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肉版官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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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劫后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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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劫后考场
  洞府顶上那层“仙灵九转”的禁制,碎的时候先是一声脆响,像有人在耳边掰断了一根冰凌。
  陈太忠盘坐在蒲团上,丹田里那团苦熬了七百多年的仙灵之气正往最后一道关口上撞,撞到一半,四壁的玉石就开始往下掉渣。粉末落进他的领口,凉丝丝的,紧接着头顶一亮,满天的法器光芒一齐压下来,红的、紫的、金的,刺得他两只眼睛直淌泪。
  [这时候来?紫府金仙的门槛,我脚都跨进去一半了。]
  他动不得。冲关冲到这个节骨眼上,身子跟钉在蒲团上一样,四肢百骸都被那股往上顶的气撑着,连抬一根手指都要把整口气打散。他只能仰着脸,看那些光一道一道砸在护体仙气上,砸得护体仙气嗡嗡发颤,每颤一下,喉咙里就泛上一口甜腥。
  外头的喊声乱成一锅粥。
  “就是他!我的紫毛犼不过在他门口那块石头上蹭了蹭痒,就叫这厮一巴掌拍成了肉饼!”
  “还有紫灵仙子!这家伙当面跟仙子说要双修,仙子吓得躲了大半年,咱们今天就是替仙子出这口气来的!”
  陈太忠眼前一晃,冒出来一个画面:瑶池边上,紫灵仙子听他说完那句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嘴唇白得跟她手里那朵玉兰一个颜色。他当时还在往下说,说双修于她于我都大有裨益,他自觉这话说得又坦荡又风趣。
  画面散了,又一道剑光劈在他左肩上,血喷出来,溅到他自己嘴角,一股浓浓的甜腥味。
  [那块石头是我磨了三百年的悟道石,那畜生蹭得满石头都是毛。双修又怎么了?我说的是正经功法。]
  他是真觉得冤,胸口那团气都跟着乱窜,丹田里原本稠得化不开的仙灵之气,一下子像一锅烧干了底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往外漏的全是焦糊味。
  再挨两下,这七百年就交代在这儿了。
  陈太忠一咬舌尖,把最后一口先天绛气逼出顶门。一口小小的青钟从他天灵上浮起来,钟身透亮,像一盏没点灯的琉璃罩,晃了一晃,钟口朝下一扣,一片白光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耳朵里所有的喊杀声一下子远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白光里天旋地转,他觉得自己被扔进了一条湍急的河,四面八方的力气扯着他的胳膊腿,扯得神魂一阵一阵发散。就在快要散掉的时候,他听见了最后一句话,是那个死了紫毛犼的紫府金仙,声音隔得极远,带着一点叹气。
  “唉,其实给他个教训也就够了,这人……只是不通世情罢了。”
  陈太忠在白光里猛地瞪圆了眼睛。
  [不通世情?我活了七百多岁!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
  他张嘴要喊,嘴里灌进来一大股白光,呛得他喉咙发甜,舌头根子发木,什么都没喊出来。白光越来越亮,亮到最后,他的眼皮怎么都撑不住了,眼前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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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顶有东西在转,呼啦,呼啦,一下一下扇着热风。
  陈太忠睁开眼,先看见一只吊扇,三片铁叶子刷着淡绿的漆,叶子边上积了一圈黑乎乎的灰,转得有气无力。扇下来的风是热的,带着粉笔灰的干涩味,糊在脸上,比不扇还闷。
  他低头。右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木杆刷着黄漆,笔尾一块小橡皮被人咬得坑坑洼洼,杆身上印着两个字母:HB。
  面前一张桌子,桌面上刻着“早”字,刻痕里塞满了黑乎乎的油泥。桌上压着一张卷子,最上头一行黑体字:一九九六年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政治。
  [……我这是,回来了?]
  一股不属于眼下的记忆从脑子里翻上来,又熟又旧,像压在箱底的衣裳:凤凰市,十三中,高三,今天七月八号。手是他自己的,十八岁的手,骨节还没长开,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清虚气钟没把他送去什么洞天福地,把他的神魂一头砸回了自己十八岁的身子里,砸在高考考场的座位上。
  他往丹田里一探,空空荡荡,只剩薄薄一层仙灵之气浮在底下,跟锅底刮剩的那层米汤差不多。他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窗外的知了叫成一片,一声比一声尖,叫得人脑仁发胀。屋里坐着三十来个考生,有人在擦汗,有人在咬笔杆,一股浓浓的汗酸味混着风油精和角落里不知谁点的蚊香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陈太忠扫了一眼卷面,看到第一道论述题,眉毛就拧起来了。
  [“试用政治经济学原理,论述……”论述什么论述,你们凡人花了几千年还没把粮食种够,倒有工夫论述这个。出题的人自己能把这套道理用明白,也不至于让考场里连台像样的扇子都没有。]
  他往下看,十道题里有六道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这门课他打心底里瞧不上,压根没翻过几页。眼下要交白卷,回家怎么跟老娘交代?他脑子里一闪,就是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面粉,一双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
  讲台边上堆着一摞书包,考生进场前都放在那儿,最上面那只蓝色帆布书包,书包带子上缠着白胶布,是他的。书包里有一本《政治经济学》,书角卷得跟油条一样。
  陈太忠左手在桌下摸了摸,摸到准考证上夹着的一枚回形针。铁丝的,有点生锈,硌着指腹。
  他把回形针抠下来,捏在两根手指中间,往里送了一丝仙力。铁丝在他指缝里软下去,弯成一圈,颜色变得灰扑扑的,表面毛毛糙糙,像小孩玩的玩具。材料太次,炼出来的须弥戒里头的地方只够塞一本书,这一下又刮掉了他丹田底下一层米汤。他套在左手小指上,一缕神识顺着讲台边上那摞书包探过去,钻进蓝帆布书包,裹住那本书,往回一收。
  左手一沉,书到了。
  [凡间的作弊,也不过如此。]
  他翻开书,按着题目往下找,找到了就写,铅笔在卷子上沙沙地走。
  ---
  考场最后头靠窗的角落里,女监考坐在一把椅子上歇脚。
  陈太忠找答案的间隙抬了一回头,正好从前面考生的肩膀缝里看见她。二十出头的模样,单眼皮,眼睛却大,眼尾往上一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她穿一条浅米色的薄纱连衣裙,热得一只手撑着下巴,后背被汗洇出一大块深色,贴在身上。
