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集 妃嫔同谋帝驾崩 登得寡后探旧人
"叶澜依,你今日这丹,怎么比往日多喂了一丸。"皇帝瘫在龙榻上,张着那张流出涎水的嘴,眼睛半阖,气若游丝。他伸着舌头,还想再讨一口那甜丝丝的蜜饯丹。站在榻边的叶澜依没理他,一张玉面仍是那般绝色,眉眼冷峭,带着三分西域的异气;身量比中原女子高挑一截,月白的宫装底下裹着一副纤秾合度的身架,柳腰细得一把掐得住,腰两侧掐出两道深弧,再往上是撑得衣料微微绷起的酥胸,往下是一路滑到脚踝的圆润玉腿。她只把那最后一颗裹着朱砂的金丹,捻在两指间,慢条斯理地送到他嘴边。她那两根捻着丹丸的手指,先错开一道缝,把指肚上那点方才被这满殿闷气焙出来的薄汗,往自己袖口里蹭了蹭,才把丹丸精准地,按进皇帝那淌着涎水的、半张的嘴里。
"皇上想多了。"叶澜依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冷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丹,多吃一丸,龙体就多固一丸。皇上不是最想重振雄风么。"她说着,把那金丹往皇帝嘴里一塞,又递上一盏蜜水,眼看着他"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皇帝早就说不出话了。
这十几日,叶澜依夜夜守着,白天也守着,一日三餐地给皇帝"进补"。暖情香点了炉,朱砂丹喂了又喂。皇帝那本就掏空了的身子,被她这一通琢磨,早把那最后一点命火,也折腾得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他那根又小又早泄的鸡巴,这几日愈发不中用了,连在暖情香的催发下,都硬不起来半寸,只软塌塌地趴在他那肥腻的腿间,像一条被人踩死了的、发青的蚯蚓。
"宁、宁嫔……"皇帝含糊地唤,那手还在半空里,胡乱地抓,"朕……朕怎么……这么困……""困,就睡吧。"叶澜依站在龙榻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她那一双水杏似的含情眼,此刻结了冰;两瓣樱唇抿成一条线,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她那一身月白的宫装,被这些日子皇帝那肥腻的手撕得东一块西一块,早就穿了针,补了线,却始终没有换下。那衣裳上头,还沾着皇帝抓出来的、几道已经发青的指痕。
那指痕,一道一道,印在她锁骨下边那片雪白的皮肉上,青紫里透着股子,她为报仇硬生生忍下来的、又冷又狠的决绝。
"皇上睡熟了,臣妾就安心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给死人念的经。
皇帝的眼皮,越来越沉。那最后一丝残存的神智,像一根结了灰的灯芯,正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他张着嘴,眼皮终于合上了。
叶澜依没有走。
她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直到那龙榻上的人,连最细微的呼吸都浑浊得像是漏气的风箱,才慢慢地转过身,朝那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允礼。"她在心里,低声说,"你看见了。这个杀你的男人,就要死了。""我这条命,没白花在他身上。"她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深秋的、白漫漫的晨雾里。
就在叶澜依依宫里,那厢永寿宫里,甄嬛也一宿没睡。
她拖着两条断腿,半靠在榻上。这一夜里,她连一件寝衣都没换,几缕青丝散了,贴在脸颊边上;素白的中衣松松地拢着,露出一截香肩,肩窝削进去深深一道,中衣底下那道腰线仍收得极细,一路收进被面里去。她就那样望着那窗纸上渐渐透进来的天光。那光,冷白冷白的,像是一地还没化开的霜。
"流朱。"她忽然开口,那声音里,透着一夜没睡之后的、出奇的清醒,"去,请宁嫔过来。"流朱应声,退了下去。
不多时,叶澜依进来了。她还是那样,不跪,不行礼,只静静地站在那儿。晨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她那张清冷的玉面照得发白,把一段修长的颈子、一层薄薄的香肩照得发亮,一双眼睛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甄嬛姐姐。"她唤了一声,那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初来时的那股子尖锐的恨,只剩下一种,大仇将报的、疲惫的平静。
"坐。"甄嬛道。
叶澜依没坐。她走到甄嬛榻前,站定了,那身子挺得笔直,腰背绷出一道利落的弧,衣料贴着一双玉腿,笔直地垂着,一丝褶子也不肯起。两个人一坐一站,在这间昏暗的、点了一宿灯的宫殿里,谁也没有先说话。
过了许久,甄嬛才开口。
"他快不行了。"甄嬛一字一顿,"你那金丹,已经喂到了头。今夜,最迟明日,就是他的死期。"叶澜依没否认。她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甄嬛忽然将那瘦瘦的身子撑起半边,一只手撑在榻上,一只玉腕细得看着就脆,腕骨那里却透着一股子撑着不倒的劲。那动作牵动了断腿,疼得她蛾眉一蹙,却硬是忍住了。
