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冰山逢春,道心初疑
啪——”的一声闷响。
魏含霜那只足以碎金裂石的灰黑巨掌,在半空中被人轻描淡写地捏成了虚无。
狂暴的冲击波席卷大殿,将周围的叛军掀翻在地。魏含霜惊恐地后退了几步,死死盯着那个挡在狐惟婵身前的玄色背影。
“陆岑桓?!你……你不是死在极西秘境了吗?!”魏含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
陆岑桓没有理会她的犬吠,而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狐惟婵。
“没事吧?”
狐惟婵虽然失去了修为,但面对刚才的生死一线,她脸上竟没有半点惧色。只是当陆岑桓真的挡在她面前时,她那幽绿的狐瞳里,还是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微波。
陆岑桓随手丢给她一件宽大的披风,掩盖住她粗布麻衣的狼狈,随后转身,人仙境的法则之力如同海啸般轰然砸下。
“扑通!扑通!”
没有任何悬念,包括魏含霜在内的所有叛军,双膝瞬间粉碎,如同死狗一般趴在地上,连哀嚎都被那股恐怖的威压死死卡在喉咙里。
“挽凝,无澜,你们去后山冰窟救萧宗主。这里的叛军,我来清理。”陆岑桓冷声下令。
慕无澜早就在等这句话了,听到“萧宗主”三个字,她眼眶瞬间红了,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后山。
陆岑桓则走到魏含霜面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长老,此刻眼珠灰白,还在试图催动体内的混沌浊气。陆岑桓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五指虚空一抓,伴随着魏含霜凄厉的惨叫,一团浓烈腥臭的灰黑气团被硬生生从她七窍中扯出,随后在暗金神火中烧成了虚无。
做完这一切,陆岑桓转头看向站在大殿里、一身粗布麻衣却依旧气质诡谲的狐惟婵。
玉挽凝此时也收回剑意走入殿内,清冷的目光落在狐惟婵身上。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毫无灵力的凡间老妇,身上有着极其不协调的诡异感。
“她叫狐惟婵。”陆岑桓向玉挽凝坦然介绍,“南疆妖乱时,那个在背后布下全局、操纵万妖的‘裴先生’,就是她。”
玉挽凝的瞳孔微微一缩,半步人仙的剑意瞬间在指尖凝聚,周围的空气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杀气而降至冰点。
“曾经是。”陆岑桓伸手按下玉挽凝的手,温声解释道,“南疆事了后,她废去了全部修为,以凡人之躯在人间赎罪。至于她自称的‘天下第一谋士’……”陆岑桓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戏谑,“不过是她自己吓唬人的噱头罢了,当不得真。”
狐惟婵闻言,无奈地耸了耸肩,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粗布衣的领口:“圣子真不给面子。不过圣子说得对,当初若不是您手下留情,老身早就不在了。如今这天下第一谋士,不过是个连阵眼都要用化骨水偷偷去刮的凡间贼婆子罢了。”
玉挽凝静静看了她片刻,目光深邃。她虽然不喜这个女人曾经的所作所为,但对方舍弃修为赎罪的魄力,以及此次暗中破阵的功劳,确实不假。
最终,玉挽凝收回了剑意:“既是桓儿的故人,又立了功,那便先随我们同行吧。”
……
后山冰窟。
寒气刺骨,滴水成冰。慕无澜刚冲进冰窟,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她的师尊,那个永远高高在上、如万年玄冰般不可摧毁的无情宗宗主,此刻竟倒在冰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角挂着触目惊心的血迹,浑身上下结满了细碎的冰霜,仿佛一具已经死去的雕像。
“师尊!”慕无澜跪在冰床前,哭得泣不成声。
陆岑桓快步走过去,探了探萧寂寒的脉搏。经脉尽断,道基碎裂,寒毒攻心。若换作常人,此刻早已气绝身亡,她能撑到现在,全凭那一口不愿向魏含霜低头的傲气。
“去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进来。”陆岑桓对慕无澜吩咐了一声,随后将萧寂寒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将人仙境的纯正本源,如同春日暖阳般,源源不断地渡入她的天灵盖。
极寒与温暖交织。萧寂寒体内的寒毒迅速消融,而陆岑桓则用自己的天道法则,像织网一样,一点点将她那颗碎裂的无情道心重新拼凑。
陷入昏迷的萧寂寒,眉头痛苦地蹙起。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无尽的冰海里沉浮,她以为一切都完了,她修了百年的道,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可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抱住了她,一个极其温暖的怀抱将她从冰海里捞了起来。那种让她贪恋的檀香和阳刚之气,让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陆岑桓的衣襟。
三个时辰后。
冰窟外,天色已暗。慕无澜焦急地在冰门外来回踱步,直到陆岑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无澜,进来吧。”
她猛地推开门,扑了进去。此刻,萧寂寒终于悠悠转醒,她睁开沉重的眼皮,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哭得眼睛像核桃一样的慕无澜。
“师尊!你终于醒了!”慕无澜握住她冰冷的手。
萧寂寒有些恍惚。她感觉到自己正靠在一个宽阔温热的胸膛里,那让她在极寒中得救的温度,正是从这里传来的。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陆岑桓那双深邃的眼眸。
没有娇羞,没有心动。
那一瞬间,涌上萧寂寒心头的,是铺天盖地的难堪与无地自容。
她,堂堂无情宗宗主,修了百年无情道,甚至在今日之前,她还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这个后辈。可现在,她却在走火入魔时被自己徒弟的男人抱在怀里。她无意识抓着对方衣襟的手,像是在狠狠嘲笑她这百年修行的虚妄。
