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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棒槌 / 2026/08/21 05:47 / 2825 / 120 /
【小说】玉娘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8/21 20:18:57

(一百一十)那个混蛋!他碰你了?
  翌日雨已经停了。
  甘州城外仍是一片湿漉漉的水色。昨夜积下的雨水顺着檐角往下滴,驿馆前的青石被冲洗得发亮,马蹄踏过时,在尚未干透的泥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迹。
  车队依照昨日定下的时辰,午后启程。
  顾琇一早便到了后院。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才道:“郡主醒了么?”
  守在门外的女使垂首答道:“已经醒了。”
  “我有几句话想同她说。”
  女使却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直接替他掀帘。
  “郡主说,顾侍郎若是为了今日的行程,只管吩咐奴婢,奴婢自会转告。”
  顾琇没有说话。
  隔着一道门,他甚至能听见里面乳媪低声哄孩子的声音。
  从伊州一路过来,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清晨。
  有时是乳媪抱着孩子出来,有时是玉娘自己抱着。孩子若醒得早,她也会顺手交到他怀里,再坐下来同他说些家常话,同从前一样。
  有些事原本正一点点变得自然,自然到他几乎忘了,它们其实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如今一道门重新横在了两人之间。
  “知道了。”
  顾琇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便转身离开。
  临近午时,玉娘才从房中出来。
  乳媪抱着孩子跟在她身后,另有两名女使随行。她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窄袖襦裙,长发挽得整齐,神色也很平静,看起来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顾琇站在院中。
  两人的目光隔着几步距离撞在一起。
  玉娘先开了口:“顾侍郎。”
  不过是个无甚特别的称呼,顾琇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昨夜以前,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他了。
  他望着她,许久才道:“马车已经备好了。”
  “多谢顾侍郎。”
  又是一句。客气,疏离,却无可指摘。也将这些日子才一点点消融的界线又重新变得泾渭分明。
  甚至比之前更甚。
  玉娘没有再同他说什么,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乳媪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那孩子大约刚刚睡醒,睁着眼四处张望,经过顾琇身边时,小手从襁褓里探出来一点,在半空无意识地抓了抓。
  这些日子顾琇早已习惯在这种时候伸手接他。
  可这一次他没有动。
  孩子的手抓了个空,他呆了呆,然后瘪了瘪嘴,发出两声委屈的哼唧。
  乳媪连忙低声哄着,却没有停下脚步,只将他往怀里抱紧了些。
  一行人很快上了马车。
  顾琇独自站在原地。
  直到车帘落下,他才重新收回目光。
  出了甘州以后,玉娘再没有主动将孩子交给过他,她也不再问他明日走到哪里。
  每日的行程,顾琇仍旧照常安排,也会让人提前去告诉她,玉娘每次听完,也都会让人带回一句:“有劳顾侍郎。”
  除此以外,再没有旁的话。
  有时车队停下来歇脚,顾琇远远看见乳媪抱着孩子下车。
  这孩子这些日子常被人抱着,不知不觉竟有些娇气了,醒着时一放下便容易闹,才下车不久,便哭得小脸通红。乳媪抱着他来回哄了许久,哭声才渐渐低下去。
  虽比从前多费了些工夫,但到底也还是哄好了。仿佛这一路上,他曾经一点点努力渗透进去的那些琐碎日常,就这样不声不响地被旁人接过。
  他仍然在替她安排车马行程,努力让她在路上能更稳妥舒适些。
  可也仅此而已。
  又过了几日,前方来报,凉州已经只剩两日路程。
  顾琇听完,只问了一句:“秦王到了么?”
  来人答道:“昨日便到了。”
  顾琇握着缰绳。
  远处祁连山上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官道笔直向东延伸,一直到视野尽头。
  魏瑾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他曾经以为,至少这最后一段路还是只属于他们的。
  却因为一时的不甘与妄念,在甘州那一夜,亲手将它断送了。
  凉州城出现在视野里时已是午后。
  天上浮着一层薄云,日色淡白。河西长风从空旷的平野间穿过,吹得车帘猎猎作响。远处的巨大的城郭在这样一片苍淡的天光里渐渐显出暗色的轮廓。
  顾琇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有些出神。
  车队尚未到城门,前方忽然有人纵马而来。
  他抬眼望去。来人身后只带了十余骑,速度却极快。为首的年轻男子一身深色圆领袍,风尘仆仆,远远看见他们,便已经勒马慢了下来。
  顾琇认出了他。
  魏瑾。
  意料之中。魏瑾既然已经到了凉州,又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守在城里,等着玉娘自己去见他。
  几乎与此同时,后方的马车也停了,帘子很快被人从里面掀开。
  玉娘探出身来。
  她只朝前看了一眼,脸上便有了这些日子久违的神采。
  “阿瑾?”
  魏瑾已经翻身下马。他走得很快,到了车前才硬生生收住脚步,仰头看着她,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放下心来。
  “总算让我等到了。”
  玉娘闻言笑了起来:“不是说你在凉州等我么?怎么还跑出来了?”
  “在城里也是等,在这里也是等。”魏瑾说得理所当然,“在这里等还能早些见到玉姐姐,岂不更好。”
  玉娘被他说得心口一软,眉眼间不自觉带上几分纵容。
  魏瑾已经朝她伸出手。
  玉娘也没多想,便将手放进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
  顾琇坐在马上,隔着几步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魏瑾却旁若无人,直到玉娘站稳,他也没有松开她的手,只将她从头到脚又仔细看了一遍。
  “怎么瘦了这么多?”
  “哪有。”玉娘笑道,“你这是太久没见我,才觉得我瘦了。我都生完孩子多久了,早养回来了。”
  魏瑾显然并不信:“身子呢?如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早就没事了。”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才似是下定决心地问道:“生产的时候……还顺利么?”
  “还好。”玉娘知道他担心,便朝他笑了笑,“没出什么事,母子都平安。”
  “我不是问这个。”
  玉娘疑惑地看向他。
  魏瑾握着她的手紧了些:“我是问你吃了多少苦。”
  玉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你想得那么吓人。”
  魏瑾皱眉:“你又哄我。”
  “真没有。”玉娘被他盯得没办法,“你若是不信……”
  她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
  “……反正往后你自会知道。”
  说完,她偏过头去,脸颊一点点热起来。
  魏瑾看着她面上渐渐漫开的红晕,怔了怔,终于反应过来她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耳根也跟着红,小声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玉娘脸上愈发滚烫,却没有反驳,只低着眼点了点头。
  不远处,顾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听不清他们方才说了什么,却能看得见玉娘脸上明显的羞意,也看得见魏瑾那副明显得了什么好处的神情。
  他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随后,他默不作声地调转马头,径自朝凉州城的方向去了。
  入城以后,凉州官署早已将住处收拾妥当。
  玉娘一路车马劳顿,进门没多久便回房歇下。魏瑾原本还想跟进去,被她一句“让我先换身衣裳”挡在门外,只得耐着性子等了小半个时辰。
  等女使出来请他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魏瑾掀帘进去。
  玉娘换了一身家常衣裙,正倚在榻边喝药。长发重新梳过,脸上也洗去了风尘,比方才在城外时显得柔和许多。
  魏瑾走过去,先看了眼她手里的药碗。
  “什么药?”
  “调养身子的。”
  “还说早就没事了。”
  玉娘抬眼瞧他:“产后调理罢了。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魏瑾没有回答,忽然俯身抱住了她。
  玉娘猝不及防,手里的药汤险些晃出来,她连忙稳住,将碗搁到一旁的小几上。
  她靠在他怀里,额角的胸膛温热而坚实,耳畔的心跳却快得厉害,一声声透过衣料传来。她原本还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后也渐渐放松下来,伸出手来回抱住他。
  耳边突然冒出一句:“以后别生了。”
  玉娘怔了怔:“什么?”
  “孩子。”魏瑾埋在她颈侧,抱着她不肯松手,“以后不要生了。”
  他说得太认真,玉娘一时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说他胡闹。
  “我在长安知道你有身孕的时候,就一直担心。”魏瑾道,“后来每隔一阵便算日子,越算越觉得害怕。明知道你在庭州有人照顾,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说到最后,他声音已经隐隐有些发颤。
  “所以以后不要了。”
  “我们不要孩子。”
  “我只要你好好的。”
  玉娘原本还带着一点笑意,听到这里,神色却慢慢软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抬起手,掌心沿着他的后背缓缓安抚着。
  魏瑾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偏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几声细细的哭音。
  屋内温存又缱绻的气氛忽然卡了一下。
  魏瑾方才还说得斩钉截铁,此刻听见那哭声,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玉娘已经忍不住笑了。
  魏瑾这才松开她一些,低声道:“……是他?”
  “不然呢?”
  魏瑾抿了抿唇,没说话。
  乳媪很快抱着孩子进来。
  “郡主,小郎君醒了。”
  玉娘立刻松开魏瑾,转身去接孩子。魏瑾还维持着方才拥抱她的姿势,怀里骤然一空,不由愣了愣,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
  玉娘伸手将孩子接过来,方才还哼哼唧唧的小家伙一落进她怀里,哭声便渐渐小下去,只剩鼻子里细细的抽噎。
  魏瑾站在旁边,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失落,转而看向玉娘怀里的孩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近地看见这个孩子。襁褓里的孩子还小,眉眼轮廓尚且稚嫩,可那双明显浅于中原人的眼睛,还有鼻梁与眼窝间隐约不同的轮廓,已经足够让人想起他的另一半血脉。
  魏瑾只看了一会儿,心底原本被重逢欢喜压下去的酸意便又冒了出来。
  当真是哪哪儿都在提醒他,这是谁的孩子。
  玉娘察觉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向他。
  “怎么了?”
  “没什么。”魏瑾回答得极快。
  玉娘哪里会看不出来,却也没有戳破,只低头替孩子擦去眼角残留的一点泪痕。
  孩子哭累了,很快安静下来,手从襁褓里探出来,胡乱抓住了玉娘的一根手指。
  魏瑾盯着看了一会儿:“他一直这么小?”
  玉娘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不然呢?”
  魏瑾也意识到自己问了句蠢话,神情有些不自在。
  正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女使的声音。
  “郡主,顾侍郎来了。”
  魏瑾抬起头。玉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变化并不算明显,可魏瑾与她相识太久,还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
  “什么事?”
  女使隔着帘子回道:“顾侍郎说明日的行程已经定下,想来同郡主说一声。”
  玉娘道:“让他告诉你便是。”
  女使应声退了出去。片刻后,外间隐约传来几句低低的交谈声,很快又安静下来。
  从始至终,顾琇都没有进来。
  魏瑾转头看向玉娘。玉娘像是没有察觉他的目光,只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
  “你们吵架了?”
  她动作未停。
  “没有。”
  魏瑾眉头立即皱起来:“那你为什么不见他?”
  玉娘这才抬眼。
  魏瑾正盯着她。方才见面时那些欢喜已经褪了下去,眼神里多了几分明显的警觉。
  玉娘原本想起甘州那夜心口还有些发闷,可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
  “阿瑾。”
  “嗯。”
  “我现在不想同他亲近。”
  魏瑾眉心皱得更深:“他做什么了?”
  玉娘没有回答。
  魏瑾等了一会儿。她只是低头替孩子拢了拢襁褓,于是他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又咽了回去。
  “好。”
  玉娘有些意外地抬头。
  魏瑾神色仍旧不好看,却没有再追问。
  “你不想说就先不说。”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反正我都来了,你如今不想见他就不用见。”
  玉娘望着他,眼神柔和下来:“嗯。”
  魏瑾没有再提顾琇,只是又往门外看了一眼。
  方才还算不错的心情已经彻底没了。
  离开凉州后,车队继续东行。魏瑾带来的护卫与车马也一并加入,连给玉娘备下的衣物、药材和一路所需之物都装了好几车,原本已经不小的车队又平白壮大了一截。
  玉娘见了只是无奈摇头,魏瑾却满不在乎。
  又过了几日,车队午后在一处驿馆歇脚。
  玉娘大约是真的累了,用过午膳以后没多久便倚在榻上睡了过去。魏瑾原本还坐在一旁陪她,见她睡熟,便替她将薄毯往上拉了些,自己转去外间看书。
  没过多久,里间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起初还只是细细的哭声,后来不知哪里不舒服,声音越来越响。女使抱着哄了好一阵,也不见消停。
  魏瑾被吵得放下手里的书。
  “他怎么了?”
  女使一边哄,一边压低声音:“小郎君方才才吃过奶,许是肚子里不舒服。”
  魏瑾下意识朝榻上看了一眼。玉娘似乎被哭声惊扰,眉心已经轻轻蹙了起来。
  他立刻站起身。
  “别把她吵醒。”
  女使有些为难:“奴婢也哄不好……”
  孩子又哭了一声。
  魏瑾皱着眉看了半晌,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伸出手:“给我。”
  女使愣了一下:“殿下?”
  “不是怕吵醒她么?”魏瑾压低声音,语气却很不耐烦,“给我。”
  孩子就这样转移到了他怀里。
  女使像终于脱手了一个大麻烦,明显松了口气,连肩膀都跟着放松下来。
  魏瑾瞪了她一眼。
  女使立刻垂下头。
  他也顾不上计较。
  这孩子比看起来还要软,小小一团搁在臂弯里,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碰坏。魏瑾僵着身子抱了一会儿,那哭声不但没停,反而愈发委屈。
  “怎么还哭?”
  魏瑾低头看他,越看越不明白。
  “方才不是吃过了?”
  孩子抽抽噎噎,根本不理他。
  “难不成又饿了?”
  魏瑾眉头皱得更紧,小声嘀咕:“这么小一个,怎么这么能吃……”
  说完又觉得不像,低头端详了一会儿:“不对,也不像饿。”
  听他口中嘟嘟囔囔,一旁的女使终于有些忍不住笑:“殿下托稳些。小郎君还小,颈后要护着。”
  魏瑾依言调整了一下姿势。
  还是哭。
  他脸色顿时更不好看了。
  恰好乳媪从外面回来,见状连忙上前。
  “许是吃过奶以后胀气了。殿下把小郎君竖起来,让他伏在肩上,再替他顺一顺背。”
  魏瑾照着她的话将孩子抱高了些。
  乳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又提醒:“对,就是这样,手再往上一点。”
  魏瑾眉头越皱越紧,好不容易才摆对姿势。
  乳媪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先前……”
  话说到一半,她又像是想起什么,稍稍停了一下,然后还是继续道:“先前顾侍郎也常这样哄,小郎君很受用的。”
  听到顾琇的名字,魏瑾额角跳了跳,抬起眼:“顾琇?”
  乳媪应道:“是。顾侍郎前些日子特意同奴婢学过。小郎君若是吃过奶不舒服,竖着抱一阵,替他顺顺背,很快便好了。”
  一旁的女使抬眼看了乳媪一下,又很快垂下眼。
  魏瑾将二人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倒是什么都会学。”
  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酸意。
  乳媪没敢接话。
  魏瑾也不再说,只照着方才教的法子,一下一下替孩子顺着背。
  起初并没有什么用。
  小家伙伏在他肩头,还是抽抽噎噎地哭。魏瑾被哭得心烦,又怕声音太大真把玉娘惊醒,只得抱着他在外间慢慢绕着圈走。
  “你怎么这么难哄?顾琇抱你就不哭,我抱你便不成了?”