"我代表允礼,谢你。"甄嬛说这话时,那张清瘦的脸上,两行泪到底没忍住,滚了下来,滚过腮边那层薄薄的白,一直滚到领口的绣边上。她立刻就擦干了。那泪一干,她眼底便又燃起了那团幽幽的、熄不灭的火。
"谢宁嫔,救了王爷的孩子。"叶澜依的身子,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别过脸去,不再看甄嬛那副既可怜又倔强的模样。这一侧脸,一段玉颈拉得细长,腮边那一小片肤色白得发亮,冷得发亮。
"你不用谢我。"半晌,叶澜依才开口,那声音又冷又硬,"我杀他,是为允礼报仇。你谢我,折煞了我。""我知道。"甄嬛轻声道,"可这宫里,能真心为允礼做这一件事的,也就只有你了。"她顿了顿,那目光落在叶澜依那挺得笔直的背上,落在那身月白的宫装裹出来的一道细腰上。
"我这一辈子,欠的人太多。欠允礼一条命,欠眉庄一份情,欠温实初一卷账。到头来,能在这深宫里,为我守住弘曕这条血脉的,竟是你这个跟我一样,痴心一片的傻子。"叶澜依没说话。她那攥在袖中的手,骨节捏得发白。
"你且去办你的事。"甄嬛的声音,慢慢地,坚定起来,"皇帝一死,这宫里,该算的账,我一样一样,替允礼,替眉庄,替这满宫的女人,都给他算清楚。"叶澜依走了之后,甄嬛把流朱唤了进来,又把小允子唤了进来。
她撑着那断腿,把半个身子靠在引枕上,那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一条葱白似的玉臂搁在榻沿,腕子细得一只镯子都嫌松;可一双眼,却亮得吓人。
"小允子。"她低声道,"夏刈死了,皇帝身边,就没了眼睛。可皇帝那满宫的疑心,还揣在心里,揣了这么些年。我不能让他就这么清清明明地死。""我要他,死也不能死个明白。"小允子跪在那儿,垂着头,一声不吭,只把甄嬛每一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他那垂下的眼皮底下,两只手交叠在膝前,右手的大拇指,隔着那灰扑扑的裤裆,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自己那根半醒的家什,只把这主子的一字一句,都听成自个儿待会儿该往哪儿使劲的、最要紧的令。
"等他咽气之前,我要在他榻边。"甄嬛一字一顿,"我要亲口告诉他,他这一辈子,都活在一个怎样的笑话里头。""他疑弘曕,疑了三年。他验血,验了一回又一回。他当他自己是天下之主,当这满宫的皇子皇女,都是他龙体金贵、一滴精血换来的。""我要戳破他的眼,让他看看,他那双眼睛,从头到尾,都他妈是瞎的。""满宫的太监,早长出了比他大十倍的鸡巴。"甄嬛说这话时,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这宫里,没有一个孩子,是他的种。"小允子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望着主子那张惨白却狠绝的脸,望着那两片抿得紧紧、一点血色也不肯匀出来的樱唇,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他想起了夏刈临死前,那没说完的半句话;想起了那满宫的太监,晨起裤裆隆起的、他们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原来,甄嬛什么都知道。
甄嬛望着他,那眼神,淡淡的,像是把这些腌臜事,早都看破了、看穿了、也看腻了。
"去吧。"她挥了挥手,"等叶澜依把这最后一步走完,你就是我的人。这宫里的账,有你一份。"这一日,白昼像是过得特别慢。
甄嬛半躺在榻上,眼也不眨地,望着那窗外一寸一寸移过去的光阴。流朱守在边上,大气都不敢喘。
到了日头偏西的时分,养心殿里,忽然乱了起来。
太监们进进出出,脚步急急慌慌。那一声声压低的"传太医""皇上不好了",隔着几道宫墙,都传进了永寿宫这边。
甄嬛听着,那攥着被角的手,慢慢地,收紧了。
"来了。"她轻声说。
养心殿里,皇帝躺在龙榻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
那张又肥又老的脸,此刻灰白灰白的,泛着一层死气。他那张曾经威风凛凛、说出"传朕旨意"的嘴,此刻半张着,只有一丝浑浊的气息,从那喉咙里,一抽一抽地往外漏。
几个太医跪在地上,全都脸色煞白。
"回娘娘……"为首的太医哆哆嗦嗦,"皇上这是……这是丹药服食过甚,毒入膏肓,臣等……无力回天了。请娘娘,早做准备……"甄嬛坐在外间,听着里头这些动静,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都退下吧。"甄嬛只说了这四个字。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满殿的宫人,也一个个识趣地,退到了殿外。
甄嬛慢慢地,让小允子推着她那坐榻,往内殿里去。她那身子瘦得只剩下一副架子,一截颈子,一层削薄了的香肩,襟口那里空荡荡地塌下去。
那坐榻的轮子,碾过那冰冷的地砖,发出"咯吱咯吱"的、叫人心里发慌的声响。
她进去了。那龙榻上,奄奄一息的皇帝,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你们都下去。"甄嬛对那几个守夜的小太监挥了挥手,"本宫,有几句话,要单独跟皇上说。"殿里,终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一个,是那躺在龙榻上、将死的、又肥又老的皇帝。
一个,是那坐在榻上、断了双腿、却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瘦成了一把骨头的甄嬛。
