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集 太后鸩杀隆科多 郡王箫动甄嬛情
凌云峰上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到了夜里,那山风便从四面八方的岩缝里钻进来,撞得那破禅房的门,咯吱咯吱地响。
甄嬛的咳嗽,自打回了这凌云峰,便时好时坏。白日里她撑着扫雪汲水,到了夜里,却常常咳得直不起腰。浣碧和槿汐轮流睡在外间守着,把炭盆拢得旺旺的,也煨不热她那冰冷的手脚。
这一夜,甄嬛才迷糊过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那响,不是风声,不是雪落,是几声又细又尖、像婴孩啼哭又像鬼叫的呜咽,紧跟着,是爪子刨地的簌簌声,由远及近,绕到了那禅房后头的柴堆边。
槿汐先听见了。她披衣起来,推开一条门缝,往外一瞧,登时脸色煞白,一把关了门,压着嗓子道:"小姐,外头……外头有野狸猫,眼睛绿莹莹的,正蹲在柴堆上,冲咱们这儿嚎呢。""狸猫"二字,像根针,直直地扎进了甄嬛那半梦半醒的脑子里。
她浑身一僵,那口气就提不上来了。她太怕猫了。那年宫里,剪秋抱进宫来、冲她腿上扑的那只猫,她到如今,闭着眼还瞧得见。从此这畜生,就成了她心头一道再没长好的伤。如今这荒山野岭的,夜深人静,那野狸猫的嚎叫,一声比一声近,倒像是专冲着她一个人来的。
"别……别让它进来……"甄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缩在床角,两条胳膊死死抱着膝盖,那脸白得跟纸似的,满额都是冷汗。
那野狸猫却不走。
它像是闻着了屋里的人气,拿爪子,一下下地,挠着那扇薄薄的门板。那声音,在深夜的山里,格外地瘆人。浣碧和槿汐抱成一团,也不敢贸然开门去撵,只举着一根拨炭的火钳,隔着门,提心吊胆地守着。
甄嬛这边,已经吓得不轻了。她那一口接一口的冷气,怎么也顺不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只觉着那门,随时都要被那畜生挠破。
就在这当口,山风里,忽然远远地,飘来了一阵笛声。
那笛声,清越,悠长,从山下那一片苍茫的雪林里,穿山越岭地,送到这破禅房里头来。它响得不急,不躁,像一双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把屋里那绷到极处的弦,给慢慢松了下来。
那挠门的野狸猫,也不知是听见了这笛声,还是怕了那火钳,低低地呜了一声,转身,跳下柴堆,蹿进那雪林子里,不见了。
甄嬛听着这笛声,那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气,才算是慢慢落了下去。她太熟悉这笛声了。是允礼。是他那管从不离身的、青玉的横笛。
天没亮,浣碧就回了一趟山下,把这一夜的事,托人传给了果郡王府。
消息传得快。等到第二天入夜,又一场风雪将歇未歇的当口,那山道上,便多了一个披着斗篷、踏雪而行的身影。正是果郡王允礼。
他的病,还没好利索。那张温润清俊的脸,还带着病后的苍白,两颊被山风一吹,倒透出一点不正常的红。可他一听甄嬛被野狸猫吓着,就再顾不得许多,连夜便赶了来。
他到了禅房门前,先不进去,只绕着那屋子,走了一圈。又把那柴堆、那墙根,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末了,他叫阿晋在墙角、柴堆几处,撒下些驱兽的硫磺末,又设了两个柞木的简易夹子,这才走到那扇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嬛嬛。"他那声音,隔着门板,又轻又稳,"别怕。是本王。那畜生,叫本王撵走了。往后,它不敢再来了。"甄嬛没说话。
她站在门后,听着那叩门声,听着外头那道熟悉的声音,那颗心,先是酸,后是软,到最后,竟有些不知该欢喜,还是该害怕。
到底,她还是抬手,把门开了。
门外,允礼披着那件狐裘,风尘仆仆地立着。他帽檐上、肩头上,还积着没化净的雪。那双温润的眼,一看见甄嬛,先在她那张又白了几分的脸上,停了一停,那眼底,便满满地,尽是心疼。
"你……你病还没好,怎么能上山来……"甄嬛开口,那嗓子,又哑,又软。
"本王若不来,谁替你赶那畜生。"允礼看着她,那语气里,没有一丝迟疑,"你怕猫。本王早就知道。早知这凌云峰上,有野狸猫出没,本王就该先替你把这山,清一清。"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温着的油纸包,递过去。
"路上买的。"他道,"你没准还没用晚饭。"甄嬛伸手去接。可她那手,才碰到那油纸包,那眼泪,就再也绷不住了。
一颗,两颗,砸在那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她这辈子,在宫里,被皇帝冷过,被康禄海糟践过,被那些个脏手,一寸寸地,往泥里按过。可何曾有人,这样记挂过她怕不怕黑,怕不怕冷,怕不怕那山里的野畜生。更何曾有人,拖着病体,连夜爬山,只为了替她赶一只猫。
"王爷……"她哽咽着,那声音,碎成了一片,"你待嬛儿……这般好,叫嬛儿,拿什么还你……""谁要你还。"允礼上前一步,抬手,用那冻得微微发红的指腹,极轻地,替她抹去脸上的泪,"本王只要你自己好好的。这比什么都值。"浣碧和槿汐,是早就瞧出苗头的人。