  她的眼睛往他这边一扫。
  陈太忠把书往桌肚子边上一挪,低头写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书拿出来翻。这一回翻得久了,一道题的答案藏得深,他从九十多页一直翻到一百四十页。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
  “这位同学,请你站起来一下。”
  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很硬。陈太忠手腕一翻,书已经回了戒指里。他抬起头,女监考站在他桌边,额头上一层细汗,鼻尖也亮亮的,一双单眼皮的大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站起来,眉头皱了一下。
  [高考,一分钟顶十道题,你这一站,我第七题的思路就断了。]
  她先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他穿一件白色短袖汗衫,一条蓝裤子,汗衫贴着皮肉,裤兜瘪瘪的,什么都藏不住。她弯下腰,去看他的桌肚子。
  桌肚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团揉皱了的草稿纸。
  她弯着腰,一动不动,愣在那里。
  讲台上那个男监考走过来了,四十来岁,梳着一个偏分头,头油抹得发亮。他凑过来,也弯下腰,嘴里低低地问“怎么回事”,眼睛却顺着女监考的领口往里斜。可惜天太热,那层薄纱被汗黏在她锁骨下面,贴得严严实实,什么也没让他瞧见。他直起腰的时候,嘴角往下一撇,脸上一阵懊恼。
  陈太忠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嘴角也撇了一下。
  [凡人的心思,比我那洞府的禁制还好看透。]
  女监考直起身,看了陈太忠一眼,没说话,伸手把他压在桌角的准考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回了自己那把椅子,坐得笔直,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陈太忠坐下,接着写第七题。写完了第七题,第八题又不会。他想了想,书还得翻。
  书一出来,他就感觉到后背上那道视线一下子钉住了,跟两枚烧红的钉子一样。他也不管,翻他的。
  脚步声快快地过来了,停在他桌边。
  “在一百六十八页。”
  女监考的声音压得极轻,几乎成了气声,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陈太忠点点头,往后翻,翻到一百六十八页,扫了两眼,果然在那儿。他合上书。
  就在他合上书的那一下,一只手快得像一道闪电,从侧面扑过来,直抓那本书。
  书没了。
  她抓住的是他的左手。
  那只手凉凉的,汗津津的,掌心软,指腹贴着他的手背,一下子攥得死紧。她愣了一下,像不信似的,又使劲捏了捏,捏他的指节,捏他的手背,捏到他小指上那枚灰扑扑的铁圈,指尖在上面停了一停。
  陈太忠低头看看她的手,又抬头看看她。
  她的脸离他很近,鼻尖上的汗珠都看得清,单眼皮底下那两颗眼珠子又黑又亮,瞪得圆圆的。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痱子粉味,甜甜的,底下压着一点汗的咸,热烘烘地扑过来。
  [这女子,莫非是……]
  他在仙界见过不少女修用这一招。先寻个由头碰你一下,再捏一捏,然后就看你接不接。
  陈太忠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声音放得很低。
  “老师,你很漂亮,这个我承认。不过我还得考试,左手要压卷子的。”
  女监考的手一下子松开了,跟被开水烫了似的往回一缩。她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上来,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转身走了。
  [看,情商。换了从前,我就直说‘你这招对我没用’了。]
  他有点得意,低头接着写。
  不到一分钟,椅子腿又在地上刮了一声。女监考把她那把椅子搬过来了,放在他桌子正前方,椅背冲着黑板,她面朝着他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离得不到两尺。
  她坐得很直,后背挺着,两只膝盖并在一起,裙摆压在膝盖底下,压得一丝褶子都没有。吊扇的风从她头顶扫过去,把她鬓角几根湿头发吹得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去拨,就那样盯着他的左手。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唇被牙齿咬出了一道白印子,鼻翼一扇一扇,呼吸又急又浅。
  陈太忠写了两行字,抬眼看她一下,她的眼珠子立刻从他手上跳到他脸上,又跳回他手上。
  [盯得这么紧,比当年看守我洞府的那两头石狮子还尽忠职守。]
  前排一个考生回过头来,看看他,又看看她,脸上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又飞快地转了回去。讲台上的男监考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望了一会儿,拿起讲台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把脸扭开了。
  陈太忠写完了第八题,第九题又卡住了。他想了想,左手往桌下一翻,书又出来了。
  女监考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翻了几页,没找着,抬起头,很客气地问她。
  “老师,这道题在第几页?”
  女监考两只手一下子插进自己的头发里,攥住了,攥得发根都揪起来了,眼睛闭上,嘴唇哆嗦了两下。
  陈太忠看着她那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自己找吧。”
  她的鼻子里冒出一声细细的、哼不像哼哭不像哭的声音。
  近得很,他又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痱子粉混着汗的味道,在一屋子汗酸和蚊香味里,这一股算是干净的。他吸了一下鼻子,没觉得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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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卷铃响了,铃声尖得刺耳朵。
  任娇收完最后一张卷子,交给男监考,抬腿就往门口追。那个高个子已经拎着蓝帆布书包出了门,正往楼梯口走,背影晃晃悠悠的,一点都不急。
  “你,站住,你跟我来。”
  他回过头看她一眼,倒也没跑,跟着她走到楼道尽头的拐角。拐角背阴,水泥墙皮上泛着一层潮气,比教室里凉快得多。楼下有考生在喊人,知了还在叫,叫声隔了一层墙,闷闷的。
  任娇往墙上一靠,后背贴着凉凉的墙皮,裙子湿透的地方被凉意一激,她打了个小小的冷战。
  “你到底把那本书藏在哪儿了?”
  她压着嗓子问,眼睛盯着他的脸,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心虚来。
  他低头看着她,眉毛往上一挑,脸上一副愕然的样子,愕然得很真诚。
  “老师,你说什么?什么书?”