  孩子当然听不懂,只是哭了一会儿,大约也累了,声音渐渐低下去。
  魏瑾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睫毛还湿着,鼻尖也哭得微红,一只手却不知什么时候从襁褓里挣了出来,正攥着他胸前的一截衣带。
  魏瑾脚步慢了下来,他伸手想把衣带抽出来。孩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手指反而攥得更紧。
  魏瑾:好烦人!
  乳媪在旁边看得想笑但又不敢笑。
  过了一阵,怀里的小家伙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脸颊贴着他的肩头,呼吸也一点点变得均匀。
  乳媪这才上前:“殿下,给奴婢吧。”
  魏瑾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睡得正熟。
  “先别动。”
  乳媪一怔。
  “才哄睡,换来换去又该醒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乳媪只好退到一旁。
  魏瑾抱着孩子站了一会儿,又朝里间看去。
  玉娘仍睡着,他这才重新低下头。
  怀里的小东西睡得毫无防备,一只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衣带,脸颊随着呼吸一下下贴着他的胸口。
  生得倒有几分随他阿娘,粉粉嫩嫩,漂亮得很。可偏偏这张脸……
  魏瑾心里顿时又有些发堵。
  该死的曼苏尔。
  他盯了半晌,最终也只是低低哼了一声。
  “罢了,你爹讨厌归讨厌,但跟你倒没什么关系。”
  说完,他自己先觉得这话有些傻,抿着唇不再开口。
  晚间,顾琇照例遣人来问第二日的行程。
  玉娘原本正在窗下看书,听完女使回禀,只道:“让他进来吧。”
  魏瑾抬起头。
  女使却没有立即出去,而是迟疑地又看了玉娘一眼:“郡主……”
  玉娘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无妨。”她道,“阿瑾也在这里。”
  魏瑾眼神倏然变了。
  片刻后,顾琇掀帘进来。
  他似乎并不意外魏瑾会在,只朝两人见了礼,便将明日的安排一一说清:
  前方驿路有一段正在修整,车队要绕行十余里,午后才能赶到下一处驿馆,若玉娘觉得累,可以再晚半个时辰启程。
  从头到尾他都只在谈论行程,玉娘也只问了两句路况。
  两人都客气得近乎生疏。
  魏瑾坐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直到顾琇告辞,玉娘身边的女使将人送出去,他才转过头来。
  “你现在连见他都要我在旁边?”
  玉娘合上手里的书:“嗯。”
  魏瑾脸色一下沉了:“为什么?”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她原本并不打算这么快同他说,可魏瑾已经看出来了,再遮掩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
  “甘州的时候,出了些事。”
  “什么事?”
  玉娘低着眼,指尖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会儿。
  “那一晚,我已经同他说得很清楚,我不愿意重新嫁给他。”
  魏瑾盯着她:“后来呢?”
  “后来他一时失控。”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玉娘也没再往下细说。
  魏瑾却像是已经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随后又猛地涨起来。
  “那个混蛋!他碰你了?!”
  玉娘没有回答。
  这份沉默已经足够。
  魏瑾腾地站起身,椅脚重重擦过地面。
  “阿瑾!”
  他根本像是没听见,转身便往外走。
  玉娘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声音放软了些:“阿瑾。”
  魏瑾猛地回头,那张平日里总是明朗张扬的脸,此刻阴沉得厉害,眼底压着几乎无法克制的怒火。
  “你还拦我?”
  “你要去做什么?”
  “让、他、滚。”魏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后面的路我送你。长安也快到了,用不着他。”
  玉娘仍旧攥着他的衣袖。她仰头看着他:“让他留下吧。”
  魏瑾怔住。
  “什么?”
  “让他留下。”
  “玉姐姐!”他简直难以置信,“他都——”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先咬住了,气闷地将头偏向一旁 玉娘看着他。她的神情很平静,但并没有替顾琇辩解,或者半分要原谅他的意思。
  不是心软,而是她觉得自己已经划清了与顾琇之间的界限。她并不觉得在失去自己的信任后,顾琇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自己再做出些什么。
  她不会再与他独处,也不会再让他像从前那样进入自己的日常。至于将他逐出队伍,甚至大动干戈地追究处置,她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马上就要回长安了,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她暂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她没有必要为了处置一个顾琇,就冒着风险把自己和孩子一并推到众人的议论里。
  魏瑾胸口还在起伏,满腔怒火几乎已经烧到了喉咙口,可对上她的眼睛,剩下的话忽然又说不出来了。
  他看了她很久,终于明白她并不是在替顾琇求情。
  看来她已经想好了。
  魏瑾紧紧抿着唇,许久才从鼻腔里重重出了一口气。
  “……好。”
  玉娘这才松开他的衣袖。
  魏瑾却仍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得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道:“那他以后不能单独见你。”
  玉娘抬眼。
  魏瑾立刻补了一句:“你要见他可以,我不拦着。但得有人在。”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又管得太多,硬生生停住。
  玉娘看着他,唇边终于浮起一点很淡的笑。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自然。”
  魏瑾神色这才稍稍缓下来。
  可想到顾琇,眼底又立刻沉了。
  “我还是很想揍他。”
  玉娘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这个不行。”
  “我知道。”魏瑾答得很不情愿。
  他牵着玉娘重新坐回去,隔了一会儿,又反手握住她的手。
  久久握着。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8/21 20:35:56

(一百一十一)你怎么不来见我?
  次日午后,顾琇来禀下一日行程。见魏瑾也在,他并未露出什么异色,只照常见礼,将事情简略说完,便拱手告退。
  待帘子落下,魏瑾才朝门口看了一眼,低声道:“倒还算识趣。”
  玉娘失笑,没有接话。他也不再多言,只俯身替孩子掖好蹬开的薄被。
  又过数日,长安城郭终于出现在官道尽头,朱墙青瓦被日光照得分外清晰。离京数月,再看见这座熟悉的城池,连一路上早已习惯了车马颠簸的侍女们都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望。
  玉娘也望了许久,只觉自己离开这里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如今再见,竟恍若隔世。
  直到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才低下头。
  小家伙方才在乳媪怀里睡得不安稳,被她接过来以后反倒安静了,这会儿只露出半张白嫩的小脸,眼睛闭着,一只手却从襁褓里挣了出来。
  玉娘伸手将那只小手重新拢进去,又替他掖好襁褓。
  “快到了。”她低声道。
  也不知是在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
  车队渐渐放缓,前方已经有人迎了上来。
  魏瑾骑马走在车驾一侧,远远看清来人服色,回头道:“宫里的人到了。”
  玉娘抬眼。
  来的不只是寻常内侍,尚药局的侍御医、宫中拨来的女官与侍从,还有几辆预备替换的车驾,都已经候在了路旁。为首的正是邹文义。
  车驾停稳后,魏瑾先翻身下马,走到车前扶她下来。
  邹文义已经快步上前见礼,笑容一如往常周全:“奴婢恭迎郡主回京。”
  她下意识望向邹文义身后,目光微微一顿,随即收回。
  “琰哥哥让你来的?”
  邹文义低头笑道:“陛下一早便吩咐奴婢候着了。一路车马劳顿,陛下惦记郡主身子,特意命侍御医随行,还专门交代,郡主今日只管先回府歇息,旁的事都不急。”
  玉娘听着,垂下眼,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他倒还是这样。”
  什么都会替她备好。
  她没有再问,转身重新坐回车中。
  不远处,一辆没有悬挂宫中仪仗的青帷马车静静停在林荫下,车帘只掀开了一线。
  魏琰坐在车内,目光越过前方往来的人影,落在那辆熟悉的车驾上。
  他其实已经看了很久。
  从车队出现在官道尽头开始,他便认出了她的车。
  后来车驾停下,玉娘扶着魏瑾的手下车,他也看见了。
  隔得并不算近,可那道身影,他那样熟悉。他曾在无数个日夜里与她耳鬓厮磨,后来又日夜思念,怎么可能认错。
  好像是比离开长安时清减了些。
  大约是一路奔波,她下车时也不甚利索,搭着魏瑾的手落了地,站稳后才慢慢松开。
  魏琰的手已经搭在车门上。
  直到乳媪从后面的车中下来,怀中抱着一团小小的襁褓。
  魏琰的目光定在那里。
  乳媪似乎说了什么,玉娘很快转过身,将孩子接了过去,动作已经十分熟练。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婴儿,伸手整理襁褓,又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唇边忽然弯了一下。
  魏琰搭在车门上的手没有再动。
  他从前当然知道这个孩子已经出生。庭州送来的每一封信,他都看过。
  何时生产,母子是否平安,孩子身体如何,他都一清二楚。
  可那些终究只是纸上的几行字。
  直到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玉娘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那个孩子就在她怀里。
  那是她与曼苏尔的孩子。
  魏琰盯着那团小小的襁褓,胸口像是被什么沉沉压了一下,一时竟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远处似乎起了一阵风,卷起官道上的些许浮尘,玉娘下意识侧过身,用袖口替孩子挡了一下。
  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她做得自然极了。
  魏琰垂下眼,搭在车门上的手终于收了回来。
  车外的内侍始终垂首候着,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他才道:“走吧。”
  马车并没有驶向前方,而是沿来时的路缓缓掉头。
  邹文义送玉娘重新登车后,才折返回林下。青帷马车已经转过方向,辕马踏着官道上的薄尘,缓慢地朝大明宫的方向驶去。
  他快步跟上。
  低垂的青绡车帘后,沉静平缓的声音传了出来。
  “她气色如何?”
  邹文义脚步一顿。
  方才陛下分明亲眼看了许久。
  可他到底什么也没敢问,只恭敬答道:“奴婢近前瞧过,郡主气色尚可,就是舟车劳顿,有些疲倦。侍御医已经跟上车驾,等郡主回府安顿好后再仔细诊一回。”
  车内安静片刻,有人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下。
  “生产以后,她可落下什么病症?”
  “不曾。”邹文义道,“庭州那边送来的脉案奴婢都带回来了,尚药局也早已看过。郡主生产还算顺利,产后恢复得也好,只需照常调养,不曾落下什么病症。”
  “让他们仔细些。”
  “是。”
  车内又陆续问了几句,无非是一路饮食如何,夜里睡得可还安稳,途中可曾有过不适。邹文义便一一答了。
  直到马车已经驶出很远,车内都再无别的动静。
  邹文义这才恍然想起,里头那位竟丝毫没提过那个孩子。
  行将至丹凤门时,车内忽然又传来声音:“郡主府那边都收拾妥当了么?”
  “都妥当了。陛下先前吩咐添置的人手也已经过去了,药材、用物一应俱全,郡主回府便能歇下。”
  魏琰靠回车壁,闭上眼。
  “那便好。”
  此后一路,他都没有再开口。
  回到郡主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颜家的管事早已带着几名旧仆候在门前,见车驾停下,便忙迎上来,帮着一道安置随行的人手与箱笼。
  “夫人原也在这里等郡主,只是小郎君今日入夜便闹得厉害,乳母怎么哄也不肯安生,夫人放心不下,只得先回去了。”管事躬身道,“临走前还吩咐小人转告郡主,今日先好生歇息,她明日再过来看您。”
  玉娘听得有些好笑。
  她离京前见颜晟时,那孩子分明还是个任人抱来抱去的乖巧小团子,怎么一年多不见,竟已经闹得连乳母都哄不住了。
  “不用。”她笑道,“明日我回颜府便是。你回去替我同哥哥嫂嫂说一声,叫他们不必再跑一趟。”
  管事应声称是。
  玉娘这才带着人进府。
  府中早已收拾妥当。离京一年多,院中的草木比走时繁盛了许多,廊下新换了灯笼,屋内陈设却仍是旧日模样。
  寝屋窗边的香炉中熏着沉水香,里头只佐了少许龙脑。香已焚过一阵,初起的清锐渐渐敛去,沉水香温润清远的气息正透满屋中,显然有人一直记着她的习惯。
  玉娘一路看过去,竟生出几分陌生。
  直到侍女替她解下披帛,她在熟悉的妆台前坐下,望见铜镜中自己的脸,才终于有了几分真正回到长安的实感。
  侍御医来诊过一回,与庭州的脉案并无多少出入,只说她身体无碍,一路劳顿,多歇几日便好。孩子也一起看过,吃睡都正常,并无不妥。
  玉娘沐浴更衣,又用了些清淡的晚膳,倦意便渐渐上来了。
  孩子今日也累得厉害,吃过奶后便睡得很沉。乳媪抱他回了旁边的暖阁,玉娘过去看了一眼,见那张小脸睡得安稳,这才回房。
  她原以为今晚不会再有人来,外间却忽然传来侍女压低的声音。
  “郡主,陛下来了。”
  玉娘正在拆发间最后一支簪钗,闻言,手指停在发间。片刻后,她才道:“请他进来吧。”
  话音刚落,外间已经传来脚步声。
  魏琰没有带什么人,仍同从前夜里来寻她时一样。
  邹文义照旧候在门外。帘子掀开,魏琰独自走了进来。
  玉娘抬眼,那道久违的身影就这样出现在她眼前。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白日里隔得太远,魏琰只觉得她似乎清减了些,如今真正站到近前,才发现大约只是自己看错了。
  她气色其实很好,脸颊依旧莹润,只是眉眼间比离京时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沉静。长发才洗过不久,松松挽在身后,身上只穿着一件柔软的家常襦裙,在满室灯火下显得异常柔和。
  只是看久了,又仿佛有哪里已经不同。
  从前的她也这般温柔,待人真诚友好,但那多半出于天性和颜征的教导,因此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天真的清澈。
  如今那份清澈仍未消失,眼底却多了一种从前没有的坚定。
  她不再只是那个被他们小心照料的玉娘了。
  她的温柔有了重量,也有了更加确切的去处。
  魏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还是玉娘先开口:“白日里不是已经到城外了么?”
  魏琰眸光一动,显然没想到她已知晓。
  玉娘看着他的神色,便明白自己猜对了。
  她白日里没见到他,原本也只当他政务繁忙,后来回府途中却越想越觉得不对。
  邹文义将万事都备得那样周全,甚至可以说细致过了头。可真正见到她以后,他反倒没有亲自盯着诸事安顿妥当,只略作交代便匆匆离开了。
  这实在不像一个跟在魏琰身边多年,办事谨慎内廷总管。
  若非有更要紧的人在等着他,他绝不会这样半途抽身。而能让他把尚未办完的圣命暂且撂下的人,满长安也找不出第二个。
  偏偏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
  玉娘也没解释,只道:“你今日怎么不来见我?”
  魏琰沉默片刻:“白日人多。”
  玉娘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当然听得出这不是全部缘由。可他们分别太久,今夜她不想一见面便逼他解释,于是她没有再问。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魏琰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淡淡补了一句:“何况我现在不是来了么?”