这会儿见允礼来了,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多待,只说去下山置办些柴米,便一齐出了门,还顺手,把外头那扇柴门,也带上了。
阿晋也没留。他蹲在院外,裹着皮袄,假装数星星,实则把那几条上山的小道,都竖着耳朵,盯得死死的。
这破败的禅房里,就只剩下了甄嬛,和那个为她连夜上山的、痴情的王爷。
炭盆里的炭,时不时爆出一点火星子,那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个苍白,一个也带了病色,却都透着一股子,压也压不住的、滚烫的东西。
甄嬛知道,自己该狠心。
她该像前几回一样,把话说到绝处,把这个痴情的王爷,推出门去,推得远远的。她这具身子,早被康禄海那些个太监,从宫里到寺里,糟践得干干净净了。她配不上他。她不能,也不该,再拖他下水。
可她想狠心,却狠不起来。
她一抬头,就撞进了允礼那双眼睛里。那双眼里,没有半分她见惯了的、肮脏的、带着占有欲的腥。那儿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能把人溺死的温柔。她就那么被这温柔一撞,满肚子的话,便全哽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嬛嬛。"允礼低低地唤她,那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你看着本王。"甄嬛的眼,到底还是抬了起来,对上了他的。
"本王知道你在怕什么。"允礼道。他的声音,沉了下去,那语气,却还是那样,稳稳的,像山一样,"你怕你落难的身份,连累本王。你怕这宫里的风浪,把本王也卷进去。你还怕……怕你自己,觉着配不上本王。"甄嬛浑身一震。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把她心里那点子见不得光的、连浣碧都没说全的心思,都看得透透的。
"可本王不怕。"允礼上前一步,那温润的眼,定定地,锁着她,"本王这一辈子,从不求什么高官厚禄,也不求什么安稳太平。本王只求,能护你周全,能叫你,在往后的日子里,别再过那提心吊胆的日子。心之所向,无怨无悔。"他说着,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甄嬛那只冰凉的手。
"你可愿,"他那声音,忽然就轻了下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的颤,"给本王,一个护着你的机会。"甄嬛没有再躲。
她只觉着,那只握住她的手,暖得发烫。那暖,从她的手心,一路,烫进了她那颗冻了太久、也伤了太久的心。
她慢慢,慢慢地,反手,攥紧了那只手。
"我……"她的唇,颤了颤,那声音,轻得像要被风一吹就散,"我怕。我怕我这满身的罪孽,这满身的……对不起王爷的……""没有对不起。"允礼打断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捧住了她的脸,"在本王这里,你什么样的过去,都不打紧。本王要的,是往后的你。"甄嬛的头,到底,是轻轻地,点了一下。
那一瞬,允礼只觉着,自己这些日子,为这女子受的所有的冷,所有的病,所有的辗转反侧,都值了。他张开双臂,把这单薄的、还在微微发抖的身子,轻轻地,拥进了怀里。
甄嬛贴在他胸前,听着他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那鼻子,又酸了。
外头的风雪,不知几时,全停了。山月从云缝里漏下来,白花花地,铺了满山。
这一夜,风停雪住。果郡王允礼,就坐在那禅房外头的石阶上,横起他那管青玉的笛,吹了起来。那笛声,清越,婉转,穿山越岭,把这一对劫后相逢的人儿,那还没敢说出口的、满满的情意,都揉在了里头。
甄嬛坐到了他身旁。
她就那么安静地,靠在他肩头,听着那笛声,在这空荡荡的山谷里,一起一伏。
她忽然觉着,这世上,到底,还是有一处暖的。不是宫里那种,掺着算计、掺着腥膻的假暖。是允礼给的,这份干干净净的、不带一丝杂念的暖。
她想着想着,那眼圈,就又红了。
"王爷。"她哑声道,"你的笛声,嬛儿在宫里时,就常听见。那时隔着高高的宫墙,总想着,是怎样一个人,能吹出这样干净的音来。""如今知道了。"允礼放下笛,偏过头,看着她,那眼里,尽是藏不住的欢喜,"是怎样一个人。"这山门前的、旁人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却一丁点,都没逃过暗处的几双眼睛。
那禅房后头的密林子里,伏着康禄海派来的两个眼线。这俩人,早把凌云峰,当成了他们的地界。从允礼上山,到两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吹笛,再到甄嬛靠上那王爷的肩,一桩桩,一件件,都被他们,看了个满。
"娘的。"其中一个,压着嗓子,啐了一口,"果郡王这厮,倒真敢来。跟娘娘并肩坐在一处,还让娘娘靠了他的肩。老康要是知道了,这心里,指不定怎么闹。""不急。"另一个,眯着眼,那目光阴森森的,"娘娘的人,早晚还是老康的。这果郡王,不过是个外头来打秋风的。眼下这情,越深,往后娘娘被老康接回宫去,那滋味,才越有意思。咱们只消盯紧了,回头一字不落,报给老康。"两人对视一眼,又缩回了那密林子里,只在心里,把这"笛声传情""并肩而坐"的分寸,记了个死。那先前啐骂的眼线,缩在雪窝里,把冻僵的手往自个儿裤裆里一塞,搓了搓那根给娘娘靠肩的艳景勾硬了的鸡巴,低骂:"这娘娘的腰软得,老子这会儿满脑子都是她那奶子。"另一个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手放老实点,惊了人,老康活撕了咱。"第二日清晨,温实初来了。