  任娇张了张嘴。
  她看着他。他比她高出一个多头,肩膀宽,汗衫领口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子,脸上那点愕然底下,嘴角翘着一丝她看得清清楚楚的得意。
  她什么证据都没有。桌肚子是空的,人身上是空的,那本书她亲眼看见三回,伸手一抓,抓住的就是一只手。
  那只手烫得不正常。七月的天,谁的手都是湿的、黏的,他的手又干又烫,跟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一样,她一攥上去,那股热就从掌心一直钻到手腕里。
  她的手腕到现在还是热的。
  [一个学生。一个作弊的学生。任娇,你脸红什么?]
  “算了,你走吧。”
  她挥挥手,整个人往墙上一瘫,后脑勺抵着墙皮,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远了,下了楼梯,越来越轻。
  她睁开眼睛,楼梯口已经空了。她把手抬起来,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汗干了,留下一层薄薄的黏。
  胸口里咚咚咚的,她自己都听得见。
  她闭上眼,嘴唇动了一下,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陈,太,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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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中教师宿舍是一排红砖的筒子楼,任娇住二楼最东头那一间,十一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三屉桌,一个脸盆架。
  她打了半桶凉水上来,倒进那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脸盆,把那条浅米色的纱裙泡了进去。裙子后背那块被汗洇出来的黄印子,在水里慢慢地化开,一缕一缕淡淡的颜色漂起来。她蹲在盆边上,两只手按在水里搓,水是井里压上来的,凉得扎手。
  手指在水里碰到了自己的手腕。
  她搓衣服的手停了。
  [就是这只手,攥上去的。]
  那一下又回到了掌心里:干的,烫的,骨节硬硬地硌着她的指腹,她捏一下,那只手动都不动。
  任娇把裙子从水里拎起来使劲拧,水哗哗地往盆里淌,一直拧到裙子绞成一根麻花,手腕上的筋都鼓起来了,才松开。
  三屉桌上摆着一台相机,黑色的塑料壳子,镜头盖上贴着一条白胶布,写着“教务处”。是她下午去找教务处老孙借的,老孙一边往里装胶卷一边问她拍什么,她说拍作弊的,老孙愣了愣,嘿嘿笑了两声,说那你可得眼疾手快。
  明天上午考生物。
  [明天他再敢拿出来,我就按快门。一张照片,一张就够。]
  [一个作弊的学生而已。]
  她又看了一眼那台相机,手腕上那块皮肤又热起来,像贴了一块刚从灶上拿下来的膏药。
  天黑透了。食堂后门那几只泔水桶就在她窗户底下,一股酸馊味顺着纱窗缝往里钻,她拿一块湿毛巾把窗台抹了一遍,抹完了味道还在。隔壁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开着,单田芳的嗓子沙沙哑哑地说着评书,说到“说时迟那时快”,后面就被一阵电流声吃掉了。
  她端着脸盆去水房接了一盆凉水,关上门,插上门闩,把衣服脱了,拿毛巾蘸着凉水从脖子往下擦。凉水一碰皮肤,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小疙瘩,她咝咝地吸着气,擦过胸口,擦过肚子,擦到大腿根,擦完了一身都是香皂的味道,是那种白色的、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檀香皂。
  她套上一件洗得发软的白背心,一条碎花的棉布短裤,钻进了蚊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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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扇放在床头的方凳上,摇着脑袋,一下吹过来,一下吹过去。吹过来的时候,蚊帐鼓起来一个包,凉风扫过她的小腿和胳膊;吹过去的时候,帐子塌下来,闷热就又压回到身上。
  凉席是竹子的,躺上去先是一凉,躺一会儿就被身子捂热了。任娇翻了个身,换一块凉的地方,没过多久,那块也热了。
  她睁着眼睛看帐顶。帐顶上有个小洞,是去年夏天被烟头烫的,她用一块白胶布贴住了。
  心跳得很快。
  从楼道里那会儿就没有慢下来过,晚饭的时候在跳,搓衣服的时候在跳,现在躺下来了,一点都没有要慢的意思。咚,咚,咚,一下一下顶着她胸口。
  任娇抬起右手,隔着背心按在了左边的乳房上,掌心压着,想把那股乱跳按下去。
  背心的棉布薄得发软,她的手掌一按上去,就把乳房的形状按了出来,圆圆的,软软的,一只手包不住,有一半从她指缝边上溢出去。心跳就在乳房底下,一下一下撞着她的掌心。
  她按了一会儿,手没有拿开。
  手指头动了一下,往里收了收,捏住了一点乳肉,又松开。再收一下,再松开。掌心贴着乳房,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乳头在她手心里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
  她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亮,看见白背心底下顶起来一个小小的尖。乳房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个小尖也跟着一起一伏,在薄薄的棉布底下若隐若现。她的脸一下子烫了,赶紧把眼睛闭上。
  闭上了眼睛,手底下的感觉反倒更清楚了。乳房比她想的要沉,软软地压在她的掌心里,掌心一动,那团软肉就跟着晃。乳晕那一圈皮肤皱了起来,比别处粗一点,她的掌心擦过去,能感觉到上面一颗一颗细小的凸起。
  隔着那层棉布,它顶着她的掌心,小小的一粒,越来越硬,越来越明显,她的掌心每蹭过去一下,那一粒就被拨得往旁边一歪,一股细细的酥麻从那里钻进去,一直钻到胸口里头。
  [任娇,你在干什么。]
  她的手没停。
  她把手从背心下摆伸了进去,直接贴上了皮肤。乳房上那层凉水擦过的凉意早就没了,皮肤是热的,被汗洇得有一点潮,她的手指一碰到乳头,那一粒就在她指腹底下一跳。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轻轻地搓,它更硬了,又胀又酸。
