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我是一个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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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十号

第一百二十八章十号
  早上七点,陶佳穿好工装下楼,出门前在楼道里跟我对了一遍她要说的三句话——这回是去找组长。
  中午一点多她回来,站在楼道里和我报。
  「进去十分钟。」她说,「我按那三句说的,一句没多。」
  「他怎么说?」
  「他说证他看过了,是真的。」她说,「他说实操考出来再来一趟,不用他签,组长认这个数。他还说技术组下个月有人走,空出来的位子不见得给我。」
  「他说不见得给你?」
  「他说要我自己再来要一次。」她说,「我答应了。」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只手。
  「我不怕要。」她说,「我怕没东西给别人看。」
  那天晚上她把那本《电工基础》抱回去,翻开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把第五章到第七章的角全折了一遍。她走的时候说明天不看手机,背书。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手机响了一下,是程雨。
  「哥。」
  「我今天有空。」
  「他在外面跑,晚上才回。」
  那天是礼拜三,天好,风也不硬。我把车停在我们小区外面那条街的树底下,她十分钟后走过来——今天没拎菜,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身上是一件米色的针织衫,鞋是平底的,头发散着。
  她拉开门坐上来,先在座位上坐直,看了一眼后视镜。
  「我今天时间不紧啦!」她说。
  「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说我回趟我妈那儿。」她说。
  她说完这句把布袋放在腿上抱了抱。这句谎是新的——以前她能说出口的只有「菜市场排队」这种话。
  「去哪儿?」我问她。
  「你带我去个能散步的地方。」她说,「我不想待在车里。」
  我笑了一下,想起了上次的“车震”。
  她脸一红,也一眼看出我在笑什么。
  我往北边开,过两个路口上了河堤那条路,去了城北那个公园。公园很大,顺着河走,一边是老柳树,一边是栅栏。铺的是那种拼起来的砖,走上去一脚一脚地响;河边有石头栏杆,栏杆底下是水,水面上飘着几片叶子,风一过就一层一层地推过去。
  她走在我旁边,刚开始没说话,走了两三分钟才开口。
  「这地方我没来过。」她说。
  「我也是。」
  她笑了一声,笑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今天能笑。
  公园里人不多。左边有个亭子,两个老头在下棋;再往前一段,几个阿姨在跳舞,音箱里放着很老的歌;河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钓鱼,桶里没水。她走一段停一段,看见什么就问一句:「那是什么树?」「那个是不是柿子?」
  我一样一样答她,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她也不挑。
  走到河边一个长椅旁边,她说坐会儿。我们并排坐着,她把布袋放在两个人中间,两只手扣在膝盖上。
  「哥。」她说。
  「嗯。」
  「我老公昨天在电话里说了一句。」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先在心里放了很久,放到今天才肯拿出来。
  「我没听清前半句,就听见后面那一句。」她说,「他说:下个月十号。」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十号之前得把手里的东西都报上去。」她说,「他还说他们那片已经有人签了。」
  我坐着没动。河面上那几片叶子还在往东走。
  「他说的是这栋楼吗?」她问。
  「他说的是这一片。」我说,「十号不是拆房的日子,十号是他们那边要交东西的日子。」
  「那这东西要紧吗?」
  「要紧。」我说,「不过要紧的是他们,不是我。我不卖,我就等。」
  她看着河面,看了很久。她像是要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一遍。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我。
  「哥。」她说,「我要是问一句不该问的,你就别答。」
  「你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卖?」
  「等公告出来。」我说,「出来之前价钱是他们定的,出来之后价钱是板上钉钉的。我这一层三个门,我不缺钱,不用急着出手。」
  她点了一下头。
  「我不懂这个。」她说,「我就知道一个事——他们那边签得越快,我男人年底的分成就越多。」
  她把布袋抱起来搁在腿上,手指头在袋口的绳子上绕了一圈。
  「我不拦他。」她说,「他这行干得挺好的,上个月还拿了销冠。他对我也好,你知道的。」