他提着个药箱,是给甄嬛送那调理久咳、补气血的方子来的。他如今替眉庄和甄嬛,两头跑着,采买药材、煎药看诊,忙得脚不沾地。可他心里,始终记挂着这个病中落难的嬛儿,总想多看她一眼。
他走到那禅房外,正要叩门,那手,却僵在了半空。
他看见,那禅房外头的石阶上,甄嬛正和果郡王并排坐着。两人的手,松松地握在一处。甄嬛的模样,是他这些年,头一回见——不是那副清冷的、拒人千里的样子,倒像是,一个终于寻着了依靠的、满心欢喜的小女儿家。
温实初只觉着,自己那颗心,像是被人,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
温实初知道,自己该就此转身,悄没声儿地走。
可他迈不动步。他就那么,站在那半山的风口上,远远地望着那两人,望着甄嬛脸上,那一抹他从不敢奢望的、真正欢喜的笑。
他守了甄嬛这许多年。从她入宫,到得宠,到失势,再到如今落难,他那颗心,始终没变过。他总想着,只要自己熬着,等着,护着,终有一日,嬛儿会看见他。可到头来,他看见的,却是她,靠进了旁人的怀里。
温实初的喉头,滚了滚。那没出口的话,到底,还是随着那山风,一块儿咽了回去。
温实初没走。
他立在那儿,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角。
他回过头,正对上沈眉庄那张清瘦的脸。
眉庄是跟着他上山的。这些日子,她见温实初神不守舍,心里头,早存了几分疑。今日便悄悄跟了上来,不想,却撞见了这一幕。她这一路赶来,那臻首云鬓被山风吹得微乱,一张清瘦的脸上满是关切,偏那两弯蛾眉、那两瓣苍白的樱唇,仍透着一股病中的清丽。
她一眼,就看清了温实初眼底,那掩都掩不住的、失魂落魄的东西。那是她沈眉庄,太熟悉的一个人的名字——甄嬛。
她那两条并紧的腿,不自觉地,绞了一下。那腿心里,因着这男人分明为旁人憔悴、却偏叫她心口发烫的模样,洇开一点,只有她自己晓得的、黏腻的湿。
眉庄的心,像被人,拿针,一下下地扎。可她到底,还是先顾着温实初,低声唤了一句:"实初,天冷,别站在这儿了。"眉庄没有戳破。
她这个人,最是通透。她知道,温实初心里,从始至终,都装着一个甄嬛。那日碎玉轩里那一夜,他念的,也未必是她眉庄。可她,偏就是放不下他。
她也不委屈自己装大度,只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站着,直到那风口里的寒气,把两个人都冻透了。
"回去吧。"眉庄轻声道,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被比下去的低,"那药,我去给嬛儿送。"温实初张了张嘴,到底,只是点了点头。
眉庄把药箱,送到了甄嬛跟前。
甄嬛一见眉庄来了,先是一惊,随即,便红了眼眶。她拉着眉庄的手,也不避着允礼,只上上下下地,把眉庄打量了一遍,哽咽道:"眉姐姐,你怎的也上山来了?这身子……这脸,都瘦成什么样了。"她这眉姐姐,素来清雅,此刻虽也瘦得脱了形,可那副臻首玉容、那两弯淡眉,仍是甄嬛心头最亲的模样。
"你还说我。"眉庄反握住她的手,那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你才瘦得脱了形。我瞧你,这咳嗽,总也不好,心里头,急得跟什么似的。"两个苦命的姐妹,就这么,在这山间的小小禅房前,执手相看,泪眼相对。
允礼是个有眼色的人。
他见眉庄来了,便寻了个由头,说去山下看看那驱兽的夹子,带着阿晋,先一步避开了。临走,还回头,深深看了甄嬛一眼,那眼里,尽是"我晚些回来"的意。
甄嬛会意,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眉庄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那颗心,一边,是为这苦命的妹妹终于寻着了个知冷知热的人,而暗暗欢喜;一边,却又想起温实初那失魂落魄的背影,而揪心地疼。
屋里,炭火温着。
甄嬛和眉庄,挨着坐下。甄嬛沉默良久,才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把那一直压在心底、谁也没敢说的话,说给了这世上她最信得过的人。
"眉姐姐。"她的声音,轻轻的,"我……我对王爷,动了心。"眉庄看着她,那眼里的泪,到底,还是滚了下来。
"我知道。"眉庄道,"我方才,都瞧见了。嬛儿,你能寻着个真心待你的人,我……我打心眼儿里,替你欢喜。只是这世上,有些欢喜,是求不来的。你既寻着了,就莫要再推开。你这些年,够苦了。"甄嬛再也撑不住了。
她一头,扑进眉庄怀里,那忍了太久、太久的眼泪,决了堤似的,往外涌。她哭的,不只是这得而不敢得的欢喜,还有她那满身洗不掉的污秽,她那见不得人的、早被那些个太监糟践透了的身子,她那,始终觉着自己配不上允礼的自轻自贱。