  她的左手搁在凉席上,不知道往哪儿放。过了一会儿,她用左手,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腕。
  握得很紧。
  跟考场上那一下一样,从侧面握上去,手指扣住腕骨,掌心贴着手背,使劲一捏。
  她自己的手是凉的,软的,汗津津的。她闭上眼睛,把那只凉手想成另外一只,干的,烫的,骨节硌手的,一动不动地让她攥着,然后抬起头,用那种气死人的认真劲儿对她说:老师,你很漂亮。
  任娇的腰在凉席上扭了一下。
  她的呼吸乱了,嘴微微张着,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热气,吐在蚊帐里,又被电扇吹回到她脸上。
  两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并紧了,大腿根夹在一起,来回地蹭,碎花短裤的裤裆被她夹得皱成一团。那里在发热,发胀,一跳一跳的,跟她的心跳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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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右手从背心里抽出来,顺着肚子往下滑。
  肚皮被她自己的手指一碰,缩了一下。手指滑过肚脐,滑到短裤的松紧带上,停住了。
  电扇转过来,蚊帐鼓起来,风扫过她的小腿,凉了一下,又转过去了。
  她的手指钩住松紧带,往里一钻。
  指尖先碰到了阴毛,软软的,卷卷的,被汗洇得有点潮。再往下,指腹贴上了阴唇。
  湿了。
  湿得一塌糊涂。两片阴唇早就鼓起来了,热乎乎的,滑溜溜的,中间那道缝里全是水,她的指尖一碰,就滑进去半截,黏糊糊的,带出来一缕。
  任娇咬住了下嘴唇。
  [不要脸。任娇你真不要脸。为了一个作弊的毛孩子,湿成这样。]
  她骂着自己,手指却没有抽出来。指腹顺着那道缝,慢慢地从下往上抹,抹过两片小阴唇中间那一片最滑最嫩的地方,一直抹到最上头,抹到阴蒂上。
  指尖带着那一手的湿滑,按在阴蒂上的那一下,她整个人一抖,喉咙里差一点漏出声来。
  阴蒂已经硬了,从包着它的那层皮里冒出一个小尖,滑溜溜的,被她的指尖一压,又麻又酸,那股劲顺着小腹往上窜,她的肚皮一紧。
  她开始打圈。
  起先她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指尖一重,那里就一阵发疼,她倒吸一口凉气;一轻,又像隔着一层纱,挠不到痒处。她试了几回,找到了一个不轻不重的劲儿,贴着阴蒂的边上,绕着那个小尖慢慢地转。
  指尖贴着那个小尖,一圈一圈很慢地揉,力气很轻。揉几圈,停一停,喘口气,再接着揉。底下的水越来越多,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流过会阴,流到屁股底下,凉席上那块地方湿了一小片,凉凉的,黏黏的。
  短裤的裤裆被她的手撑起来一块,布料绷在手背上,勒得手腕发酸。她把短裤往下褪了褪,褪到大腿根,屁股底下贴着凉席,凉凉的,那股热就只剩下两腿中间那一小块地方,烫得像揣了一块炭。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是那盘录像带,晓艳从她表哥那儿弄来的,没有封皮,带子上贴着一张写着“新闻联播”的标签。屏幕上雪花点子一跳一跳,一个女人仰在床上,两条腿张开,男人的手放在她两腿中间,那个女人仰着脖子叫。
  画面一晃,那只男人的手变了。
  变成了一只晒得发红的手,手背上有一颗小黑痣,小指上套着一个灰扑扑的铁圈。
  任娇的手指一下子揉快了。
  “嗯……”
  声音从鼻子里溢出来,细细的一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床板“吱”地响了一声。
  她的手指僵在了那里,按着阴蒂,一动不动。耳朵竖起来听。
  隔壁的收音机还在说评书,说到哪个大侠一掌拍出去,墙那边有人翻了个身,床板也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等得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隔壁没动静。
  她的手指又动了起来。这一次她把腰往下沉了沉,让身子贴着凉席,不敢再扭,只有那根手指在短裤里头,一圈一圈地揉,揉一阵,停下来听一听,再揉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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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
  隔壁的老钱咳嗽了。老钱是教化学的,五十多了,一到晚上就咳嗽,惊天动地,隔着一堵墙,就跟在她床头咳一样。
  任娇整个人僵住了。
  手还夹在两腿中间,指尖贴着湿透了的阴唇,大腿死死地夹着自己的手腕。她不敢抽,一抽,床板又要响。她就那样僵着,眼睛瞪着帐顶上那块白胶布,连气都不敢喘。
  心跳得耳朵里嗡嗡响。
  [我明天还要监考。我明天早上七点半就得去考场,我要拿着那台相机……]
  [我要拿着相机,去拍他。]
  想到“他”这个字,夹在大腿中间的那只手腕又烫了起来。阴道口那里一缩,挤出一小股热乎乎的水,淌在她的手指上。
  老钱咳完了,吐了一口痰,搪瓷缸子“当”地磕了一下桌面,接着是窸窸窣窣上床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了几下,静了。
  收音机也关了。
  整排宿舍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知了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和她床头那台电扇嗡嗡地转。
  任娇慢慢地侧过脸,看着枕头边上的枕巾。
  她把枕巾的一角扯过来,塞进了嘴里,咬住。
  枕巾是棉的,有一股洗衣粉和她自己头发的味道。她咬着它,牙齿陷进那团棉布里,然后,夹在两腿之间的那只手,动了。
  比刚才还快。
  指尖压着阴蒂,飞快地揉,那一小块又烫又麻,她的腿根一抽一抽的。她的腰在凉席上扭起来,扭得凉席咯吱咯吱地响,她也顾不上了。另一只手又钻回了背心里,捏住了乳头,捏着,搓着,两头的酥麻连成了一根线,从乳头一直扯到她两腿中间,一扯,她的身子就往上一弓。
  [那只手。烫的。干的。]
  [他要是……他要是现在……]
  她不敢往下想,又忍不住往下想。脑子里那只手按在了她现在手指按着的地方,烫烫的,一动不动地压着,压得她喘不过气。
  ---
  她把中指往下挪了挪,挪到了阴道口。
  那里一张一合的,湿得一塌糊涂,手指一碰就往里吸。她停了一下,然后把中指和食指并在一起,慢慢地,往里探了进去。
  只进去了一点点。
