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是一个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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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面包车

第二十九章面包车
  (储澈)
  过几天傍晚,许清和沈瑶一起下楼扔垃圾。
  许清这半个月不敢一个人下楼,扔垃圾都要挑我在走廊的时候;今天沈瑶正好也要去,两个人一人拎一袋,从楼梯口下去,说话的声音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淡。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顺手点开门口那个门铃的画面看了一眼。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她俩并排走过去,沈瑶穿那件薄外套,许清把头发挽起来了。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煮了杯水。
  水开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时间。二十分钟过去了。
  我点开单元门的门禁记录——这套系统我熟,每一条刷卡我都看得见。往下翻,五楼有人进过,六楼一条没有。
  她俩没回来。
  我给许清打电话,没人接。又打了两个,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那点东西从脚底下往上爬。
  我先下楼。
  单元门口左边就是垃圾点,四个桶并成一排,路灯正好被楼栋挡住一半,那一片是暗的。
  地上散着东西。
  一袋垃圾倒在桶边上,袋子破了,里面的果皮和纸巾散出来一小片;离垃圾桶两步远的地方有一只拖鞋,粉色的,是许清门口那双;再过去一点,地上有一段包带,黑色的,断口很整齐,一看就是被扯断的;最边上还踩瘪了半个烟头,不是一两个人抽的量。
  我把那只拖鞋拾起来,站在那片暗地里,抬头看了一眼马路两头。
  马路上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许清)
  垃圾袋是我提的,我说我提,沈瑶说那她提水——她晚上总要把第二天的凉白开烧好。
  走到垃圾桶那儿的时候我还在跟她说楼下那家粉的事,她笑了一声,说周末去。
  然后我听见背后有发动机的声音,很轻。
  我回头的时候,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已经停在我们身后两米的地方了,车头朝着马路那头,车窗贴着那种银灰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车身侧面贴着一排字和电话,“XX搬家,货真价实”。
  车门一开,两个人下来。
  一个胖一点,穿蓝色的工装背心,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另一个瘦,戴鸭舌帽,手里拎着一个黑塑料袋。
  胖的那个冲我们笑了一下,说:“两位姐姐,问个路,XX路怎么走。”
  我一辈子都记得那一秒——我看着他的脸,他也在看我,他眼睛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然后瘦的那个一下子就扑过来了。
  他手里的黑塑料袋里是条毛巾,捂上来的那一下,我整个鼻腔里全是刺鼻的甜味,我抬手去掰他的手腕,手抬到一半就没劲了;我张嘴喊,喊出来的声音是“啊”,很轻。
  沈瑶那边动静比我大。
  我听见她闷着头喊了一声“干什么”,然后是脚踢在车身上“砰”的一下;胖的那个骂了一句脏话,第二下是电流的声音——“滋”的一声,我隔着那条毛巾都能听见。
  沈瑶倒下去的时候,那声电流又响了一下。
  我被人从后面抱起来往车里塞,我的膝盖撞在门槛上,疼得我眼睛发黑。
  车里有第三个人,坐在驾驶位上,侧着脸看前方。
  车门一关,外面那点路灯的光就没了。
  我被人按在车厢中间的地板上,手被扭到背后,用那种塑料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又被拧紧。沈瑶被按在我旁边,她的嘴唇上有一道血,是被打的那一下,她一直在挣,挣了两下就不动了——药劲上来了,我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沉。
  驾驶位那个人先开口。他说:“快点。”
  胖的那个喘着气说:“哥,这个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俩一起下来的啊。”
  “那还用问我。”
  胖的那个“啧”了一声,像是在踢自己的小腿:“这个娘们儿踢我,看看。”
  隔着黑暗我能听见沈瑶的布料在地上蹭了一下,还有她那种压着的、不肯服软的呼吸声。
  坐在我旁边那个瘦子忽然笑了一声。
  他说:“哥,你看这个。”
  “看什么。”
  “这个比那个还……”他顿了一下,大概是在打手机手电,“你看她这脸。老大肯定喜欢。”
  瘦子说完那句“老大肯定喜欢”,前面驾驶位那人没接话。
  过了几秒,胖子的声音从车头那边传过来:「按规矩来。」
  我听见前面有塑料的东西被掀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翻一只工具箱。然后他在黑暗里挪过来了。
  「哥,两个都打?」
  「老大说了,两个都打。」
