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堂叔强夺祖屋·母亲跪地受辱
那天日头正毒,陈望生正蹲在院子里,拿块破瓦片磨柴刀。磨刀石是块青石板,磨得刀刃雪亮,他磨几下,拿指肚试一下,又磨几下。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门响了起来:「陈望生!陈望生在家没有?」
陈望生抬起头,眯着眼往门口看去。
院门口站了一群人,打头的正是他堂叔陈有福。那人尖嘴猴腮,叼着根烟杆,身后跟着五六个族里的壮劳力,一个个横眉立目,手里还拎着扁担、绳子,来势汹汹。
陈望生心里头「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放下柴刀,站起来,笑着迎上去:「叔,咋了?这么大阵仗。」
陈有福没理他,径直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拿眼扫着这间祖屋,那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已经归了自己的物件。
「二狗啊,」陈有福叼着烟杆,慢悠悠地开口,「你爹走得早,这祖屋,原本是陈家公产。你一个寡妇娘,带着你个病秧子,占着这么大的屋子,不合适吧?」
陈望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答话,李翠荷已经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见门口站了这么一大群人,脸色「唰」地就白了,却还是强撑着,挤出一个笑:「有福他叔,这是……这是咋了?」
「嫂子,」陈有福皮笑肉不笑,「我这话,跟你儿子说了。这祖屋,是陈家公产。你一个寡妇,带着个病秧子,没资格住。今儿个,我是来收屋的。」
李翠荷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愣愣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像是反应过来,声音都发颤了:「有福他叔……这、这屋,是望生他爹留下的啊。我们孤儿寡母的,就指着这屋落脚了。你……你不能……」
「不能啥?」陈有福眼睛一瞪,「这屋是陈家的,不是陈望生他爹一个人的!他爹死了,这屋就该归族里管!你一个外姓嫁进门的,还赖着不走?」
李翠荷「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陈望生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扶,可陈有福身后的几个族人,已经呼啦啦围了上来,堵在了他面前。
「有福他叔!」李翠荷跪在地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求求你!我们孤儿寡母的,真没别的地方去了!你行行好,让我们再住些日子,等二狗他……等他再大些,能撑起这个家,我们、我们一定搬!」
她说着,就要给陈有福磕头。
陈有福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哭什么哭!这屋今儿个我收定了!你跪也没用!」
李翠荷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她这辈子,没给谁跪过。嫁进陈家那年,她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姑娘,穿着红嫁衣,坐着花轿,风风光光地进了这扇门。她爹娘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从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可如今,她却跪在这片泥地里,跪在自己丈夫的堂弟面前,磕头求饶,连个能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她想起丈夫还在的时候,这个家虽说不算富裕,可日子过得安稳。丈夫疼她,儿女孝顺,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和和美美地过下去了。谁曾想,丈夫一走,这世道,就变了脸。
那泥地又冷又硬,硌得她膝盖生疼。可她顾不上疼,只是一个劲儿地磕着头,嘴里反反复复地求:「有福他叔……你行行好……我们孤儿寡母的,真没别的地方去了……」
陈有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那副得意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他这辈子,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低三下四求人的可怜样。他叼着烟杆,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看着那烟圈在风里散开,心里头说不出的痛快。
这个陈望生他爹,活着的时候,仗着承包山地种药材,在族里也算有几分脸面。他陈有福那时候,还得跟他客客气气地说话。如今人死了,山地没了,这孤儿寡母的,还不是任他拿捏?