那殿里静极了。静得能听见滴漏的水声,一滴,一滴,像是谁的命数,正一点一点地漏光。
"皇上。"甄嬛先开了口。她那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极了当年她初入宫时,那个唤他"皇上"的、怯生生的秀女:一身粉衣,云鬓青丝梳得高高的,一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一层凝脂似的雪肤,一双含情眼里汪着满池子的水。
"你听得到么。"皇帝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他还没死透。那最后一点残存的神智,还留在他那具已经烂透了的身子里。他能听见,却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他就那么挺着,挺着这最后一口气,等这个女人说话。
甄嬛望着他,那两瓣樱唇,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笑,很轻,很淡,却冷得叫人脊背发凉。
"我来告诉你几件事。"她轻声说,"你听了,也好,上路的时候,做个明白鬼。""这第一件。"甄嬛道,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桩再平常不过的家常,"是静和公主的身世。""你不是一直当静和,是惠嫔为你生的女儿么?你当眉庄,对你还有着那一份残存的、帝王的情分。""你错了。"甄嬛将那一张脸凑近了些,腮边的白,眉眼间的冷,都凑到他那散光的瞳孔跟前,一字一顿,"静和,是眉庄跟温实初的女儿。温实初,那个为你这后宫看了半辈子病的、自宫谢罪的太医。眉庄心里,从头到尾,都没有你。"皇帝垂死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张灰白的脸上,肌肉剧烈地颤抖起来。他那喉咙里,"嗬嗬"地,发出一串漏风似的、不成调的响。
他气急了。可他说不出一个字。他只能这么挺着,让这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他那将死的心窝。
甄嬛看见他这副样子,那嘴角,勾得更深了。
"这第二件。"她顿了顿,那眼睛,直直地望着皇帝那张扭曲的脸,"是弘曕。""你不是疑了他三年么?你不是让夏刈,去取他的血,要再验一回么?""你疑对了。"甄嬛把声音放得极轻,轻得像一根针,"弘曕,不是你的儿子。他是果郡王的儿子。是你那被你一杯鸩酒毒死的、十七弟的种。""你杀了他的生父,却把他的儿子,养在自己的宫里,让他管你叫了这么些年的父皇。"皇帝的喉咙里,那"嗬嗬"的声响,愈发地急了。
他浑身都在抖。那灰白的脸,涨得一片紫红。他那双肿胀的手,在床上胡乱地抓,像是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甄嬛看着,心里,没有半分快意。
只有一种,等了三年的、迟来的、彻骨的痛快。
"还有这第三件。"甄嬛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你当这宫里的太监,都是断了根的下人。你当他们,一个个都绝了子孙,是这世上,最不可能跟你的女人有私情的、最老实的奴才。""你错了。"甄嬛一字一顿,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你以为你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见。可你到死,都看不见一样东西。"她说着,忽然撑着身子,凑近了那龙榻。一段细得只剩一把骨的玉颈错过去,一线黛色的鬓发扫过他耳根,凑到了皇帝耳边。
"满宫的太监,早长出了鸡巴。"甄嬛的声音,又轻,又毒,"一个个,都长出了真家伙。比你的大十倍。比你的硬十倍。能硬,能射,能肏。他们白天伺候你,晚上,就肏你的女人。""你自以为,你踩在他们头上,做了这么些年的天下之主。可你到死都不知道,这满宫的太监,鸡巴,他妈的一个个都亮着呢。""就你,看不见。"皇帝那具瘫了几日的身子,像是被这一句话,生生地从里到外,撕成了两半。
他那张脸,扭曲得不成人形。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撕心裂肺的响。那两只眼睛,终于,艰难地,撑开了一条缝。
他望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却冷得像冰的女人,那浑浊的、已经散光的瞳孔里,涌上来一股子,滔天的、却已经没了力气的恨。
他张着嘴,拼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想骂,想吼,想把眼前这个女人撕碎了吞下去。
可他什么都出不来。
"急了?"甄嬛望着他,那脸上的笑,慢慢地,变得凄厉起来。
"你还有最后一件,没听呢。"她直起身,挺着那把细腰,把那层单薄的香肩挺得笔直,那两条断腿,疼得她冷汗直流。可她硬是挺着,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砸了下去。
"这宫里,没有一个孩子,是你的种。"甄嬛道,"弘曕不是,静和不是,那满宫满殿的皇子皇女,一个都不是。你这一辈子,鸡巴又小,又早泄,进了女人的身子,没撑过几息就软了。你以为你能生?你拿什么生?""你就是个,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的,废物。"皇帝的眼睛,猛地,睁到了极致。
