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欲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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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召见
  入天衍殿,已是数日前的事了。
  琅翎自入殿之后照常修习,不显山不露水。可他那入殿考核时的表现,却早已在宗门里传开了——剑心关前,问心剑碑光华大盛、十息不灭,那剑心纯得连首席大弟子沈清雨都为之动容。更有好事者翻出他斩金丹凶兽的旧闻,说他连那赤睛天目蟒的三昧毒火都毫发未损。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到底还是传到了神诀峰,传进了那百鸟朝凤殿里。
  这一日,琅翎正自天衍殿出来,忽见一道金红流光破空而至。流光散尽,一名面容冷峻的内门执事居高临下,朗声道:"宗主有令——天衍殿弟子琅翎,即刻上神诀峰,面见宗主!"
  琅翎眯了眯眼,面上却不显分毫,只遥遥一揖:"弟子领命。"
  神诀峰依旧是那座最高的峰,满山梧桐赤红如火,那九十九级赤金长阶在晨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琅翎拾级而上,衣袍猎猎,这一回,他比上一回走得还要稳。
  殿前,凤九霄依旧负手而立。只是这一回她没有背对着他,就那么正正地立在那里,那赤金眸子自他踏上第一级台阶起,便一直锁在他身上。
  琅翎在阶前停步,躬身道:"弟子琅翎,见过宗主。"
  "免了。"凤九霄道,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掩不住的压迫,"你过来。"
  琅翎便上前几步,垂首站定。凤九霄没有绕着他走,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良久,才淡淡开了口。
  "本座听闻,你在入殿考核时,剑心纯得连问心剑碑都亮了十息。"她道,那朱砂般的唇极轻地勾了一下,"又听闻,你斩那赤睛天目蟒时,那三昧毒火竟烧不坏你。"
  她顿了顿,那双赤金凤眸骤然一凝:"一个筑基弟子,剑心纯如寒星,肉身又火毒不侵。琅翎,你说,这世上,可有这般巧合?"
  琅翎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弟子也不知。兴许,是弟子天生异于常人。"
  "天生,异于常人。"凤九霄重复着这六个字,凤眸深处似有极快的一点火星一闪而过,"那本座,倒要亲自验一验了。"
  她不再多言,缓缓抬起一只手。
  那手纤纤玉指,白得几乎透明,可指尖之上却"噗"地一声窜起一缕赤金色的离火。那离火极小极细,如一根燃烧的金线,可它一出现,整座神诀峰的空气都骤然灼热了几分,满山的梧桐簌簌低下了头。
  "你,不躲?"凤九霄道。
  "宗主若要试。"琅翎垂首,"弟子便不躲。"
  凤九霄闻言,凤眸微微眯了一下。她屈指一弹,那一缕离火便如一道金色的闪电,直直扑向琅翎的胸口。若换作旁人,这一缕离火足以焚金熔铁、将人烧成飞灰。可琅翎就那么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滋啦——"
  那离火撞在他胸口,只冒起一缕青烟,便灭了。连他的衣角,都没烧着半分。
  凤九霄的眼神变了。"好。"她低声道,那赤金眸子死死盯着他,"好一个,火毒不侵。"
  她说着,眉心火焰纹骤然亮起。一股磅礴的威压自她身上如火山喷发般倾泻而出——那是凤凰之威,百鸟之王至高无上的威压。威压一出,整座神诀峰的梧桐都簌簌弯下了腰,百鸟噤声,万兽俯首。
  而那威压,尽数压向了琅翎。
  这威压比方才那离火更重更凶。若换作旁人,哪怕是金丹真人,在这凤凰威压之下也要当场跪倒、心神俱裂。琅翎却只觉得身上如压了一座沉甸甸的山,那山压得他呼吸都滞了一滞,可也仅此而已。
  他的混沌道体,先于五行而生,超乎五行之上。这凤凰威压虽是神兽之威,却终究脱不出那火之极致、阳之极致的范畴,既是五行之属,便伤他不得。他就那么站在那滔天的威压之中,身姿纹丝不动。那威压如巨浪拍在他身上,却如拍在一块万年不化的礁石上,只溅起几点无关痛痒的浪花。
  良久,那威压缓缓收了。
  凤九霄站在他面前,赤金眸子死死盯着他,那眼底惊疑、震撼,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味交织翻涌。"一个筑基弟子,火法不侵,威压不惧。"她缓缓道,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异样的起伏,"这天下,能这般站到本座面前的,屈指可数。"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极淡极浅,却让满殿的灼热都为之一滞。
  "琅翎。"她道,"本座越来越看不透你了。可也正因看不透,本座才要把你留在本座的眼皮子底下。自今日起,你随侍本座身侧,本座要亲自看看你。若你当真无碍——"
  她顿了顿,凤眸深深地望着他:"本座,亲自栽培你。"
  当夜,琅翎被安排在峰下的客舍歇息。可他并未真的去歇息。
  夜深了,他盘膝坐于客舍之中,极乐天眼缓缓睁了开来,隔着那重重楼宇,望向了神诀峰之巅。
  他看见了那百鸟朝凤殿内。凤九霄褪去了那身金红凤袍,只着一件暗红的中衣,那火红长发也尽数散了下来,如一道燃烧的瀑布垂在她的身后。她立在那一座极旧的屏风前,那屏风绣着百鸟朝凤之纹,是她那失踪百年的亡夫亲手所绘。
  凤九霄站在那屏风前久久没有动。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屏风上的凤凰,那赤金眸子此刻却不再凌厉,而是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水光。那水光极快便被她敛去了。
  可琅翎看见了。这一眼,他便知道,这独守空殿百年的女王,那忠贞的墙、那封压的欲、那眉间的落寞,都还原封不动地藏在那金红凤袍之下,一如他初见时所窥见的那样。
  "凤九霄。"他低声道,那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守节百年,那堵忠贞的墙,很牢。可越是牢的墙,塌起来,才越是惊天动地。"
  他缓缓闭上了眼。心中,那"夺其忠贞"的第一步已然成形。以极乐幻境,幻出她那亡夫的音容,诱她于幻境之中缠绵,待她醒来,便已失身。忠贞,尽碎。
  "不着急。"琅翎低声道,"你跑不掉。"
