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入职日
六月中旬的旧金山,阳光明媚得近乎刺眼。
我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公司大楼的门口,深吸一口气。
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在我脸上投下一片温热。
两个月前我还是个紧张兮兮的面试候选人,而今天,我正式成为这家Pre-IPO独角兽公司的一员了。
推开旋转门的那一刻,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了几分。
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份正式工作,而这份工作在旧金山,在硅谷,在无数码农梦寐以求的地方。
前台还是那个留着精致bob头的亚裔姑娘,她认出了我,笑着说:"Welcome back! 新员工orientation在二楼会议室,电梯上去左转就到。"
我道了声谢,拖着行李往电梯走去。
大堂里已经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在等电梯,有亚裔面孔,也有白人和印度人,看来今天入职的新员工不止我一个。
大家互相点了点头,谁也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张和兴奋。
二楼的会议室比我想象中要大,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墙上挂着巨大的电视屏幕,正在循环播放公司的宣传片,创始人的采访、产品的演示、员工们在开放式办公区里欢声笑语。
桌上摆着咖啡、果汁和各种小点心,显然是特意为新员工准备的。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环顾四周。新员工们的年龄参差不齐,有和我差不多大的应届生,也有看起来三四十岁的资深人士。
大家都穿得比较休闲,牛仔裤、T恤、运动鞋,这让穿着衬衫的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我暗自庆幸没有系领带,否则更像个异类了。
九点整,几个年轻的HR小姐姐走进了会议室。
打头的是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女生,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印有公司Logo的淡蓝色T恤,笑容灿烂得像加州的阳光。她自我介绍叫Emily,是负责今天新员工入职的HR。
"Welcome to the team, everyone!"她的声音清脆而热情,"I'm Emily, and I'll be guiding you through your first day. Let's make it awesome!"
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两个HR小姐姐,一个是深棕色头发的拉丁裔,一个是亚裔,大概是中国或者韩国裔,看不太出来。三个人都年轻漂亮,充满活力,说话时带着夸张的手势和表情,典型的美国年轻人风格。
她们开始发放入职资料:员工手册、福利说明、保密协议、公司文化介绍……一堆文件摆在面前,看得我有些眼花。
Emily正在讲解公司的股票期权政策时,会议室的门又开了。又一个白人女性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简约的白色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修身西装裤,脚上踩着黑色的高跟鞋,"哒哒哒"地踩在木地板上,声音清脆而有力。
她的棕色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知性而干练。
Emily停下讲解,转身打招呼:"Oh, hi Jessica!"
原来这就是Jessica,HR部门的中层领导。面试的时候我好像见过她一面,但当时太紧张了,完全没什么印象。
"Hi everyone, I'm Jessica, the People Ops Lead here."她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新员工,嘴角带着职业化的微笑,"Just wanted to pop in and say welcome. If you need anything, my team is always here to help."
她的声音很有磁性,说话时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是那种久居管理层的人特有的气场。
我礼貌性地点点头,目光匆匆扫过她的了身影。
她的手上戴着一枚金色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闪。婚戒,她已经结婚了。
Jessica又寒暄了几句,然后就离开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我甚至没怎么看清她的长相,当时只觉得是个普通的职场女领导,没什么特别的。
入职培训持续了一整个上午。Emily带着我们参观了整个办公区:开放式的工位,没有隔板,每个人的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角落里有一张乒乓球桌,几个员工正在激烈对战;茶水间⸺他们叫pantry,堆满了各种免费的零食和饮料,可乐、雪碧、气泡水、酸奶、薯片、坚果、巧克力……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墙上贴着公司的核心价值观标语,什么"Move Fast"、"Be Transparent"、"Customers First"之类的鸡汤。
会议室用各个城市的名字命名,Tokyo、Paris、Sydney、New York,玻璃门上贴着彩色的城市剪影。
"We take our perks seriously,"Emily笑着说,"Free food, free drinks, free snacks…… you'll never go hungry here."
一个印度小哥举手问:"Is there free lunch too?"
"Of course! Our cafeteria has different cuisines every day — salad bar, Mexican, Asian, Italian…… you name it."
我心想:果然是硅谷公司,福利这么好。难怪这里的人都不爱回家。
中午在员工餐厅吃了一顿免费的午餐,我选了墨西哥卷饼和一碗沙拉,味道比学校食堂好太多了。
下午继续培训:IT部门的人帮我们设置电脑,激活各种内部账号,讲解公司的安全政策。
HR又发了一堆表格让我们填,税务信息、紧急联系人、银行账户……一天下来,我的脑子已经塞满了各种信息,昏昏沉沉的。
傍晚五点,入职培训终于结束了。 Emily给每个新员工发了一个装着公司周边的礼品袋(T恤、水杯、贴纸、笔记本),然后挥手告别:"See you tomorrow! Your manager will reach out to schedule your first 1:1."