  玉娘唇边慢慢弯起一点:“嗯。”
  她没有再问。
  魏琰这些年大约一直都是如此。看上去将心思藏得很好,却又总会有意无意地露出些端倪。
  能让玉娘看得明白,他似乎也知道她看得明白。
  只是两个人谁也没有点破。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过来些。”
  魏琰怔了怔,玉娘已经朝他伸出手。
  他垂眼看着那只手,方才一路压在心底的东西像是也松动了一下。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过去,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
  玉娘的指尖才刚合拢,腰间便骤然一紧。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被魏琰揽进了怀里。
  力道很重。她的脸撞在他胸前,鼻端顷刻间都是熟悉的气息。
  玉娘愣了一下,随即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腰。
  魏琰什么也没说,只将她抱得更紧。
  分别得实在太久了。
  久到书信一封接一封,从长安到庭州,从庭州再回长安,久到他已经习惯从旁人的笔下知道她如今在哪里、身体如何、今日又发生了什么。
  可直到此刻,将这个人真正抱进怀里,他才终于觉得那些漫长而令人烦躁的等待有了尽头。
  玉娘被他勒得有些疼,却没有推开。过了许久,她才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琰哥哥。”
  “嗯。”
  “你抱得太紧了。”
  魏琰这才松了些,却仍没有放开她。
  玉娘仰起脸,忽然笑了一下:“我真的回来了。”
  魏琰低头:“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玉娘望着他眼底压抑得极深的思念和漫长等待留下的疲惫,心口忽然软了下来。
  她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魏琰偏过头,脸颊贴进她掌心。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玉娘怔了怔,指尖便沿着他的鬓角抚了过去。
  她细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道:“一路奔波的明明是我,怎么瞧着你反倒比从前憔悴了?”
  “谁让你一走就是这么久。”
  他声音里难得透出这样的怨意。
  玉娘听得失笑:“好啦,又不是我故意不回来。何况我如今不是已经在你面前了么?”
  魏琰看着她,没有接话,随后又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角。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靠着。
  离得太近,玉娘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唇畔,带着她身上隐约的甜润香气。魏琰原本闭着眼,渐渐却连呼吸也慢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他仿佛只是循着那一点温热,下意识偏过脸。鼻尖擦过她的脸颊,彼此的呼吸顷刻交缠在一起。
  玉娘没有动,他的唇覆了上去。
  最初只是唇瓣相贴。没有急切,也没有更深的索取,他们只是静静感受彼此的温度。
  可分别得实在太久。魏琰原本还克制着,吻了片刻,环在她腰后的手却越收越紧。玉娘仰起脸迎着他,指尖从他鬓边滑到颈后,轻轻攀住了他的肩颈。
  呼吸很快便乱了。
  魏琰扣着她的后腰,将人更深地拢进怀里。原本只是扶在腰间的手也渐渐不再安分,滚烫的掌心隔着薄软衣料,一遍遍抚过她的腰窝与脊背,手指沿着纤细的腰线慢慢收拢,揉过腰侧柔软的皮肉,将她整个人牢牢按向自己。
  玉娘的腰身在他的抚摸下渐渐放松,随着亲吻愈发贴近他。魏琰察觉到她的回应,掌心顿时收得更紧,拇指在她腰窝里缓慢摩挲,仿佛要将这些时日未能触碰的温度一点点重新找回来。
  隔着凌乱的衣料,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魏琰的呼吸越来越沉,紧贴着她的小腹也逐渐绷出鲜明的轮廓,随着他每一次动作,更加清晰地抵在她身上。
  玉娘很快便察觉到了他的情动。她动作停住,耳根也随之热起来。
  魏琰自然知道,却没有立刻松开,只抵着她的额头缓了片刻,待呼吸稍稳,才低声问:“累不累?”
  玉娘怔了怔,很快便明白过来,忍不住笑:“你到这时候才来问我?”
  魏琰看她一眼:“我是怕你经不住我折腾。”
  玉娘耳根倏然热起来:“……谁说要让你折腾了?”
  “哦——”魏琰故作恍然,“方才见你朝我伸手,我还当你不累呢。”
  “我叫你过来,又不是叫你……”玉娘说到一半,自己先说不下去,抬手在他胸前拍了一记,“你少胡说。”
  魏琰低笑,顺势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蹭乱的发丝。
  玉娘看着他,唇边笑意更深,也不再同他斗嘴。她今日确实累了,一路车马劳顿,直到此刻真正回到熟悉的屋子里,倦意才一点点漫上来。
  魏琰显然也看出来了。他低头在她唇角又轻轻啄了一下,随后才将人重新揽回怀里。
  屋里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
  玉娘靠在他胸前,眼睫一点点垂了下来。
  魏琰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安静,低头看去,她已经闭上了眼。
  他没有叫她,俯身将人抱起,轻手轻脚放到榻上。
  玉娘被惊动了些,迷迷糊糊睁开眼,待看清是他,手臂径直勾住了他的脖颈,往下一拉。
  魏琰猝不及防,被她带得俯下身来,一手撑在她枕侧。
  “玉娘?”
  她却已经重新闭上眼,自然地往他身前靠了靠。
  魏琰垂眸看了她一会儿,顺势解了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几乎就在床褥陷下去的同时,玉娘便循着熟悉的温度偎了过来。魏琰伸手接住她,将人重新拢进怀中。
  一年多未曾这样相拥而眠,彼此的身体却仿佛还记得从前。
  没过多久,玉娘的呼吸便渐渐绵长起来。
  邹文义昨夜等到后来,便知道这趟一时半会儿又是回不去了,索性留下两个侍女守夜,自己熟门熟路地去了外院歇息。
  翌日天还未大亮,魏琰便醒了。
  玉娘仍睡在他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前,长发散在枕畔。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将她的手挪开,起身更衣。
  动静到底还是惊醒了玉娘。她睁开眼,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软声含糊道:“要走了?”
  魏琰原本已经直起身,闻声又低头看了她一眼。
  玉娘眼睛还半阖着,一只手从被中伸出来,下意识搭在他腕上。
  他停了一下,俯身在她唇上亲了亲。
  “嗯。”
  这个吻很短,离开时却又用唇碰了碰她的额角。
  魏琰这才重新起身,系好腰间革带:“待会儿有朝会。”
  玉娘撑着身子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尚未透亮的天色,也没有留他。
  魏琰走到榻边,替她将滑下去的薄衾拉回肩头。
  “再睡一会儿。”
  玉娘点点头。
  待他转身,她忽然想起什么。
  “琰哥哥。”
  魏琰回过头。
  “你还没看过孩子呢。”
  魏琰搭在革带上的手顿住,他垂下眼,语气里辨不出是什么情绪:“今日紫宸殿还有常朝。”
  玉娘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其实答非所问。
  玉娘也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魏琰终究先移开了目光。
  “改日吧。”
  魏琰离开郡主府,回到大明宫时,晨鼓方歇。
  紫宸殿内灯火未尽,常参官已依品序入班。夏日天亮得早,殿门外已有一线晨光漫过丹墀,照得阶前砖石隐隐泛白。
  他换过朝服,在御座上坐下。
  不过小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玉娘榻边俯身吻她,此刻冠冕端整,神色平静,仿佛昨夜从未离开过宫城。
  常朝先议了几桩急务。
  先是河东水患的赈济,又议了北庭送回的军报。其间有人奏请调换两州刺史,魏琰听完,只问了几句任官履历,便命吏部照议。
  顾琇立在班中,自始至终垂目听奏。
  待几件事议得差不多,魏琰随手合上一封奏疏,忽然道:“周敬宗入中书省几年了?”
  殿中静了少顷。
  中书令出列答道:“回陛下,周敬宗乾元八年入中书为舍人,至今已近两年。”
  “朕听闻他此前在地方上任过?”
  “是。周敬宗早年自栎阳令起家,后历两州司马、雍州别驾,又外放绛州刺史。任上考课皆优,回京之后才入中书知制诰。”
  魏琰垂眼翻了翻手边的簿册:“绛州那几年,吏部考功如何评的?”
  颜如松随即出列:“臣前些日子才看过绛州旧档。周敬宗任内钱谷清明,户口有所增益,积年讼案也清理了不少。三年考课,皆在上等。”
  魏琰问:“回京以后呢?”
  “中书省历年考绩亦无劣等。”
  “资序可够?”
  颜如松略一思忖:“若迁中书侍郎,不算越次。”
  魏琰合上簿册。
  “中书侍郎尚缺一员。既然履历、考课都无碍,吏部将他的历任考簿送过去。”他语气寻常,听不出褒贬的意思,“中书照例议拟,门下审覆。若无不合,再报与朕看。”
  中书令与颜如松一并应是,殿中几名重臣不约而同抬了抬眼。
  这项任命并不突兀。周敬宗资历足,政绩也够,中书舍人本就在天子近侧掌制诰,如今再进一步进入中书省枢要,谁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只是这一进,离真正的中枢便又近了一层。
  顾琇也不由侧目。
  周敬宗这个人,他自然知道。四十三岁,出身不算显赫,却一路凭考课与政绩升上来。为人称不上刚直,却极少在朝中与人结怨,平日言辞谨慎,真正遇上需要表态的事情,又往往比旁人更快看清风向。
  尤其这两年,陛下显然很喜欢用他。
  顾琇垂下眼,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升迁而已,只是未免太巧了些。
  他昨日才将玉娘送回长安,今日常朝,魏琰便亲手将另一个人往中书省里推了一步。
  周敬宗与他并无旧怨,甚至私下还算得上点头之交,可两人的政见却从来谈不上相合。顾琇行事重法度与旧制,周敬宗却更看重实际结果,尤其涉及君权与台省之间的分寸时,向来更偏向御前。
  这样一个人入中书侍郎之位,当然不至于立刻改变什么,但却足以影响以后许多事情……
  顾琇忽然想起去年冬日那封从庭州送回来的短笺。
  他擅自折返,魏琰当时什么也没说,甚至后来再没有追究过一句。
  如今想来,倒也的确不像他的性情。
  顾琇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顾卿。”御座上忽然传来声音。
  顾琇敛去思绪,出列拱手:“臣在。”
  魏琰像是全然没有察觉他方才在想什么,只将案边另一封奏疏递给邹文义。
  “御史台昨日送来的河东盐案,你看过了么?”
  “已经看过。”
  “如何?”
  顾琇接过奏疏,略一翻阅,便平静答道:“涉案官员共九人,其中三人证据确凿,余者尚有疑点。臣以为应先交大理寺复核证词,再定刑名。”
  魏琰听完,点了点头:“那便照你说的办。”
  没有刁难,没有冷言,甚至没有半点私人情绪,冠冕堂皇得无可指摘。
  顾琇躬身领命,重新退回班中。
  直到常朝将散,魏琰也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群臣依次退下,顾琇走出紫宸殿时,晨光已经越过宫墙,照在殿前长阶上。
  身后有人唤他:“顾侍郎。”
  他回过头。一名四十余岁的文臣正从阶上走下来,身形清瘦,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
  正是周敬宗。他走到顾琇面前,含笑拱手:“往后同在中枢,还要请顾侍郎多多指教。”
  顾琇也还了一礼:“周舍人客气。”
  周敬宗笑意不改。
  两人并肩走下石阶。
  身后的紫宸殿门缓缓合拢。
  数日后,中书议拟已毕。
  制草送至门下,顾琇亲自覆核周敬宗的历任考课、资序与任官文牒。
  又过了几日,制书正式下达,周敬宗迁中书侍郎。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8/21 20:40:45

(一百一十二)暂且不了
  待早朝散去,颜如松便径直回了府。
  玉娘到时,他已经换下一身朝服,只着浅青细葛常服立在阶前。郑观月也在一旁,显然早已等了有一阵。
  车驾停稳,玉娘掀开帘子,一眼便看见了他们。隔着不过几步距离,她却忽然有些迈不动脚。
  颜如松望着她,倒先笑了:“你还知道回来。”
  还是从前的语气,玉娘鼻端发酸。她下了车,走到他面前,原本一路上想过许多话,到最后却只唤了一声:“哥哥。”
  又转头对郑观月:“嫂嫂。”
  颜如松眼底的笑意淡下来,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这一抱并不久,松开时,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才道:“气色倒还好。”
  玉娘忍不住笑:“怎么人人见我,第一句话都是看我气色?”
  “你一走就是这么久,回来还带了这么大一个惊喜。”郑观月已经笑着迎上来,“我们还能先问什么?”
  话音刚落,乳媪便抱着孩子从后面的车中下来。
  颜如松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他早已从陛下那里得知玉娘在庭州平安生产、母子无恙,却也仅止于此。直到此刻,那些寥寥数语才终于变成了眼前这个真实的小人儿。
  襁褓里的小家伙正在熟睡,脸颊白嫩,一无所觉地窝在乳媪怀中。
  郑观月先上前看了一会儿,又伸手接了过来,低头端详片刻,忽然笑道:“睡着的时候倒和他表哥小时候一个样,瞧着乖得很。”
  玉娘想起昨日管事的话,也笑道:“那还是只像小时候罢。如今这份闹人的本事,我可不敢要。”
  “你还说。”郑观月嗔她,“昨夜他若不是闹得厉害,我早见着你了。”
  众人一同往内院去。
  坐下以后,孩子在几人手中转了一圈。颜如松起初抱得还有些生疏,被玉娘笑了两句,很快也就自在下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忽然问:
  “名字取了么?”
  “取了。”玉娘伸手碰了碰孩子露在襁褓外的小手,“颜知远。”
  颜如松抬眸:“随我们家姓颜?”
  “嗯。”
  “哪个知,哪个远?”
  “知道的知,远方的远。”
  颜如松低声念了一遍:“颜知远。”
  玉娘偏头看了一眼他:“不好听么?”
  “很好。”
  郑观月笑问:“那小名呢?”
  玉娘面上笑意敛了些:“阿念。”
  颜如松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解释,只低头望着孩子。恰好那只小手从襁褓里探出来,攥住了她的一截指尖。
  玉娘唇边的笑意又渐渐深了些。
  “以后就叫阿念。”
  颜如松没有追问这个“念”字究竟念的是什么,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也跟着唤了一声:“阿念。”
  就这样,在回到长安的第二日,这个孩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临走时,郑观月又让人往玉娘车上添了许多东西。
  有给孩子新裁的夏衣、薄衾,还有几匹最柔软的细布。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她自己生养之后才知道真正用得上的小物件。
  “这些你带着。”
  玉娘看着满满几箱东西,忍不住道:“嫂嫂,这也太多了。”
  “多什么?”郑观月笑她,“你第一次养孩子,又是在外头一年回来,哪里知道什么真正趁手?”
  她说着,又拿出一本册子。
  “这个也带上。”
  玉娘接过来翻了翻。
  里面竟记了不少东西。从孩子吐乳、夜啼,到什么时候添衣、什么时候该请医者,都零零碎碎记了不少。
  郑观月道:“我那时候也是头一回做母亲,什么都慌。如今想来,若是早有人告诉我这些,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她看着玉娘:“你在外头有人照顾,可到底不比长安。以后有什么拿不准的,便来问我。”
  玉娘握着那本册子,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低声道:“多谢嫂嫂。”
  郑观月笑了笑:“谢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上车时,她又回头看了颜如松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没有开口。
  颜如松见她站着不动,挑眉道:“还有东西忘了拿?”
  玉娘失笑:“没有。”
  有些事情她是要替阿念早做打算,只是今日才刚回来,到底不是谈这些的时候。
  她最终只是朝兄长与嫂嫂行了一礼,随后转身登车。
  等车驾回到郡主府,已是午后。
  玉娘下了车,才穿过二门,忽然听见西边院落传来几声琴音。
  她脚步蓦地停住。
  琴声隔着一道院墙传来,断断续续,不过寥寥数音,却清润得近乎剔透。起落之间收放自如,尾音又处理得极净,偌大的长安城里,能将琴弹成这样的,本就没几个人。
  她甚至不必听完,便已经认了出来。
  是闻澜。
  玉娘循着琴声往西院去。
  院门半掩,廊下几株修竹已经长得比她离京时高了不少。夏风掠过,竹叶筛下的日影在青砖上一层层晃动,琴声也随之泠泠跳跃,时疏时密,仿佛连满院碎光都随着弦音一道流转。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
  琴音戛然而止。闻澜坐在窗前,身前案上横着那张她熟悉的琴。大约是听见了门轴的响动,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个人竟一时都没有开口。
  他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清隽秀美的眉眼,衣着素净,静坐在窗前竹影之间,倒像与那几竿修竹融在了一处,清雅而沉静。
  最后还是玉娘先笑起来:“你怎么不弹了?”