  而此刻,他离她已经很近了,近到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
  第二日,天刚亮。
  凤九霄便传下了法旨。那法旨不是入殿,也不是什么赏赐,而是一道令满宗上下都摸不着头脑的命令:"琅翎,自即日起,随侍本座身侧。"
  此令一出,满宗哗然。随侍宗主身侧,这是何等殊荣?便是那些长老、真传,也未必有此际遇。这琅翎,一个入宗不过数月的筑基弟子,先是入了天衍殿,如今竟又被宗主留在了身边。有人艳羡,有人嫉恨,更有人暗暗心惊——宗主这是要亲自栽培这人了。
  琅翎接了法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冷笑。随侍身侧,说得好听是殊荣,说得难听便是观察。这位女王宗主,是要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日日夜夜地看着,直到确信他没有问题。
  可琅翎又岂会怕她看?"是,弟子领命。"他躬身应道。
  下峰之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神诀峰之巅。晨雾正浓,那峰如一根赤红的剑隐在雾中。他望着那峰,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留在你身边,正合我意。因为只有离你足够近,我才能把你看得更清,才能在你最不经意的那一刻,把网撒下去。
  下一个,便是你,凤九霄。
  而与此同时,那神诀峰半山腰一处极隐秘的山涧里,上官云曦正蹲下身,将最后一枚法阵的符石埋入了那山石之下。她直起身抬起头,望向那峰巅,细纱斗笠下,那双法纹紫眸缓缓亮起。第一座淫欲法阵,成了。这,只是她传教人之路的第一步。
  而天衍殿中,沈清雨按剑,独立于窗前。她望着那从神诀峰方向传来的喧哗,那一双雪白冷眸极冷极静。可她的手却不自觉地按上了自己的心口,那里,那颗无瑕剑心,此刻正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一下,比一下,重。
  ---
  自那日离火试探、凤凰威压压身而不折之后,琅翎便被留在了神诀峰,做了凤九霄的随侍。
  这一留,便是月余。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够让一个人养成习惯,短到不够让一个人看清真相。
  琅翎要的,正是这个"习惯"。
  初到神诀峰那几日,凤九霄看他的眼神,是明晃晃的审视。那两道赤金眸光落在他身上,如两柄无形的刀,一寸寸刮过他的皮肉骨魂。即便她已放下大半戒心,那份属于合体中期大能、属于百鸟之王的威压,也依旧沉甸甸地悬在他头顶。
  他不急。
  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一个十五岁的人,被宗主破格留在身边,若是表现得太过伶俐、太过机敏,反而惹疑;若是太过木讷、太过怯懦,又会让她失了兴味。
  他要把自己,打磨成一个"恰到好处"的人。
  恰到好处地安静,恰到好处地周到,恰到好处地……熨帖。
  于是这月余,他把"随侍"二字,做到了极致。
  凤九霄批卷,他在旁研墨。凤九霄议事,他在旁奉茶。凤九霄倦了,他奉上一方热帕。凤九霄要查什么宗卷,不等她开口,那卷宗便已先一步递到了她手边。
  日复一日,无一日懈怠。
  起初,凤九霄不以为意。她是宗主,身边伺候的人多了,比她更殷勤、更妥帖的侍从,她见得太多了。可渐渐地,她发现这人与旁人不同。
  旁人是"讨好",他是"熨帖"。
  旁人是看她脸色行事,他是想在她前头。
  她还没开口要茶,茶已温好;她还没皱眉,那卷宗已被他分出轻重缓急;她深夜批卷,他必守在殿外,不声不响,却总能在她最倦的那一刻,恰如其分地出现。
  这人,像是能看穿她一般。
  可偏偏,他那一双眼睛,又清澈得叫人挑不出半分恶意。
  这一日,午后。
  殿内寂静,只有磨墨声一圈一圈地响。
  凤九霄斜倚在凤椅之上,手中朱笔迟迟未落。她的目光,越过案上堆叠的宗卷,落在那低头研墨的人身上。
  人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青衫,身形单薄,却坐得笔直。他低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专注地研着墨,腕子悬得极稳,墨声匀净,不疾不徐。
  凤九霄忽然想起,一个月前,这人初到她面前时,也是这般沉静。
  可那时,她只当他是个资质尚可、有几分心机的小辈。如今再看,却觉出些不一样的味道来。
  "琅翎。"她忽然开口。
  "弟子在。"人停下手,抬头,望向她。
  四目相对。
  凤九霄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许久,才道:"你入我内殿,可曾想过,本座为何留你?"
  琅翎垂下眼,沉吟片刻,道:"宗主说过,若弟子当真无碍,便亲自栽培弟子。"
  "那你可无碍?"
  "弟子自问,行得端、坐得正,无碍。"
  凤九霄嗤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一个行得端坐得正。这宗内,敢在本座面前说这话的,你是头一个。"
  她说着,缓缓起身,踱到那扇百鸟朝凤屏风前。
  琅翎的目光,极快地、极克制地,追随了过去。  那扇屏风他早已看过。第十四章窥欲时,他便知那是她亡夫亲手所绘。如今再看,屏风依旧极旧、极破,却擦得纤尘不染,与这金碧辉煌的大殿格格不入,又偏偏被供在最显眼处。
  "这屏风,"凤九霄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你可认得?"
  "弟子不认得。"琅翎道,"只知宗主极是爱惜它。"
  "爱惜……"凤九霄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是啊。这满殿金玉,本座都不放在眼里,唯独这屏风,碰都不许旁人碰。"
  她转过身,赤金凤眸直直望进人的眼底。
  "你可知道,这是谁所绘?"
  琅翎垂首:"弟子不敢妄猜。"
  凤九霄没再追问。她只是那般看着他,良久,才道:"你很好。这月余,你从未问过本座一句私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你不问,本座反倒……有些不知该怎么待你了。"
  琅翎心头微动。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尊褪去了几分凌厉、多了一分倦意的凤凰,面上却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弟子是宗主的随侍。宗主要弟子如何,弟子便如何。"
  "那本座若要你,替本座守着这屏风呢?"
