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集《卡里斯特号》
“好啦,你也下去帮帮忙吧,不然你妈看到又要数落你了。”
李婷把抱枕随手搁在身边,抬手将散落在额前的几缕碎发拨弄到耳后,细金边圆框眼镜后的眼眸微微眯了眯,朝床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张哲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动作顿了半秒。他低着头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废话,手脚利落地从床褥上缩下双腿,踩进摆在地板边缘的棉鞋里。他弯下腰抓起叠在床尾的那件厚重羽绒服,一边往胳膊上套,一边把拉链拉到胸口,随后伸手拉开房门,跨过门槛,反手将木门轻缓地合拢。
门扇合上的“咔哒”一声在静谧的屋里格外清晰。
李婷盘腿坐在铺着浅灰珊瑚绒床单的床头,电热毯的温热透过厚实的打底裤传上来。她盯着那两扇严丝合缝的黄色实木门板看了一会儿,身子慢慢向后仰倒,整个人舒展地陷进了柔软的靠垫里。
李婷抬手揉了揉自己微胀的太阳穴,嘴角撇了撇。她原本就不是那种喜欢钻牛角尖的性子,在脑海里转了两圈没想出个所以然,便索性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杂念彻底抛在了脑后。她翻了个身,趴在柔软的被褥上,两只手肘支着床面,伸手拿过小木桌上的平板电脑,划掉了《黑镜》的播放窗口。
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她熟练地点开了一部之前看到一半的都市爱情韩剧。
画面亮起,明快温馨的背景音乐在卧房里低低散开。屏幕里是首尔繁华街道的夜景,男主角穿着挺括的风衣在咖啡馆门前驻足。李婷从床头的小零食盒里摸出一粒薄荷硬糖扔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块,目光专注地落在了发光的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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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光线昏暗,水泥台阶两旁的灰泥墙面因潮气而泛着斑驳的暗印。张哲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脚步压得很轻,顺着转角楼梯一步步往下走。
穿过东侧小楼底层的穿堂,一掀开厚重的墨绿色棉门帘,冬日午后干燥而略带寒意的空气立刻迎面扑来。
老宅的前院天井比上午要宽敞了些。正中央那几张铺着红塑料布的大圆桌被收起了一半,斜靠在避风的院墙下。地面上的鞭炮碎纸已经被清扫得差不多了,露出泛青发黑的整块石板地,缝隙里结着未化的浅霜。
“哲哲!死哪儿去了你!”
母亲拔高的嗓门从厢房门口炸开。母亲头上包着一块防灰的暗花头巾,棉袄外面套着套袖,手里正端着一只沉甸甸的铝合金大盆,盆里装满了刚洗净的红白萝卜块:“整天看不见人影,也不晓得在前头给你二舅搭把手!赶紧把手套戴上,去后头把劈好的柴火抱两捆进灶房!”
“哎,知道了。”
张哲低声应了一句,脚步在水泥台阶上挪动。他走到堂屋门后的墙角边,拿起搭在木架子上的一副沾满泥灰的白线手套套在手上,随后顺着老宅西侧狭窄的过道往后院走去。
后院背阴,冷风刮过土墙上的枯草,发出呜呜的细响。一大堆劈成条状的松木和槐木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下,木料断口处散发着树脂特有的微苦清香。
张哲弯下腰,将散落在地面的几根粗壮木柴揽进怀里。木皮粗糙,透过线手套扎在掌心,带来实打实的粗砺摩擦感。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嗓子微微发紧,胸腔里的躁动在沉重的力气活里一点点沉降下去。
他直起腰,抱着沉甸甸的柴火穿过过道,迈进热气蒸腾的后厨。
厨房里烟气缭绕。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生铁锅底,橘红色的火光将二舅那张满是汗水的红脸照得发亮。
“放这儿,放这儿就行。”二舅手里的铁铲在锅沿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当当声,“放灶膛口边上,等会儿炖大骨头火不能断。”
张哲把柴火稳稳码在灶膛旁的干燥空地上,拍了拍手套上的木屑:“二舅,还要拿多少?”