他越想越得意,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也越扯越大。
陈望生站在人群后头,看着母亲跪在泥地里,看着堂叔那副傲慢的嘴脸,看着周围那些族人冷漠的眼神——他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却硬是一声没吭。
他前世活到三十八岁,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跪在别人面前,磕头求饶。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又脆又急的声音炸了开来:「陈有福!你敢动我娘!」
是陈望娣。
她不知什么时候赶了回来,一把推开堵在门口的族人,冲进院里。她一见母亲跪在地上,眼睛「腾」地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李翠荷:「娘!你起来!你跪他干啥!」
她说着,又猛地转过头,瞪着陈有福,声音又尖又厉:「陈有福!你个黑了心肝的!我爹才走几天,你就来抢屋?!你还是个人吗?!」
陈有福被她骂得脸色一沉:「陈望娣!你一个出了嫁的姑娘,管得着陈家的事?!」
「我管不着?!」陈望娣气得浑身发抖,「这是我娘!这是我弟弟!我爹留下的屋,你凭什么抢?!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她说着,就要冲上去跟陈有福理论,却被两个族人一把架住,按在了原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陈望娣拼命挣扎,声音都变了调,「娘!二狗!你们别怕!姐在这儿!」
可那两个族人都是壮劳力,一左一右架着她,她挣得满脸通红,也挣不脱。
李翠荷跪在地上,看着女儿被人架住,哭得更凶了:「望娣!你别跟他们争了!娘求你了,别争了……」
陈有福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家子哭的哭、闹的闹,脸上那得意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了。他叼着烟杆,慢悠悠地走到李翠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废物寡妇,」他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带着个病秧子,还想占着祖屋?滚去村边烂泥滩住吧!那地方,才配得上你们这一家子!」
李翠荷跪在地上,身子一僵,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还想再求:「有福他叔,你行行好,我们——」
话没说完,陈有福已经不耐烦了,抬脚,在她肩膀上重重一蹬。
「滚开!别挡道!」
李翠荷「扑通」一声,被蹬得往后一仰,整个人摔进了泥地里。她后脑勺磕在泥地上,头发散了一脸,满身都是泥,狼狈得不成样子。
院里一下子静了。
连那几个架着陈望娣的族人,都愣住了。
李翠荷趴在地上,好半天,才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她腰上有旧伤,这一摔,牵扯得她腰眼一阵剧痛,她「嘶」地吸了口气,撑着地,却怎么也起不来。
陈有福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掸了掸袖子上沾的灰,又冷冷地扫了一眼陈望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二狗,你爹死都死了,你还护着这屋干啥?识相的,赶紧收拾东西滚蛋。别逼叔动粗。」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屋里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陈望生,忽然开了口。
「叔。」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您说得对。」
陈有福一愣,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说啥?」
「我说,您说得对。」陈望生脸上,竟挤出一个笑来,「这屋,是陈家的公产。我娘一个寡妇,我个病秧子,确实没资格住。您收屋,合情合理。」
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李翠荷愣住了,陈望娣也愣住了,连那几个架着陈望娣的族人,都面面相觑,像是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见人就低头的病秧子,竟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陈有福眯起眼,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像是要把他看穿。
「二狗,」他慢悠悠地说,「你倒是个明白人。」
「叔您过奖了。」陈望生笑了笑,「我这就去收拾东西。您放心,今儿个,我们一家子就搬。」
他说完,也不等陈有福答话,转身就往屋里走。
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弯下腰,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李翠荷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望生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娘俩能听见:
「娘,低头。早晚,要他们跪回来。」
李翠荷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唰」地又掉了下来。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望生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又转身,进了屋。
屋里很暗。他站在堂屋中央,看着这间他这辈子住了十九年的祖屋——斑驳的墙,落灰的梁,墙角那口旧水缸,还有父亲生前常坐的那张太师椅。
他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像是要把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弯腰,开始收拾东西。
他收拾得很慢,很仔细。一件件衣裳叠好,一床床被子卷起,锅碗瓢盆归拢到一处。他没有回头去看门外那群人,也没有去看母亲和姐姐,只是低着头,一件一件地收拾。
他收拾到父亲那张太师椅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那椅子已经旧了,扶手磨得发亮,椅背上的漆也掉得七七八八。他爹生前,就爱坐在这张椅子上,抽着旱烟,眯着眼,看院子里的日头。
陈望生伸手,在那扶手上,轻轻摸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把那椅子,也一并归到了要搬走的物件里。
门外,陈有福带着人,已经开始往屋里搬东西了。那些族人进进出出,把屋里的柜子、桌子、箱子,一件件往外抬,像是要把这屋子,彻底搬空。
李翠荷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她想去拦,可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陈望娣还被架着,她挣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嘶了:「陈有福!你不是人!你不得好死!」
陈有福叼着烟杆,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子,脸上那得意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
「行了,」他慢悠悠地说,「搬快点。这屋,我今晚就要住进来。」
陈望生收拾好最后一个包袱,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扫了一眼屋里——已经空了大半。那些他爹留下的、娘攒下的、一家人用过的物件,正一件件地被抬出院子,堆在门口。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的堂屋。