"眉姐姐。"她哭得浑身发抖,"你不懂……我这身子,我这身子……早不是从前的甄嬛了……我不敢……我不配……"眉庄抱着她,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柔声道:"傻话。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最是傲气、最是清白的甄嬛。"甄嬛到底,没把康禄海,没把那些个太监,没把那些个荒山野寺里,她被人按着、含着、灌下的脏,说出口。
她只把那些话,一句句,和着血,又咽回了肚子里。她知道,眉庄太干净了。这样干净的人,不该知道,这深宫和这山寺里,到底都藏了些什么样的、见不得光的畜生。
她只是,在眉庄怀里,渐渐地,止了哭。
入夜之后,眉庄下了山。允礼便回来了。
这一回,甄嬛没有躲,没有退。她就站在那禅房门口,望着披着一身月光的允礼,那眼里,满满地,全是她的心意。
允礼走到她跟前,一句话没说,只张开手,把她,再一次,拥进了怀里。
这一回,两个人的手,便再没松开过。
那山风,还在吹。那积雪,也还在。可这破败的禅房里,头一回,生出了一股子,叫人心安的热。
也不知过了多久,甄嬛,从允礼怀里,仰起脸。
她望着他,那双哭过、又软下去的眼睛里,忽然,浮起了一丝,她自己都觉着陌生的、主动的光。
"王爷。"她轻声道,"嬛儿……想把自己,给你。"允礼浑身一震。他那双温润的眼,定定地,望着她,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甄嬛没给他再想的机会。她踮起脚,主动,把自己那两片,冰凉又滚烫的唇,送了上去,印在了他的唇上。
这是她甄嬛,这半辈子,头一回,干干净净地、心甘情愿地,把一个男人,迎进自己的命里来。
允礼只觉着,自己那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他先是僵了一瞬,随即便反客为主,一手揽住甄嬛那单薄的、盈盈一握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脑,低下头,更深、更重地,回吻住她。
那炭火,在两人身后,爆出几点火星,映得这一对痴情的男女,脸上都晕开一层暖红。
甄嬛被他吻得,身子一点点地软了下去。她揪着允礼的衣襟,那滚烫的呼吸,和他搅在一处,分也分不开。
这一吻,吻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允礼没急着再索取。他顺着那气息,一路,吻上甄嬛的额,吻上她那还带着泪痕的眼角,吻上她那微微发红的鼻尖,像是一点一点,替她把这些日子受的苦,都吻掉。
甄嬛闭着眼,那长长的睫,就那么在烛火下,一颤一颤的。她觉着,自己这具早被糟践坏了的、只剩下麻木的身子,竟一点一点地,又活了过来。那从心口漫上来的,全是一片,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温热的酥麻。
允礼打横,把甄嬛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走向那张,铺着浣碧新换的、洗得发白的旧锦被的木床,动作极轻极柔,像是怕摔碎了一般,把她,放了下去。
甄嬛躺在枕上,散着一头云鬓青丝,那苍白的脸,此刻已染上了一层醉人的红。她这一副臻首娥眉、凝脂雪肤的身子,此刻半遮半掩地卧在锦被上,那两弯蛾眉,那半启的樱唇,无一不美。她就那么望着允礼,那眼里,有羞,有怯,更多的,是一股子豁出去了的、认定了他的痴情。
"允礼。"她第一次,没有叫他王爷,而是轻轻地,唤了他的名字。
允礼俯下身,撑在她上方,那眼里,满满地,都是她。
"允礼。"甄嬛伸手,抚上他那张温润的脸,那指尖,顺着他那好看的眉眼,一寸寸地描摹,"这一刻,嬛儿等了太久,也怕了太久。""怕什么?"允礼低低地问。
"怕这样的欢喜,转瞬,就成了空。"甄嬛道,那眼尾,又有泪意浮上来,"怕我一伸手,你又不见了。怕我这满身的……污糟,辱没了你。""不怕了。"允礼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让她感受那一下下,为她而跳的心跳,"从今往后,本王就是你的倚仗。什么污糟,什么罪孽,都与你无干了。"甄嬛听着,那眼泪,便顺着眼角,滑进了鬓发里。可这一回,她这泪,是欢喜的。
允礼的手,第一次,落在了甄嬛的衣带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他解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着了她,又像是在,做着一件天底下最郑重的事。
甄嬛没有躲。她只那么躺着,由着他,把那一件件粗布的、洗得发白的衣裳,轻轻地,褪了下去。
那单薄的中衣滑落,露出里头的、那具瘦了许多、却依旧冻不住绝色的身子。锁骨伶仃地撑着,那一身凝脂雪肤被烛火一照,白得晃眼;那胸前的软肉,因着哺乳,还带着几分沉甸甸的模样,被那洗得发白的肚兜,一裹,更显得白得晃眼。那柳腰细得不堪一握,那两条玉腿并拢着,愈发衬得这身子曲线玲珑。
允礼的目光,落在那具身子上,却没有半分甄嬛见惯了的、掠夺的腥。
他看她的眼神,是虔诚的。虔诚得,像是一介凡夫,在仰望着一尊,他这一生,都没资格亵渎的观音。他眼中这躺着的,是一具凝脂玉肌、酥胸雪乳、柳腰玉腿的绝色身子,可她通身的清冷,偏又叫人不敢起半点狎昵之心。
"嬛嬛。"他哑声道,"你真美。从里到外,都美。"甄嬛听着,那脸,又红了几分。她自打入了宫,被皇帝糟践过,被太监们玩弄过,何曾听过,这样一句,只夸她美、却半点不掺杂肉的、干净到了极处的话。
她偏过头,不敢去看他那双太干净的眼。