  她说「你知道的」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我没接。河对岸来了一只白鹭,落在一块石头上站了一会儿,又飞了。
  从公园门口往里走两百米,靠近球场那边有一排矮房子,一间是卖水的,一间是洗手间,门上挂着牌子,最里头那间门上的牌子写着无障碍,门把手是横着的,能用手肘压。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下。
  「你干什么?」她问。
  「这间没人。」我说。
  她顺着我的眼睛看过去,脸一下红了。她左右看了一圈——球场那边有两个人拍球,亭子那边下棋的老头看不见这一头,河堤上有人遛狗,离得远。
  「你疯了吧。」她说。
  「门能反锁。」
  她站在那儿没动,两只手在布袋上抓紧又松开,又抓紧。她又看了一圈,看完推了我一把。
  「你先进去。」她说,「我跟着。」
  我先进去,把门从里头按上,锁扣咬进去的时候有一声响。这间小屋不大,白瓷砖贴到顶,左边墙上装着一根不锈钢扶手,右手边是洗手台,台上一面镜子,镜子下头压着两块洗手液;角落里装的是马桶和一个塑料的折叠椅,屋顶那盏灯是感应的,人一动就亮,静久了灭。
  我在洗手台前面站了半分钟,灯灭了,屋里黑下来,只有门缝底下那一条亮光。过了大约一分钟,门上响了两下。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她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推上。
  她进来先靠着门站住,两只手贴在门板上,喘了两口——不是走的,是慌的。屋里那盏灯又亮起来,照着她半边脸。她今天化了一点点妆,眼睛画得比平时细。
  「你站这儿。」
  我走过去,一手把她的下巴抬起来,先亲她。她今天接得很慢。她两只手从门板上挪开,搭在我腰上,人往我身上贴;她嘴里是刚喝完水的那种凉。亲到一半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额头抵在我下巴上,喘着说话。
  「你找的这什么地方?」
  「公园。」
  「你以前来过吗?」
  「没来过。」
  「那你就是专门找的。」  她说着自己把布袋放在洗手台上,两只手去解我的皮带。她今天解得很熟——上一次在603,她已经练过一回。她把皮带扣撬开,拉拉链,手伸进去,隔着内裤先摸了一遍,摸到硬了才把内裤拉下来。
  「你站好。」她说,「我今天时间不紧。」
  她先用手慢慢地弄,弄两下就停下来看着我。她那双手是干活的,掌心粗,握着的时候压得挺实。她弄了一会儿,自己蹲下去,膝盖跪在瓷砖上,脚尖抵着门,把头发别到耳后,低头含住。
  这地方的声音跟屋里不一样。水声、她的呼吸声、嘴里的那点湿响,全在这么小的一个方盒子里面撞,撞完了直接回来。她含得比前几回深,退出来的时候嘴边挂着一条,她用手背抹了。外面球场上有人投球,球砸在地上响,那声音隔着门进来,她一下子停住,等我按住她的头,她才又动。
  「起来。」我说。
  她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洗手台,抬头看镜子里。她今天穿的是针织衫,下摆长,她把裙子一样的下摆撩到腰上,自己去解裤子。她把裤子褪到膝盖,又蹬掉一只脚,另一只挂在脚踝上,脚下踩着门槛那一截。
  我贴上去先在外面磨。她这儿已经湿了,磨头两下就出声音,那声音在瓷砖墙里荡来荡去。她两只手在台子上撑着,指头扣住台沿,肩膀往前压。
  「进来。」她说。
  我扶着进去,进去了一大半,被她夹住,在那儿顶了一下才到底。她「嘶」了一声,腰往下塌了半寸,把整个人的分量都放到了台子上。
  「好硬。」
  「你慢慢来。」
  我支着她的腰,退出去一点再送回来,第三下第四下就顺了。她里头热、滑,一层一层地让路,又一层一层地收回来;她抬眼看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那张脸——眼睛红着,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白印,前面那盏感应灯白得刺眼。
  「你别看镜子。」她说。
  「你看。」
  她看了两秒,把眼睛垂下去。她今天没压声音,反正这一片没住人,那声音一出一进,跟着我送的速度一层一层往上走。
  「哥。」
  「嗯。」
  「我今天从家里出来的时候。」
  「怎么了?」
  「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她说,「我站在那儿想了半分钟,想到底要不要来。后来我想,我都跟他撒了这个谎了,我总不能白撒。」
  她把这一句说出口时,里头猛缩了一下,我按住她的胯送得快了些。她的声音就断在那儿,断成几截,剩下的全贴着瓷砖散开。
  过了几十下,我扶着她的肩让她转过身来。她转的时候脚挂着的裤子绊了一下,差点坐地上,我一把把她捞住,她就势坐在马桶盖上,仰头看我。她这会儿整个人是开着的:领口松了,头发散了,胸口那两团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汗光。
  「你抱我。」她说。
  我把她抱起来,她的背抵着墙,两条腿缠到我腰上,我托着她的腿弯,就这么站着送。这个姿势进得深,一送到底她就往上弹,后脑勺在瓷砖上蹭了一下。她不敢叫,怕外面听见,就把嘴贴在我肩膀上,用牙咬住我那块衣服。
  「哥。」她咬着我的肩膀说,「今天你射外面。」
  「我知道。」
  「你别弄在里头,我这两个月在跟他要孩子。」
