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朋友线达成
隔一周一趟,从栗子到桃酥,从桃酥到水果。
二月的风还冷着。三月的雨下了半个月,四月过去,五月来了,天一天比一天长。
顾衍去的次数没变,隔一周,雷打不动。东西不重样。冬天栗子热乎,春天换橙子。夏天到了,他想换西瓜,后来想起她胃不好,凉的碰不得,又换回别的。这些小东西她大多收了,话还是少,从"谢谢"到"放着吧"到"你来了"。
有时候他连周宁的面都见不着。诊室里有人,他就把东西搁在导诊台,留一句话,转身就走。下回再去,东西没了,他知道她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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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日那天是个周末,天冷。
日子是他找周芸问清楚的。周芸在电话里笑话他:"记性这么好,随谁。"
礼是提前一礼拜挑的。一个保温杯,素白的,没花纹。周芸的话他记着,别买贵的,别买花里胡哨的,买个用得上的。她怕冷,胃不好,一个能装热水的杯子,用得上。
他到医院的时候,周宁正坐着写病历。看见他,笔顿了一下:"今儿不是周末?"
"是周末。"他说,"正好进城,给您送个东西。"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周宁看了一眼,没动:"这是干啥。"
"听说您生日。"他说,"我妈说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杯子,您喝水用。"
周宁看着那个杯子,半天没说话。顾衍心里打着鼓,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
"谢谢你。"她说。
就这一句,顾衍听出了分量。他笑了笑:"那您忙,我走了。"
走出门诊楼,他回头看了一眼。诊室的窗开着,周宁坐在窗边,把那个白杯子摆在桌上,拧开盖子看了看,又拧上。
他收回目光,脚步轻快。
生日过后那几周,她待他跟在走廊里遇到的任何一个年轻人没两样。他有时候觉得,那扇门大概永远开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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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他踩了回线。
那阵子他往医院跑得勤了些,东西也送得勤了。他觉着有门儿,生日她都收了,人总归是熟的。
那天他拎了盒水果,比往常的都好。周宁接过去掂了掂,没往桌下放,搁回他手里。
"顾衍。"她看着他,"你不用这样。"
"我咋了。"
"你一个小伙子,老往这儿跑,叫什么事。"她说,"你妈让你送的,你替我谢她。往后别送了。"
"不是我妈让我送的。"
他脱口而出。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周宁也愣了一下。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接话,转身进了诊室,门在身后关上。
顾衍拎着那盒水果,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有护士经过,多看了他一眼,他扯了扯嘴角,转身走了。
那盒水果他拎回了学校,分给室友。室友问他咋想起来买这个,他说顺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算了。他跟她非亲非故。不对,是亲的,亲得过分了。她拿他当小孩,当姐姐的儿子,客气里全是距离。他往前凑一步,她就往后退一步。
热脸贴冷屁股,图什么。
那两周,他没去。周末窝在宿舍打游戏,室友喊他打球,他去了,打完坐在场边喘气,脑子里又晃过那扇关上的门。
周芸的电话是第三个周末打来的。
"你这礼拜没去?"
"嗯。"
"咋了?"
"没咋。"他说,"不想去了。"
"她跟你说啥了?"
"她让我往后别送了。"
那头静了一会儿。周芸的声音隔着话筒,懒洋洋的:"你小姨那个人,你越贴她越躲。她那话不是嫌你,是怕你陷进去,替你把路堵死。"
"她堵我干啥。"
"你是我儿子,又是她侄儿,她哪敢让你往她跟前凑。"周芸说,"她心里门儿清,你这个年纪,该干点啥。"
顾衍没说话。
"你要真不想去了,就不去。"周芸说,"我没逼你。你姨那边,我照应着。"
"嗯。"
挂了电话,他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食堂的灯亮着,天快黑了。
第二个周末,他还是买了张车票。一袋桃酥,便宜的那种,揣在怀里,还是热的。
他跟自己说,就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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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医院的时候,快中午了。
诊室门口没人排队。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门从里头开了。周宁穿着白大褂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嗯。"他说,"顺路。带了点桃酥,搁导诊台了。"
周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走廊那头,说:"站门口干啥,进来坐。"
他跟着她进了休息室。屋里就他们俩。她从铁皮柜里拿出个白瓷杯,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烫。"她说,"晾晾再喝。"
顾衍捧着杯子,手心烫得发慌。
周宁在对面坐下,把那袋桃酥拆开,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她吃得很慢,酥皮掉在桌上,她拿指头捻起来,指尖细白,放进嘴里。
她忽然问:"你学习咋样?"