甄嬛攒了半天的胆子,到底,还是伸出了手,去解允礼的衣。
她的手指,还带着病后的凉,抖得厉害,解了半天,才把允礼那件狐裘、那层层衣袍,剥了下来。露出他那副,为了救她,被那雪地冻出一身病、却又结实匀称的胸膛。
甄嬛看着他那还带着病色、却依然温润如玉的身子,那眼泪,又上来了。她轻轻地,环住他的腰,把自己的脸,贴上他那温热的胸膛。
"你的病,还没好利索。"她哽咽道,"这身子,都是为了嬛儿……""不碍事。"允礼低声道,那胸腔里,震出让人心安的回响,"为本王心尖上的人,做什么,都值得。"两个赤诚相见的痴人,就这么,贴在了一处。
甄嬛只觉着,自己这具身子,比落在那些个太监手里时,还要软,还要热。只是这一回,这软,这热,从她心口里头,往外散,散得她,整个人都像要化成一滩春水。
她仰起脸,主动去寻允礼的唇。允礼低下头,一面回吻,一面用手,轻轻地,抚过她那光滑的背,那盈盈的腰。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甄嬛的身子,在他的抚摸下,一寸寸地,放松了下来,又一点一点地,生出了,她这半生,头一回生出的、不掺杂一星半点恐惧的、纯粹的情动。
允礼的吻,从她的唇,一路,往下。
他吻过她那纤长的颈,吻过她那伶仃的锁骨,那温热的、带着清冷松香的呼吸,喷在甄嬛的皮肤上,叫她止不住地,一阵战栗。
甄嬛微微仰起头,那喉咙里,逸出一声,又轻又软的呻吟。她的手指,插进允礼那散下来的发里,无意识地,收紧了。
允礼的唇,便落在了她的心口。他像是不敢冒犯,只轻轻,把脸埋进她那片软白的胸脯之间,贪恋地,嗅着她身上,那点清苦的、又混着淡淡乳香的气息。
甄嬛这身子,因着给胧月喂过奶,又没个正经回奶的法子,那两团软肉里,还存着些断断续续的奶水。经允礼这一亲近,那奶头,竟不争气地,硬挺了起来,抵在他那温热的颊边。
允礼抬起头,借着那炭火的光,看见那白生生的软肉上,两粒奶头,正怯怯地、又红红地,立着。那两团酥乳,因着没个正经回奶的法子,还存着些断断续续的奶水,鼓鼓地挺着,愈发显得那具玉肌雪艳。
他喉头滚了滚,到底,是伸出舌尖,极轻地,在那奶尖上,卷了一下。
"啊——"甄嬛浑身猛地一抖,那腰,不自觉地,往上挺了挺。她只觉着,那一下,比任何一双手,都来得,更加叫她,从骨头缝里,透出酥麻。
"疼吗?"允礼忙停下,抬头,小心翼翼地问。
"不……"甄嬛的脸,红得像要滴血。她咬着唇,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不疼……是……是酥……"这一声"酥",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甄嬛心里,那扇锁了太久、也锈了太久的门。
她忽然,就生出了一股子,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主动的胆气。她伸手,轻轻,把允礼的头,往自己那胀得难受的胸前,又按了按。
"允礼……"她闭着眼,那声音,颤得厉害,"你……你含一含……涨得,难受……"允礼听她这一句,哪还忍得住。他低下头,张开口,把那粒胀得发硬的奶头,含进了嘴里,极轻、极柔地,吸吮起来。
那温热的口腔,那一下下的吸吮,叫甄嬛,整个人都像被泡进了温水里。她仰起脖子,那眼泪,和那快慰,一道,从她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允礼吸着,忽然,觉着一股温热的、带着点腥甜的汁水,从那奶尖,流进了他的唇齿间。
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懂了。
甄嬛羞得浑身发烫。她偏过头,那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奶……是给胧月……剩下的……"允礼没有嫌弃。他只是,更轻、更柔地,把那点奶水,一点一点,吮尽了,又用舌尖,细细地,卷过那一粒已经软下来的奶头。
"是很甜。"他抬起头,那唇角,还沾着一丝乳白的痕迹,那眼神,却认真得,叫人心颤,"本王从未,尝过这样的甜。"甄嬛不知道,自己是几时,湿成这样的。
她只觉着,那腿心里,早已是一片泥泞。那又热又黏的汁水,从她那花唇间,不断地往外溢,把身下那旧锦被,都洇湿了一小片。
这在从前,落在那些个太监手里,是常事。可那时候,她心里,是恨的,是屈辱的,那身子,也总带着几分,麻木的、认命的软。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她那身子,是欢喜的。是盼着的。是从里到外,都叫嚣着,想要眼前这个,干干净净的男人,也跟她一样,欢喜到极处。
这一回,她头一回,没有骂自己下贱。
甄嬛微微喘着,捉住允礼的手,引着他,往自己那湿透了的花唇、那早已泥泞的穴口探去。
她自己,都被自己这大胆,吓了一跳。可她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此刻,只想要他。想要这个痴情的、干净的王爷,真正地,成为她的男人。
"允礼……"她的声音,抖着,却透着一股子,再也压不住的渴望,"嬛儿……嬛儿这儿……想要你……"允礼的指尖,触到那一片滚烫的、湿黏黏的软,登时,如遭雷击。他浑身都绷紧了,可那动作,却依旧,刻意地,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把身下这个女人,给弄疼了一点。