  闻澜望了她片刻,才笑了笑:“怕弹错。”
  玉娘惊讶:“你也会弹错?”
  “方才不会。”他垂眸按住尚在轻颤的琴弦,“现在兴许会了。”
  玉娘扑哧一声笑出来。
  原先那点久别重逢的生疏,也仿佛随这一笑散了。
  “昨日便听说你回来了。”闻澜重新看向她,“只是你才回长安,一路又辛苦,我怕过去扰你休息。”
  “今日我又去了兄长府上。”
  “嗯。”他说得平静,“我知道。”
  玉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琴案上摊开的曲谱:“所以你就在这里专程等我?”
  闻澜没有否认。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前带近一步,然后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但闻澜只是将她紧紧拢在怀中,脸埋在她鬓边,久久无话。
  玉娘也安静下来。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腰。
  屋里没人说话。直到耳边传来闻澜极低的一声:“你终于回来了。”
  玉娘心口一软,轻轻应道:“嗯。”
  闻澜的手臂收紧了些。
  玉娘感受到他怀抱里的不安,抬手回抱住他,声音也认真了些:“我回来了。”
  夏风吹动窗边竹帘,细碎的碰撞声落进安静的屋里。
  闻澜过了很久才松开她。
  他的目光从她面上一寸寸看过,像是想从眉眼间找出这一年多光阴留下的痕迹。看了半晌,最后却只诚实道:“看起来过得还好。”
  玉娘忍不住笑了。她看了闻澜一会儿,忽然问:“你不问我在外面都遇到了什么人么?”
  闻澜望着她。河中远在万里之外,她这一走便是一年有余,其中之事自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问完的。
  他只是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玉娘怔了怔,眼底渐渐浮起笑意:“那我们日后慢慢说。”
  “好。”
  她这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给你带了东西。”
  闻澜明显有些意外:“给我的?”
  “当然。”
  玉娘让清瑶把从西域带回来的长匣取来。
  匣盖打开,里面并非金玉珍玩,而是一卷卷大小不一的乐谱。有些写在纸上,有些则抄在皮纸上,形制、笔迹各不相同,除了汉字,还夹杂着许多闻澜从未见过的异域文字。
  闻澜只看了一眼,神情便认真起来。
  玉娘抽出其中一卷。
  “这一册是在撒马尔罕得来的,记的是粟特旧曲。还有这几卷,是波斯商人手里的谱子。我其实看不太懂,只觉得同长安常听的曲调很不一样,就买下来了。”
  闻澜接过去展开,目光沿着谱面慢慢看下去。
  玉娘又翻出另一卷:“还有这个。”
  “这是哪里的?”
  “拂菻。”
  她凑到他身旁,同他一起低头看那张陌生的皮纸。
  “我在撒马尔罕的商馆里听一个吟游乐人奏过一次。很好听,只可惜后来事情太多,没来得及找人问清曲名,只记得一点旋律。”
  闻澜转头看她:“你还记得?”
  “应该还记得些。”
  “很喜欢?”
  “嗯。”玉娘点头,又有些遗憾地看着手中的谱子,“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把它找出来。”
  闻澜听她这么说,目光在那卷谱子上停留片刻,随后将它放到琴案一旁。
  “那我们来试试。”
  “怎么试?”
  他重新在琴前坐下,抬手示意她也过来。
  “你还记得多少,便哼多少给我听。”
  玉娘眼睛一亮,在他身旁坐下。
  她闭眼回想了一会儿,才试着低低哼出一小段旋律。第一遍尚有些生疏,到了第二遍便顺畅许多。
  闻澜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她唱完,才低头在弦上试出几个音。
  才弹过两句,玉娘立刻道:“不对。”
  闻澜停下来看她。
  “这里不是这样落下来的。”
  她伸手在琴弦上虚点了两下,想了想,又重新哼了一遍。
  闻澜听完,再次落指。
  “这样?”
  玉娘侧耳听了听。
  “前面是,最后这里还要再高一点。”
  闻澜依言换了一个音。
  她眼睛顿时亮起来:“对,就是这样。”
  一段不过数句的旋律,两个人来来回回试了几遍。玉娘努力从久远的记忆里回想,想起一点便哼一点,闻澜则替她将那些零散的音一个个落在弦上,再慢慢连成完整的句子。
  等最后一个音终于与记忆里重合,玉娘眼睛都亮了起来:“就是这个!”
  闻澜也笑了,低头将方才试出的曲调记在纸上。
  “后面呢?”
  “后面……”
  玉娘努力想了半晌。
  “忘了。”
  闻澜抬头看她。
  玉娘立即理直气壮道:“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能记住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闻澜被她逗得失笑:“那便先记这些。”
  “剩下的还能找回来么?”
  “未必能完全复原。”闻澜看了看手中的乐谱,摇头道,“不过既有这些谱子在,总能慢慢摸出些调式规律。若以后再遇见相近的曲子,说不定也能接上。”
  玉娘顿时满意了。
  “那这些都交给你。”
  闻澜垂眸看向满案的曲谱,又抬眼看她。
  “本来就是给我的?”
  “当然。”玉娘笑道,“我在撒马尔罕看到的时候,就想着你大概会喜欢。”
  闻澜没有说话。半晌,他才伸手将那几卷谱子仔细收到一处。
  他眼底的欢喜其实很明显,却不知究竟是因为这些万里迢迢而来的乐谱,还是因为她人在万里之外时,见到喜欢的曲子也曾想起过长安的他。
  玉娘忽然注意到琴案另一侧还堆着几卷从前不曾见他翻过的律吕书,旁边压着一本抄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她随手翻了两页,奇道:“你近来怎么开始看这些了?”
  闻澜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册子。
  “太常寺秋后要择补一批乐工,有一场考校。”
  玉娘抬起头:“你要去?”
  “嗯。”他笑了笑,“我想去试试。”
  魏琰照旧会来郡主府,只是近日朝中事务似乎格外繁杂,他来的次数少了些,也比先前更晚。
  有时玉娘已经洗漱过了,才听见外间传来邹文义压低的声音,有时他不过坐上半个时辰,陪她说几句话便又要回宫。若赶上第二日朝事不多,他也会留下,只是五更未至便要起身。
  玉娘问过一回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事,魏琰只说没有,她便也没有再问。
  只是这些日子下来,魏琰始终没有主动提过那个孩子。那日清晨的一句“改日吧”,便也一直没有了下文。
  这日,他倒难得来得早。
  玉娘去了前院看几册刚送来的庄田账目,魏琰进门时她还没有回来。侍女奉了茶,他便独自坐在窗下翻书。
  夏日午后的院落很静,窗外树影浓密,蝉鸣隔着院墙传进来。魏琰才翻过两页,侧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婴儿啼哭。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哭声并不响,很快便被乳媪哄住。片刻后,帘栊掀开,乳媪抱着孩子从里面出来,大约是想带他到廊下透透气。
  走到外间,她才看见窗边的人,脸色顿时变了。
  “陛下。”
  她抱着孩子便要退。
  魏琰合上书,看过去,语气不辨喜怒:“就是他?”
  乳媪脚步停住,低头谨慎应道:“是。”
  魏琰没有说话。
  城外那一日,他其实已经见过这个孩子。可隔着人群与车马,他看见的不过是一团被乳媪抱在怀中的襁褓。直到今日,才第一次看清那张脸。
  孩子才睡醒不久,眼睛睁着,脸颊还带着一点睡出来的红。大约是听见陌生的声音,原本正攥着乳媪衣襟的小手松开了些,也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太小了。眉眼尚未真正长开,脸颊柔软饱满,连神情都是婴孩特有的懵懂。
  魏琰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孩子也望着他。
  一大一小,就这样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一会儿。
  忽然,那孩子张了张嘴,含混地发出一个音节。
  乳媪忙低声哄道:“阿念乖。”
  魏琰看她一眼:“阿念?”
  “是小郎君的小名,大名叫颜知远。”
  魏琰没有说话,只是又看了那孩子一眼,便低下头重新翻开手中的书。
  “去吧。”
  乳媪应了声是,抱着孩子退了出去,心下终于松了口气。
  方才陛下神色冷淡,她实在摸不准他对这个孩子究竟是什么态度。
  很快,廊外便重新响起她低声哄孩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魏琰垂眸看着手中的书页,久久没有往下翻。
  玉娘回来时,魏琰正立在窗前。
  他背对着门口,看着庭中被日光照得发白的一片石阶,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回来了?”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她进门便笑着问了一句,将手中的账册交给侍女。
  “宫里的事散得早。”魏琰看了她一眼,“你才回来,怎么忙得连人影都见不着?”
  玉娘在他身旁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府里积了一年多的事情,总不能全扔给旁人。”
  两人又闲话几句,外间忽然传来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玉娘下意识朝门外看了一眼,见乳媪抱着阿念从廊下经过,这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魏琰。
  “你见过他了?”
  魏琰没有否认:“嗯。”
  玉娘打量着他的神情,试探道:“什么时候?”
  “你回来以前。”
  “哦。”
  她没有问他孩子的事,只端着茶盏在那儿气定神闲地喝茶,魏琰反倒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不问?”
  玉娘抬眸:“你若想说,方才不就说了?”
  魏琰:“……”
  他与她对视片刻,最终别开眼,只道:“等日后吧。”
  “好。”
  玉娘听得明白,至少眼下,他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阿念。
  她并不打算逼他,便也没有再问。
  这晚魏琰也留了下来。
  夜深以后,外间的灯已经灭了大半。玉娘沐浴回来时,他正倚在榻上看一份邹文义刚送来的奏疏。
  她散着长发坐到妆台前,才梳了几下,身后便传来纸张合拢的声音。不多时,魏琰走到她身后,将她手中的梳子拿了过去。
  玉娘从镜中看他,故意揶揄道:“陛下还会这个?”
  魏琰:“不会。”
  玉娘忍不住转过脸看他:“那你拿我的梳子做什么?”
  “不会可以学么。”魏琰说得坦然。
  他低头替她理开缠在一起的一绺长发,动作倒是无比耐心。
  那绺头发很快便理顺了,他却仍握着木梳,一下一下替她梳着。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曼苏尔知道么?”
  玉娘的目光停在铜镜里。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他现在还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没有。”
  木梳缓慢穿过她的长发,魏琰心里竟松了些。
  至少那个人还不知道。
  “以后呢?”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暂且不吧……”
  魏琰握着木梳的手停了一下。
  暂且。
  他垂眼看她:“所以你准备一直瞒着他?”
  “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靠在妆台边沿。
  “他若知道,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魏琰没有接话。
  玉娘低下眼:“何况他现在还在战场……”
  这才是她始终无法说出口的原因。
  她很了解曼苏尔。若他知道阿念的存在,绝不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很可能会想方设法来找她。
  可他如今走的是那样一条路,稍有不慎可能就会万劫不复。
  更何况,那条路上不仅有他自己,还有许多追随他的人,甚至其中好些人她都曾见过。
  他们将自己的性命与前程都系在了他的选择上。
  她不愿让这个孩子在此刻成为他的牵绊。
  魏琰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你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玉娘轻声道:“嗯。”
  他没有再问,只将梳子放回案上。
  “你自己想清楚就好。”他顿了顿,“我不问了。”
  玉娘抬眼看他。
  魏琰已经伸手将她从妆台前拉了起来。
  “睡吧。”
  这一夜阿念倒睡得很安稳,直到后半夜,隔壁才隐约传来一声很短的啼哭,很快又静下去。
  玉娘却醒了。
  魏琰睡在她身侧,一只手仍搭在她腰间。窗外月色从帘隙里落进来,屋里昏暗得只能看清近处模糊的轮廓。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想起晚间和魏琰说过的话。
  那个已经被自己想过无数次的问题又重新浮了上来。
  曼苏尔应该知道么?
  从道理上说,当然应该,那也是他的孩子。
  可真要将那封信寄出去,她依旧下不了决心。
  玉娘闭上眼。
  再等等吧。
  至少现在,暂且不了。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8/21 20:55:25

(一百一十三)你从前可不会这样哄人
  曲江池畔入秋后凉爽了许多。
  玉娘嫌府中闷了几日,便索性带着阿念出来走走。魏瑾听说后,自然也跟了来。闻澜原本不欲凑这个热闹,却被玉娘一句“你整日闷在院里看那些曲谱,也该出来透透气”一并叫上了。
  几人去了曲江南岸的芙蓉园。魏瑾早叫人在园中收拾出一处临水亭榭,四周竹木掩映,离游人常去的地方又远,倒十分清静。
  亭外便是一湾池水,秋风拂过,水面碎光粼粼。隔着层层花木望出去,远处曲江池上偶有画舫缓缓经过。
  阿念起初还算安生,被乳媪抱着看了一会儿水,没多久便不知为何闹起脾气。乳媪换着姿势哄了半晌也不见好,孩子只皱着一张小脸,哼哼唧唧地往玉娘那边伸手。
  玉娘只得将他接过来。
  “怎么了?”她摸了摸他额头,又去看他的襁褓,“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阿念自然答不出来,埋在她怀里继续哼。
  魏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给我。”
  玉娘抬眼:“你会哄?”
  “这有什么不会的。”魏瑾答得十分笃定。
  玉娘有些怀疑,却还是将孩子递给了他。
  魏瑾抱孩子的姿势比从前已经熟练不少,只是阿念很不给面子,到了他怀里不但没停,反而扭了两下,眼看着又要哭。
  魏瑾低头看他:“小祖宗,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玉娘没忍住笑:“你同他讲道理,他能听懂么?”
  “怎么听不懂?”魏瑾一本正经,“都这么大了。”
  “他才多大点。”
  正说着,身侧忽然响起几声琴音。
  闻澜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琴案前,指尖随意拨过几根弦,并未成曲,只是几个很简单的音。
  阿念忽然安静了一下。
  魏瑾:“……”
  玉娘也愣了愣。
  闻澜又拨了几声。
  方才还在魏瑾怀里不安分的孩子渐渐停下挣动,睁着一双眼睛朝琴声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玉娘笑起来:“原来他喜欢这个。”
  闻澜也笑了笑,低头顺着方才的调子慢慢弹了下去。
  那曲子并不复杂,甚至算不得完整,只有一段来来回回的旋律。玉娘听了一阵,忽然觉得耳熟:“这是我那日给你的曲谱?”
  “嗯。”闻澜道,“是那卷拂菻歌谱里附的一段唱调。”
  玉娘有些惊讶:“那些东西你都整理完了?”
  “还没有,才理了不到一半。”
  “有这么难?”