  她说「要孩子」三个字的时候,里头一紧一紧的。我按着她的腰又送了几十下,她高潮的时候里头那圈肉一层压一层地绞起来,绞得又快又密;她的两条腿在我腰上绞成了一个死结,脚跟贴着我的后腰,绷了几秒才松。她往下沉,把重量全交给我。
  我抽出来的时候她伸手握住了我的肉棒,浓精射在她手心里——头一股落在掌心上,后面几股顺着她手腕往下淌,滴在瓷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了两秒,笑了一下。
  「你呀。」她说。
  她自己从布袋里摸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先擦手,又抽一张递给我,然后蹲下去把地上的两滴滴干净,湿巾折起来塞进自己袋子里——她不在这地方留下东西。
  她起来把裤子穿好,把我裤腰上那道褶拉平,又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起来,扎的时候手是稳的。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看完转过来看我。
  「哥。」她说。
  「嗯。」
  「我今天玩得有点高兴。」她说,「这话我说出来自己都害怕。」
  「人生在世,高兴最重要。」我说。
  我们从那间小屋出来的时候,那盏感应灯自己灭了。外头太阳已经往下走,球场那两个人还在拍球;河边那个钓鱼的人收了桶,往桥上走。她走在我后头半步,脚下的砖一块一块地响。
  走到公园门口,她忽然说了一句。
  「那张纸我还放着。」
  「哪张?」
  「他手机上那张,我拍下来的那张。」她说,「我不给他看,也不给你看。我只放着。我知道,如果亮出来,性质就变了。」
  出了公园门,我们上车。她坐在副驾上,安全带扣好,把布袋抱在腿上。车刚开出去一段,她手机在我们两个人中间那格里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打开,直接按灭了。
  「他。」她说。
  「说什么?」
  「他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她说,「他说他今天收工早。」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看着前面那条路。
  「回你们小区外面那条街。」她说,「从那儿我自己打车。」
  我给她在街边停了车。她下车前,忽然转过来,伸手把我衣领上的线头摘掉,摘完才推门。她没马上关门,站在门边说了最后一句。
  「哥,十号之前你别跟人签任何纸。」她说,「他这人,谁先签谁吃亏。」
  门关上。她往马路对面走,走到一半抬手把头发理了一下,手抬起来的那一下我看见她手腕上是我刚才留下的那点干印子,她自己没看见。  我回屋把收租本翻出来。当月那一页上,602主卧底下一行写着林晚三千、604主卧空着、604次卧陶佳两千六、天台六百。我另起一行写了三个字:十号。
  写完我在下面补了两行。
  一行是「陶佳的合同补一张纸」。
  一行是「晓萌那间写成亲属居住」。
  我在这本子上记的东西,从来没跟买房卖房搭上过关系。今天这半页纸上的字,数下来也就是几个数、几个人名,可它们现在全都算进一栋楼的价钱里。
  夜里九点多,楼道里有脚步声。
  不是租客的步子——那个人走得慢,一层一层地走,走到六楼,脚步在楼道中间停了一下,然后有人敲门,敲了三下,不快。
  我开门。门口站着的是那件深灰夹克。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夹,比上回厚,边上压着一支笔。
  「兄弟,是我。」他说,「我今天不进屋。」
  他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打了字的,上头一行一行的条款,最下面留着两个签名的横线。
  「上回那张是价,这张是章程。」他说,「你什么时候要,我就什么时候把这份变成正经的东西。
  里头写清楚了:人照住,合同照旧,你的租客我们一个不赶。也写清楚了施工、水电、物业怎么算,我把能写的都写上去了。」
  「我不签。」
  「嗯,你不签,我就带回去。」他说,「我今天来就一件事,把这张纸给你看一看。看过就算,不用落字。」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让我拿着。纸是新的,能闻见油墨的那种味;纸上是细字,连「装修产生的噪音不得超过四十分钟」都写了。我翻到最后,看见签名那一栏空着,旁边一行小楷写着「本人已知悉上述条款」。
  「你为什么这么客气?」我问他。
  「买卖是买卖,客气是客气。」他说,「再说这一片,我是要一家一家说通的。你这一层三个门,三个租客,都住得安安稳稳,将来水电物业都归我,我落个干净。」
  他等我翻完,把纸收回去,夹回文件夹里,扣上。
  「你什么时候想签,给我打电话。」他说,「我给你留到十号。」
  他下楼的脚步还是一层一层,走到四楼他停了一下,然后接着往下走。
  我把门带上。站在客厅里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这栋楼不是我的了——它现在同时属于我、属于这几个租客、也属于纸上那两个签名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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