  一个指节都不到。阴道口那圈嫩肉紧紧地箍住了她的两根手指,又热又软,一下一下地缩,像在咬。里头更热,滑溜溜的,软肉一层一层地裹着她的指尖。她不敢再往里,就停在那里,指尖在那一小段里轻轻地勾,轻轻地转。
  她的掌根,正好压在阴蒂上。
  她就那样,两根手指浅浅地埋在阴道口,掌根压着阴蒂,手掌整个往上顶,一下,一下,一下。
  每顶一下,阴蒂就被掌根碾一下,阴道口就把她的手指咬一下。水越来越多,咕叽咕叽的,声音很小,可在这么静的夜里,她听得清清楚楚,听得耳根都红透了。
  枕巾被她咬得湿了一大片,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那股劲来了。
  先是从小腹最底下往上涨,她的肚皮发紧,然后那股劲往两条腿里灌,大腿根一阵一阵地发麻。她的脚趾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勾住了凉席的边,勾得死死的。
  她的两条腿猛地夹紧了,把自己那只手夹在中间,夹得手腕都疼。腰从凉席上抬了起来,往上一挺,又一挺。
  阴道口一下子箍紧了她的两根手指,一下,一下,又一下,一阵一阵地往里吸,一股热乎乎的水从里头涌出来,浇在她的指尖上,顺着手指往外淌,湿了她一手心。
  她咬着枕巾,喉咙里闷闷地呜了一声,整个人在凉席上抖成一团,抖了很久,抖得蚊帐的帐脚都跟着在晃。
  最后那一下收缩过去,她的腰重重地落回了凉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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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扇还在转,呼,呼,转过来,蚊帐鼓起来,一阵凉风扫过她汗湿的大腿,她打了个哆嗦。
  任娇把枕巾从嘴里吐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一起一伏,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两条腿还在一抽一抽地发颤,大腿内侧湿漉漉的,凉凉的,黏在一起。
  她把手从短裤里慢慢地抽出来。
  抽出来的时候,阴道口还缩了一下,又挤出一小股水来。
  窗外有月亮,从纱窗和蚊帐两层网眼里透进来,白白的,照在她的手上。她把手举到眼前,两根手指上亮晶晶的一层,月光底下,指缝之间还牵着一根细细的丝。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把手伸到身子底下,在床单上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擦得那块床单都皱了,指尖还是黏的。
  她不敢再看自己的手,翻了个身,侧着躺,脸朝着墙。
  背后是枕头边那张三屉桌,桌上那台贴着“教务处”胶布的相机,黑乎乎地蹲在月光里,镜头盖对着她的后背。
  她把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口,大腿内侧那层湿还没干,凉飕飕地贴着。小腹深处还时不时地一跳,跳一下,阴道口就跟着缩一下,缩得她脚趾头又蜷了一回。
  她把左手伸过去,握住了自己的右手腕。
  那块皮肤,到现在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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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九号上午,生物。
  陈太忠一进考场,就看见了靠窗那个角落。昨天那个单眼皮的女监考坐在那儿,膝盖上搁着一台黑色的相机,镜头盖已经摘了,攥在手心里。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领口,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
  他坐下的时候,她的镜头就跟着他转了过来。
  开考铃一响,他埋头就写,一页书都没翻。
  这门课他是真学过的。动物怎么交配,植物怎么授粉,人身上哪根管子通哪儿,男女之间那点事从激素讲到细胞,他前前后后翻了三遍。上辈子他就是在这种地方吃了亏,这辈子要把情商修上去,男女之情是头一门功课,生理卫生就是这门功课的基础。
  [紫灵那回要是我先读过这本书,就该知道人家脸白是吓的。]
  他写到一半,抬了一下头。
  女监考举着相机,一只眼睛贴在取景框上,另一只眼睛眯着,手指头搭在快门上,搭得指节都白了。看见他抬头,她的手指一紧,又松开了,脸从相机后面露出来,咬着嘴唇看着他。
  他冲她点了点头,低头接着写。
  两个钟头,他一回都没把手伸到桌底下去。交卷的时候,他从她身边走过,她还举着那台相机,镜头对着他刚才坐过的那张空桌子,一动不动。
  [白借了。]
  他忍着没笑出声,拎着书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身后“咔嚓”响了一声,是快门。他回过头,她正举着相机对着他的后背,见他回头,手一抖,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冲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下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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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底的一个傍晚,陈家那张折叠饭桌支在楼道口,桌上一盘拍黄瓜,一盘炒鸡蛋,一碗冬瓜汤,汤面上漂着几粒虾皮。楼道里家家都在做饭,油烟味、炸花椒的味、谁家煤炉子的烟味,搅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陈太忠的娘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压在饭碗底下,压了一下,又拿起来看一眼,又压回去。信封上印着红字:凤凰学院招生办公室。
  “六百四十三分,”她第五遍念这个数,眼圈红红的,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咱们这栋楼,就你一个考上本科的。”
  他爹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张《凤凰日报》,看得很认真,报纸却拿倒了。
  陈太忠扒着饭,看着他娘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里有点纳闷。
  [上辈子我考没考上大学来着?她那回也哭了吗?]