  这话问得突兀。
  琅翎却只平静地道:"弟子遵命。"
  殿内一时静极。
  凤九霄望着他,眼底那层审视,终于又淡了一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她那座忠贞的高墙,已然裂开了第一道细如发丝的缝。
  而那人,什么都看见了。
  ---
  月余的随侍,让琅翎摸透了一个秘密。
  凤九霄的作息,极有规律。白日理政、见长老、听各峰回禀;入夜后,才得空批那些积压成山的宗卷。而她批卷,必到深夜,过了子时,才会觉出渴来。
  凤凰属火,至阳至热。她喜饮热茶,且不是一般的热,是刚沏好、滚烫入喉、一路烧到胃里的那种热。
  这月余,琅翎每日夜里,都会在她最渴的时辰,奉上一盏火岩茶。
  茶是宗内赤岩峰所产,叶片卷曲如螺,入滚水舒展开来,茶汤金红透亮。火岩茶性烈,最合凤凰的脾胃。
  这一夜,子时刚过。
  琅翎端着茶,立在殿门外,已候了片刻。
  殿内烛火昏黄,透过门缝漏出一线暖光。他侧耳听了听,殿里朱笔落纸的沙沙声,已有些滞涩——那是倦了。
  他抬手,轻叩三下。
  "进来。"
  声音懒懒的,已没了白日里的凛冽。
  琅翎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暗沉。凤九霄斜靠在凤椅之上,一手执笔,一手支着额角。那斜挽的红发,不知何时散下几缕,垂在颊边,衬得她那张高贵凌厉的脸,多了几分难见的疲惫。
  琅翎走上前,将茶盏轻轻放到案角,退后一步,束手而立。
  "火岩茶。"他道。
  凤九霄连头也没抬,只伸手,执起茶盏。
  指腹贴上盏壁的一瞬,一股恰到好处的滚烫,透过赤金盏壁,暖进掌心。茶是刚沏好的,热度却已被他掐算得准准的——正烫,却又不至于伤人,是"最宜入口"的那一分寸。
  凤九霄垂眸,呷了一口。
  滚热的茶汤入喉,如一道暖流,自喉间一路烧到胃里。她眯了眯眼,眉心的倦色,被这一口热茶,熨得松缓了几分。
  "你倒是有心。"她道,声音懒散。
  "弟子分内之事。"
  "分内?"凤九霄嗤笑,"本座这殿里的侍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们没一个,能算准本座几时渴、几时乏、要喝几分热。偏你一个,回回不早不晚,分毫不差。"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那人,凤眸里带着几分探究,又似带着几分兴味:"你老实说,是不是在本座身边,安了什么眼线?"
  琅翎闻言,失笑摇头:"宗主说笑了。弟子日日守在殿里,哪有那个胆子。"
  "那你怎知本座此刻会渴?"
  "弟子随侍月余,看得多了,自然……"
  "自然什么?"
  琅翎抬起眼,直直望进那双赤金色的眸子。殿内烛火昏黄,那眸色却依旧灼灼,似有火星暗藏。
  他沉默一瞬,才道:"自然,是把宗主放在心上了。"
  殿内,忽然静了一静。
  凤九霄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分。
  她盯着眼前的人。十五岁的年纪,生得清秀,眉眼尚未长开,却自有一股子超出年纪的沉静。那一双眼睛,清澈得惊人,说出这样一句近乎逾矩的话时,却偏偏坦荡得让人生不出半分反感。
  偏是这份坦荡,最是戳人。
  凤九霄移开目光,望向那扇屏风。夜色里,屏风上的凤凰赤焰黯淡,只余金线幽幽流转。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都"噼啪"爆了一下。
  "琅翎。"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本座有多人,没听人说过这话了。"
  琅翎垂眸,没有接话。
  "久到,本座都快忘了,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她低低地说,似是对他,又似是对自己。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寂。
  琅翎心头微动。他知道,这一刻,便是这月余以来,凤九霄心防最松、最软的一刻。
  他缓缓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宗主若是不弃,从今往后,弟子都替宗主记着。"
  凤九霄猛地回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双赤金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似惊,似悸,又似,一瞬的恍惚。
  "放肆。"她道。
  可这一声"放肆",说得有气无力,全无平日的威严,反倒像是……在压着些什么。
  琅翎立刻退后一步,垂首:"弟子僭越了。"
  "下去。"凤九霄别过脸,不再看他。
  "是。"
  琅翎躬身,退出殿外。
  殿门合上的那一瞬,他抬眼,朝殿内望了最后一眼。
  隔着门缝,他看见那尊高高在上的凤凰,仍坐于凤椅之上,低着头,怔怔地望着那盏已经温了的茶。
  那神情,是他这月余,从未见过的。不是威严,不是凌厉,不是审视——是落寞。一种被人在夜里问起"可有人把你放在心上"时,才会流露出的、藏也藏不住的落寞。
  琅翎收回目光,转身,踏着夜色缓缓离去。
  唇角,极轻地一勾。
  凤凰的墙上,又裂开了一道缝。
  而他,还什么都没做。
  ---
  又过了数日。
  这一日,天刚亮,琅翎照例入殿。凤九霄已在前殿与各峰长老议事,殿内只余他一人,还有那案上堆得老高的一摞宗卷。
  宗卷比往日更多,也乱。田产、坊市、弟子名册、外务往来、灵矿调拨……一册册横七竖八地摊着,压得那方砚台都险些没了下脚处。昨夜凤九霄显然又批到极晚,倦了,只草草一推,便离了殿。
  琅翎扫了一眼,便挽起袖子,上前整理。
  这月余,他把这"理卷"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先按急缓,再按归属。田产归田产,坊市归坊市,弟子名册按峰头排好,外务往来按对象分类,灵矿调拨单独立一叠。一册册过手,一丝不乱。
  可今日,他整理的手,却刻意比往日慢了几分。
  不为别的,只为让这"理卷"的成果,看起来像是费了一番心思、而非信手拈来。若是整理得太快、太顺,反显得他一个十五岁的人,对这偌大宗的政务熟稔得过了头,惹人起疑。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案上宗卷,已被他分门别类,码得如城墙般严整。而其中有三册,被他单独抽了出来,置于案首最醒目的位置。
  那是三桩积压已久的旧案。
  琅翎退到一旁,束手而立,静候。
  日头渐高,殿外传来脚步声。
  凤九霄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那案上的变化。她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目光在案首那三册旧卷上停了停,随即若无其事地扫向那垂手而立的人。