  “倒不是难。”闻澜道,“只是各处记法不同,有些只存曲辞,有些另标了调名,还有几卷我到现在也没能全看明白。”
  玉娘点点头,又听了一会儿:“这个我记得。”
  “你那日哼给我的,和这里记的有两处不一样。”
  “哪里?”  闻澜停下手,将其中一节重新弹了一遍。
  玉娘侧耳听着,很快便道:“不是这样。”
  她索性起身走到琴案旁,俯身去看铺开的曲辞:“这里应该再高一些。那时候那个乐人就是这样唱的。”
  闻澜依言重新弹了一遍。
  玉娘听罢点头:“对,就是这样。”
  “看来这里记得并不全。”
  “本来也不能全照着上头来,那乐人自己唱的时候就添了不少东西。”
  两人正低声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玉娘回头。
  魏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抱着阿念站到了他们身后。
  “在说方才那支曲子。”玉娘指了指曲谱,“我从撒马尔罕带回来的。”
  魏瑾低下头,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些他完全看不明白的东西。
  他皱眉研究了一会儿,坦然道:“看不懂。”
  闻澜抬眸看他,玉娘倒笑出了声:“看不懂你还凑过来?”
  “看不懂不能问么?”
  魏瑾抱着阿念,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又朝那张曲谱抬了抬下巴:“你方才说哪里不一样?”
  “这里。”
  玉娘伸手指给他看。
  魏瑾认真看了半晌:“还是看不懂。”
  “……”
  玉娘被他逗得直笑:“你连谱都不识,我怎么同你说。”
  “玉姐姐你可以教我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闻澜低头拨了一下琴弦,没说什么。
  玉娘看了魏瑾一眼。明知道他哪里是真对这支曲子生了兴趣,不过是见自己和闻澜说得热闹,非要挤进来罢了,可她还是挪近了些。
  “那你先听。”
  她从最简单的几个音开始,一个一个弹给他听。
  “这个呢?”
  魏瑾皱眉想了一会儿:“方才第一个?”
  “不对。”
  “那第二个。”
  “也不对。”
  玉娘笑得眼睛都弯了:“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
  “当然有。”魏瑾不服,“你再弹一次。”
  她果真又弹了一遍。
  魏瑾这回听得格外认真,连阿念在他怀里抓住他衣襟上的玉扣都没理。
  “这个是第三个。”
  “对了。”
  魏瑾眉梢一下扬起来,转头看闻澜,神情里竟颇有几分得意。
  闻澜沉默了一下,赞道:“殿下真是天资过人。”
  魏瑾很是受用:“我也觉得不算难。”
  玉娘看得清楚,忍着笑道:“才认出一个,有什么可得意的?”
  魏瑾方才得了夸奖,正是信心十足:“那你大可以再考考我。”
  “好啊。”玉娘随手又拨了一个音,“这个呢?”
  魏瑾凝神听了一会儿,十分笃定地报出一个。
  “错了。”
  “……”
  玉娘努力绷紧唇角。
  魏瑾皱眉:“你再弹一次。”
  她便又弹了一遍,耐着性子重新教他。
  闻澜坐在一旁,看着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明明半点乐理根基也无,却偏偏学得兴致勃勃,眼底也带了笑。
  片刻后,他伸手替魏瑾翻过一页曲谱:“殿下若想学,不妨先从这一页开始。”
  魏瑾立刻抬眼看他:“这页容易?”
  “嗯。”
  魏瑾狐疑道:“你方才是不是故意哄我?”
  闻澜神色不变:“没有。”
  “那你为何现在才说?”
  闻澜想了想:“方才见殿下兴致正好,不忍打断。”
  玉娘终于没忍住,伏在琴案边笑出了声。
  魏瑾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瞪她:“你也笑我?”
  “没有。”玉娘忍住笑意,“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今日格外好学。”
  魏瑾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正要说什么,怀里的阿念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垂在琴案边的纸角。
  三个人同时低头。
  还没反应过来,那张曲谱便被毫不客气地揉皱了一块。
  闻澜:“……”
  魏瑾立刻握住他的小手,难免有些幸灾乐祸:“这可不是我的错。”
  玉娘忙将曲谱抢救下来,一边抚平,一边笑骂:“你还好意思说?他在你怀里呢。”
  “他自己要抓,我也拦不住啊。”
  “你不会看着?”
  “我方才不是在跟你学乐谱么?”
  “学了半日,就认出一个音。”
  “玉姐姐你——”
  “怎么?”
  玉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魏瑾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索性低头捏了捏阿念的手:“都怪你。”
  阿念无辜地冲他咧了咧嘴。
  玉娘看见,又忍不住笑了。
  闻澜将那张被揉皱的曲谱重新铺平,指腹慢慢压过折痕,唇角也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曲江水面风过粼粼,亭中琴音断断续续,夹着几人的说话声,一时倒比远处画舫上隐隐传来的丝竹还要热闹。
  午后的日头已经渐渐偏西,亭外树影被拉得斜长。又过了一阵,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玉娘循声望去。
  魏琰不知何时已经到了。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袭玄色常服,身后只跟着邹文义。闻澜最先起身行礼,玉娘也跟着站了起来。
  魏瑾慢了半拍,到底还是把怀里的阿念交给乳媪,起身唤了声:“皇兄。”
  魏琰让众人免礼,目光从亭中扫过。
  琴案上摊着几卷曲谱,其中一张还留着方才被阿念抓出来的折痕。魏瑾的位置离玉娘很近,面前那页谱子上甚至还横着她方才拿来教他的琴拨。
  魏琰看了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这个了?”
  “今日。”
  魏瑾说完,又补了一句:“玉姐姐教我的。”
  那语气听着颇有几分炫耀。
  魏琰看向玉娘:“教得怎么样?”
  玉娘还没来得及开口,魏瑾便道:“自然很好。”
  魏琰:“我问她。”
  魏瑾立刻看她。
  玉娘到底替他留些面子:“教得也还成。”
  魏琰显然不信。
  魏瑾轻哼一声:“皇兄若是不信,尽可以考我。”
  魏琰倒没有这个兴致:“不必。”
  “为何?”
  “怕你给我丢人。”
  魏瑾:“……”
  这回连闻澜都偏过脸笑了一下。
  魏瑾看见,更觉没面子,索性又坐回琴案旁:“方才教到哪里了?”
  玉娘哭笑不得:“陛下才刚来。”
  “皇兄又不是外人。”
  魏琰看了他一眼,魏瑾也回看他,神色坦然。
  玉娘只得将他面前那张曲谱抽走:“今日先学到这儿吧。”
  “这才哪儿到哪儿。”魏瑾不满, “明日再教。”玉娘哄他,“我又没说不管你。”
  魏瑾这才作罢。
  两人一来一回,话接得自然。
  魏琰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有出声。
  魏瑾对玉娘的喜爱几乎从幼时就开始,小孩子不懂遮掩,喜欢谁便往谁身边凑,后来长大了也没怎么变过。
  魏琰却不一样,他是在后来才渐渐意识到的。
  那些原本习以为常的亲近和关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意味,等他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思,许多事反倒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
  魏瑾却从来没有这层顾虑。
  方才也是。
  连最简单的几个音都分不清,也敢理直气壮地缠着玉娘学,而她竟也真耐着性子陪了他这么久。
  魏琰低头喝了口茶。
  茶有些凉了。
  玉娘恰好瞧见,伸手便将他手里的茶盏拿走:“都凉了,你还喝。”
  她唤人重新沏了一盏,顺手放回他面前。
  魏琰抬眼看她。
  玉娘已经转过身,又同魏瑾说起了别的。
  阿念伏乳媪怀里渐渐犯了困,眼皮一点点往下坠。魏瑾伸手想去碰他的脸,被玉娘抬手拍开。
  “别招他,才刚要睡。”
  “我没用力。”
  “那也不许。”
  魏瑾只得收回手。
  魏琰坐在一旁看着,忽然道:“你倒挺喜欢他。”
  魏瑾转头:“阿念很可爱啊。”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是根本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问的。
  魏琰没再说什么。
  不多时,阿念便彻底睡熟了。
  日头也渐渐沉到柳梢之后,水面最后一点碎金落进柳影里。闻澜将琴收进匣中,玉娘看了看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魏瑾道:“我送你。”
  “你不是还要回府?”
  “先送你也来得及。”
  “不必。”魏琰忽然开口。
  魏瑾转头看他。
  魏琰放下茶盏:“你们先回去。”
  “那玉姐姐呢?”
  魏琰没有理他,只看向玉娘:“园中已经备了晚膳。你若不急着回去,留下陪我用些?”
  玉娘怔了一下。
  魏瑾也看向她。
  她低头看了眼乳媪怀中已经睡熟的阿念,想了想,对乳媪交代道:“你先带阿念回府,夜里若醒了照旧让人喂他便是。”
  说完,又转向闻澜与魏瑾:“你们也先回去吧。”
  魏瑾眉头皱了起来:“玉姐姐……”
  玉娘看着他,声音放软了些:“好了,明日我再陪你,好不好?”
  魏瑾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
  玉娘站在亭外,目送几人沿着水边小径渐渐走远。
  “别看了。”
  她回过头。魏琰仍坐在亭中看着她:“人都走远了。”
  玉娘听出几分不对,忍着笑走回来:“你今日是不是同阿瑾有些过不去?”
  “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觉得你太惯着他。”
  玉娘走到他跟前:“那怎么办?”
  魏琰仰头看她。
  “你哄哄我。”
  他说得坦然,竟半点也没有要遮掩的意思。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唇角渐渐扬起。
  “真要哄?”
  “嗯。”
  她伸手扶住他的肩。
  魏琰原以为她至多低头亲他一下,谁知下一刻,玉娘竟提着裙摆侧身坐到了他腿上。
  他明显怔了一瞬,手却本能地揽上她的腰,将人稳稳扣进怀里。
  玉娘原本还很从容,真正坐实了,才后知后觉地觉出这姿势比自己方才想的暧昧得多。
  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胸前,腰臀被他的手臂圈住,稍一动,便能感觉到他衣料下紧绷的肌肉。
  魏琰垂眼看着她,呼吸也比方才沉了些。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方才那点玩笑似的酸意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味。她坐在他怀里,他的手又扣在她腰后,掌心隔着衣料贴得很实,仿佛只要再收紧一点,彼此之间便连最后那点空隙也没有了。
  玉娘自然也察觉到了。
  可既然已经主动坐了上来,她反倒不肯这时候退,同他对视片刻,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
  “这样够不够?”
  魏琰看了她一会儿,方才那点意外已经从眼底褪去,目光却渐渐深了。
  “你从前可不会这样哄人。”
  玉娘歪了歪头:“怎么,不要了?”
  话音才落,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她整个人都被他往怀里带近了一截。
  “谁说不要。”
  亭外便传来一片齐整却轻稳的脚步声,其间夹着衣袍窸窣与杯盘相触的细响。
  玉娘一怔,下意识便要从他腿上起来,腰间那只手却仍稳稳圈着她。
  “有人来了。”她压低声音提醒。
  “我听见了。”
  “那你还不松手?”
  魏琰看着她,像是觉得这句话很没道理:“怎么,有胆子做,没胆子认?”
  玉娘动作顿住。
  她回头看了他一会儿,反倒重新坐稳:“谁说我不敢。”
  魏琰眼底浮起一点笑。
  外头,邹文义已经带着宫人到了亭阶下,隔帘禀道:“陛下,晚膳备好了。”
  “进来。”
  帘幕掀开。
  邹文义领着人入内,脚步只在看清亭中情形时极轻地停了一下,旋即便垂下眼去。身后几名宫人更是个个屏息敛目,只盯着自己手中的食盘,连头都不敢往上抬。
  玉娘原本还在强撑着从容,这会儿真有人进来,耳根到底还是热了。偏偏魏琰一只手仍圈在她腰间,半点也没有要放她下去的意思。
  她索性也不挣了。
  宫人依次将晚膳摆上食案,动作比平日还要利落,瓷盏落案的声响极轻,偌大的亭中竟没人敢多出一口气。
  邹文义最后奉上温酒,躬身问道:“陛下,可要留人伺候?”
  “不用。”
  “是。”
  邹文义垂首应下,随即后退半步,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几名宫人依次躬身退出亭外,他落在最后。
  待最后一人退下,邹文义走到亭柱旁,抬手摘下束住帘幕的铜钩。原本拢在一侧的帘幕随即散落下来,他又伸手将最后一道褶痕理顺,直到严严实实遮住亭中光景,这才离去。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玉娘偏过脸看魏琰:“他们明日怕是都要知道了。”
  “知道什么?”
  玉娘瞪他。
  魏琰却已经神色自若地拿起银箸,将一块炙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里:“不是要吃饭?”
  玉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这样吃?”
  “不然呢?”