那两颗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那灰白的眼眶里,暴出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最后挤出了一声,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野兽临死前那样的、含混不清的嘶吼。
然后,他那双暴出来的眼睛,就那样,死死地盯着甄嬛,一寸,都不要移开。
他死了。
带着满肚子的,说不出口的恨,带着满脑子的,这辈子都不敢相信的真相,死了。
甄嬛坐在那榻上,两只玉手交叠在膝上,望着龙榻上那具,终于彻底没了声息的身子。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只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那压了她三年、压了半辈子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轰"地一下,落了地。可石头落地之后,底下,只剩下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
"允礼。"她轻轻地唤,"眉庄。安陵容。你们听见了么。""他死了。"甄嬛没有立刻传人。
她在那死去的、又肥又老的皇帝榻边,又坐了很久。
直到那殿里的滴漏,漏尽了最后一滴。直到那殿外的宫人,一个个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那深秋的夜,彻底地,黑了下来。
她才慢慢地,抬起手,合上了皇帝那两只,暴凸着、至死都没有合上的眼睛。
"传丧。"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大行皇帝的丧钟,敲响了。
那一声声催人的丧音,在紫禁城上空,盘旋不去。满宫上下,顷刻间,披上了素白。
可这满宫的素白底下,掩不住的,是另一番热闹。
那西三所的夹道里,一个守夜的太监,把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小宫女,按在了那红墙根下。那小宫女刚领了孝布,还没来得及哀怨几句,就被那太监一把扯散了裤腰。
"哭什么哭。"那太监喘着粗气,"老皇帝死了,新皇帝还没坐稳。这会儿,正是爷们放开手脚的时候。"他说着,那根多少日子没用出去的鸡巴,硬邦邦地,捅进了那小宫女湿腻的嫩屄里,一下一下,肏得那墙根"扑扑"地响。
丧礼之上,最是庄重。
可也正是这最庄重的地方,闹得最厉害。
恒亲王(皇帝的五弟)与慎郡王(皇帝的十六弟),为着这新君之位,当堂就争执了起来。一个说"兄终弟及,天经地义",一个说"国有储君,岂容僭越"。满殿的宗室王公,各揣着各的盘算,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那灵堂上的白幡,都跟着"猎猎"直抖。
甄嬛坐在这乱哄哄的正殿里,冷眼看着。
她断着腿,本不该来这风口浪尖。可她偏来了。她要亲眼看这最后一出,怎么演。
"都住口。"甄嬛终于开了口。她声音不高,可这一句出来,满殿竟是"唰"地,静了下来。
她端坐在那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通身的气度,却压得满殿的皇亲国戚,一个个都矮了半截。
"先帝,早已留下遗诏。"甄嬛一字一顿,"就藏在,正大光明匾后。"她说着,抬眼,望了那抬眼便可见的、"正大光明"四个大字一眼。
"取下来吧。"那遗诏被取了下来。
小允子捧着,一步步走到殿中。那黄绫之上,先帝的御笔,写得清清楚楚:
"皇四子弘历,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这一纸遗诏,把那满殿的争执,一夜之间,压了个干干净净。
恒亲王的脸,白得没了血色。慎郡王也讪讪地,缩了回去。
四阿哥弘历,就这般,在满殿皇亲国戚的俯首之下,践祚登基,是为乾隆帝。
新君即位,第一件事,便是分封。
福晋富察氏,册为皇后。青樱,封为娴妃。这宫里的旧人,论功行赏,各归其位。
而甄嬛,被尊为太后。
这个从秀女一路,斗尽了这满宫的女人、送走了这满宫的男人、把亲生儿子推上皇位的女人,终于站到了这紫禁城,最高的那一处。
可她坐进那太后的尊位上时,脸上,没有半分得意。那一身太后的吉服绣得密不透风,金线压着金线,撑起一副端严的轮廓,襟口扣到了顶,把一截皓白的颈子严严实实地封在里头。
她那两条断腿,架在软垫上,显得格外的空。
新君即位之后,最担心的,便是六阿哥弘曕。
弘曕年幼,又得先帝疼爱。那身世的风言风语,早就在宫里,暗暗地传开了。新君虽不敢明说,可那心里的疑,日日夜夜,都像一根刺,扎在那儿。
甄嬛冷眼看着。她太清楚这宫里的道理了。
当年,先帝是怎么疑果郡王、怎么杀果郡王的。今日,这个新登基的儿子,就能怎么疑弘曕、怎么对付弘曕。
一朝天子,一朝兄弟。这宫里,血脉二字,从来都是要命的东西。
"皇帝。"甄嬛把新君唤到了跟前。
她坐在那太后的榻上,一双含情眼落在眼前这个,已经穿上了龙袍的亲儿子身上,眼底一点波澜也无。那龙袍金黄,衬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已经初具了帝王的威仪。