允礼到底,是个没经过这种事的君子。
他的指尖,生涩地,在甄嬛那湿滑的花唇间,撩拨着,寻着。他不懂那些个龌龊的花活,只凭着本心,想叫这个女人,先舒坦了。
甄嬛被他这不掺假的、笨拙的温柔,撩拨得,浑身都软了。她那两条腿,不自觉地,分开了些,又绞紧了些,那腰,随着他的指尖,一下下地,往上迎。
"就是那里……"她喘着气,那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无尽的渴,"允礼……就是那里……你……你亲亲嬛儿……"允礼听她这一句,心头一热。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那泛着泪光的眼,然后,一路,往下吻,吻过她那平坦的小腹,吻到她那腿心。
甄嬛浑身剧颤。她觉着,自己这半辈子,受的所有的脏,所有的糟践,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这个男人的温柔,一点点地,洗淡了,洗软了。
她仰起头,那声音,又哭,又颤,却满是,她从未有过的、心甘情愿的求索。
"允礼……要了嬛儿吧……"允礼再不忍心让她空等。
他直起身,褪去自己最后的衣物,那根憋了许久、因着这满腔痴情而胀得发痛的鸡巴,便直挺挺地,抵在了甄嬛的腿心。
甄嬛只觉着,那龟头,滚烫,又硬,抵在她那湿得一塌糊涂的穴口,叫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地,发抖。
她太熟悉这个了。可这一回,压在她身上的,不是康禄海,不是那些个粗使的汉子。是允礼。是她动了心、认定了的,那个干干净净的男人。
她闭上眼,抬起两条腿,轻轻地,环上了允礼的腰。
允礼僵在那儿,那滚烫的龟头,只在她穴口,轻轻地磨着,却迟迟,不敢进去。
"嬛嬛……"他喘得厉害,那向来温润的脸上,头一回,露出这样难耐又隐忍的神色,"本王……本王怕是,会弄疼你……"甄嬛仰起脸,看着他这副隐忍的模样,心里头,又酸,又软,又甜。
她抬手,主动,握住了他那根滚烫的鸡巴,引着他,往自己那泥泞不堪的穴口,一点一点,送了进去。
"不疼……"她颤着嗓子,那眼里,尽是化不开的痴情,"是嬛儿,自己要的……"允礼顺着她那引导,腰身,缓缓地,往前一送。
那根滚烫的鸡巴,便破开了那湿软的花唇,一寸,一寸,深深地,埋进了甄嬛这具,等了太久的身子。
甄嬛只觉着,一种,铺天盖地的、又胀又满的快慰,从她那最深处,直冲上来,冲得她,眼前一白。
"啊——"她仰起头,那喉咙里,逸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呻吟。那眼角的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了下来。
只是这一回,她这泪,不是屈辱,不是恨,是欢喜,是满足,是她这半生,头一回,真真正正地,把自己交给一个,她爱的人。
允礼进了她的身子,那滋味,叫他,整个人都酥了半边。
他凭着本能,一下下地,往那最深处,撞去。他的动作,不似那些个太监,又狠又急,只知索取。他那冲撞,深,而柔,一下一下,全碾在甄嬛那最软、最敏感的花心上。
甄嬛被他这么干着,那叫声,一声接一声,又软,又媚,能滴出水来。
"允礼……允礼……"她一声声,唤着他的名字,那两条腿,死死地盘在他腰上,那手指,深深陷进他背上的肉里,留下一道道,情动的红痕。
她又哭,又笑。那身子,随着那一下下温柔的冲撞,颠得,像一叶,终于泊进了港湾的小舟。
这一场交合,没有逼迫,没有把柄,没有那些个,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肮脏的胁迫。
有的,只是两个,劫后余生、又彼此倾心的痴人,在这样一间破败的山间禅房里,赤诚相拥,抵死缠绵。
甄嬛从来没想过,做这等事,可以这样干净,这样欢喜。她只觉着,自己那颗冻了太久的心,正被允礼,一点一点,焐热,焐软,焐成一片,暖融融的、不再发冷的地方。
她主动,挺起腰,去迎他那一下下的冲撞。她那身子,头一回,不为屈辱,不为惯性,只为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甄嬛忽然觉着,那最深处,涌上来一阵,她再熟悉不过、却又从未这样纯粹过的战栗。
她那花心,一阵阵地,绞紧了允礼的鸡巴。那从未有过的、不掺一丝恐惧的高潮,像一蓬,烧遍她全身的火,轰地一下,炸了开来。
"允礼——"她的叫声,拔高了,那声音里,全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全是她这半生,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干干净净地去爱一个人的、流不尽的泪,"嬛儿……嬛儿不行了……"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在那枕上,那身子,还一抽一抽地,痉挛着。
允礼听见她这一声,哪里还忍得住。
他那根埋在甄嬛深处的鸡巴,被她那绞紧的花心,箍得头皮发麻。他低吼一声,那腰身,又狠狠地、深深地,挺送了几下,那马眼一张,一泡滚烫浓稠的精液,便尽数,喷进了甄嬛那最深处。
甄嬛被这滚烫一激,那身子,又是一阵猛颤。她仰起头,喉咙里,逸出一声,又似哭、又似满足的长吟。
两人就这般,死死地缠在一处,那滚烫的汗,那满腔的情,都并在了一处,分也分不开。
云收雨歇。