“再搬两趟吧,晚上那几桌人多,火得烧得旺一点。”二舅抽了抽鼻子,用汗巾抹了把脖颈上的油汗。
张哲点点头,转身又去了后院。一趟,两趟。沉重的木柴压在胸前,脚步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等三趟柴火搬完,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毛汗,贴在冷风里微微有些发凉。
母亲这时候端着一篮子大蒜走了过来,坐在灶膛前的小竹凳上:“行了,别乱跑了,坐这儿把这蒜剥了。等会儿大师傅炒蒜蓉要用。”
张哲扯下线手套,顺从地拉过一张矮木凳,坐在母亲对面。
篾篮里的大蒜带着泥土的干燥气味。张哲伸出手指,指甲掐进干燥发脆的蒜皮里,发出细碎的裂开声。白胖的蒜瓣从紫白色的外皮中滚落出来,掉进身前的白色塑料小碗里。
“李婷那闺女还在楼上看书呢?”母亲一边利落地剥着蒜,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口问了一句,“刚才看着她下楼拿了趟热水。”
张哲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指尖在光滑的蒜瓣上蹭了蹭:“嗯,她在屋里看剧呢。”
“人家那是大学生,平时在学校功课紧,难得放假歇歇。”母亲把手里的蒜皮扔进身边的垃圾桶,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你跟人家多学学,别整天脑子里就知道玩。今年高考要是考不上个正经本科,你看你爸不扒了你的皮。”
张哲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指甲用力掐进另一只大蒜的蒜蒂里,将蒜皮一层层剥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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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暗沉下去。
铅灰色的晚霞在村庄上空漫开,很快被浓稠的暮色吞没。老宅前院天井上方扯着的两只大瓦数白炽灯啪的一声亮了起来,刺眼的黄白色光线切开浓厚的夜幕,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几道长长的人影。
大圆桌再次在避风处支开,塑料薄膜被铺平扯紧,红烧肉与炖大骨的浓郁荤香在冬夜的寒风中肆意翻滚。
二楼的脚步声在这时顺着楼梯笃笃地传了下来。
李婷换了一身厚实的米白色短款羊羔绒外套,下半身依然是那条贴身的黑色长裤,高高扎起的马尾在夜风中轻晃。她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两只手插在外套两侧宽大的口袋里,迈出走廊穿堂,神情平平淡淡地走进了前院。
“婷婷,快过来坐!菜马上齐了!”大姨从后厨端着一大钵豆腐汤走出来,冲着李婷招呼道。
“来啦大姨。”
李婷应了一声,迈步走到最外侧的那张大圆桌旁,拉开一条塑料圆凳坐下。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扫过正帮忙端着一叠粗瓷大碗的张哲,眼神没有多余的停留,只是在张哲把碗放到桌上时,语气平淡地说了句:
“阿哲,帮我递双筷子。”
冬夜的寒风从敞开的天井上方灌进来,将几条挂在廊檐下晾晒的粗布围裙吹得啪啪作响。
吃过午饭,天井里的圆桌刚被擦拭干净,张哲帮着把几张空了的粗瓷大碗摞在一起送进后厨。从灶房出来时,李婷已经穿过穿堂迈上了东侧小楼的台阶,羊羔绒外套的帽子随意地垂在脑后,几缕散发随着她的步伐在耳边微微晃动。张哲在水龙头边草草冲了冲手指上的油渍,两手在羽绒服侧兜上擦了擦,便踩着发暗的木楼梯快步跟了上去。
李婷的卧房门依旧虚掩着。推开门,一股由电暖器烘烤出来的干燥暖流迎面裹了上来,空气中混杂着清淡的白桃香气与毛绒织物的气味。