我拎着礼品袋走出公司大楼,夕阳正在西沉,将Market Street染成一片橘红色。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下班后的疲惫和放松。
我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心想:从今天起,我就是一个硅谷码农了。
然后我叫了一辆Lyft,前往我新租的公寓。
公寓在离市中心几站地铁的地方,一个相对安静的住宅区。
Lyft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华裔大叔,普通话说得不太利索,但很健谈。
他问我是不是刚来湾区工作,我说是的,然后他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这一带的情况:"这里比市中心安静多了,晚上不会有那些homeless乱跑。年轻人多,很多都是在downtown上班的,坐BART很方便。就是房租贵,比国内贵了太多……"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点头附和着。
车子在一栋现代化的公寓楼前停下。
大楼外观很新,玻璃和混凝土的结构,大概建成没几年。
大堂里有几盆高大的绿植,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前台旁边是一排整齐的邮箱。看起来干净、整洁,倒没什么特色,典型的湾区新公寓。 我拖着行李走进电梯,按下四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米色的地毯,两侧是一扇扇一模一样的棕色木门。我找到我的房间,408,刷开门禁,推门进去。
一间不大的studio映入眼帘。
正对面是一扇朝东的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对面的公寓楼和远处的天际线,晴天的时候应该能隐约看到远处的山峰。窗边是一张queen size的大床,白色的床单整整齐齐地铺着。床的右侧是一个简易的书桌和椅子,桌上什么都没有。左侧是一个开放式的小厨房,冰箱、微波炉、电磁炉、水槽,该有的都有。靠门的地方是衣柜和浴室的门。
整个房间大概三十来平米,不算宽敞,但对于一个单身码农来说,足够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角落,然后一屁股坐到床上,感受着弹簧床垫的柔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灯光开始亮起,点点闪烁,像是这座城市的眼睛。
我在心里默默计算:这间studio的月租是2800刀,加上水电网大概3000出头。我的月薪扣完税能拿到六千多,房租就要占掉一半。湾区的物价果然名不虚传。
但我没有太多抱怨。能住在这样一个干净、安全、交通便利的地方,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傍晚七点,我出门去附近的Target采购生活用品。超市离公寓只有两个街区,走路五分钟就到。
货架上琳琅满目,我推着购物车,挑选着床单被套、毛巾、洗漱用品、简单的厨具(锅、碗、筷子、杯子),还有一些基本的食物,牛奶、面包、鸡蛋、水果。结账的时候花了两百多刀,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回到公寓,我把东西一一归置好,然后叫了一份外卖,一家中餐馆的宫保鸡丁炒饭。味道一般,花生炸得太老,鸡丁有点柴,但聊胜于无。
吃完饭,洗了个热水澡,我躺到床上,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呆。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居。
不是学校宿舍,不是跟室友合租,而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一个空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有人打扰,也没有人说话。
窗外传来远处地铁驶过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很快又归于寂静。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
国内的朋友们还在上班,有人发了加班的吐槽,有人发了深夜食堂的照片,有人在秀恩爱。而我躺在地球另一端的这间小公寓里,孤零零的一个人。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自由,但也孤独。
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吧,我想。然后关上手机,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周,我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每天早上八点多起床,洗漱,随便吃点东西,然后坐地铁去市中心上班。
公司九点半左右开始有人陆续到,十点基本到齐,硅谷的上班时间比国内晚得多,没有人会在意你几点打卡,只要把活干完就行。
我被分配到了一个叫"Platform"的团队,做的是底层的基础架构。
我的直属经理叫Karen,一个四十来岁的胖胖的白人姐姐。她留着一头金棕色的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慈祥的气息,像是那种会在感恩节给你烤火鸡的美国阿姨。
"Don't worry about making mistakes,"第一次one-on-one的时候,Karen这样对我说,"That's how we learn. Justask questions, and we'll help you out."
我心里踏实了不少。至少我的老板不是那种push到死的类型。
组里有七八个人,来自不同的背景。
Vijay是个印度小哥,三十出头,皮肤黝黑,说话语速极快,英语里带着浓重的印度口音。他是组里的senior engineer,技术很强,代码写得又快又好,经常在code review的时候指出我的问题,语气很直接,但没有恶意,纯粹是对事不对人。
Ross是个白人小伙儿,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性格内向,喜欢在工位上吃能量棒,一边嚼一边写代码,几乎不怎么说话。但他很乐于帮忙,每次我有问题去请教,他都会耐心地解释清楚。
还有一个中国女生叫小雨,比我早两个月入职,也是new grad。她是上海人,本科清华,研究生斯坦福,典型的学霸路径。扎着马尾,戴着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
"终于来了个中国人,"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她笑着用中文跟我打招呼,"以后午饭可以一起吃了。"
作为新人,我被安排做一些"starter project",不是核心功能,而是一些边角料的小任务,目的是让我熟悉公司的代码库和开发流程。
第一周我几乎什么都不懂,每天都在读文档、看代码、问问题。
Vijay分给我一个小任务:修复一个API的bug。听起来很简单,但我花了三天才搞定,因为我完全不熟悉这个系统的架构,光是理解代码的逻辑就花了大半天。
每天下午会有stand-up meeting,大家站成一圈,轮流汇报自己的进度。
每次轮到我的时候,我都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说错什么。好在大家都很友好,没有人会因为我是新人而刁难我。
晚上七八点才下班,回到公寓已经精疲力竭。
简单吃点东西,然后继续看文档、刷题、自学。我感觉自己像回到了读研的时候,每天都在学习,每天都觉得自己不够好。
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周围的同事都太强了,Vijay随手写的代码比我想一小时还要优雅,小雨虽然是同一批new grad,但上手速度比我快很多。
我真的能胜任这份工作吗?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又会告诉自己: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熬过去就好了。
一个月后,我终于开始找到节奏。
我完成了第一个starter project,在code review中得到了Vijay的肯定,他难得地说了一句"Nice work"。
Karen也在one-on-one中表扬了我:"You're doing great, keep it up."
周末小雨约我去爬Mountain Diablo,说Hiking是湾区码农的传统。
我们早上六点就出发,开车到山脚下的停车场,然后一路往上爬。山路很陡,爬到一半我就气喘吁吁了,但小雨健步如飞,一边爬一边跟我聊天。
她说她来湾区快一年了,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虽然房租贵、交通堵、dating难,但工作机会多,天气好,周末可以爬山、滑雪、去Napa喝红酒,也算是另一种幸福。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湾区的大地上,远处能看到旧金山的轮廓和闪闪发光的海湾。我站在山巅,迎着风,感觉心胸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也许这就是硅谷的魅力吧,我想。
累,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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