允礼没有急着从她身子里退出去。他只是,伏在甄嬛身上,那滚烫的胸膛,贴着她的,一起一伏。
"嬛嬛。"他沙哑着嗓子,一下下,吻着她那汗湿的额,"本王这一生,能得你一诺,死也值了。"甄嬛软软地躺在他身下,那手,还缠着他的颈,那眼里,是化不开的、劫后逢生的情。
"别说死。"她轻声道,那声音,还带着事后的软,"嬛儿要你,好好地活着。活着,做嬛儿这一生的倚仗。"甄嬛那还张着的腿心里,允礼射进去的精液,混着她自己的淫水,正缓缓地,往外淌。
可这一回,她瞧着那淌出来的、黏腻的东西,心里头,却没有半分,从前的恶心与屈辱。
她只觉着,自己的身子,仿佛,就这样,被这个男人的温柔,从里到外,都洗过了一遍。洗得,那样干净,那样暖,那样,叫她舍不得动一下。
她窝在允礼怀里,听着他那沉稳的心跳,那眼睛,慢慢地,又湿了。
夜深了。
那炭盆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外头的山风,又起了,撞得那门,轻轻地响。
可这一回,甄嬛,不再怕了。
因为允礼,就在她身边。他那双温热的手,还攥着她的,纹丝没松。他那双温润的眼,在这暗下来的屋里,还亮亮地,望着她。
"睡吧。"允礼替她拢了拢被子,那声音,低得像是哄她入梦的咒语,"本王守着你。"甄嬛轻轻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怀里,第一次,在这样一座荒山的夜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那禅房里,那点彻夜未熄的、情绵绵的火,却逃不过暗处的眼睛。
康禄海那两个眼线,在密林子里,蹲了一夜。那屋里,甄嬛的呻吟,那床板的轻响,那一声声"允礼",都顺着风,飘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天快亮时,其中一个,才从雪地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朝另一个,使了个眼色。
"成了。"他压低嗓子,那语气里,说不出是艳羡,还是阴狠,"娘娘这是,把自己,真给了那果郡王了。走,下山,把这信儿,给老康,一字不落地,捎回去。"话分两头。
那宫里,皇帝铲除了年氏一族,又拔干净了年羹尧的党羽,这朝堂,一时,便再没人,敢跟他这个铁腕的天子,唱半句反调。
可皇帝这心里,还有一根,梗了许多年的刺,没拔出来。
那便是隆科多。
这隆科多,是康熙朝的老臣,是先帝托孤的重臣,更是当年,帮着皇帝,夺下这皇位的第一等功臣。按理说,这样的功臣,皇帝该敬着,该捧着。可偏生,皇帝心里的那点子见不得光的、陈年的刺,就长在这人的身上。
这些日子,皇帝只要一提起隆科多,那脸色,就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心里,横着两桩旧账。一桩,是隆科多这些年的跋扈。仗着当年从龙之功,结党营私,府里养着私兵,把持着京畿的军权,处处都要压着这新君一头。
另一桩,才是那最扎心、也最见不得光的。
那隆科多,是太后的旧情人。
这件事,皇帝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他年轻时候,就曾影影绰绰地,见过,那还是先帝妃嫔的太后,与那隆科多,眉来眼去的模样。他那时候不敢问。等他后来坐稳了皇位,再回头去想,那点子旧事,便成了一把,扎在他心里,拔也拔不出来的刺。
他心里恨。恨这隆科多,竟敢,在那么多年以前,就动了他亲娘的心思。更恨自己这皇太后的儿子,竟要日日,对着一个,跟自己亲娘有过首尾的臣子,称兄道弟,加以倚重。
这口气,他憋了太久。如今,年氏已除,这满朝,再没有用得着隆科多的地儿了。他这做儿子的、做天子的,便要把这根,扎了半辈子的刺,连根,拔了。
皇帝动了杀心,那动作,便来得又快,又狠。
他先授意几个心腹言官,参了隆科多几本,什么"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私藏甲胄",一顶顶,全是能要人脑袋的重罪。紧接着,圣旨一下,把隆科多,从府里,锁进了大狱。
这一下,满朝哗然。谁都没想到,这当年帮着皇帝上台的头号功臣,一夜之间,就从云端,跌进了诏狱。
朝堂上,有那不长眼的,还想替隆科多求情。皇帝只冷冷地,撂下一句"谋逆之罪,无可宽宥",便把人,都堵了回去。
这消息,传到慈宁宫,太后的病,便又重了十分。
她本就年纪大了,这些日子,又为着前朝后宫,没完没了的糟心事,劳心伤神,那身子,早已是强撑着一口气。如今一听,皇帝,竟要把隆科多,往死里办,她那积年的心疾,便再也压不住,一口血,险些吐了出来。
伺候的嬷嬷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又是请太医,又是煎药,忙作一团。太后躺在床上,那脸色,蜡黄得吓人,只气息奄奄地,一遍遍,念着一个,谁也不敢接的名字。
太后撑着一口气,到底,是把皇帝,叫到了跟前。
她想替隆科多,求一条命。
"皇上。"太后靠在床头,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隆科多,到底,是当年,跟着先帝,出生入死的旧臣。你……你念在他,过往的功劳上……""母后。"皇帝打断她,那声音,冷冷地,"朕叫您来,是让您将养身子,不是让您,替一个谋逆的乱臣,说这些。"太后被他这一句,堵得,胸口一阵剧痛。她张了张嘴,那眼泪,便顺着那满是皱纹的眼角,滚了下来。她想再说些什么,可她那身子,已经不争气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皇帝没有听她的。