然后,他转身,拎起包袱,走了出去。
院子里,李翠荷还站在原地,哭得眼睛都肿了。陈望娣被人架着,还在骂。那些族人,正热火朝天地搬着东西,吵吵嚷嚷,闹哄哄一片。
陈望生走过去,站到母亲身边,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她肩上。
「娘,」他声音平静,「我们走。」
李翠荷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儿……这屋……这屋是咱的家啊……」
「家不在这儿,」陈望生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家,在人在的地方。人在,家就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可那笑意,落在李翠荷眼里,却让她心里头,说不出的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到底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任由儿子搀着,一步步,走出了这个她住了大半辈子的院子。
陈望娣被放开了。她几步追上来,一把抓住陈望生的胳膊,眼睛还是红的:「二狗!你就这么让他们把屋抢了?!你就不争一争?!」
陈望生回头,看了她一眼。
「姐,」他声音平静,「争,有用吗?」
陈望娣一愣。
「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他们有权,我们没权。」陈望生说,「现在争,只会让娘受更多苦。不如先低头,把日子过下去。」
陈望娣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她憋了半天,才恨恨地说:「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咽。」陈望生说,「姐,你信我。这口气,迟早有一天,我会替咱家,连本带利,讨回来。」
陈望娣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见人就低头、说话都打颤的弟弟,忽然觉得,他好像……真的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行,姐信你。」
陈望生点点头,搀着母亲,一步步,往村外走去。
身后,那间祖屋,正被陈有福的人,一件件地搬空。
陈望生没有回头。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这间祖屋,这个名字,这笔账,都会刻在他骨头里,一辈子,也忘不掉。
他搀着母亲,走过村口,走过田埂,走到那山脚下的烂泥滩边。
那里,有一间破屋。墙是裂的,瓦是薄的,门是歪的,边上就是一片腐臭的烂泥,风一吹,一股子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李翠荷看着那间破屋,眼泪又掉了下来。
「娘,」陈望生轻声说,「我们就在这儿,落脚。」
「儿……」李翠荷哽咽着,「这……这地方,咋住人啊……」
「住得下。」陈望生说,「有娘在,有姐在,有我在,就住得下。」
他说着,迈步,走进了那间破屋。
屋里很暗,很潮,一股子霉味。墙角结着蛛网,地上散着碎瓦,屋顶漏着几道天光。
陈望生放下包袱,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母亲和姐姐。
「娘,」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稳,「你放心。总有一天,咱们会住回去。让那些今天踩过咱们的人,都跪着,求咱们回去。」
李翠荷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眼泪「唰」地又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儿子这句话,是安慰她,还是真的。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家,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夜里,陈望生躺在破屋的土炕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屋里很冷。破屋漏风,那扇歪门关不严,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脊背发凉。他扯了扯身上那床薄被,把自己裹紧了些,却还是冷。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几道漏下来的天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天那一幕。
母亲跪在泥地里,磕头求饶。
陈有福站在她面前,叼着烟杆,居高临下地看她。
那些族人,搬着他家的物件,进进出出,脸上没有半分怜悯。
还有母亲那膝盖,跪在又冷又硬的泥地上,跪了那么久——她腰上本来就有旧伤,干不了重活,这一跪,还不知道要疼多少天。
陈望生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白天扶母亲起来的时候,她膝盖上沾着的泥,还有她那双哭肿了的眼睛。
他这辈子,两世为人,头一回,这么清楚地,尝到了一股「憋屈」到骨头的滋味。
那滋味,不是恨,也不是怒。是一种更深的、闷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出去的疼。
他心疼母亲。心疼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被人从村中心赶到这烂泥滩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心疼她今天跪在别人面前,磕头求饶,却连个能替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他更心疼的,是母亲那副被生活压弯了腰、却还要硬撑着护着儿女的模样。
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时嫁进陈家,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出点盼头,丈夫又走了。如今,连这间住了大半辈子的祖屋,也被人抢了去。
陈望生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他想起母亲白天那句话——「儿……这屋……这屋是咱的家啊……」
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他心口,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在心里头,一笔一划,又记下了一笔账。
这是第几笔了?
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这一笔,是母亲跪在泥地里,磕头求饶的那一笔。
他攥紧了拳,指节发白。
「这口窝囊气,」他在心里头,一字一句地说,「迟早,连本带利,讨回来。」
窗外,夜风还冷着,吹得那扇歪门「吱呀吱呀」地响。远处,那片烂泥滩上,隐约传来几声蛙鸣,又渐渐沉寂下去。
陈望生躺在那张破炕上,心里头,却像是烧着一团火。
那火,烧得他睡不着。
他想起母亲那副被踩进烂泥里的模样,心里头那股疼惜,就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了起来,盯着窗外那片黑黢黢的烂泥滩,发了很久的呆。
「娘,」他在心里头,轻轻地说,「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地,住回那间祖屋。」
他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什么东西,重重地,压进了心底。
然后,他躺下,闭上眼,终于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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