李婷进屋后便脱了那件臃肿的米白色羊羔绒外套,随手搭在书桌旁的木椅背上。她身上只留了一件宽松的米灰色高领粗线毛衣,长发被一根黑色的细发圈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颈项边,鼻梁上的细金边圆框眼镜在顶灯下泛着微弱的反光。她踢掉脚上的黑色棉拖鞋,光着套了纯棉白袜的双足爬上了床,两腿舒展地盘在浅灰色的珊瑚绒床单上,指尖在小木桌上的平板屏幕上快速滑动。
“看一集这个吧,《卡里斯特号》,我都有点忘了讲的什么了。”
李婷把平板电脑斜斜立在木桌正中央,指尖点开第四季第一集的封面。屏幕上跳出了一艘带有复古科幻色彩的飞船图案,主色调是极为鲜艳的红黄相间,透着一股老式太空歌剧电影的荒诞感。
张哲在床沿边脱了棉鞋,穿着厚棉袜小心翼翼地挪上了床褥。电热毯的热度透过单薄的裤料传到大腿下侧,驱散了刚才在院子里沾染的寒气。他依着往常的习惯,在距离李婷半臂远的位置并排靠着床头的软包坐定,双手平平整整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李婷按下了播放键,片头的合成器电子乐伴随着老式飞船穿梭星空的画面,从小木桌的扬声器里流淌而出。
画面一开始是一场极度复古的星际探险。屏幕里,穿着紧身制服的船员们正神情肃穆地操作着复杂的控制台,而坐在舰长席上的男人神色冷峻、举止自信,正用低沉沉稳的嗓音发号施令,带领全舰击溃了来犯的太空海盗。
李婷两只手肘支在膝头,下巴抵在掌心,眼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挑了挑。
“这开头我真没印象了。”李婷伸出一根手指在小木桌的边缘轻轻点了两下,转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张哲,“跟前几集的画风完全不一样,看着跟七八十年代的假科幻片似的。”
张哲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那个戴着金色肩章的舰长脸上,低声应了一句:“好像是有点假,连光效都像塑料做的。”
李婷抿嘴轻笑了一声,身子往后倚靠在大靠垫上,两腿顺势舒展开来。深灰色的紧身长裤勾勒出修长柔韧的腿部轮廓,双脚陷在床单里,脚掌上的白色纯棉短袜因为刚才在床面上的摩擦而带起几道细小的布褶。
就在两人说话的当口,屏幕上的画面骤然一闪。
那种鲜艳而夸张的高饱和度色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单调的现代写实色调。镜头切回了现实世界——刚才那位在飞船上威风凛凛、受全员敬仰的舰长,在现实里其实是一家顶尖科技公司的首席技术官戴利。他身材发福、衣着土气,站在现代化的玻璃办公大楼里,连前台接待员都对他爱答不理,甚至手下的年轻程序员也能随意当面嘲讽他的古怪脾气。
李婷眨了眨眼,恍然大悟般轻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想起来了!这个男的现实里是个纯纯的死宅窝囊废,在公司里谁都能踩他一脚,连路过的实习生都不正眼看他。”
张哲看着屏幕中戴利唯唯诺诺端着咖啡杯穿过走廊的狼狈模样,手指在膝头轻轻搓了搓:“那刚才飞船上的那些是……”
“是他自己搭的私服。”李婷换了个坐姿,一条腿屈起,膝盖隔着毛衣若有若无地贴着小木桌的边缘,“他在这家游戏公司里权限最高,私底下偷偷改了代码,把公司的游戏改出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离线版本。”
屏幕上的剧情迅速展开印证了李婷的话。
下班之后,戴利悄悄潜回了办公室,从新来的女程序员扔在垃圾桶里的咖啡纸杯上提取了残留的唾液,又从其他同事用过的棉签和吸管上收集了DNA样本。镜头跟着他回到阴暗杂乱的私人公寓,戴利将这些样本放进了一台高精度的DNA扫描仪中,仅仅几秒钟,同事们的完整基因链与意识数据就被完整克隆并上传进了他的私服系统。
当戴利戴上神经连接贴片进入游戏后,白天在公司里那些对他冷嘲热讽的同事,全都化作了飞船上对他唯命是从的船员。