  "又是你做的?"她道。
  "弟子闲着也是闲着。"琅翎答得与往日一般无二。
  凤九霄没再说话,径自走到案后坐下,执起朱笔,开始批阅。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琅翎立在案侧,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他不必看,也知凤九霄的目光,正落在案首那三册旧卷上。
  那三册,他挑得极准。一册是天枢峰与天璇峰的灵石调拨僵局,扯了小半年,谁也不服谁;一册是外门一处坊市半年的账目,收支对不上,却一直无人深究;还有一册,是几名弟子被妖兽所伤的抚恤,压在底层,早已蒙尘。
  三桩旧案,皆是"陈年积压、无人肯碰"的烫手山芋。
  他偏把它们,摆到了最前头。
  这一招,叫"投石问路"。他想看看,这尊凤凰,会如何接。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凤九霄终于开口。
  "琅翎。"
  "弟子在。"
  "你过来。"
  琅翎依言上前,垂首立在案前。
  凤九霄从那三册旧卷中,抽出最上面一册,也不翻看,只将那卷宗轻轻一推,推到琅翎面前。
  "看看这个。"
  琅翎双手接过,翻开。
  正是天枢、天璇两峰那桩灵石调拨僵局。
  卷上写得清楚:半年前,天枢峰奉宗主令,拨一批灵石给天璇峰,用于修缮护山大阵的一角。灵石已出库,账目也画了押,可天璇峰却坚称,从未收到这批灵石。天枢峰说自己如数拨出,天璇峰说自己分毫未见。两峰各执一词,各不相让,越闹越大,直至闹到宗主案前,也未能了断。
  "说说。"凤九霄支颐看他,凤眸里带着几分考校,"你怎么看。"
  琅翎没有急着答。他低头看卷,看得很慢,很仔细,一页页翻过去,仿佛要把那字里行间,都看出个窟窿来。
  半晌,他才合上卷宗,道:"弟子斗胆。这桩案,弟子觉得,宗主心里其实早已有数。"
  "哦?"凤九霄眉梢微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且说说,本座有何数?"
  "两峰各执一词,看似是灵石之争,实则……"琅翎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实则这半年来,真正对不上的,未必只是这一笔。"
  凤九霄眸光微凝。
  "接着说。"
  "弟子不懂宗务,只是觉得,"琅翎垂着眼,语速不疾不徐,"与其在'谁拨了、谁没收到'上头扯皮,不如换个问法——那批灵石,若真出了天枢峰的库,又没进天璇峰的门,那它到底,去了哪儿。"
  殿内,忽然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拂过凤鸣崖的呜咽。
  凤九霄盯着眼前的人,久久不言。那双赤金色的凤眸,一瞬不瞬,似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这桩案子,她心里,确实早有计较。
  天枢、天璇两峰,明面上争的是这一笔灵石,暗地里,却各有一笔见不得光的账。这半年,两峰借着"修缮大阵"的名头,你来我往,账目越做越乱。乱,是为了遮丑;争,是为了把水搅浑。而真正该查的,恰恰是那批"对不上号"的灵石,流进了谁的私囊。
  她查了半年,查得暗火丛生,却因牵一发动全身,迟迟未曾收网。
  而眼前这个十五岁的人,只翻了翻卷宗,便一语点中了症结。
  凤九霄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如冰面下透出的一点暖光,转瞬即逝。
  "你倒是有几分眼力。"她淡淡道,"那依你,接下来,又该如何查?"
  琅翎却摇了摇头,退后半步,垂首道:"弟子妄言了。宗务大事,自有宗主与诸位长老定夺。弟子一个小小随侍,不敢再多嘴。"
  他这是藏拙。
  凤九霄哪里会看不出来。
  这人分明一眼就看穿了关窍,却偏要在这最后一步上,把话头缩了回去——说三分,留七分,把最要紧的那七分,留给她自己去补全。
  这份分寸,这份进退,这份"恰如其分的聪明",哪里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凤九霄忽然,生出一个极荒谬的念头。
  这念头一生出来,她自己都先怔了一下。
  她望着人清秀的侧脸,望着他垂首敛目、低眉顺眼的模样,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
  若是当年,她也能有这样一个孩子。
  这般沉静,这般懂事,这般熨帖。是不是这空殿百年,就不会那般难熬了?
  念头一起,她猛地回神,心头突地一跳,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荒唐。
  她是衍天神诀宗的宗主,是这方天地的凤凰,是一尊守节百年的遗孀。她怎会……对一个才随侍一月的人,生出这般荒唐的、柔软的、近乎于"亲近"的念头?
  凤九霄敛了神色,眼底那一丝极淡的波动,被迅速压了下去。
  "本座让你说,你便说。"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凛冽,"藏着掖着,像什么样子。"
  琅翎抬眸看她一眼,似在犹豫。
  "说。"凤九霄加重了语气。
  琅翎这才道:"弟子只是觉得,这两峰争灵石,争的是利。可若有人,趁两峰相争之际,暗中把灵石挪去了别处……那争的,便不是利,是逃。"
  "逃?"凤九霄眸光一凝。
  "逃债,逃罪,逃查。"琅翎一字一顿,"账目越乱,越说明,有人在用这'乱',遮那见不得人的东西。"
  凤九霄猛地看向他。
  那双赤金色的凤眸里,火光骤亮,如两簇烈烈燃烧的火焰。她盯着这人,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进了他的眼睛里。
  她抬起头,望向殿外,望向那九十九级赤金玉阶之下、连绵起伏的群峰。日光正好,洒在她那张高贵凌厉的脸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暖。
  "你说得对。"她道,"这宗务里,藏着一宗的根本。只是有些人,把根本,挖成了自己的私库。"
  她提笔,在那册宗卷上,重重画下一道朱圈。
  "这桩事,本座自有计较。"她抬眼,看向人,凤眸里那抹欣赏,终于不再遮掩,"你今日,倒是让本座刮目相看。"
  "弟子愚钝,侥幸言中。"
  "若这是侥幸,"凤九霄淡淡道,"那本座倒希望,你这侥幸,能再多些。"
  她放下朱笔,身子往后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从明日起,这殿里的宗卷,你先替本座过一遍。急的缓的,该先办的后办的,由你分出来。本座只问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你可愿做本座这殿里,一双眼睛?"