"哀家,有一事,要请皇帝恩准。"新君连忙跪了下去:"皇额娘但说,儿子无不从命。""弘曕。"甄嬛一字一顿,"他年幼,又非嫡出。留在宫里,只会让他,让皇帝,都不得安生。""哀家请皇帝,将弘曕,纳入果亲王名下。从此,他不再是皇家的皇子,只是果亲王府里,一个闲散的宗室。永不入朝,永不涉政。"新君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望着这个把他推上皇位、又亲手把自己亲儿子的荣华富贵,一样一样往外推的额娘,那心里,翻涌着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皇额娘……"他张了张嘴。
"哀家心意已决。"甄嬛闭上了眼,那一双睫毛垂下来,在脸上落了两道淡淡的影,"皇帝若真当我是额娘,就依了哀家这一回。""弘曕,只有离了这朝堂,才能平平安安地,活过这一世。"新君沉默许久,终于,重重地磕下头去。
"儿子,遵旨。"果亲王府上,又添了一重灵。
先帝赐死果郡王的旧案,随着新君即位,早被翻了过去。如今,果郡王的爵位,由弘曕承了去。这孩子入了果亲王门下,改了玉牒,从此,再不是皇家的皇子。
甄嬛没有去送他。
她只在那永寿宫里,隔着那重重宫墙,望着那孩子离去的方向。
"孩子。"她在心里,轻轻地说,"这一生,你平平安安的,替你那死去的阿玛,把你那没走完的路,好好走下去。""这宫里的是非,额娘替你,一个人扛着。"且说那康禄海。
皇帝一死,他心里那最后一张牌,就再没了去处。
他缩在景仁宫后头那间偏殿里,听着那满宫的丧钟,一声接一声地响。他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个黄绸包着的小匣子。那匣子里,那块绣着胎记的软缎,他摩挲了三年,早磨得起了毛边。
他如今,彻底成了一条,没了主子、也没了用处的,孤犬。
"甄嬛……"他喃喃着,"皇帝都死了……我这牌,还能掀给谁看……"可他不甘心。
他在这宫里,做牛做马,当这最下贱的太监,等了这么些年。他就等着有朝一日,能拿这野种认爹的把柄,去换一个前程,换一条命。
他不信,甄嬛如今做了太后,就不怕这满宫的人,知道她那头一个孩子,是别人肏出来的野种。
"我去找她。"康禄海咬了咬牙,那双三角眼,在黑暗里,重新亮了起来,"我去跟她,讨个说法。如今她是太后了,总该,封我个什么。她要是不肯……"他顿了顿,那嗓子,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老子就把这野种的底,抖个干净。看她这太后,还坐不坐得稳。"康禄海来了。
他一路,从景仁宫后头的偏殿,摸到了永寿宫外。那步子,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重得像是揣着一腔的、孤注一掷的狠。
甄嬛让人把他领了进来。
她坐在那榻上,两条断腿架着,长裙一直拖到榻沿,鞋尖上那一粒珍珠,正对着康禄海那颗磕得血糊糊的脑袋,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终于按捺不住、自己送上门来的,老狗。
"康禄海。"她淡淡地,唤了一声,"你今日来,是要讨赏,还是要讨死。"康禄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可他这一跪,脸上,却挤着一种,既谄媚,又阴狠的、扭曲的笑。
"太后娘娘。"他那嗓子,又尖又哑,"奴才哪敢跟娘娘讨死。奴才是来,给娘娘送一份,昔日的旧礼的。"他说着,颤巍巍地,从怀里,把那个黄绸包着的小匣子,双手举过了头顶。
"这匣子里,是娘娘当年,头一个孩子的,胎记。"他一字一顿,那声音里,透着一种,压在心底三年的、终于迸出来的得意,"那孩子,是李金桂那桩旧案里,奴才亲眼看着,落地就断了……不,是送到宫外去的。""奴才手里,有这孩子的来路。"他眯起那三角眼,"娘娘,可还认这个孩子么?"甄嬛静静地听着。
她那脸上,没有半分波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你还想说,那孩子,是谁的种。"她的声音,淡淡的。
"娘娘明鉴。"康禄海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孩子,不是先帝的种。是先帝宫里头,一个——"他故意顿住了,卖着关子,想从甄嬛脸上,看出一点,慌乱的、求饶的神色来。
可甄嬛脸上,什么都没有。
"是我宫里,一个太监,趁着娘娘身子弱,成其了好事的种。"康禄海一字一顿,"娘娘,要不要奴才,把这个太监的名字,说给满宫的,亲贵们,听一听?"他说到这儿,那声音,已经压不住地,尖利了起来。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他就是要看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被他捏着这最见不得光的把柄,一寸一寸,逼到绝路上去。
"哦?"甄嬛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却让康禄海那满腹的得意,莫名其妙地,冷了下来。
"康禄海。"甄嬛慢慢地,唤出他的全名,"你是说,我甄嬛头一个孩子,是你这奴才的种?"康禄海跪着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没想到,甄嬛会就这么,把这话,挑明了,说出来。
"你,当真以为,如今皇帝都死了,这宫里,还有谁会怕你这一张,野种的牌?"甄嬛一字一顿,那声音,冷得像冰,"皇帝生前,我尚且不怕。如今他死了,这满宫上下,生不出孩子的,是我么?""全宫的孩子,没一个是皇帝的种。这天下人,早晚会知道。""你这一张牌,还值几个钱?"康禄海的脸,"唰"地,白了。