  他问得理所当然。
  玉娘默了默,忽然也拿起筷子:“那就这样吃。”
  她果真就这样吃了起来,侧坐在魏琰腿上,一手扶着食案,另一只手执箸,神情竟还算从容。
  魏琰将她圈在怀里,偶尔替她夹上一筷菜,仿佛两人当真只是换了个亲近些的姿势用膳。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帘外水声潺潺,亭中只偶尔响起杯箸相触的细响。
  玉娘才吃了几口,便察觉腰后的手掌轻轻动了一下。
  起初只是拇指隔着衣料,在她腰窝里若有若无地摩挲。动作不重,像是漫不经心,温热的触感却随着一次次抚弄透过薄软的衣料渗进来,弄得她腰间渐渐发痒。
  玉娘没有理会,仍旧低头夹菜。
  那只手便顺着腰线开始缓慢向下,最终停在她的臀上,五指收拢,将一侧柔软的臀肉握进掌中,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玉娘手中的银箸顿了顿。
  魏琰仿佛毫无所觉,只从碟中夹起一片鱼脍,仔细剔去细刺,送到她唇边。
  两人目光相接。
  玉娘迟疑片刻,还是微微启唇,就着他的手将那片鱼脍含了进去。湿润的唇瓣从银箸前端擦过,魏琰掌心一紧,将她往自己怀里又按近了些。
  隔着层迭的衣料,两具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空隙。
  玉娘这才真正感觉到抵在臀下的那处变化。
  起初还只是隐约硌着她,随着魏琰越来越沉的呼吸,坚硬滚烫的形状也变得愈发鲜明,沉沉地陷进她的臀缝间。
  她耳根渐渐泛红,却仍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菜。
  片刻后,又像是坐得不舒服似的,轻轻挪动了一下臀。
  衣料摩擦,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臀肉从那处硬热上缓慢碾过,魏琰呼吸一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立时勒紧。
  “别动。”
  玉娘低头吃着东西,唇边却悄悄浮起一点笑。
  她安分了不过片刻,腰胯便又极其磨人地向前挪去,随后贴着那根已经完全硬起的性器重新坐了回来。
  魏琰呼吸骤然沉下去。他扣住她的腰臀,将人牢牢按在自己腿上,眸光终于彻底暗下来。
  他贴在她耳侧,咬牙道:“你再动下去,今晚这顿饭便不用吃了。”
  玉娘回头。
  随后在他极度危险的目光中,她扶住他的肩,腰胯当着他的面又缓缓送了一次。
  柔软的臀肉隔着衣料,从那根粗硬的性器上一路磨过,再不紧不慢地坐回去。
  亭中安静得只剩下水声,以及两人凌乱的喘息。
  魏琰盯着她。
  “玉娘,这是你自找的。”
  话音落下,他一把扣紧她的腰,另一只手掀开垂落在膝间的裙摆,顺着小腿探了进去。
  撩开宽松的裤管,滚烫的掌心贴上腿弯,又沿着大腿内侧缓慢上移,粗粝的指腹擦过细嫩皮肤,所到之处都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玉娘下意识并紧双腿,却只是将那只手紧紧夹在裙下。
  魏琰动作一顿,停在她大腿根处,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玉娘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紧,却始终没能将那只手推回去。
  魏琰垂眼看了看她的手,目光又转向她故作镇定的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他顺势握住她大腿内侧柔软的皮肉,五指缓慢收拢。炙热的掌心不顾那点微不足道的阻力,沿着腿根一点点向上,终于隔着亵裤贴上她的私处。
  玉娘呼吸一滞。
  薄薄的布料下,阴唇的形状已经被湿热的花液焐得柔软而鲜明,每一处细微的轮廓都清晰地勾勒在他指间。
  魏琰的指腹贴着那道软烂的肉缝缓慢滑动,由穴口一路向上,最后停在阴核的位置,不轻不重地刮了刮。
  玉娘腰身猛地一颤。
  “琰哥哥……”
  一声来不及压住的轻喘从她唇间漏出来,握着银箸的手也跟着晃了一下。
  魏琰另一只手仍稳稳圈着她的腰。他垂眸盯着她骤然泛起潮红的脸,指腹隔着布料缓慢揉搓那一点,像是要从她脸上亲自检验自己这番触碰带来的反应。
  玉娘偏过脸,努力定了定神,想要重新给自己夹菜。
  一片水芹菜才离开碟面,便从微颤的银箸间滑了下去。她装作若无其事,又夹了一次,那片芹菜却再次落回碟中,溅起一点墨色的汤汁。
  魏琰看着她,始终没有出声,裙下的手却勾开亵裤边缘,缓缓探了进去。
  滚烫的指腹贴上已经极为敏感的阴唇,玉娘手中的银箸一顿,终于从指间滑落,磕在瓷碟边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意外的声响并未扰乱魏琰的动作,他专注地拨弄着手中的两片嫩肉。
  柔软的肉缝透出着濡湿的热气,被他向两侧轻轻分开,带出一声细微的水响。指腹陷进一片又软又热的媚肉里,沿着穴口缓慢打圈摩挲,黏腻的花液在指腹与穴口牵出细丝。
  湿软的穴肉在他指下时紧时松。每一次不受控制地收缩,都会挤出小腹深处的水意,一股股漫过他的指尖。
  魏琰蘸了点花液一路向上,直到将阴核也涂得肿大发亮,才用指腹压住缓缓揉了一圈。
  尖锐的快感从被压住的那一点猛地荡开。
  玉娘浑身剧震,双腿夹得更紧,像是想阻止他,敏感的穴口却在那只手的抚弄下阵阵收缩,花液反而更加汹涌。
  魏琰的手腕很快也被浸透,空气中晕开一种甜腻的腥气,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裙下的指尖骤然加重力道,在肿胀的阴核上用力猛搓。
  抵在她臀后的腰胯也向前送了一寸,隔着衣料将那道灼热的坚硬更加严密地抵进她臀间。
  玉娘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身子不由自主后仰,手指死死握住食案的边缘,指节一点点收紧。
  待她脊柱绷得已近僵麻,魏琰才终于松开那颗被蹂躏得惨不忍睹的肉核,又抵着穴口里面的软肉缓慢勾弄。
  每勾一下那圈嫩肉便跟着抽缩一次,花液从里面汩汩漫出,在地上渐渐汇成一小滩淫靡的水迹。
  “琰哥哥……够了……我不要了……”
  玉娘再也受不住。
  她腰胯细细颤动,想要躲开裙下的手,臀肉却压着身后那根硬得发痛的性器来回磨过。
  魏琰低喘一声,圈住她的手臂骤然收紧,腰胯也不由自主开始对着她的臀缝一下下顶送。
  前后两处同时受到逼迫,玉娘呼吸已然乱得不成样子。
  她只能向后无力地倚进魏琰怀里,腰身软软陷在他的臂弯中,小腹随着他指尖的每一次勾弄发紧,穴口却仍在裙下不断收缩、流水。
  魏琰低头含住她发烫的耳垂,用力吮了一下。
  “啊——!魏琰……别……”
  她口中的呻吟几乎变了调,终于忍不住软声求饶。
  魏琰停下动作。
  “吃完了?”
  玉娘伏在他肩头,胸口仍在剧烈起伏,说不出话。
  他没有催促,只将指腹贴在红肿湿润的阴核上,极轻地碾了一下,似是在提醒她。
  玉娘立即攥紧他的衣袖,低声道:“……吃不下了。”
  魏琰终于将手从她裙下抽出来。
  沾满花液的指腹离开阴唇时,黏稠的水意在两者之间牵出一缕细丝,很快又断落在裙下。
  他没有再在这里继续,只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膝弯,直接将人横抱起来。
  玉娘猝不及防,连忙攀住他的肩颈。
  “去哪儿?”
  “别殿。”
  魏琰抱着她走出亭榭,手臂稳稳托住她仍在发软的腰腿。
  走下亭阶后,他贴近她耳边:“日后还敢不敢这么招我?”
  玉娘把脸埋进他颈侧,半晌没出声。
  魏琰也不催她。
  过了一会儿,怀里才传来闷闷的一声:
  “……敢。”
  魏琰脚步停了一瞬,随即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大步往别殿走去。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8/21 20:56:31

(一百一十四)我为何如此你心里不清楚?
  暮色将尽。
  芙蓉园里宫灯次第亮起,蜿蜒铺过临水曲廊。晚风自曲江池上吹来,拂动廊下重重纱幔,远处紫云楼映在水中,金碧灯影被细碎波纹揉成一片浮动的流光。
  邹文义果然没有走远。
  他原本候在曲廊尽头,远远看见魏琰抱着玉娘从亭中出来,脚步只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迎上前来。
  “陛下。”
  魏琰没有停步:“紫云楼。”
  “是。”
  邹文义垂首应下,抬手朝身后轻轻一示意。原本沿途候着的宫人立即退到廊柱之后,掌灯内侍也纷纷背过身去,只将一盏盏宫灯高高举起,照亮通往紫云楼的道路。
  没有人抬头。
  更没有人敢往魏琰怀里多看一眼。
  邹文义落后几步,经过方才那座水亭时,目光掠过严严垂落的帘幕。他并未亲自进去,只招来两名惯常在御前伺候的宫女,低声交代了几句。
  两人立即躬身入亭,撤去已经冷透的晚膳,收拾席间凌乱的杯箸与濡湿的坐褥,其余宫人则被遣得更远。
  待安排妥当,邹文义才重新跟了上去。
  魏琰一路没有放下玉娘。
  她腿间的余韵仍未消散,身子还有些发软,只能靠在他胸前,双臂环着他的肩颈。魏琰每向前迈出一步,她的腰臀便在他臂弯中轻轻晃动,濡湿发肿的腿心被衣料反复厮磨,激得她呼吸始终平复不下来。
  更要命的是,魏琰身下那处仍旧硬得厉害。
  她被他横抱在怀里,臀侧正好压着那道滚烫坚硬的轮廓。随着他的脚步,那东西隔着衣袍一下下硌着她,提醒着她方才自己究竟将他招惹到了什么地步。
  玉娘将脸埋进他颈侧,不肯再动。
  魏琰低头看了她一眼。
  “这会儿知道安分了?”
  玉娘小声道:“我只是累了。”
  魏琰唇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紫云楼西偏殿早已点起灯火。
  两名宫人打开殿门,立即垂首退到两侧。魏琰抱着玉娘径直入内,绕过外殿十二扇金泥山水屏,往内寝走去。
  邹文义停在殿外。
  “都退下。”魏琰道。
  “是。”
  邹文义抬手遣散廊下所有侍从,自己落在最后,亲手将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门扇闭合,隔绝了外头的灯火与脚步声,内寝顿时安静下来。
  几座铜鹤灯树燃得明亮,鎏金兽炉中正焚着黑沉水香,烟气细细浮过低垂帷幔。临窗的朱漆床榻铺着织金锦褥,帐中暗绣团龙云纹,流动的水光隔着窗纱映进来,在明黄帐顶上轻轻摇晃。
  魏琰走到榻前,将玉娘放了下来。
  玉娘原以为他至少会让自己坐稳,谁知膝弯才刚触到锦褥,压在腰后的手便骤然收紧。
  魏琰就没给她躺下的机会。
  他握着她的腰将人转过去,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脊背,迫使她俯伏在榻上。
  “琰哥哥……”
  双膝陷进柔软的被褥,玉娘猝不及防被他摆弄成了这副姿势,只来得及匆匆回头一瞥。
  魏琰已经掀开她层迭的裙摆。
  濡湿的亵裤紧贴在腿心,薄薄的布料已经被花液浸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里头湿淋淋的缝隙。
  魏琰勾住裤腰,毫不犹豫地向下一扯,湿黏的布料擦过穴口,引得玉娘腰臀一颤。
  两条雪白的大腿就这样暴露在灯下。
  中间那道肉缝早已被他在亭中揉弄得红肿泥泞。湿软的阴唇微微张开,穴口仍在余韵中一阵阵翕动,花液顺着腿根缓慢淌落,很快就在锦褥上洇开一点深色湿痕。
  魏琰的呼吸骤然沉重。
  他另一只手扯开腰间玉带。白玉带钩跌在榻边,磕出“当”的一声清响。玄色绫袍被匆匆掀开,那根已经胀硬许久的性器终于挣脱束缚,粗硬滚烫地弹出,沉沉抵在她湿透的腿心。
  玉娘身子一僵。
  魏琰一手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粗硬的肉茎,将早已淌满前液的龟头压进她的臀缝,沿着水淋淋的阴唇缓慢蹭了一下。
  玉娘腿根止不住地颤了颤。
  魏琰低头看着她:“现在知道怕了?”
  玉娘撑着锦褥回头。她脸上潮红未褪,呼吸仍旧凌乱,嘴上却不甘示弱:“谁怕了?”
  魏琰盯了她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好。”
  他重新将龟头抵住穴口。
  “记住你说的。”
  话音落下,魏琰扣紧她的腰,腰胯沉沉向前送去,粗大的龟头一下撑开湿软的穴口。
  玉娘只觉得腿心一麻,那圈原本还在细细收缩的嫩肉被硬生生扩张开,紧接着,滚烫坚硬的柱身裹着湿滑的水意,一寸寸碾进她体内。
  身下饱胀得仿佛要裂开,硕大的冠缘每向前挤过一层柔软褶皱,便刮起一阵细密的酥麻,直到在最深处被花心沉沉顶住。
  “啊——”玉娘手臂一软,跌进锦褥。
  小腹深处骤然泛开一阵又酸又软的热意,身下本能地收缩,软肉灵活地勒缠住敏感的冠缘,激得魏琰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忍下尾椎处不断流窜的酥麻。
  她体内实在太热,太紧。
  肉茎粗壮的根部被极富弹性的穴口严丝合缝地箍住,深处湿软的内壁密密裹住冠首,带来一阵阵吮吸般的细腻触感。
  他腰腹被吸得肌肉绷紧,性器在她体内更加胀硬,扣在玉娘腰上的手也不受控制地收紧。
  “玉娘……”他的声音已经沙哑。
  玉娘伏在锦褥间急促喘息,过了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你慢……慢些……”
  魏琰将整根性器埋在她体内等了片刻,待那阵密集的痉挛稍稍松缓,才俯下身,胸膛压住她的后背,贴着她耳边揶揄道:“现在才求饶,会不会太晚了?”
  玉娘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魏琰腰胯向后退开。
  湿热的甬道死死裹着茎身,向外拖动时内壁仿佛仍在吸附挽留,直到粗大的龟头退至穴口,那圈红肿软肉依旧紧紧箍着冠缘,不肯轻易将他吐出去。
  下一刻,他重新顶了进去。
  “呃啊……”玉娘被这一下撞得扬起脸,方才咬在齿间的呻吟再也按捺不住。
  魏琰笑了笑,再次向前,粗硬的肉茎直贯到底,龟头重重碾过花心。
  “魏琰……”玉娘喉间溢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喘息,手指死死抓住身下锦褥。
  她伏在那里,身子被他撞得来回起伏,两点乳珠一遍遍蹭过织锦褥面上微微凸起的鸳鸯纹,很快就被磨得红肿发麻。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在自己身体最深处磨人似的四处戳弄,搅出一片片下流的水声,酸胀的快感从花心一阵阵漫上来,连刚刚被他揉弄过的阴核也跟着抽跳发痒。
  “别……别再磨了……”她断断续续地哀求,“我受不住了……”
  魏琰恍若未闻。他握着她的腰臀,一下接一下向里狠狠捣送,粗硬的性器反复撑开穴口,待到龟头即将脱离,又裹着满根湿亮的花液重重掼回深处。
  穴口紧紧咬着根部,甬道随着抽送一层层碾压过柱身凸起的筋络。每次龟头抵入,深处那片湿软的嫩肉便会贴着冠缘收拢,像是含住马眼以后又向里轻吸一口。
  帷帐随着床榻猛烈摇晃,鎏金帐钩接连碰在床柱上。外面隐约传来宫门换值时整齐的甲胄声,殿内却只余肉体相撞的沉闷拍击。
  尚未完全褪下的玄色团龙常服堆在魏琰腰间,衣摆随着他的动作反复扫过玉娘雪白的腿侧。她的裙裾凌乱地压在腰上,露出两瓣被撞得不断颤动的臀肉。
  “琰哥哥……慢……慢一点……”
  玉娘被撞得在锦褥上不断向前滑去,只能用手肘勉强撑住身体。魏琰却又将她拖了回来,腰胯严密地贴上她的臀,性器一次次尽根没入。
  “玉娘,松一些。”
  魏琰的呼吸也乱得厉害。
  她体内非但没有因长久激烈的交合而放松,反而越绞越紧。每次他往外抽出,那些湿热的软肉都会紧紧吸住鼓胀的龟头,等他重新顶入,甬道又从前端一路收缩到根部,像是要将他彻底锁死在里面。
  “你这样夹着我,”魏琰俯身亲昵地贴住她汗湿的鬓发,蹭了蹭,哑声道,“还要我怎么慢?”
  “明明是你……”
  玉娘话才说到一半,一次直抵花心的重顶便将余下的部分尽数撞断在喉间。
  她小腹骤然收紧,腿根也跟着阵阵打颤。他从身后入得太深,每一下都将花心撞得发麻,饱胀的快感一层层堆积,仿佛整个下腹都被那根滚烫的硬物填得满满当当。
  魏琰察觉到她在自己怀中越发明显的颤抖,动作却没有停。
  他一手仍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身下探进去,重新寻到那粒已经被揉得红肿发烫的阴核。
  指腹才压上去,玉娘便惊呼出声:“不要碰那里……”
  “方才不是很喜欢?”