“放开本座。”
萧寂寒咬着牙,猛地推开陆岑桓。她强撑着想要坐直身体,可她道基刚碎,浑身绵软无力,刚脱离陆岑桓的搀扶,就狼狈地跌回了软榻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凌乱。
“师尊,您别乱动!”慕无澜赶紧扑上去给她掖好被角。
玉挽凝此时从门外走进来,看着萧寂寒苍白如纸的脸,又看了看陆岑桓略显消耗的灵力,叹了口气:“萧宗主,你这次能活下来,多亏了桓儿耗费本源替你重塑道基。不管怎么说,他是为了救你。”
萧寂寒垂着眼帘,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片刻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多谢。”
这两个字,干涩得发苦。
陆岑桓看着她这副明明虚弱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尊严的模样,并没有在意她的冷脸,而是平静地开口:“萧宗主,你看了《活着》,道心碎在了一个凡人的悲剧里。你拿无情道去对抗它,却输得一败涂地。天道无情,但人非草木,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你修道的方式,走得太偏执了。无情道并非绝情,而是至情之后的超脱。你连最基本的人情味都没有感受过,就妄图超脱,那只是空中楼阁。”
萧寂寒怔住了。她第一次没有反驳,也没有发怒。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清冷得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里,此刻却是一片茫然。
“至情……之后的超脱……”她喃喃自语,大脑一片混乱。她想起了书里的福贵,想起了自己这百年来的孤独,想起魏含霜背叛时的悲凉。
“你现在的道基我已经替你重塑了,以后怎么走,看你自己的心。”陆岑桓站起身。
说完,他转头看向慕无澜:“无澜,无情宗百废待兴。你师尊如今状态极差,整个无情道心都需要重塑,你留下来协助她清理门户,顺便帮她重建宗门。我要立刻前往玉剑宗,苏宗主那边怕是撑不住了。”
慕无澜虽然万般不舍得和陆岑桓分开,但看着虚弱的师尊,还是重重点头:“好!相公你先去,我照顾好师尊,安顿好这里,立刻就去找你!”
萧寂寒靠在床头,看着慕无澜红着眼眶和陆岑桓依依惜别,心底莫名升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酸楚,有苦涩,还有一丝她怎么也不愿承认的……羡慕。
就在陆岑桓准备转身唤上玉挽凝离开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站在殿外、一身粗布麻衣的狐惟婵身上。
“狐惟婵。”陆岑桓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坦然,“你虽然修为废了,但你这‘天下第一谋士’的脑子没废。无情宗现在是个烂摊子,到处都是被浊气渗透的叛军余孽,光靠无澜一个人收拾,她容易吃亏。”
狐惟婵挑了挑眉,幽绿的狐瞳里闪过一丝狡黠:“圣子这是要奴家留下来给慕小丫头当老妈子?”
“不。”陆岑桓摇摇头,眼神深邃,“我让你留下来,做她的‘执棋人’。暗处的情报、宗门的策反、混乱中的利益重组,这些东西你比谁都熟。你若有心赎罪,就拿出真本事,帮她把无情宗给我干干净净地肃清。”
狐惟婵愣了一下,随后深深地看了陆岑桓一眼,嘴角的笑意难得真了几分,微微欠身:“圣子信得过,老身便接下这差事了。权当是还您南疆那笔债。”
紧接着,一直没说话的萧寂寒突然开了口。
她强撑着那股病弱的冷傲,缓缓抬起头,看向慕无澜:“无澜。”
“师尊?”慕无澜赶紧凑过去。
萧寂寒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做一件极其艰难的决定。她看着慕无澜,一字一句道:“本座道基初塑,需闭关静修,稳固心境。即日起,本座将宗主印信暂交于你。”
这话一出,不仅慕无澜懵了,连陆岑桓和玉挽凝都有些意外。
“师尊!这怎么行!我修的是有情道,宗里那么多老臣本来就视我如眼中钉,现在这种乱局,我根本压不住他们啊!”慕无澜急得直摆手。
“怎么,怕了?”萧寂寒微微眯起眼睛,恢复了几分宗主的凌厉,“你不是说你那有情道能渡世间悲苦吗?本座现在就把这满地废墟、人心惶惶的无情宗交给你。本座倒要看看,你那个有情道,到底能不能管好这群断了情的疯子。”
慕无澜被噎住了。她看着师尊那虽然虚弱却异常执拗的眼神,心底突然明白了什么——师尊这不是在甩锅,这是在逼她成长,也是师尊自己……在用一种别扭的方式,去旁观和琢磨“有情”的力量。
“弟子……遵命。”慕无澜咬着下唇,重重点头。
萧寂寒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她看向陆岑桓,声音冷得像冰:“陆圣子既然要立人皇,这天下你去平。我这无情宗的烂摊子,等我教好徒弟,自然会去寻你讨个公道。”
陆岑桓听出了她话里那股傲娇的弦外之音,笑了笑,也不点破:“好,那陆某便在玉剑宗,静候萧宗主的‘公道’。”
说罢,陆岑桓不再久留,带着玉挽凝极速飞往玉剑宗。
两人化作流光升空。萧寂寒在慕无澜的搀扶下,硬是站在了无情宗的风雪崖边。
夜风卷起她黑色的长袍,她看着流光消失在云海里,胸口那颗被重塑的道心,此刻正剧烈地跳动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她想起自己在读《活着》时落下的泪水,想起在魏含霜背叛时的那种不甘。
“无澜。”萧寂寒突然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抖,“你修有情道,是不是……很苦?”
慕无澜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亮光:“苦过,但相公说,有情才有喜有乐。师尊,其实您也有情。您只是太怕受伤了,所以才把自己封闭起来。”
萧寂寒的手蓦然握紧。她站在那里,望着陆岑桓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动一下。
崖上的风雪依旧在呼啸,但这座万古冰山,似乎已经悄然裂开了一道永远无法合拢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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