他张着嘴,那满腹的、酝酿了三年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来——是啊。皇帝都死了。皇帝一死,这"野种"的罪名,就跟那失效了的,先帝遗诏一样,成了一张废纸。这满宫的女人,谁身上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他康禄海手里这一张牌,还他妈有什么用处。
他手里那黄绸小匣,忽然就,重得他举不起来了。
"小允子。"甄嬛只唤了这一声。
那小允子从暗处,无声地,闪了出来。他手里那把,淬过夏刈的短刃,还插在腰间,冷森森的。
康禄海抬头,望见小允子,那两条腿,登时就软了。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饶命……"他"咚咚咚"地,把脑袋往那地砖上磕,磕得那额头,血都磕了出来,"奴才知道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奴才是猪油蒙了心……""你这一生,做的错事,何止这一件。"甄嬛望着他那磕得血肉模糊的脑袋,那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你当华妃宫里掌事,帮着她,害死了多少人。你帮着皇后,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勾当。如今,你又想拿我甄嬛的把柄,来要挟我。""你这一条命,早就该死了。"她说着,慢慢地,闭上了眼。
"拖出去。活不得了。"小允子一把,把康禄海从地上,像拎一条死狗一样,拎了起来。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您不能杀奴才——奴才什么都——"康禄海的喊声,还没出那殿,就被小允子,一手刀,劈在了后颈上,劈昏了过去。
那黄绸小匣子,"啪"地,从他怀里,掉在了地上。
小允子没去捡。他拎着那具软下去的身子,从那偏门,拖了出去。
甄嬛望着那地上的小匣子,望着那散开的黄绸里,露出的那一角,绣着胎记的软缎。
她看了很久,很久。
"烧了。"甄嬛只说了这两个字。
流朱上前,捡起那小匣子,连同那团软缎,一并,投进了那廊下的炭盆里。
那火苗,"腾"地,蹿了起来。那黄绸,那软缎,那上头绣着的、标记着一个野种身世的纹样,在火里,一点一点地,蜷曲,焦黑,化成了灰。
甄嬛望着那团火,那眼底,映着两簇,跳动的、细碎的光。
"从今以后。"她轻声说,"这宫里,再也没有人,能拿这些腌臜事,来要挟我。"康禄海,死在了那冷宫的夹道里。
小允子一刀,抹了他的脖子。那一腔肮脏的血,喷在那爬满青苔的宫墙上,又顺着那墙缝,一点一点,渗进了那紫禁城,烂透了的泥土里。
这个在华妃手里,为虎作伥半辈子;在皇后手里,摇尾乞怜半辈子;最后,又妄图拿一个野种的把柄,去要挟太后的,老太监。
到头来,还是和自己的主子们一样,死在了这宫里,最见不得光的,角落里。
而皇后,宜修。
她的死,还要再晚几日。
大行皇帝驾崩之后,那景仁宫,就彻底成了一座,连个送饭的人,都懒得多看一眼的,活坟。
她还是一身旧了的皇后吉服,坐在那殿里,衣裳宽宽大大地罩着,腰线早看不出来了,一节玉颈还白得干净,皮下的骨头却已支得清清楚楚。
宜修被废之后,一直圈在这景仁宫里。先帝那句"死生不复见",像一具无形的枷,把她永远地,锁在了这口,冷宫里。
她如今,也老了。那一头曾梳得一丝不乱的云鬓青丝,白了大半。那曾经母仪天下的,尊贵的脸,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着死气的,皮。
这一日,宜修坐在那景仁宫,冷清清的院子里。一把藤椅,一只旧垫,她坐得端端正正,膝并着膝,背脊挺着。那把曾经母仪天下的腰,仍收得笔直,脊背上那一道线,冷硬得像一根撑了几十年的梁;一层旧了的素缎压在膝上,底下那一双腿摆得规规矩矩,一动也不动。
那深秋的风,卷着满地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扫过去。
她望着那,曾经热闹非凡,如今却连个请安的宫人都没有的,殿门。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还是那雍正爷的,嫡福晋。她跟先帝,也曾有过一段,举案齐眉的,好日子。那时候,她以为,这皇后的位子,是她的;这男人的心,早晚,也是她的。
"皇上……"宜修轻轻地,唤了一声。
那声音,又细,又轻,散在这秋风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你说过,要与我,死生不复见。"宜修喃喃着,那浑浊的,老眼里,滚下两行,干涩的,泪来。一行泪沿着腮边那层干枯的皮往下爬,爬到腮骨那里,就停住了。
"如今,你死了。我这就来,兑现你的诺言。"她说着,慢慢地,从怀里,摸出一串,早备下的,佛珠。
她把那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那一双曾替满宫妃嫔打过板子、颁过凤印的玉手,如今枯成了两把柴,指节一颗一颗地凸着,却仍旧把佛珠捻得极稳。数到最后,两片失了血色的嘴唇,忽然弯了弯。那笑,凄然,又释然。
"这一生,斗也斗了,争也争了。到头来,你我,谁也没赢。"宜修在这景仁宫里,孤零零地,坐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宜修什么时候咽的气,没有人知道。
