跟她同班三年,坐最后一排,三年里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
“想什么呢?”段宇轩问。
“没想什么。”
“脸红了。”
“烫的!”
她又咬了一大口红薯,烫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
段宇轩看着她,没说话,低头吃他那个红薯,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的,嘴角上一点都没沾。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段家的公子,吃个烤红薯都跟吃西餐似的。]
[那个人吃东西,是不是跟饿狼似的?]
她不知道。她从来没跟那个人一块儿吃过饭。
她把剩下那半个红薯攥在手里,手心烫得发疼,也没松开。
街上过去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挂鞭炮,车铃铛叮铃铃地响。骑车的是个半大小子,后座上驮着一个小丫头,小丫头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糖壳子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
她看着那串糖葫芦从眼前晃过去,晃远了,晃进了人堆里,不见了。
[快过年了。]
[过了年,我就二十了。]
“算了,不说这个,”段宇轩又想起来了,“你那个陈太忠呢?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介绍?”
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了。
当初段宇轩跟她挑明,说他俩之间绝对不可能,她面子上有点挂不住,就随口说,她也有喜欢的人了。
她说的那个名字,是陈太忠。
“为什么要给你介绍?”她别过脸去,“你又不能提拔他。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家老头子能提拔他啊。”
杨倩倩正要回嘴,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她看见了一个人。
街对面,那家挂着金字招牌、门口立着两个花篮的饭店。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从里头溜出来,缩着脖子,左右张望了一下,侧着身子,贴着墙根,一溜烟地往这边走。
那个人,个子高高的,穿着一件旧棉袄。
杨倩倩的瞳孔一下子缩了。
[不会吧……]
[不会这么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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