  琅翎心头微震。
  他知道,这一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尊凤凰,已经真正地、从骨子里,开始信任他了。
  他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声音却仍是那不卑不亢的平稳:"弟子,愿为宗主分忧。"
  凤九霄望着他伏下的背影,凤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起来吧。"她道,"跟着本座,好好看,好好学。"
  "是。"
  琅翎起身,退到案侧,重又立定。
  殿内重归寂静。
  可这一日,无论是凤九霄落笔的朱字,还是琅翎垂眸的弧度,都与往日,有了些微的不同。
  那堵墙,又塌了一角。
  而在凤九霄看不见的地方,琅翎的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只是一个随侍了。
  他是她殿里的眼睛。
  而这双眼睛,终有一日,会把她看得,一丝不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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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琅翎回到内殿偏房,反手掩上门,落下门闩。
  这偏房不大,只一桌一椅一榻,陈设简朴,却是凤九霄亲口赐下的——随侍之便,离她寝殿不过一墙之隔。窗外,神诀峰的夜风掠过崖壁,呜呜地响,如泣如诉。
  琅翎走到榻边,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一面铜镜。
  镜面古旧,边缘雕着繁复的纹路,隐有流光游走。正是那面窥欲镜——可照见百里之内任意所在,隔空窥视、操控欲种。
  他盘膝坐下,将那窥欲镜置于膝上,双手结印,一缕极淡的神念,渡入镜中。
  镜面,缓缓亮了起来。
  云雾般的波光翻涌,片刻后,凝成一处景象——正是隔壁那间寝殿。
  殿内烛火已熄了大半,只余墙角一盏夜灯,幽幽地亮着。凤九霄似乎刚沐浴过,那一袭金红凤袍已经卸下,只着一件月白中衣,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寝纱。
  那火红的长发,此刻尽数散下,如一道燃烧的瀑布,垂落在她背后。没了凤钗的束缚,没了凤袍的端肃,她斜倚在软榻之上,一只手支着额角,闭着眼,像是倦极了。
  没了白日的凌厉,没了人前的威严。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独处空殿、卸下所有伪装的……女人。
  琅翎透过窥欲镜,静静地看着。
  他运转起极乐天眼,镜中景象,霎时换了一副模样。
  这一看,他眸光微凝。
  凤九霄周身那层赤金色的离火光膜,在夜色的掩盖下,明显淡了几分。而那光膜之下,那股被压了百年、酿了百年的紫红欲气,此刻正翻涌得愈发厉害——如困在壳里的岩浆,一次次冲撞那层光膜,又被弹回,如此反复,不休不止。
  可即便如此,那股欲气,依旧凝而不散,浓得惊人。
  它像一尾被困了百年的火凤,在铁笼里左冲右突,翅羽烧得滚烫,却始终挣不脱那一根名为"忠贞"的锁链。
  琅翎看着,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守节百年。"他低声喃喃,似是对镜中人,又似对自己,"守的,不过是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暗光。
  "可人心这东西,最是熬不住。你越是压,它越是涨。涨到极处,只消一根手指,轻轻一戳……"
  他没有说下去。
  镜中,凤九霄忽然动了动。她似是在睡意朦胧中,无意识地,朝着那扇百鸟朝凤屏风的方向,偏了偏头。
  琅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了那扇屏风。
  夜色里,屏风上的金线,幽幽地泛着微光。那只浴火昂首的凤凰,赤焰虽黯,却依旧威仪赫赫,不可一世。
  只是此刻,在凤九霄那无意识的一望里,那屏风上的凤凰,倒像是活了过来,与她对望着,隔着百年的光阴,隔着生死,隔着那永远也回不来的人。
  琅翎收回目光,缓缓合上双眼。
  他在心里,将这一月来,所有的线,一根根地,梳理了一遍。
  心防,已松。那一句"把你放在心上",那一句"你替本座守着这屏风",还有那句"从明日起,你便是本座殿里的一双眼睛"——一桩桩,一件件,皆是铁证。这尊凤凰,已经一点点,把他放进了心里。
  寂寞,已露。那一夜奉茶时,她眼底化不开的落寞;那一日议事归来,她望着屏风时,眼底极快掠过的那丝怅然——藏不住,遮不严。
  情欲,已满。极乐天眼之下,那股被压了百年的紫红欲气,浓到几乎要凝成实质。凤凰天生情炽,守节百年,那欲如陈酿,一旦启封,必是香飘十里。
  落子点,已明。七月初七,七夕前后,她独身闭殿,祭那亡夫。那一夜,是她寂寞与思念浓到极点、心防最薄、情绪最脆的一夜。
  四件事,四根线,此刻,尽数归拢到了他掌中。
  琅翎睁开眼,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我不必强攻。"他低声道,"强攻,只会惊了这只凤,让她拼死一搏。"
  "我要等的,是那一夜,她自己,为我开门。"
  他抬手,指尖拂过窥欲镜的镜面。镜中,凤九霄已沉沉睡去,呼吸绵长,那散落的红发,铺了满枕,如一片暗夜里燃烧的火。
  琅翎望着她,唇角,极轻地、极慢地,勾起一抹笑。
  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属于猎人的笃定。
  "凤九霄。"
  他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七月初七,本座……不,是我,来陪你。"
  夜,深到了极处。
  凤九霄睡得很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这座金碧辉煌、却冷清得瘆人的天凤殿。没有堆叠如山的宗卷,没有各峰长老的明争暗斗,没有那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一宗之主的担子。
  只有一片融融的火光。
  她看见自己,立在那扇百鸟朝凤屏风前。屏风上的凤凰,赤焰大盛,金线流转,似要破画而出。而屏风之后,有一个人,正缓缓走出。
  那人一袭白衣,眉目温润,正是她守了百年、想了百年、也等了百年的那个人。
  她的亡夫。
  衍天神诀宗,原宗主。
  "九霄。"
  那人唤她,声音温润,一如当年。
  只这一声,凤九霄百年封压的情意,便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崩塌。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头扎进那人怀里,眼泪夺眶而出,烫得吓人。
  "你……你去哪儿了……"她哭得语无伦次,声音颤抖,"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撑了这许多年……我快撑不下去了……"
  那人没有答话,只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一遍,又一遍。
  那掌心,有她熟悉的温度。
  那是她这百年,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温度。
  "你回来了,是不是?"她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你不走了,对不对?"