他那心里,那根扎了半辈子的刺,一旦拔出来,便再也止不住那股子,翻腾了多年的恶气。他只看了一眼,病榻上,那为了一个外臣、哭得不成样子的亲娘,那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柔软,反倒,更冷了下去。
"谋逆者,当诛。"皇帝一字一句,撂下这几个字,那语气,冷得能结冰,"母后好生将养。这前朝的事,就不劳母后,再操心了。"他说罢,将袖子一甩,转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慈宁宫。
太后望着皇帝那越走越远、冷硬得没有一丝人情味的背影,那满心的绝望、悔恨、力不从心,一齐,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口,想喊,却发不出声。那哽在喉头的一口腥甜,到底,是喷了出来,溅在那明黄的锦被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娘娘!"满屋的宫女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哭作一团。
太后只觉着,自己这身子,像被抽空了最后一口气,眼前,那一片天旋地转,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这一夜,慈宁宫里,灯火彻夜未熄。
太医们,进进出出,不知跑了多少回。那汤药,一碗碗地,往太后嘴里灌,可那脉象,却是一日险过一日。宫里上下,都提着心,谁也不敢,大声说半句话。
只有那病榻上,已然昏迷的太后,还在那半睡半醒间,含含糊糊地,念着一个,旁人都听不懂的名字。念着念着,那两行浊泪,便顺着她那苍老的脸,缓缓地,滑了下来。
旁人都当,太后这是,为了那"谋逆的乱臣隆科多",忧思成疾。
只有那伺候了太后半辈子的、最贴身的孙姑姑,才听得懂,太后嘴里,那断断续续,念着的,到底是句什么。
那不是一个臣子的名字。那是"佟佳"二字。是太后这一生,早在入宫之前,就刻进了骨血里的、最初,也最后的那点、见不得光的痴。
孙姑姑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她知道,这深宫里,有些痴,是连死,都不敢说出口的。
敬事房那间下钥后没人的耳房里,顺子,照旧点起了那盏豆大的油灯。
他摊开那本油渍麻花的账本,把这宫里宫外,这一集,山高水长、又腥又香的事,一笔一笔,记了个清楚。
"凌云峰禅房,野狸猫出没,挠门惊魂,甄嬛旧疾复发,几近昏厥。果郡王允礼,病未愈而连夜上山,撒硫磺、设木夹,驱走狸猫。甄嬛感其痴情,正式接受了允礼的爱意。二人于禅房之中,一番情投意合的交合,甄嬛主动相许,动情落泪,这是她头一回,干干净净、心甘情愿地将自己交付。康禄海眼线,密林伏守,窥尽全程,欲下山回报。""温实初上山送药,撞见甄嬛与果郡王并肩执手,如坠冰窖。眉庄随行,见其失魂落魄,心下了然,暗自神伤,仍陪其下山。其性甚痴。""皇帝已铲年氏,复将刀锋,指向太后旧情人隆科多,以谋逆下狱。太后病重,力不从心,道求情而皇帝不允。太后忧思成疾,昏迷于榻,病势沉重。"写完了,顺子停了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那只空着的左手,顺着油渍麻花的前襟一摸,就探进了裤腰,捏住那根被满宫艳事勾得半硬不硬的鸡巴,拿拇指往那涨圆的龟头上碾了一把,才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头,端端正正地写着:
"皇帝眼瞎,老子们的鸡巴亮着。"天亮了。
皇帝散了朝,满脑子,还是那柄,终于要对隆科多,落下去的刀。他觉着,自己这做天子的,一朝,替母后,也替自己,拔了这根扎了半辈子的刺,那心里,说不出的畅快。至于太后病重,他也只当,是做儿子的,尽了孝心,请了太医,便算罢了。
他哪里知道
就在他盘算着,怎么叫那隆科多,死得悄无声息、又不损皇家体面的当口,他那好弟弟果郡王,正冒着夜雪,攀上那凌云峰,为了他昔日的莞嫔,赶走了一只野狸猫。那落了难的甄嬛,头一回,在这样一个男人怀里,笑得,像回到了入宫之前的、没受过半点磋磨的少女。
而就在那破败的禅房里,他眼里那个"无根"的下人康禄海,派去的那几个眼线,正缩在密林子里,把甄嬛与果郡王,这一场干干净净的交合,看得,血红着眼睛。只等着鸡叫,便下山,去把这一桩"娘娘失身于王爷"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报给那宫里,最惦记着甄嬛这具身子的人。
他更不知道,他那病榻上的母后,此刻,正为着一个,他恨了半辈子、却也是他母后爱了半辈子的男人,油尽灯枯地,吊着最后一口气。这深宫里,那根他看不见的、缠缠绕绕的绿头布下头,藏着的,从来,就不只是几个"无根"的下人那么简单。
皇帝蒙着那层,谁都懒得替他掀开的绿头布,还当这满宫上下,都是他脚边最忠顺的、没长鸡巴的下人。
(第四十九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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