  魏琰蘸着不断漫出的花液,随着腰身挺送的节奏,一下一下揉转那一点。
  玉娘很快便再也撑不住,股间泻出一股股滚烫的水液。
  魏琰索性托住她的腰,将人从锦褥间抱起来。她双膝仍跪在榻上,后背却被迫贴进他怀中,整个人几乎坐在他不断挺送的腰胯上。
  冠首噗呲一下顶开花心,被湿软的嫩肉吞没以后竟还没有停,又往更深处硬生生挤进一截,直至沉沉撞上宫口。可怜的小口被顶得向里凹陷,每一次撞击都像凿穿了她的身体,震得小腹深处阵阵酥麻。
  玉娘仰头靠在魏琰肩侧,张口急促喘息,双手本能地向后攀住他的肩颈,柔软的大腿也紧紧夹住他的身体。
  魏琰低头咬住她的唇。
  “抱紧我。”
  玉娘手臂一点点收拢。
  她整个人柔顺地依附在他怀里,越缠越紧。魏琰垂眸看她,只觉心头愈发滚烫,她离开后胸口始终空落的那一处,也仿佛在此刻终于被填满。
  他将她牢牢扣在怀中,一面吻她,一面从身后更加沉重急促地贯入。
  “琰哥哥……太深了……小腹……呜……好酸……”
  玉娘连连摇头,凌乱的乌发汗湿地黏在颊侧,眉尖难耐地蹙着,眼尾却被层层迭起的快感逼得一片潮红。她张着湿润的唇想求他慢些,出口的声音却被一次次深入撞得稀碎,只剩带着哭腔的呻吟断断续续地往外淌,显得既狼狈又靡艳。
  “再忍一忍。”
  魏琰眼底发红,含住她的耳垂吞吐,腰身猛地向上一顶。
  “就快到了,玉娘。”
  “琰哥哥——”玉娘浑身一震,娇软的尾音失控地扬高。
  魏琰动作持续加快,肉体撞击声变得又密又重。玉娘被他抱在怀里,腰胯随着他的挺送不断起落,水液被打得唧唧作响,在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逐渐形成一圈圈白沫。
  不断积聚的快感终于越过了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玉娘仰起脖颈,浑身骤然绷紧。花心先是狠狠一缩,然后整条甬道都开始痉挛,从最深处一路绞向穴口,湿热的软肉一阵紧过一阵,死死吸住仍在其中进出的粗硬茎身。
  魏琰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光。
  那种包裹与吮吸实在太过强烈。她体内每一次痉挛,都带着湿热的穴肉反复挤压过龟头与冠缘,每收缩一次,都像重新将他向更深处吸去。
  精关深处被勾得酸麻发胀,他几乎被她逼得停在原处。
  “玉娘……”魏琰不由吸气。
  玉娘仍在他怀里失控地战栗,痉挛的穴肉一口咬住他的茎身,每一口都将他绞得腰眼发麻。
  魏琰再也忍不住。他扣紧她的腰肢,在那圈软烂呲水的穴肉里接连重顶数下。最后一次,整根性器尽数没入,硕大的冠首死死抵住宫口。
  龟头突突膨大,几乎要将宫口撑裂,滚烫的精液在玉娘的惊叫声中,一股接一股灌入她的胞宫。
  魏琰伏在她汗湿的背上,将她死死扣在胸前,一遍遍亲吻她的鬓角与侧脸。
  “玉娘,玉娘……”
  他喉间含混地唤着她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于失而复得的满足与狂喜。
  玉娘在他怀中喘息片刻,抬手覆住他紧箍在腰间的手臂。
  “我在。”
  魏琰呼吸一顿,随即将她抱得更紧。
  重重帷幔低垂,殿中再无人说话,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喘息。
  过了许久,魏琰才将已经脱力的玉娘放回榻上。
  玉娘软软倒进绛色绫褥间,衣襟散开大半。一侧丰润的乳房从衣料中滑出来,红肿的乳尖上悄然沁出一点乳白,沿着雪白的弧度滚落,在绛色褥面洇开一小片浅痕。
  魏琰呼吸一滞。
  他伸出手,拇指抹过乳尖上新沁出的奶汁,垂眼看了看,随即将沾湿的指腹送入口中。
  玉娘怔怔看着他,耳根倏然红透。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魏琰已经俯下身,托起那团沉甸甸的柔软,张口含住尖端。
  “琰哥哥!”
  玉娘惊得轻颤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肩,却早已使不出多少力气。
  温热的唇舌裹紧乳尖,缓慢而有力地向里吮吸。乳房深处顿时生出一阵细密的牵扯,微酸的酥麻顺着胸口一路荡开,激得她刚刚平复的腰腹再次发紧。随着他的每一次吸吮,乳汁便从胀痛的乳腺深处被一股股牵出来,溢进他湿热的口中。
  “别……别这么吸它……”
  玉娘呼吸渐渐乱了,手不知不觉滑进他发间,插入浓密齐整的发丝。她原本想将他推开,手指却在乳尖被舌尖卷住重重一吮时骤然收紧,下意识将他的脸更深地按向自己胸前。
  青白玉小冠被抓得歪斜,冠中玉簪也松脱了半寸。魏琰察觉到头上轻微拉扯的力道,含着她抬起眼。
  玉娘被他看得耳根滚烫,偏过脸去,胸乳却仍在他的唇舌间不断起伏。乳尖牵出的酸麻感越来越重,沿着脊背往下蔓延,弄得她浑身发软,连脚趾也细细蜷了起来。
  “够了……”她终于低声求他。
  魏琰这才松开唇。
  被吮得湿亮的乳尖仍在轻轻颤动,一点乳汁沾在他的唇角。他垂眸看了片刻,突然重新覆到玉娘身上,低头吻住她。
  玉娘被迫在他唇间尝到一点温热的淡甜,呼吸再次乱了。她无力地挣了挣,魏琰却扣着她的后颈将这个吻逐渐加深。
  榻边宫灯无声燃烧,将再次交迭的身影拢入深处……
  待魏琰终于肯放过她,外头已近二更。
  玉娘赤裸着仰躺在榻上,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再动。舌根仍有些发麻,喉咙也哑得厉害,小腹在接连数次剧烈的抽搐后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她阖着眼,只觉得连呼吸都嫌费力,暂时一点也不想同魏琰说话。
  魏琰扯过锦被,将人严严实实地盖住。
  随后,他朝外唤了一声:“邹文义。”
  隔着殿门,邹文义的声音立即响起。
  “奴婢在。”
  “备水。”
  “是。”
  外头很快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名宫女将温水、干净巾帕与寝衣送至外殿屏风之后,随即躬身退下。
  魏琰披上外袍,出去取回铜盆。
  他回到榻边时,玉娘已经勉强翻过身去,正用锦被蒙着脸,只露出一双仍泛着潮红的耳朵。
  魏琰在榻边坐下,将巾帕浸进温水里拧干,随后掀开被角,仔细替她擦去腿间黏腻狼藉的水迹。
  玉娘终于忍不住抱怨:“你今日也闹得太过了。”
  魏琰神色自若,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我为何如此你心里不清楚?”
  玉娘立即从锦被后探出头瞪他。
  魏琰眼底浮起一点笑意:“这会儿倒知道怪我了。”
  他替她擦拭干净,重新掖好被角,这才俯身吻了吻她的眼角,又用鼻尖亲昵地蹭过她潮热的脸颊。
  “睡吧。”他低声道,“我不闹你了。”
  长安又落了一场秋雨。
  雨停时,庭前梧桐已经黄了大半,湿漉漉的落叶贴在青石阶下,风一过,便沿着廊角打着旋。
  玉娘午后无事,正坐在廊下翻看从西域带回来的几卷旧纸,清瑶忽然从外院快步进来。
  “娘子,太常寺那边放榜了。”
  玉娘抬起头。
  “闻郎君中了。”清瑶脸上已经藏不住笑,“名次还很靠前,太常寺已经留了人,叫他明日便去当值。”
  玉娘怔了一下。
  闻澜入太常寺了。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那几卷旧纸,片刻后,唇角才慢慢弯起来:“当真?”
  “自然是真的。名次都已经贴出来了。”
  玉娘这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自己怎么没来告诉我?”
  清瑶在旁笑道:“许是还没来得及呢。这样的好消息,总要亲自来说才算数。”
  玉娘想想也是,便没再追问。
  到了午后,闻澜果然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霜青细葛袍,颜色清雅,怀里抱着几卷已经重新分理过的曲辞,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
  玉娘一见他便道:“闻大人。”
  闻澜脚步停住。他抬眼看她:“郡主莫要取笑我。”
  “怎么是取笑?”玉娘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故意端详他片刻,“进了太常寺,难道还不许我叫一声闻大人?”
  闻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玉娘忍住笑,故意板起脸:“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日。”
  “昨日?”玉娘眉梢一扬,“那你今日才来告诉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算大事?”
  闻澜没与她争,只低头将最上面那卷纸展开:“先前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重新分了一遍。康国的曲辞已经理得差不多了,剩下几卷记法不一样,我打算带去太常寺再慢慢看。”
  玉娘低头看去。纸上原本杂乱的批注已被重新誊清,不同来处的曲辞与调名各自分开,旁边只留了寥寥几处待考的小字。
  她翻了两页,忽然问:“这些以后都要带过去?”
  “嗯。”
  “那以后我在府里是不是就不常见到你了?”
  闻澜抬起眼。
  玉娘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有了这样的差事本是好事,她方才第一反应竟是……自己往后还能不能日日见他?
  她顿时有些羞惭,慌忙又补道:“我是说,你在太常寺有了差事,是不是都得早出晚归了?”
  闻澜看着她:“当值又不是卖身。”
  玉娘:“……”
  “况且,”他低头将散开的曲辞重新理齐,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太常寺每日总有散值的时候。”
  顿了顿,又道:“有些地方若看不明白,总还是要回来问你的。”
  玉娘耳根莫名有些发热:“这还差不多。”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闻澜。”
  “嗯?”
  “恭喜。”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玉娘正定定地望着他,眉眼间带着笑。
  闻澜看着她,眸底像有什么无声地化开。
  “嗯。”
  窗外阳光落进来,将案上那些来自遥远西域的旧羊皮纸照得泛起浅黄。
  玉娘倚着凭几,安静地看他将那些曲辞一卷卷收好,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闻澜终于有了他自己想走的路。
  而那些不远万里被她带回长安、曾经只是因为觉得有趣而收下的东西,如今也在另一个人手里有了真正有意义的去处。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8/23 01:29:14

(一百一十五)做我的皇后吧
  玉娘近日也有些烦恼。
  她回长安已经一月有余,阿念也逐渐适应了这里,唯独他的身份一事,却始终悬而未决。
  顾琇先前有一句话其实没有说错。
  阿念不能永远只是她的阿念。
  如今孩子尚小,自然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再过十年、二十年,他总要读书,要交游,也未必没有入仕做官的一日。依大晋选官之制,凡入铨者皆要查验家状,乡里名籍、父祖姓名、族属亲缘,一样都少不得。
  而她和他的生父,从未正式成婚。
  说得文雅些,叫别宅子,说得难听些,便是奸生子。
  她若对外承认阿念是自己亲子,那这样的身份便会写入名籍,伴随他一生。
  纵使她是郡主,纵使她仗着魏琰的偏宠,当真徇私通融名籍、遮掩阿念的来历,可阿念那张脸随着年岁渐长,只怕会和中原人区别越来越大。
  无论如何也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
  是以,她可走的路只剩一条—— 大晋律中,三岁以下、父母不可考的弃儿,许人异姓收养,附籍之后便从养家姓。
  阿念如今恰好还在这个年纪,若由颜如松正式收为养子,日后便有了一份经得起查验的家籍。
  至于颜家的东西,她从未想过让阿念去争。
  颜晟是兄嫂亲生的儿子,也是颜家这一支名正言顺的承继之人。她想要的不过是借兄长的名义,替阿念把身份安稳下来。孩子仍旧由她养,往后颜家的家业、爵荫,都与他无涉。
  玉娘知道,兄长多半不会拒绝,嫂嫂也不会。
  可这话她始终有些开不了口。
  一旦定下这层名分,阿念在律令和名籍上便真正成了兄长的孩子。
  明明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最后却要亲手将他的名字记到旁人膝下。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兄长,玉娘心里依旧有些说不出的别扭。
  可这事到底也不能一直拖着。
  阿念还未满三岁,有些事越早办妥越好,免得横生枝节。
  玉娘正想着哪一日回颜府,同兄长把这件事说清楚,魏琰却在这时候来了。
  他今日来得比往常稍晚,身上那袭深色圆领袍还未换下,腰间玉带也仍束得齐整,只在进门时将外头的披风交给了邹文义。大约是刚从宫中出来,眉宇间还残留着一点倦色。
  玉娘将方才摊在膝上的纸页收起来:“今日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临走前又叫人绊住了一会儿。”
  魏琰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却没有立即喝,只垂眼看了看杯中浮沉的茶叶。
  玉娘察觉他今日似乎有些安静,偏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
  他说完,抬眼看她。
  玉娘被他看得莫名:“一直看我做什么?”
  魏琰却没有移开目光。
  两人这样对望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将她搁在膝上的手握进掌心。
  玉娘怔了一下。
  魏琰平日里同她亲近惯了,牵手拥抱甚至将她圈在怀里说话都算不得什么,可这一回,他握得力道并不重,神情却是少见的郑重。
  “玉娘。”
  “嗯?”
  “做我的皇后吧。”
  玉娘怔住。
  随后心口猛烈地跳动起来。
  皇后。
  她当然不是没有想过两人的以后,可真正从魏琰口中听见这两个字,仍叫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魏琰也没有催,只看着她。
  玉娘唇角弯起,才要点头,脑海里却电光火石掠过一个念头。
  阿念。
  已经困扰了她许久的那桩事,像是骤然被人拨开了一层迷雾。
  若她嫁给魏琰—— 若她成为皇后—— 那阿念是不是根本不必再过继给兄长?
  “琰哥哥,”她脱口而出,“你能认阿念做义子么?”
  魏琰愣住了。
  他望着她,像是一时没有听明白:“什么?”
  玉娘却已经顺着方才那个念头说了下去。
  “我愿意嫁给你。只是阿念我舍不得送出去,若他能认我们做义父母,往后仍旧由我养着,又有一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到这里,她才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魏琰一直没有接话。
  玉娘停下来:“怎么了?”
  魏琰仍看着她,方才握着她的手却不知何时松开了,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敛平:“你就想说这个?”
  玉娘一怔:“什么?”
  魏琰眼底那点温和彻底淡了:“我刚才在问你什么?”
  玉娘望着他,过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
  “你问我……”她迟疑了一下,“愿不愿意做你的皇后。”
  “嗯。”
  玉娘隐约觉出他不高兴了,却仍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可我方才已经说了,我愿意嫁给你呀。”
  “是。”魏琰点了下头,“你是说了。”
  可那语气听着实在不像高兴。
  玉娘皱了皱眉,伸手去碰他的袖口:“那你这是做什么?”
  魏琰垂眼看了看她的手:“没什么。”
  “你明明就是在生气!”
  “我还不能生气?!”
  玉娘被他问得一愣。魏琰平日里虽也会吃醋,也会同她计较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可像今日这样当真挂脸却并不多见。
  她忍不住道:“我也没说不嫁你啊。”
  魏琰没有说话。
  “而且阿念的事本来就要解决。”玉娘见他还是不理自己,只得继续道,“我近来一直在想这件事,方才听你说——”
  魏琰忽然冷笑一声。
  玉娘停住。
  “所以我这句话,倒来得很巧。”魏琰慢慢抬眼,声音里那点讥诮已经遮不住了。
  玉娘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魏琰。”
  他已经起身,玉娘下意识跟着站起来:“你要去哪儿?”
  “回宫。”
  “不是才来么?”
  魏琰拿过搭在一旁的外袍,随手披上。
  玉娘这才真的恼了,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魏琰脚步停下,却没回头:“说什么?”
  “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玉娘盯着他的侧脸,“什么叫来得很巧?你是觉得我愿意嫁你,是因为你能替阿念解决身份?”