  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想不起来。几百年前的事,跟河底的沙子一样,捞上来一把,从指缝里全漏光了。
  他原本想报个外地的学校,离得远,没人管。填志愿那天,他娘在旁边看着他填,看着看着,眼泪就啪嗒啪嗒掉在了志愿表上,他手里的笔一拐,填成了凤凰学院。
  “妈,”他放下碗,“开学那天,你们别送了,我自己去。”
  “那怎么行……”
  “孩子大了,”他爹把倒着的报纸翻过来,抖了抖,“让他自己去。”
  他娘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翻箱子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瓶辣酱和两包大白兔奶糖出来,往他那只人造革的行李箱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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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凰学院的校门是一座水泥牌坊,上头四个大红字,据说是哪位老书法家题的。门口拉着一条红布横幅,写着“热烈欢迎九六级新同学”,横幅一头的绳子松了,耷拉下来一截,在风里一甩一甩。
  陈太忠拖着一只人造革的行李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箱子里那瓶辣酱的盖子没拧紧,一路上颠出来一股呛鼻子的辣味,从箱子缝里往外钻。
  门口挤满了人。家长扛着铺盖卷,学生拎着暖水瓶和脸盆,三轮车拉着一车一车的行李往里蹬。梧桐树底下有个老太太守着一只白泡沫箱,箱子上盖着一床小棉被,嗓子喊哑了:“冰棍,小豆冰棍,两毛一根。”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女生走过去,五六个男生帮她拎箱子、撑伞,她走在中间,下巴抬得高高的。旁边有人小声说,她爸是做生意的,有钱。没走多远,又是一群,这回连老师都围上来三个,替一个女生拎着一只红皮箱,那女生的脸让陈太忠的胃里翻了一下。旁边又有人说,她爸是劳动厅的副厅长。
  陈太忠站在梧桐树底下,算了一笔账。
  [在这儿念四年。四年里头,学的是课本,考的是课本,出来是个书呆子。凡间最能磨人心眼的地方,一个是做买卖,一个是做官。这门口两个女生,一个靠钱,一个靠官,官的那个,比钱的那个还多围了三个老师。]
  他转头看了一眼校门旁边的报栏。玻璃罩子里贴着当天的《凤凰日报》,第二版右下角一个小方块,标题印得很粗:凤凰市首次面向社会公开招考国家公务员。底下一行小字,他凑过去看:报考人员学历不限。
  陈太忠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天。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往报栏上看录取名单,看他一眼,问他是不是也找不着自己的宿舍。
  “不找了,”他把录取通知书折了两折,揣进裤兜里,“我去当官,这学我不上了。”
  那女生张着嘴,看着他拖着箱子往回走,箱子的轱辘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响。
  “一个高中生……”她在他背后嘀咕,“没文凭当什么官,脑子进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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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事局的报名处设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告示,告示上写着:九月二十六日下午两点,领取考试资料。
  屋里人挤人,热得发昏。天花板上一台老式吊扇吱吱呀呀地转,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资料,油印的,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混着一屋子的汗味和烟味。
  陈太忠第一个领到了资料。他这几天天天往这儿跑,门口传达室的老头都认得他了。资料足足有半人高,装帧讲究,烫金的封面,作者一个比一个名头大。
  他抱着资料往外挤,身后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明天就考了,今天才发资料,这么多书,谁看得完?”
  “你们这是故意的吧?有人早就拿到了吧?”
  一个矮胖的办事员站在桌子后面,脑门上全是汗,衬衫领口敞着,一边擦汗一边跟人吵。陈太忠挤过他身边,随口嘀咕了一句。
  “这么一点资料都看不完,还考什么试。”
  矮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攥得死紧,把他整个人拽到了桌子前面,高高举起了他的右手。
  “大家安静!安静!你们听听这位考生说的话,说得多好!将来你们都是要当领导的,万一碰上什么紧急情况,难道还能怪情况没提前跟你通气吗?这就是组织对你们的考验!这位考生,你说是不是?”
  一屋子的眼睛一下子全扎在了陈太忠身上,扎得他后背发凉。
  那一张张脸,那一双双眼睛里的光,跟他洞府塌的那天,头顶上那一片法器的光一模一样。
  [这官场,好生凶险。]
  他看了一眼矮胖那张圆圆的、汗津津的脸,越看越像那只在他悟道石上蹭痒的紫毛犼。
  他要是说“是”,这一屋子人就把他当成了矮胖一伙的;他要是说“不是”,矮胖当场就跟他结仇。
  陈太忠张开嘴,“啊,啊”了两声,眼神一片茫然,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了摇头。
  矮胖愣住了。
  屋里静了一秒,接着炸开了锅。
  “他是个聋子?你刚才说你听见他说话了?”
  “你到底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矮胖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又要来抓他,一把抓了个空。
  陈太忠早就溜出了门,拐进旁边一条小巷子,左右看看没人,脚下一错,使了一回缩地成寸。
  巷子两边的墙往后一缩,他一步就跨到了巷子另一头,站定了,一股凉风灌进领口。丹田里却跟被人拿勺子挖了一下似的,那层薄薄的仙灵之气又浅下去一截。
  他站在巷子口,心疼得直咂嘴。
  [就为了躲一个胖子。早知道刚才该站他那边,好歹人家能代表组织。]
  “陈太忠?你也来报名考试了?”
  身后有人叫他。他转过身来,一个女生站在报名处门口,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能扫地。是杨倩倩,十三中他们班的宣传委员,每回文艺汇演都是她领舞,在班上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是你啊,”他笑眯眯地点头,“你也来考?”
  “嗯,我分数过线了,就是太低,进不了想上的学校,本来打算复读一年。”杨倩倩看看他怀里那摞资料,又看看他,“你也没考上?”
  “考上了,不想上。”
  杨倩倩愣了一下,没细问,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露水味,混着一点雪花膏的香。
  “我听说,这回内定了不少人,你可得小心点。”
  “内定?”陈太忠皱起眉头。
  “不过你别担心,”杨倩倩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朵根,“里面有个考官,对我可好了,他说……”
  她的话卡在那里,咬了咬嘴唇,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太忠悄悄放出一缕神识,往她身上一扫。读不出什么,只摸到她攥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手心里全是汗,湿得书包带子都潮了。
  “那我先走了,”杨倩倩冲他挥挥手,转身就走,“你好好复习。”
  陈太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人家把内定的消息告诉我,我连个谢字都没说。这要是在仙界,又得记我一笔。]
  他抱着资料追了上去。
  “杨倩倩,等一下。”
  杨倩倩回过头来,有点莫名其妙。他追到她跟前,四下看了看,巷子里没人,把左手小指上那枚灰扑扑的铁圈摘下来,放在她手心里。
  “资料发得这么晚,你复习得过来吗?这个借你。”
  他拿起她怀里一本书,往那铁圈上一碰,书没了。再一想,书又回到了她怀里。
  杨倩倩捧着那枚铁圈,愣在那里,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一动不动。陈太忠又给她比划了一遍,怎么放,怎么取,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看了足有十分钟,才慢慢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一下子警惕起来。
  “你借我这么值钱的东西……你图什么?”