顾衍愣了一下:"还行。"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那之后,他去,她不再赶他。诊室忙,他就坐着等;不忙,她给他倒杯水,两人说几句有的没的。话还是少,她说一句,他接一句,接的都是些没要紧的:食堂吃不吃得惯,课多不多,宿舍几个人住。
就这一杯水,他等了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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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他回家拿东西,顺便补点钱。
周芸在家,穿着件吊带的家居裙,黑丝裹着腿,光脚趿着拖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进门,眼睛还盯着屏幕:"回来了?"
"嗯。"
她支起身子,从茶几底下摸出信封,扔给他:"省着点花。"
他接了钱,在她旁边坐下。周芸歪头看他,饱满的唇瓣没涂口红,艳红艳红的,忽然笑了一下:"还送着呢?"
"送着。"
"行。"她拍拍他肩膀,"有点耐性了,比你小时候强。"
"我小时候咋了。"
"你小时候想要啥,闹一顿就得了。"周芸说,"你小姨不是东西,是个人。人得慢慢处。"
她说完,又看她的电视。裙摆滑到腿根,黑丝裹着的大腿叠在一起,脚趾上的红甲油在灯下亮了一下。
顾衍看着电视,电视里演的啥他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的是她那句话。
人得慢慢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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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天热起来。
那天他照常进城,到了医院,导诊台的小姑娘认得他:"找周大夫?她今天休息。"
他愣了一下。来的时候没多想,到了才记起来,她也有休息的日子。
他正往外走,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看见一个人。
周宁。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浅色的连衣裙,袖子到手肘,裙摆到膝盖下头。头发没盘,披在肩上,被风带得往一边飘。
他脚步顿住了。
这是头一回见她穿便装。
没了白大褂,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连衣裙的衣料贴身,胸口顶起两道饱满的弧,轮廓清清楚楚,随她走路的步子轻轻地颤。
领口不高,可她低头看路的工夫,领口里白了一片,一道浅影若隐若现。腰被裙腰掐着,细得一只手能圈过来。
裙摆贴着臀,翘起一道饱满的弧,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动。裙摆下的小腿裹着白丝,脚上一双平底鞋。
她抿着淡粉的嘴唇,一绺头发被风带到脸颊边,她抬手,拢到耳后。
她抬头,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来看您。"他说,"导诊台说您休息。"
"嗯。"她站住了,像是想了想,"正好,我出来透透气。你陪我走走?"
顾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压着嗓子:"行。"
两人沿着医院门前的街走。她走在前面半步,裙摆一下一下扫过小腿,腰肢在裙腰里随着步子轻轻摆。他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她腰上,又移开,又落回去。
她走了一段,忽然说:"前面有家面馆,味道还行。你吃了没?"
"没呢。"
"那吃碗面吧。"
面馆不大,几张桌子。老板娘跟周宁打招呼,看来是常客。她先坐下,又拉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又倒一杯。顾衍接过来,先试了试杯壁,不烫,才推给她。
周宁看着他这个动作,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她吃得慢,他也不急,两个人就着面条的热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问:"你妈最近咋样?"
"好着呢。"他说,"前两天还念叨您,说您该歇歇,别老在门诊泡着。"
"她爱念叨。"周宁低头吃面,"你回去跟她说,我挺好的。"
"嗯。"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跟你妈一样,爱操心。"
顾衍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操心还不好。"
"好。"她说,"就是累。"
他没接话,低头吃面。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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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学校的车上,他靠着车窗,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半年了。从一袋栗子,到一碗面。
他清楚得很,这里头一大半是"周芸的儿子"这层身份。她信他,是信她姐;她肯跟他说话,是先跟她姐说话说惯了的。他要不是周芸的儿子,她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可他就是周芸的儿子。这层身份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底牌,他站在别人站不了的位置上。
他还想起一件事。她诊室的桌上,那个素白的保温杯,装着热水,搁在她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她用着呢。
他闭上眼睛,靠着车窗。车窗外六月的风一阵一阵灌进来。
慢慢焐。焐了半年,总算焐开一道缝。
# 第三卷 半年攻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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