  那人望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
  他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
  可就在这一瞬——
  他的身影,忽如烟如雾,一寸寸地,散了。
  "不——!"
  凤九霄猛地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凉的、空荡荡的空气。
  那白影,那温润的眉眼,那熟悉的温度,尽数散去,如风过无痕,什么都不剩。
  眼前,只剩那扇屏风,静立如故。
  屏风上的凤凰,依旧昂首向天,赤焰翻卷,可那金线,却黯淡了下去,再不复方才的炽烈。
  "回来……"凤九霄跌坐在地,伸出手,徒劳地,朝着那屏风的方向,抓了又抓,"你回来……别走……"
  无人应答。
  只有满殿寂静,和那呜呜的山风。
  凤九霄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来,额上冷汗涔涔,火红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殿内,烛火已尽灭。只有那墙角夜灯,幽幽地,亮着一点微光。
  她怔怔地坐着,胸口剧烈地起伏,好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她转过头,望向那扇屏风。
  夜色里,屏风静静立着,金线幽幽,与梦中的炽烈,判若两物。
  没有火光。
  没有白衣。
  没有人。
  凤九霄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尖微颤,似要触碰那屏风,却在半空,又缓缓收了回来。
  "……你,还是不肯回来。"她低低地道,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藏了百年的怅然。
  一滴泪,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那凌乱的发间,转瞬不见。
  她就这样,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了第一线鱼肚白。
  一墙之隔的偏房里。
  琅翎透过窥欲镜,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从她入梦时的安详,到她梦中的失态,到她惊醒后的怔忡,到最后,那滴无声滑落的泪。
  他全都看见了。
  镜面里,凤九霄仍坐在榻上,背影单薄,散着红发,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副空壳的、孤独的凤凰。
  琅翎望着她,久久不言。
  良久,他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笃定,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猎人般的从容。
  他缓缓收起窥欲镜,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低声道:
  "时机。"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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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衍天神诀宗,戒律堂。
  这一日,堂内气氛肃杀,落针可闻。
  堂上,戒律长老面色铁青,手中一纸罪状,念得字字如刀。堂下,跪着一个蓬头散发的男子,一身内门弟子服饰早已被剥去,只余一件灰白里衣,脖颈上套着禁灵枷,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此人姓周,名仲坤,内门弟子,修行二十余载,堪堪摸到金丹的门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与人为善,谁也没料到,他竟会做出那等天理不容的事来。
  "周仲坤,你私通外敌,将同门历练的行迹、宗门的巡山布防,尽数出卖给黑煞门妖人,致我宗七名弟子,惨死于妖兽伏杀之中!"戒律长老厉声道,"你可知罪!"
  那周仲坤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涕泪横流:"长老饶命!弟子……弟子是被逼的啊!那黑煞门抓住了弟子的把柄,弟子若不从,他们便要弟子的命……弟子也是走投无路……"
  "走投无路?"戒律长老冷笑一声,"你走投无路,便拿七条同门的命,来换你自己的命?"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满堂烛火乱晃:"周仲坤,你罪大恶极,叛宗卖友,按宗规,当——诛!"
  最后那个"诛"字,如惊雷炸响,砸在周仲坤头顶。他"扑通"一声,彻底瘫软在地,哭得几近失声。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如剑出鞘时,剑刃擦过剑鞘的那一声轻鸣。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女子,自阶下缓步而来。
  她身量高挑,肩背挺得笔直,如一支绷紧的剑。一束高马尾,以青玉环束于脑后,剑眉斜飞,唇线紧抿。一双雪白冷眸,白瞳白带,冷得没有半分温度,仿佛看遍世间,也入不得她眼中分毫。
  她一身素白剑衣,纤尘不染,腰悬一柄窄锋长剑,剑穗猩红,如一点将滴未滴的血。
  正是衍天神诀宗首席大弟子,剑修一脉,沈清雨。
  那个剑心无瑕、以金丹大圆满之境便可越级斩元婴的沈清雨。
  那个被誉为"衍天百年不出的剑道奇才"的沈清雨。
  她这一来,堂内众人,皆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沈清雨没有看任何人。她径直走到堂中,朝戒律长老略一拱手,声音清冷,如寒冰坠地:"长老。"
  戒律长老点了点头,沉声道:"清雨,你来得正好。这叛徒,交予你清理门户。"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是首席大弟子,剑修一脉的执剑之人。这叛宗之罪,由你亲手了结,最是名正言顺。"
  沈清雨闻言,那双雪白的冷眸,这才缓缓转向地上瘫软的周仲坤。
  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像一柄剑,直直地,抵住了那人的咽喉。
  "好。"她说。
  只这一个字。
  斩刑,定在宗内剑冢前。
  这是衍天宗的旧例。凡叛宗、通敌、残害同门者,皆于剑冢之前伏诛,以叛徒之血,祭历代剑魂。
  消息传开,宗内弟子,几乎全到了。
  剑冢之前,黑压压站满了人。有愤慨的,有叫好的,有扼腕叹息的,更多的,是沉默。
  七条同门的命,换今日这一刀。
  值不值,都迟了。
  沈清雨立于剑冢阶前,素白剑衣被山风拂动,猎猎作响。她手中,握着那柄窄锋长剑,剑已出鞘,剑身映着天光,如一泓寒水。
  周仲坤被押了上来,按跪在剑冢之前。他的脸,已哭得变了形,浑身抖得几乎瘫软。
  "沈师姐……沈师姐饶命……"他仰着头,朝沈清雨哭喊,"弟子知道错了……弟子再也不敢了……求沈师姐念在同门一场的份上……"
  沈清雨垂眸,看着他。
  那双雪白的冷眸里,无悲无喜,无怒无嗔。
  "念在同门一场?"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冰,"那七名死去的同门,你可曾念过,同门一场?"