李婷端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温水喝了一小口,杯底落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当啷声。她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张哲:“你看,恶心就恶心在这儿。现实里连句硬话都不敢说的人,在自己建的沙盒里当土皇帝。最可怕的是,被他克隆进游戏的不是一段普通代码,是带着真人全部记忆和感受的意识体。”
张哲看着屏幕里那个刚被克隆进飞船、惊恐万状的女程序员,心头微微跳动了一下。
“那些克隆人……知道自己是被克隆出来的吗?”张哲低声问。
“知道啊,完全有自我意识。”李婷将空了的水杯放回原处,身子向前微倾,宽大的毛衣下摆向后拉扯,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他们记得自己白天下班后回家吃了什么,记得自己的孩子和家人,但就是被困在那个飞船里出不去。只要有一点不顺戴利的心意,戴利就能动用管理员权限折磨他们,连痛觉和呼吸都能被随时剥夺。”
屏幕上的戴利正坐在舰长席上,神色冷漠地打了个响指。因为女主角试图反抗并拒绝配合他的太空巡航游戏,女主角脸上的五官在瞬间被代码生生抹平,变成了光滑恐怖的肉色皮肤,窒息的绝望从扬声器里沉重地传了出来。
李婷吸了一口凉气,身子往后缩了缩,两只手自然地抱住屈起的膝盖,下巴搭在膝头。
张哲的大腿肌肉贴着李婷的裤料,电热毯的温热透过两层布料持续渗透过来。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低声说道:“现实里越懦弱的人,要是手里突然有了绝对的权力,可能反而比普通人更残忍。”
李婷偏过脸看了他一眼,细金边眼镜后的眼眸微微眯起,嘴角扯出一抹带着认可的浅弧:“哟,阿哲,这话说得挺有深度啊。大学社会学课上的老师差不多也是这么讲的,权力没有约束的时候,人性最丑的那面全都能给翻出来。”
张哲被她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剧情随着女主角的反抗一步步推向高潮。
被困在飞船上的克隆人们受够了永无止境的屈辱与折磨,在女主角的策划下,趁着戴利离开游戏去开门拿外卖的现实空当,全员合力启动了飞船的曲率引擎,冒险冲向宇宙深处一个正在更新升级的代码虫洞。只要穿过那个虫洞,私服的数据就会被官方的主服务器识别并格式化,从而彻底摆脱戴利的控制。
屏幕上的太空追逐戏配乐骤然变得急促紧凑,战舰穿梭在色彩斑斓的星云之间,金属甲板的轰鸣与警报声响彻整个卧房。
李婷两只手搭在被单上,身子随着飞船每一次惊险的规避动作微微晃动,金边镜片上映着密密麻麻的激光特效。
“冲过去啊……就差一点了。”李婷嘴里轻声嘀咕着,圆润小巧的双脚在浅灰色的被面上轻轻蹭了蹭,脚趾因为剧情的紧张而微微绷紧。
最终,在升级程序的最后一秒,飞船险险穿透了巨大的光幕,冲进了浩瀚无垠的公开网络宇宙。而现实世界中,戴利因为意识被困在崩溃的本地私服里,神经连接设备陷入死循环,整个人僵死在昏暗的单身公寓转椅上,再也无法醒来。
屏幕一闪,刺目的光芒散去,飞船航行在无边无际的深邃星海中,演职员名单伴随着欢快复古的爵士乐缓缓上浮。
李婷呼出一口长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伸手将小木桌上的平板电脑按灭了屏幕。
“爽!”李婷两手向后撑在床褥上,舒舒服服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虽然是老套的绝地求生,但看着这种现实里的窝囊废变态最后把自己给作死在椅子上,确实挺解气的。”
张哲从床头靠垫上直起身,挪动双腿踩在冰凉的地板边缘,低头去够摆在地面的棉鞋。
“嗯,最后那个结局挺合理的。”张哲把脚套进鞋子里,站起身理了理灰色毛衣的下摆,“婷姐,时间不早了,那我先回房间了。”
李婷盘腿坐在床头,抓过身旁的碎花大抱枕抱在怀里,冲他挥了挥手,嘴角挂着一丝随意的浅笑:“行,明天早上出殡,今晚早点睡,省得明天白天打瞌睡被你妈骂。”
张哲应了一声,伸手抓过床尾厚重的黑色羽绒服抱在怀里,迈开步子拉开房门,跨过门槛将门轻轻带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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