  “你是我同学啊,”陈太忠理直气壮,“同学之间帮个忙,还要图什么?”
  “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复习?”
  “我?”陈太忠下巴一抬,“我高考考了六百四十多分。”
  他说完就走了,抱着那摞资料,走得大步流星。走到街角,他回头瞥了一眼,杨倩倩还攥着那枚铁圈站在巷子口,嘴张着,像一尊忘了上色的泥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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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考点设在市二中,门口一溜自行车棚,铁皮棚顶被九月底的太阳晒得发烫,棚底下的二八车一辆挨一辆,车把上挂着草帽和人造革的包。校门边停着一辆卖汽水的小推车,冰柜里码着一排一排玻璃瓶的橘子汽水,瓶子外头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
  陈太忠从考场里出来,一身轻松。
  第二门考的那张卷子,填空、名词解释,一道一道全出自昨天发的那摞资料,有一道题连标点都没改。他昨晚在自家那张小书桌前坐到半夜,往眼睛里送了一丝仙力,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一页记一页,半人高的资料全刻进了脑子里。考场上他写得飞快,旁边有个戴眼镜的考生咬着笔杆,咬得笔杆上全是牙印,脸都白了。
  [一丝仙力换一张卷子,值。]
  他一出校门就看见了杨倩倩。她站在汽水车旁边的树荫底下,穿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攥着一只小手帕,看见他,眼睛一亮,往前迎了两步。
  陈太忠笑眯眯地走过去,一开口就问。
  “来还我东西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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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倩倩迎上去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提前四十分钟交了卷,在这棵树底下站了快一个钟头,汽水车的老头问了她三回要不要来一瓶。她想好了好几句话,想问他考得怎么样,想说那道论述题她写得特别顺,想说那枚戒指她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宿。
  他一张嘴,就是这一句。
  [好歹先问一句我考得怎么样啊。]
  胸口那里,往下沉了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沉的是什么。
  她很快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那枚灰扑扑的铁圈,放在他摊开的手心里。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心是干的,热的,比九月底的太阳还烫一点,她的指尖一碰就缩了回来。
  “是啊,还你东西来的,”她说,“谢谢你啊,真的帮了大忙了。你考得怎么样?”
  他把铁圈往小指上一套,愣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一问。
  “还行,”他说,“你呢?”
  “我也还行,”杨倩倩攥着手帕,抿了抿嘴,“那道论述题,我写了两千多字。”
  “哦,”他点点头,“那挺多的。”
  杨倩倩看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杨倩倩拿手帕按了按眼角,眼角都笑出泪来了,“你这人,真怪。”
  他挠了挠后脑勺,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汽水车,走过去,从兜里摸出几个钢镚,拍在冰柜的玻璃盖上。
  “两瓶橘子的。”
  老头用起子撬开瓶盖,“噗”的一声,一股凉气冒出来。他把一瓶递给她,瓶身冰得她手指一缩,水珠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凉丝丝的。
  “请你的,”他说,“你昨天告诉我内定的事,我还没谢你。”
  杨倩倩捧着那瓶汽水,低头看着瓶口那一圈细细的泡沫,泡沫一个一个地破,滋滋地响。她喝了一小口,又甜又冲,鼻子都酸了。
  [原来他记着呢。]
  她抬起头想说声谢谢,他已经仰着脖子,咕咚咕咚把一整瓶灌了下去,喝完了打了个响亮的嗝,把空瓶子还给老头,冲她摆摆手。
  “我回家了,发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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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榜那天,人事局门口的布告栏前面挤了里三层外三层,后头的人踮着脚,前头的人用手指头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地往下划。
  陈太忠个子高,站在人堆后面就看清了。
  笔试成绩,第二名,陈太忠。往下数,第九名,杨倩倩。十个指标,前二十名进面试。
  人群里有人骂开了。
  “我不服!这里头肯定有幕后交易!”
  “对!举报他们!有人提前拿到题了!”
  骂得最响的是个穿夹克的中年人,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溅到了前头那人的后脑勺上。一群人跟着起哄,拍着布告栏的玻璃,拍得玻璃哐哐响。
  陈太忠站在后头,听得心里窝火。
  [幕后交易?阅卷那天,我挨个往那几个阅卷人脑子里塞了“公平”两个字,塞得我丹田里的仙灵之气掉了一大半。我这名次是一笔一划考出来的,你们倒说是交易。]
  他张了张嘴,想起报名处那一屋子扎人的眼睛,又把嘴闭上了。
  [他们骂的是考试组,又没指名道姓骂我。我跳出来做什么?隔岸观火,嗯,这也是情商。]
  杨倩倩从人堆里挤了出来,头发被挤乱了,脸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
  “太忠,我才第九,十个名额,我危险死了,”她抓着他的胳膊,“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我又不是神仙,”陈太忠摇摇头。
  说完这句,他自己在心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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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试在人事局三楼的会议室。窗帘拉了一半,屋里光线发暗,长条桌后面坐了六七个评委,桌上摆着白瓷茶杯,杯里泡着茶叶,桌角一只玻璃烟灰缸,烟头满得冒了尖。屋里一股浓浓的烟味和茶垢味。
  陈太忠进门的时候,先给评委们鞠了一躬,鞠得太深,差点把面前那张椅子顶倒。他扶住椅背坐下,椅子是木头的,四条腿不一样长,一坐上去就往左边一歪,嘎吱一声。他屁股底下悄悄送了一丝仙力,把那条短腿垫平了。
  [一丝仙力垫一条椅子腿,我这罗天上仙,当得也真是寒碜。]
  长条桌后面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往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有人低头翻他的报名表,翻得哗哗响。
  一个评委念了题目。
  “对于社会上有人沉迷封建迷信、神仙鬼怪的现象,你怎么看?”
  陈太忠坐在那张孤零零的椅子上,愣了足足半分钟。
  [我报的是人事局,又不是宗教局。]
  他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我个人认为,神仙是不存在的。所谓神仙,是古代统治阶级为了麻痹群众……”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舌头都打结。他活了七百多年,说过的谎加起来没今天一句多。
  右手边一个评委,四十来岁,微秃,脑门亮亮的,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紧的,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上敲。
  “理论水平嘛,啧啧,”他不咸不淡地说,“你能举出三个神仙不存在的例子吗?”