等那送饭的宫人,第二日,才来推门,才看见她,还端坐在那椅子上。坐得那样正,仿佛哪一天还能有宫人来给她磕头请安。一双眼,还睁着,望着那,空无一人的,殿门。
她已经,死了。
死的时候,那身子,都凉透了,僵透了。可她那条腰,还是直的。那张脸,还保持着一种,既倔强,又不甘的,死前的,尊严。
甄嬛最大的宿敌,这个跟她斗了半辈子的,皇后宜修,就这么,在景仁宫里,孤零零地,走完了她,最后一段路。
甄嬛听到这消息时,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她坐在那太后的榻上,两条断腿架着,正就着一盏,快要凉透了的茶,慢慢地,饮着。那点茶沾上唇边,一点热气也没熏出来,那两瓣没什么血色的唇,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厚葬吧。"她只说了这三个字,"终究是,先帝的结发。给她,留一份,做皇后的,体面。"这满宫的,她的仇人,她的对手,她的姐妹,她的爱人,一个一个,都走了。
宜修,是最后一个。
而叶澜依,比她想象中,还要决绝。
仇报了。心愿了了。皇帝死了。果郡王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这一日,叶澜依穿上她那身,最素净的,月白的宫装。她又把那一头泼墨似的云鬓青丝,仔仔细细地,梳了一遍,绾了一个,整整齐齐的,发髻。衣裳束得那样紧,把她那副身架子仍勾得清清楚楚:一段直领、两截雪白的锁骨、束在腰带里的柳腰,再往下,是裙裾底下藏着的两条笔直的玉腿。
她站在那铜镜前,望着镜子里,那张清冷,又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柳叶似的蛾眉,入鬓的鬓角,一双秋水眼睛,一对平直而凌厉的肩。
她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允礼。"她对着那铜镜,轻声地说,"我这一辈子,最欢喜的,就是那一年,在宫里,见着你的,那一眼。""你走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块。如今,这仇报了,我的心,也空了。""我想去寻你了。"她说着,慢慢地,从袖中,拿出了一小瓶,早就备下的,鹤顶红。
那瓶子,被她那白皙,纤长的玉指,握着。她拔开瓶塞,那微微刺鼻的,药味,漫了出来。
叶澜依没有犹豫。
她仰起头,把那一瓶,鹤顶红,一口,灌了下去。
那烈性的,毒药,入喉如焚。她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可紧接着,她又松开了。
她慢慢地,走到那窗前,坐了下来。她那两条玉腿并在一处,裙裾压在膝下,腰背还是那样直,头却微微地向一边歪着。她望着那窗外,那一片,深秋的,灰白的天。
那身子,一点一点,软了下去。那唇角,却还挂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笑。
"允礼……"她最后,轻轻地,唤了一声,"我来了。"叶澜依,死了。
她死得,干干净净。
这个为果郡王,痴了半生,恨了半生,最后,又为果郡王,把命都豁出去的,女子。她到死,都没有让这宫里,任何一个太监,任何一个男人,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她这一生,是这紫禁城,这一片,烂透了,脏透了,的黑水里,唯一,一直都干净着的人。
甄嬛听到这消息,那眼泪,到底,没忍住。
"澜依……"甄嬛喃喃着,那泪,成串地,滚下来,"你怎么,也这么傻。""你们都走了。眉庄走了,陵容走了,温实初残了,允礼走了。如今,连你也走了。""这宫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了。"她说着,那扶着软枕的手,慢慢地,攥紧了。攥得那指节,都发了白。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了下去。
甄嬛,成了这紫禁城里,最尊贵的,太后。
她坐拥着,这宫里最高的位分,最大的权柄,最盛的荣华。可她身边,却连一个,能说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那些,曾经跟她,斗得你死我活的人,死了。
那些,曾经跟她,好得掏心掏肺的人,也死了。
那些,曾经爱她,护她,疼她,也为她,赔上性命的人,一个个,都走了。
这一日,太后千秋。
满宫的,新妃嫔,都在那殿里,为这太后,贺寿。
那宫殿,金碧辉煌。那席面,山珍海味。敬妃坐在上首,一身的太妃吉服压得四平八稳,如今养得丰腴了些,肩是圆的,腕是圆的,一截白藕似的前臂从袖口里探出来,搁在膝上,脸上带着笑,笑得很稳,稳得一点破绽也不露。那丝竹,管弦,笙歌,喧喧扰扰,好不热闹。
甄嬛坐在那,最高的,尊位上。那一天她穿了一身赭黄的吉服,头上那顶钿子压着一头云鬓青丝,满面都是端庄,一层凝脂雪肤却掩不住鬓边那点苍白;一张白净的脸上,眉头舒着,唇上点了淡色,那样一张脸,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她望着,这满殿的,衣香鬓影,朱颜玉貌,望着这满殿,匍匐在地,山呼千岁的,新主子们。
她那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可那笑,底下,没有半分,是真的。
新皇帝,又添了几个,妃嫔。