  胖子的膝盖压在我背上的时候,我挣扎了一下,我的手腕被那根塑料带勒得更紧。他一只手把我右胳膊从身底下拽出来,扭着往上一翻,把我的手背朝天按住。
  我喊了一声,声音被车上的那层地毯闷住了一半。
  「别动,」胖子说,「一针,扎完就不难受了。」
  我拼了命地挣,我的胳膊在他手里抖,可我的力气已经不对了——我连攥拳的劲儿都没有,手指头是软的。
  针进去的时候我先是没感觉,然后才是一下很细的疼,疼在手腕下面那块薄皮上,跟着是一股凉的、发沉的东西往里推,推了大概两三秒。
  「两三个钟头才开始,」他把针拔出来,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针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松了我的胳膊,我整个人软回车厢地板上。手腕上那一点针眼先是白的,很快冒出一颗血珠,沿着我的手背往下流。
  沈瑶那边已经开始踢人了。
  她比我难受得多——她一条腿被压着,另一条腿往上一顶,正好撞在那瘦子的肩膀上。瘦子骂了一句,两个人一起把她按住,她被按在地上,喉咙里全是那种不肯认输的喘声。
  「你们打的是什么。」她喊。
  「好东西。」瘦子笑着说。
  「里面是什么,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哎哟,还跟我讲后果。」瘦子把她的胳膊拽出来,往手腕下面那块皮上一按,「姐姐,你先躺着吧。」
  沈瑶低低地叫了一声,很短。
  她跟我一样,扎完就没人管了。她躺在车厢地板上,喘气的节奏一点一点慢下来,最后那点抗拒的声音都没有了。
  我的胳膊越来越沉。
  我躺在那块冰凉的铁皮上,手腕上那一针的地方开始一下一下地跳,跳得比心跳还慢。
  (储澈)
  我先去找了物业的老秦。
  他那会儿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手机,我把他说到了监控室,让他帮我把门口这几天的记录调出来。老秦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们楼里的租客可能出了事。
  他手一抖,把鼠标点开了。
  那一刻我心里想的全是自己:我不能报警。我一报警,第一个被翻出来的不是那两个男人,是我。
  屏幕上,五点四十多分,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小区门口开出去。车侧面贴着一排字,车牌被泥糊了后两位。
  老秦在旁边“哎呀”了一声。
  我盯着那排字看,看着看着,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翻了三天前的聊天记录,翻到许清转给我的那张截图。
  那张卡片上的字,我当时看过一遍就觉得眼熟。
  (许清)
  我不知道车开了多久,后来车停了。
  我们被人从车上拖下来的时候,鞋底踩到的是水泥地,很干净,还有一点点汽油味,那是地下车库。
  他们把我手从背上解开,换成前面绑着,又给我套了一件外套,把头发往下压,帽檐扣在我头上。沈瑶也一样,眼睛上还蒙了一条黑布。
  两个人一左一右搀着我们走,走得很稳。电梯间里空调很足,地面上是镜面一样的地砖,反光里全是我的鞋尖。
  电梯上升的时候,我听见胖子在跟谁打电话:“到了,嗯,人带来了,一起带上来两个。”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是,一起下来的。”
  再往上,电梯门开了。
  地板换成了地毯,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走过一段走廊,进了一扇门,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客厅很大,落地窗外面是全市的灯,窗帘只拉了一半;沙发是米色的,长得能躺五个人;茶几上摆着两瓶洋酒和一个开了一半的冰桶;墙上挂着一台大电视。
  那台电视上正在放着直播录屏。
  是我。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前天晚上那场,我穿的正是那件黑底带细闪的上衣,屏幕右下角还挂着我的名字。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那种很贵的家居服,脚上一双深色的拖鞋,头发修得很短,脸不胖不瘦,看着很普通。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他不是在看一个人,他是在看一件他刷了半年、今天终于到货的东西。
  他说:「你比屏幕上瘦。」
  他说完这句,把手里那根烟在冰桶边上敲了敲,往茶几上一放。
  然后他看了看沈瑶。
  沈瑶眼睛上的布被摘掉了,她的脸被她自己在地上蹭花了一块,嘴唇上那道血还没干,可她还是抬着头看人。
  男人看着她,看了两秒,问了一句:
  「这个是谁。」
  胖子赶紧说:“一起下来的。我们也没办法,来不及。”
  男人点点头,“嗯”了一声。
  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眼睛从沈瑶脸上慢慢移到她绑在身后的那双手上,又抬起来。
  他说:「那就先委屈一下。」
  他说完,抬下巴朝卧室那边的方向点了一下。
  瘦子“哦”了一声,从墙角把一个黑色的袋子拎过来,蹲在地上拉开,从里面抽出一副手机支架和一个小的三脚架。
  他一边支一边说:“哥,还是老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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