  周仲坤一窒,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沈清雨不再多言。她缓缓举起手中长剑。
  天光之下,剑尖,直指周仲坤的后颈。
  以她的剑,要杀这叛徒,只需一剑。
  一剑,便可了断。干脆,利落,正如她那颗无瑕剑心,从不拖泥带水。
  围观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只等那剑光落下。
  可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沈清雨只觉,那剑尖,竟在将落未落之际,鬼使神差地,偏了一分。
  不是手抖。
  是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那东西,藏在她灵台最深处,如一颗昼伏夜出的种子,本在沉睡,却在这一刻,被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被那即将到来的杀戮,猛地,惊醒了。
  它在她心底,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极惑,如恶魔的低语,又如情人的呢喃。
  "斩下去。"它说,"别急着了断。"
  "那滋味……你该尝尝的。"
  沈清雨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半空。
  围观的弟子,只看见这位素来雷厉风行的首席大师姐,在剑落之际,忽然顿了一下。可下一瞬,他们便看见了,自己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剑光,终于落下了。
  可那一剑,却没有斩向周仲坤的后颈。
  它偏了。
  不偏不倚,斩在了周仲坤的右肩。
  "啊——!!"
  凄厉的惨叫,陡然划破长空。
  鲜血,如泉般喷涌而出,溅了沈清雨一脸。
  温热,滚烫,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沈清雨怔住了。
  她本该一剑了断。可她的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又斩出了第二剑。
  那一剑,斩在左肩。
  "啊——!!"
  第三剑,斩在脊背。
  "饶命——沈师姐——!"
  第四剑,斩在腿骨。
  第五剑,第六剑……
  剑光如雪,血花飞溅。
  那叛徒,如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血泊中痛苦地扭动、翻滚、惨叫,却偏生一时半刻,死不了。
  沈清雨看见自己,一剑,又一剑,机械般地斩落。
  她的剑,本可以让他死得干脆。可那手,那握剑的手,却偏要一次次避开了要害,专挑那痛处、那骨节、那筋脉,斩下去,再斩下去。
  她在虐杀。
  她,竟在虐杀一个叛徒。
  而更可怕的是——
  她分明感到,随着每一剑落下,随着每一蓬鲜血溅起,她心底深处,竟生出了一丝,诡异的、战栗的、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
  快感。
  那快感,自剑尖而起,沿着手臂,一路窜上脊背,最终,如电流般,轰然炸进她的灵台。
  她的剑心,那颗无瑕了数十年的剑心,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一缕黑丝,自那道裂缝中,缓缓地,渗了出来。
  沈清雨猛地惊醒。
  她看见自己手中的剑,正高高扬起,剑尖滴着血,而脚下,那周仲坤,早已没了人形,只剩一摊模糊的血肉。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弟子,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那目光里,有惊骇,有恐惧,有……看怪物一般的,陌生。
  沈清雨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啪"的一声,那柄染血的剑,自她手中滑落,坠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雪白的冷眸,此刻,却是一片惊惶。
  她……她方才,做了什么?
  那一夜,沈清雨把自己锁在了房里。
  她打了水,一遍又一遍地,擦着自己的脸。
  那血,早已洗净了。可她总觉得,那滚烫的、黏腻的、带着铁锈腥甜的血,还沾在脸上,渗进皮肤的每一条纹路里,擦不掉,洗不去。
  "不是的……"她低低地自语,声音发颤,"我只是……只是手滑了……只是失手……"
  可她知道,那不是失手。
  她的手,从未滑过。
  那一次次避开要害、专挑痛处的剑,那随着鲜血溅起而生出的、让她灵魂颤栗的快感……
  不是失手。
  那是……她的剑心,出了岔子。
  沈清雨抬起头,望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面色苍白,白瞳白带,依旧冷冽。可那双眼睛里,却再没了往日的无瑕与清明。
  有的,只是一片惊惶,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余韵。
  她猛地,一把将镜子扣下。
  "是心魔。"她对自己说,声音抖得厉害,"定是近日练功太急,生了心魔……待我……待我诵几遍清心诀,便……便无事了。"
  她盘膝坐下,双手结印,默诵清心诀。
  一遍,又一遍。
  可那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那杀戮的快感,那黑丝的悸动,那低语般的笑声……如附骨之疽,缠着她,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站在了剑冢之前。脚下,是那摊血肉模糊的叛徒。手中,是那柄染血的剑。
  可这一次,她没有了恐惧。
  她只觉,那剑尖滴落的血,每一滴,都让她无比……畅快。
  她仰起头,望着漫天血色,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癫狂,肆意,如出鞘的魔剑,震彻九霄。
  而就在这时,她看见,天边,缓缓走来一个人。
  一个人。
  那人,一袭青衫,眉目清秀,周身剑意清寒,如冬夜天边,孤悬的一颗寒星。
  他朝她走来,脚步轻缓,如踏星河。
  "沈清雨。"他唤她,声音很轻,"你的剑,脏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那人走到她面前,忽然,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握剑的手。