  陈太忠看了他一眼。
  [要我举神仙存在的例子,我能一口气举三百个。]
  “比如淮南王刘安,传说他炼丹成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说,“这个人显然是编出来的。”
  仙界根本没这号人,他确实没撒谎。
  “第二个,比如说……”
  他一口气举了三个,个个都是冷僻典故,哪朝哪代,出自哪部杂书,哪一卷,他张口就来,说得头头是道。说到第三个,他看见长条桌后面好几个评委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微秃的评委手指头也不敲桌子了。
  “好,你先出去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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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太忠出了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眼睛半闭着,放出了一缕神识。
  神识顺着门缝钻进去,像一根细细的丝。丹田里那点仙灵之气,被这根丝一扯,又往外漏,他的胸口一阵发空。
  会议室里,评委们正在说他。
  “这个陈太忠,嘴上说不信,那些典故张口就来,比庙里的老和尚还熟,我看这人有问题,口是心非。”
  “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个同志我了解一点,今年的应届生,高考考了六百四十三分,凤凰学院都录取了。”
  是那个微秃的声音。
  “应届生?咱们不是规定在校生不能报考吗?”
  “他压根就没去报到。”
  屋里一下子静了。
  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慢悠悠地开口。
  “考了六百多分,大学不去上,偏偏赶上咱们招考……他什么时候知道要招考的?”
  “查查他的资料,家庭关系那一栏。”
  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父母都是普通职工……”
  “资料是资料,真有来头的人,谁会写在资料上?”
  又静了。
  “这个人的情况有点复杂,”还是那个微秃的声音,“我建议先看其他考生的表现,他的事,往后放一放。”
  一屋子人都说好。
  陈太忠收回神识,睁开眼,把那个微秃评委的样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脑门亮,肚子大,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说话的时候喜欢拿指关节敲桌子。
  [我高考的分数,你倒记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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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个进去面试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崭新的西装,衣服上的折痕都还没熨开,头发抹了发胶,梳得一丝不乱,走过去的时候一股香精味。门口有人小声叫他赵公子,他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陈太忠的神识又跟了进去。
  赵茂斌的回答磕磕巴巴,说到一半忘了词,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屋里的评委都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那个微秃的声音又响了。
  “问个题外话,咱们国家历史上传说中的神仙,你最欣赏哪一位?”
  赵茂斌愣了老半天。
  “我……我比较喜欢至尊宝。他对紫霞仙子的感情,体现出他爱憎分明的性格。”
  屋里静得能听见吊扇转。
  陈太忠在走廊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肚子都疼。
  [至尊宝。凡间的神仙,原来是从电影院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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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两天,考试组的一个干部把陈太忠叫到了一间小办公室。屋里摆着一张旧木头桌子,桌上一部红色的电话机,电话线绕成一团。干部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搪瓷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
  “小陈啊,情况是这样,”干部在他对面坐下,“人事局那边,出了点特殊情况,今年的指标,不能给你了。你也知道,你的面试成绩,确实不太理想。”
  陈太忠端着搪瓷缸子,水是烫的。
  他刚才进门之前,神识在走廊里扫到了一句话,是这个干部在电话里低声说的:“高局长说了,不是小赵,人事局今年一个人都不进。”
  “不过呢,考试组还是很看好你的,”干部推了推眼镜,“给你换个岗位,你看怎么样?”
  “行啊,”陈太忠说,“什么岗位?”
  干部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
  “你的志愿报得太高了,中间的岗位都让人挑走了。北郊有个东临水村,缺一个副村长,你下去锻炼锻炼。年轻人,不怕吃苦吧?”
  “副村长?”陈太忠张着嘴,“这算国家干部吗?”
  “算,正式编制,你是下去挂职锻炼的,”干部笑了笑,“说不定,很快就调回来了。”
  陈太忠点点头,接过了那张盖着红章的调令。
  他出了门,往楼梯口走,神识还留着一缕在门缝里。屋里,那个干部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号码,等了一会儿,压着嗓子说了一句。
  “办好了,那小子去东临水了。那地方,十年八年也别想回来。”
  陈太忠站在楼梯口,嘴角往上一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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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路公交车是一辆铰接的大客车,中间那节一转弯,地板上的橡胶皮就跟着扭,吱嘎吱嘎地响。车窗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人头发乱飞,售票员坐在后门的高凳上,一边撕票一边喊“往里走往里走”。
  陈太忠坐在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一张凤凰市地图,两毛钱从新华书店门口的地摊上买的,纸薄得透光。
  他用手指头顺着市区往北找,找过火车站,找过北郊的砖厂,找到一条细细的蓝线,旁边标着三个小字:白凤溪。白凤溪边上,一个小黑点,东临水。
  小黑点四周,密密麻麻,画的全是小三角。
  他的手指在那片小三角上点了点。
  他闭上眼,往丹田里探了探。那层仙灵之气比回来那天又浅了一大截,炼戒指一回,缩地成寸一回,往阅卷人脑子里塞念头那一回最狠,再加上这几回放神识偷听,满打满算,剩下的不到一半。城里的气又浑又燥,汽车尾气,煤烟,人身上的汗味,吸一口进来,在经脉里转一圈就散了,什么都存不住。
  山里就不一样了。有山就有树,有树就有水,有水就有灵气,哪怕凡间的灵气稀得跟米汤一样,也比城里这一锅泔水强。
  [十年八年回不来?我巴不得。]
  旁边座位上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太太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地图,又看了一眼他。
  “小伙子,你去东临水啊?”
  “嗯,去当副村长。”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打量了半天,把竹篮往怀里搂了搂。
  “那地方,”她说,“连拖拉机都开不进去。”
  陈太忠冲她笑了笑,笑容灿烂极了,老太太往后缩了缩,扭过脸去看窗外了。
  [山?好地方。]
  车一个急刹,他的身子往前一冲,地图从膝盖上滑了下去。他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折好,揣进胸口的口袋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北边的天上,压着一溜青灰色的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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