那一个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争着,抢着,往那龙床上,爬。新皇帝,比他老子,强了不知多少倍。他那龙体,龙精虎猛,一夜之间,能宠幸好几个。
可甄嬛听着,那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宫里,太监们的鸡巴,还亮着。这满宫的女人,还都,暗地里,馋着那口,真真正正的,快活。
皇帝换了,可这紫禁城,那烂到根子里的,腌臜,还是那一个,腌臜。
只一样,比先帝在时,又贱了几分。那敬事房的顺子,早把宫里宫外,编成了三六九等的肉价账本,明晃晃地,搁在那暗门子的墙头。个中妃嫔,从当年几两银子的价,一路往下跌,跌到后来,几个铜板,一把烂菜,半块馊饼,就能摸进门里,白肏一场。连那外头,翻墙进来的泥腿子,脚跟上的土地爷还没掸净,就能一脚踩进这紫禁城,往那曾经千尊万贵的后宫里,寻一口不要钱的下贱甜头。可这一路跌价,也没谁拎着刀逼她们。那些个娘娘,明面上还端着主子的架子,暗地里,却一个个自己抹了脸面,求着往那肉价账本上,再挂一个更贱的价,越贱,越要上赶着往那裤裆底下钻。这紫禁城,终究,是贱到了,连个要饭的,都敢随进随出,随嫖随走的地步。
寿宴散了。
甄嬛,被宫人,搀回了永寿宫。一路走过去,她头上那支凤钗一步一摇,一层层的吉服压着两肩,把她整个人压得薄薄的,像只立在衣裳里的玉瓶子。
她坐在那,空荡荡的,宫殿里。那满殿的,热闹,仿佛,还在耳边,嗡嗡地响。可眼前,却只剩下,一盏,孤零零的,灯。
她忽然,很想去看看,那桐花台。
那桐花台上的,桐花,如今,该是,谢了吧。
小允子推着她那坐榻,慢慢地,往那桐花台,去了。
那桐花台,是果郡王,昔年,饮鸩,殒命的地方。也是她甄嬛,摔断这双腿的地方。
台上,那遍植的,桐花,早就,谢尽了。只剩下,那光秃秃的,枝桠,在秋夜里,张牙舞爪地,戳向那,黑沉沉的,天。
甄嬛坐在那台上,仰着头,望着那,空无一物的,夜空。
"小允子。"她忽然,开口,"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个地方,是没有,这满宫的腌臜,没有这满宫的算计,也没有这满宫的,生离死别的?"小允子,站在她身后,垂着头。
他张了张嘴,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
甄嬛,也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那两条,架在坐榻上的,断腿。
那断腿,裹着,厚厚的,锦缎。那锦缎,绣着,金线,华贵,得不像话。可那锦缎底下,是两条,再也不能,站起来的,腿。
"允礼。"甄嬛,轻轻地,唤了一声。
"我赢了。我替你,把那人,送走了。我把弘曕,平平安安地,送出去了。我把这宫里,欠你的,都,讨回来了。""可我,怎么,一点都不快活呢。"那桐花台上,一阵,萧瑟的,秋风,吹了过来。
那风,卷着,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从甄嬛脚边,扫了过去。
她望着那,飘远的,枯叶。
忽然,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淡得像,这深秋夜里,一碰,就碎的,霜。
"是啊。"甄嬛,自言自语般,说,"这宫里,哪还有什么,快活。""果郡王,死了。眉庄,死了。温实初,废了。安陵容,死了。皇后,死了。华妃,死了。就连那,害我的,一个个,也都,死了。""满宫上下,剩下的,就只是,鸡巴,和野心。""皇帝一个比一个眼瞎。老子们的鸡巴,一根比一根,亮堂。""再没有,一个,真心的人了。"她说着,慢慢地,闭上了眼。
那夜的风,很冷。
桐花台上,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女人,静静地,坐在那,冰冷的,夜色里。
她身后,一个,低眉顺眼的,太监,垂手,站着。
宫墙外,那冷宫的,夹道里,隐隐约约,又传来了,那无名太监,按着,无名宫女,在墙根下,肏弄的,那"咕叽咕叽"的,水声。
这紫禁城,换了天子,换了太后。
可那满宫的,欲,那满宫的,烂,那满宫的,腌臜,却是一点,都没有,变过。
永寿宫,那盏,孤零零的,灯,又亮了起来。
甄嬛,已经,回到宫里了。
她坐在那,妆台前。那妆台上,还摆着,那支,断了笔锋的,旧玉簪。
那是,凌云峰上,那个,叫允礼的,男人,留给她的。
她伸出手,把那支,玉簪,拿了起来。那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了,那断裂的,笔锋。
那一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漫天,大雪的,凌云峰。
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听见了,那个人,在她耳边,轻轻,唤她一声
"嬛儿。"甄嬛,把脸,埋进了,那支,旧玉簪,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那支旧玉簪贴在她腮边,贴着那层薄得能看见血色的白;妆台那面铜镜里,照出她的一头云鬓青丝,照着那张曾叫满宫的人都比不上、如今只剩下一副好骨相的侧脸。
坐在这,她拼尽了,一生,才换来的,这无上的,荣华,和,这满宫的,孤寂里。
一个人。
(第七十六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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