  那一瞬,她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自那掌心,猛地窜遍了她的全身。
  那滚烫,比杀戮的快感,更烈,更狂,更让她……无法抗拒。
  她浑身一颤,猛地惊醒。
  满室黑暗。
  她躺在床上,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而她的身下,竟是一片泥泞。
  那湿意,滚烫,黏腻,透过亵衣,浸透了身下的被褥。
  沈清雨僵住了。
  她缓缓地,将手探向身下。
  触手,一片滑腻。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陌生的,羞耻的,让她整个灵魂都为之战栗的……
  湿。
  "不……"她声音嘶哑,几近绝望,"不……"
  黑暗里,她抱着自己的双臂,蜷缩起身子,浑身发抖。
  她的剑心,那颗无瑕的剑心,在这一刻,又裂开了一分。
  而那道裂缝里,那缕黑丝,已悄悄地,又粗了一线。
  无瑕剑心,渐有瑕。
  窗外,夜风呜咽。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无边夜色里,悄然苏醒。
  清理了孙骜,蛊惑了苏璃,这一夜的云曦,本该如释重负。
  可她回到星轮峰洞府,褪去素裙,卸下伪装,独坐于月华之下时,心头那点燥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个月了。
  她已有整整一个月,未见主人。
  琅翎去了神诀峰,随侍那凤九霄,日日夜夜,近在咫尺,却又远隔重霄。云曦明知道这是主人的布局,是那夺凤九霄忠贞的大计,可这思念,却如跗骨之蛆,一日日地,啃噬着她的身子。
  尤其是那双脚。
  那对,早已被主人炼成了"足穴"的骚脚。
  此刻,她褪去了那双紫舌淫罗恨天高,只着一身连体的黑丝情丝天罗袜,赤足踏在冰凉的玉砖上。可那足心,却滚烫得厉害,两条被主人开发出来的缝隙,正隐隐地,一收一缩地,蠕动着。
  那是足穴。
  以脚为穴,践踏采补的御奴专属淫器。那两条缝隙,平日里紧闭着,如两瓣羞涩的蚌肉,看不出半点异样。可此刻,主人不在,那缝隙里,却像是活了过来,一阵阵的酥痒,自足心深处,直往她腿根、小腹、乃至灵台深处钻。
  "嗯……"云曦低低地呻吟了一声,身子软软地靠在了软榻之上。
  她抬起一条腿,将那黑丝包裹的骚脚,慢慢凑到了自己眼前。
  情丝天罗袜,薄如蝉翼,与主人的欲火心神相连。此刻,那情丝正贴着她的脚肉,缓缓蠕动,如主人那温热的舌,一寸寸地,舔过她的足背、足弓、足趾。
  "主人……"她痴痴地唤着,声音已带上了颤意,"云奴……好想您……"
  她说着,手指轻颤着,伸向自己的足心。
  那里,两条缝隙,正随着她的呼吸,一开一合,如两张饥渴的小嘴,翕动着,似在索求着什么。
  云曦咬着下唇,将那缝隙,轻轻拨开。
  入目,是一片艳红。
  那足穴的内里,如一朵盛放的淫花,肉壁粉嫩,层层叠叠,正汩汩地渗着晶莹的汁液。那汁液自穴内深处涌出,带着一股子甜腻又酸腐的气味,直直地钻进她的鼻腔。
  那是她自己的淫水。
  那是被主人调教了无数次之后,这双骚脚再也藏不住的、属于"云奴"的、淫乱的本能。
  可云曦看着那拨开的足穴,眼里,却没有半分羞耻。
  她的眼里,只有欢愉。
  纯粹的、痴狂的、如坠云端的欢愉。
  "啊……主人……您看……"她喃喃着,将那骚脚凑到眼前,痴痴地、近乎虔诚地望着那两瓣被自己拨开的足穴,"云奴的……足穴……好想被主人……塞满……"
  她的另一只手,已不受控制地,探向了腿间。
  那里,早已是一片泥泞。
  黑丝之下的牝户,早被那足心传来的酥痒,勾得春潮泛滥。蜜汁浸透了情丝,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在软榻上,泅开一片淫靡的水渍。
  云曦仰起头,闭上了眼。
  她开始,念着主人,自渎。
  "主人……唔……主人……"她的一根纤指,探入那泥泞不堪的骚屄之中,深深地抽插起来,"云奴……好痒……云奴的骚屄……好想被主人的大鸡巴……操烂……"
  她的另一只脚,也没闲着。那黑丝骚脚高高翘起,凑到了自己的面前。她伸出那根蛇一般灵活的长舌,隔着那薄如蝉翼的情丝,从足跟,一路舔到足尖。
  "唔……好香……"她痴痴地呢喃,迷离的紫眸里,满是沉醉,"……沾着主人的味道……"
  她将脚趾,一根根地,含入口中,吮吸着,舔弄着。那情丝上,沾染着她自己的脚汗,又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主人的气息,那味道,酸涩、咸腥,却又让她如痴如狂。
  "主人……啊……主人……"她一边舔着自己的臭脚,一边用力地抽插着自己的骚屄,呻吟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浪,"云奴要……要主人的精液……要主人射在云奴的骚脚上……射满云奴的足穴……啊……"
  她的身子,在软榻上不住地扭动,那两团高耸的肥奶,随着她的动作,剧烈地摇晃着,乳尖早已硬挺,将那薄薄的衣料顶起两个淫靡的凸点。
  "主人……操我……主人……唔……"她将那骚脚,整个地贴在了自己潮红的脸上,深深吸着那袜底的气味,仿佛这样,就能离主人近一些,再近一些,"云奴的骚脚……骚屄……都是主人的……啊……主人……"
  她的手指,越插越快,那"咕啾咕啾"的淫靡水声,在这寂静的洞府里,一声高过一声。
  "要去了……主人……云奴要去了……啊——!"
  一声高亢的浪叫,云曦的身子猛地绷紧,如一张拉满的弓,随即,剧烈地痉挛起来。
  一股股蜜汁,自她那泥泞不堪的骚屄深处,喷涌而出,打湿了整片软榻。
  而那两只黑丝骚脚,也随着她的高潮,紧紧地绞在了一起,足心那两条足穴,猛地收缩、张合,如两张饥渴的嘴,痉挛着,吐出汩汩的汁液。
  良久,云曦才从高潮的余韵中,缓缓回神。
  她瘫软在榻上,浑身香汗淋漓,那迷离的紫眸,痴痴地望着洞府的穹顶,如痴如醉。
  "主人……"她低声呢喃,将那根沾满自己淫水的手指,缓缓放入口中,吮吸干净,仿佛那是主人赐予的无上琼浆,"云奴……好想您……"
  "等您夺了那凤九霄的忠贞……云奴,就能日日,侍奉在您身边了……"
  夜,渐渐深了。
  星轮峰的月华,如水般倾泻而下,照着那榻上痴痴的、思主的女人。
  而那两条足穴,在月华之下,依旧一开一合,似在无声地,呼唤着它唯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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