  魏琰转过脸,两人对视片刻。
  “我没这么说。”
  他移开了目光。
  玉娘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强行把他的脸转回来:“你就是这个意思。”
  魏琰被她掰得重新看向她,脸色更不好看了:“既然你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玉娘气得瞪他:“魏琰!”
  魏琰定定看了她片刻,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托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拿了下来。
  随即转身便要继续往外走。
  衣袖忽然被人拽住,魏琰脚步再次停住,低头看了一眼。
  “松开。”
  玉娘反而攥得更紧:“不松。”
  魏琰抬眼。
  “玉娘。”
  “你先把话说清楚。”
  “我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又僵持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魏琰抬起手,覆上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
  玉娘原以为他终于肯留下,指尖才松了一点,却见他将她的手指一根根从袖口上拨了下来。
  她怔住。
  魏琰的动作也停了一瞬。
  可下一刻,他终究还是收回手,转身掀开帘幕。
  “魏琰!”
  他脚步没停。
  外头守着的邹文义见他突然出来,忙躬身跟上。
  玉娘追到门边,只看见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沿着廊下走远了。
  秋风从尚未落稳的帘幕间灌进来,吹得她衣袖轻晃。
  玉娘站在那里,廊下的灯火映着她眉宇间那片茫然。
  她胸口也堵着一股气。
  她明明答应了。
  也从来没有想过要真的利用魏琰替阿念求什么。
  她不过是想将阿念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身边。
  他到底有什么好气的?
  可这些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方才的情形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做我的皇后吧。
  ——琰哥哥,你能认阿念做义子么?
  想着想着,玉娘心中那点恼意慢慢淡了。
  最终,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好像……
  确实有哪里不太对。
  那日之后,魏琰便再没来过郡主府。
  起初玉娘还在气头上。
  她明明已经说了愿意,他却非要揪着那一句不放,临走前还那样狠心……
  每每想起,她心里都还堵得慌。
  可到了第二日,她再回头细想当时的情形,便有些明白魏琰究竟在意什么了。
  他问的是她愿不愿意做他的皇后,而她当时满脑子都是阿念,连一句真心实意的愿意都没来得及给他,便下意识先想着借这桩婚事解决另一件困扰已久的难题。
  换作是她,大概也不会高兴。
  想通以后,玉娘原本打算等魏琰下一次过来再好好同他说清楚。
  可一日过去,两日过去。
  郡主府外始终没有那辆熟悉的车驾。
  玉娘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偏偏她自己那日也被气得不轻,心里总存着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于是这一拖,竟又拖了几日。
  直到颜如松遣人送来一封信。
  信很短,前面只说了几句家中近况,末了才提到,近日中书、门下已经开始议及立后一事,礼部也奉命查阅旧章。朝中并非没有异议,已有几人上疏请缓。
  最后只有一句:
  此事你可知情?
  玉娘将那句话看了两遍。
  她自然是知情的。
  甚至魏琰问她的那一刻,她已经算是亲口答应了。
  可他已经许多日没有来见她。
  玉娘捏着信纸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兄长的人还在外头么?”
  清瑶道:“还在等娘子回话。”
  “告诉他,我知道。”
  清瑶应了一声,正要出去,又听玉娘道:“等等。”
  她回过头。
  玉娘垂眼看着手里的信:“兄长还说什么了?”
  “倒没旁的了。”清瑶想了想,“送信的人只说,这几日朝里为立后的事议论得不少。有人说陛下这些年一直不肯立后,如今忽然定了娘子,未免太草率了些;也有人说……”
  她停了一下。
  玉娘抬眼:“说什么?”
  清瑶有些迟疑:“说娘子才回长安不久,又……并非最合适的皇后人选。”
  玉娘沉默。
  后面那些话,即便清瑶不说,她也猜得到。
  她曾经嫁过人,又已经和离,在西域的经历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现如今身边还带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从前这些都只是她自己的事。
  可一旦魏琰要立她为后,便全都会变成朝臣拿来攻讦她的由头。
  从前嫌他迟迟不肯立后,如今真要立了,又嫌他人选定得太快。
  玉娘心底淡淡一哂,重新低下头,看向手里的信。
  他那日明明都气成那样了,却还是在做立后的准备。
  他没有因为同她置气便将这件事撂在一边,更没有拿立后的事逼她先低头。
  想到这里,玉娘心底那点别扭忽然散了不少。
  她沉默片刻,将信纸折好。
  清瑶看了看她:“娘子?”
  玉娘没有说话。
  窗外秋风卷过庭院,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擦着石阶滚过去。阿念正在不远处跟乳媪玩,手里攥着那只木雕的小鹿,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玉娘望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几日非要等着魏琰先来,实在没什么意思。
  既然已经想明白了,又何必还同他较这个劲?
  那日是她没把话说好。
  如今他不肯来,她便去找他好了。
  自己既然已经应下他,便总不能叫他一个人在前头应付这些。
  想到这里,玉娘站起身。
  “清瑶。”
  “嗯?”
  “替我想法子往宫里递个口信。”
  清瑶一愣:“给谁?”
  玉娘将信收进袖中。
  “邹文义。”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悄悄地,莫要惊动旁人。”
  第二日傍晚,清瑶便带回了消息。
  “邹内侍答应见娘子。”
  玉娘正在给阿念系衣带,闻言动作停了停:“什么时候?”
  “今晚。”清瑶压低声音,“他说不便进府,请娘子戌初到后巷,那里会有车来接。”
  玉娘沉吟片刻:“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玉娘点了点头,表示知道。
  到了戌初,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玉娘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斗篷,只带清瑶一人,从郡主府后门出去。巷中没有灯,秋夜的风穿过高墙,吹得墙角枯叶沙沙作响。
  等了不过片刻,一辆没有徽记的青幄小车便从巷口缓缓驶来。
  车停在两人面前,帘子掀开,邹文义从里面下来。
  他今日也没有穿平日御前那身显眼的内侍服,只着一袭暗褐圆领袍,腰间连玉饰都未佩。见到玉娘,他先向四周看了一眼,才躬身行礼。
  “郡主。”
  玉娘也不绕弯子:“我要进宫见陛下。”
  邹文义像是早已猜到了,面上并没有多少意外:“今夜?”
  “越快越好。”
  邹文义看了她一眼。
  “郡主可知道,如今朝中已经有不少人在盯着立后的事?您这时候若堂堂正正从宫门进去,明日御史台恐怕便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自然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邹文义沉默片刻。
  玉娘问:“很难办?”
  “倒也不难。”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恭敬,却是顾左右而言他:“只是陛下这些日子心情不大好。”
  玉娘尴尬。她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所以她这不是来了么。
  邹文义垂着眼,像是没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又补了一句:“尤其一到入夜后。”
  玉娘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好奇:“他难道还能同你发脾气不成?”
  “奴婢不敢这么说。”
  那就是有。
  玉娘莫名有一点想笑,又很快压了下去。
  魏琰竟也有迁怒于人的一天。
  “你只说能不能让我进去。”
  邹文义这才道:“能。”
  他朝身后的车厢示意了一下。
  “东西都已经备好了。”
  玉娘掀帘往里看,座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内侍穿的深青圆领袍,连幞头、皂靴都一并备齐,旁边还搁着一面窄窄的铜镜。
  她沉默了,回头看向邹文义:“你早知道我要做什么?”
  邹文义躬身:“郡主既说要悄悄见奴婢,总不会只是为了问陛下的消息吧?”
  玉娘:“……”
  不愧是常年跟在魏琰身边的人,竟能考虑到这份儿上。
  邹文义又道:“今晚奴婢正好要回内侍省取一份文书,郡主换了衣裳随奴婢一道入内便是。前头关防照常走,奴婢亲自带人,绝不会有人多问。”
  玉娘点了点头:“那便这样吧。”
  她示意清瑶回去,自己上了车。
  没过多久,车帘再次掀开,先前披着斗篷的年轻女子已经换成了一个身形纤细的小内侍。
  玉娘将头发尽数束进幞头里,又低头理了理袖口。衣裳略宽,将腰身遮得七七八八,只是那张脸仍旧过分秀美。
  邹文义看了两眼:“郡主待会儿尽量低着头,少说话。”
  玉娘点头应下。
  夜色渐深,宫门外灯火森严,甲士执戟立在门下。
  玉娘跟在邹文义身后,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走进大明宫城。
  一路上果然没人多看她。
  遇见值守的内侍,邹文义只略一点头,对方便立即退到一旁行礼。玉娘垂着脸跟过去,心跳却还是比平日快了些。
  过了一重门,又穿过两道夹廊,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宫墙高耸,长廊下每隔数步便悬着一盏宫灯。夜风吹动灯罩,暖黄的光影在青砖上轻轻摇晃。
  邹文义在前面停下。
  “再往前便是紫宸殿了。”
  玉娘抬头。远处殿宇隐在层层宫灯之后,檐角高挑,殿前只有几名值夜的内侍安静候着。
  她忽然有点紧张。
  邹文义像是察觉到了,低声问:“郡主现在若想回去,也还来得及。”
  玉娘看了他一眼:“我好不容易穿成这样进来,你现在叫我回去?”
  邹文义低头:“奴婢多嘴。”
  玉娘却仍旧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她问:“他知道我要来么?”
  “不知道。”
  “你没告诉他?!”
  “郡主不是要悄悄来么?”
  邹文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玉娘偏过头,抿了抿唇。
  她竟无从反驳。
  玉娘抬眼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
  “走吧。”
  邹文义这才继续往前。到了殿前,他与值守内侍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亲自替玉娘推开侧面的殿门。
  里面很安静。御案上还堆着未批完的奏疏,灯火将男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
  魏琰正低头看一份奏章。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不是说了,今晚不必进来伺候么?”
  邹文义躬身:“是。”
  说完,他向玉娘看了一眼,竟就这样直接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只留玉娘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中。
  玉娘:?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8/23 01:37:35

(一百一十六)那你说说,错哪儿了(玉娘x魏琰)
  紫宸殿里灯火煌煌。
  数盏铜枝灯分列在殿柱之间,灯焰被罩在薄纱后,只余一层安静的暖光。御案旁的金兽香炉里燃着沉香,细烟从兽口袅袅吐出,又无声散进高阔的殿宇。外间值夜的宫人早已退开,四下静得只偶尔能听见奏牍翻动的轻响。
  玉娘站在殿内,隔着几丈的距离,看向御案后的人。
  魏琰还穿着朝服,只将袖口略略挽起了一寸,面前摊着几本奏疏,右手握着朱笔,案角还压着几封尚未拆开的奏章。
  他大约这几日都没怎么歇好。
  灯影从侧面落下来,将他眼下那点倦色照得愈发明显。眉心也始终蹙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顺眼的东西,朱笔停在纸上许久都没有落下。
  玉娘心口忽然有些发软。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这一身不起眼的内侍衣袍,还是提步往前走去。靴底落在金砖上,脚步已然放得很轻,声音在空荡的殿中却依旧清晰可闻。
  魏琰显然听见了。
  他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内侍又进来伺候,头也没抬,眉间反倒压得更紧。
  “不是说了不必进来么?”
  脚步停下,却没有人应声。
  魏琰等了一会儿,见下面始终没有动静,脸色愈发不耐,朱笔往玉笔山上一搁。
  “出去。”
  还是没人走。
  魏琰终于抬起头,几乎就在同一刻,阶下传来一声又轻又软的“陛下”。
  尾音压得很低,却无端带出一点缠绵的意味。
  魏琰动作倏地停住。
  玉娘站在御案下几步远的地方,一身深青内侍圆领袍,幞头压得端端正正,双手还煞有介事地拢在身前。
  那身衣裳原是照着年轻内侍的尺寸备的,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却反倒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净柔艳。
  见他终于抬头,她冲他眨了下眼。
  魏琰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足足过了三息,他才像是终于认清眼前的人。方才眉宇间那点不耐尚未来得及褪尽,眼底已经先浮出明显的错愕。
  “你……”
  玉娘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魏琰很快回过神来,目光从她头上的幞头一路落到那身内侍袍上。
  随后,他什么也没说,重新低下头去。
  玉娘:“……”
  她都特意穿成这样混进紫宸殿,他竟只看了一眼便不理人。
  玉娘暗自腹诽,可到底还是主动朝他走了过去。
  隔得近了,她才看清他眼底的疲色。
  魏琰再次拿起方才搁下的朱笔,摆明了不打算理她。
  玉娘站了一会儿。
  “琰哥哥。”
  朱笔尖停在纸上,魏琰却仍旧没有抬头。
  “有事?”
  玉娘看着他这副冷淡样子,原本一路上想好的那些话忽然都觉得有些多余。
  她索性往前又走了一步。
  “我是来认错的。”
  这回魏琰终于抬起眼,两人隔着铺满奏疏的御案对视。
  片刻后,他将朱笔慢慢搁回笔山,靠回御座。
  “是么?”
  玉娘点点头。
  魏琰看着她,神色仍旧淡淡的。
  “那你说说,错哪儿了?”
  玉娘被他问得滞了滞。
  魏琰靠在御座上,指腹缓慢摩挲着扶手边缘,并不催她。
  玉娘原本一路上已经想过许多遍,可真正到了他面前,又反倒觉得那些话都说得太绕。
  “我那日……不该那样回答你。”
  魏琰眉梢动了一下:“哪样?”
  玉娘看他:“你明知道。”
  “我不知道。”
  她被噎了一下。
  魏琰却半点也没有替她找台阶的意思。
  玉娘只得继续道:“你问我愿不愿意做你的皇后,我其实很高兴。”
  他垂下眼,但没说话。
  “也愿意。”
  魏琰摩挲扶手的动作停了。
  玉娘看见了,却还是继续说下去:“只是那时候阿念的事一直压在我心里。你忽然那样问,我便下意识先想到了他。”
  “所以?”
  玉娘看着他,终于道:“所以我没来得及先告诉你,我想嫁给你。”
  殿中安静下来。
  灯火映在魏琰侧脸上,将眉眼间那点倦色照得分明。他仍旧没有说话,只是方才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慢慢收拢了些。
  玉娘声音放柔:“就算没有阿念的事,我也一样想嫁给你。”
  这回魏琰终于抬眼,目光直直看向她。
  玉娘没有躲。过了一会儿,他才别过眼:“现在倒想明白了。”
  “嗯。”
  “真想明白了?”
  “真想明白了。”
  魏琰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却很快又收平。
  “那你现在来,是因为想我了,还是因为听说朝里已经在议立后?”
  玉娘一怔。
  魏琰看着她。
  玉娘这才明白,他那点气果然还没消干净。她想了想,索性道:“都有。”
  魏琰眉头立刻蹙起来:“都有?”
  “嗯。”
  “玉娘。”
  那语气显然更不满了。
  玉娘却忍不住弯了弯唇:“我本来就想来找你。只是想着你既然不肯来,我又有些拉不下面子,所以还是等到听说立后的事,才下定决心进宫。”
  “是啊。”魏琰脸色很差。
  玉娘见状,终于笑了出来:“可我都已经来了,你又何必当真与我计较这个?”
  “那我是不是还该谢你?”
  “那倒不用。”
  魏琰冷冷看她一眼,重新伸手去拿案上的朱笔。
  玉娘眼疾手快,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
  魏琰抬眼:“做什么?”
  “还生气?”
  “没有。”
  “你有。”
  “没有!”
  玉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魏琰绷着脸任她看。
  她忽然绕过御案,径直踏上御座前的台阶。
  魏琰的视线追着她,见她竟一路走到自己身侧,眉心终于蹙起:“你又要做什么?”
  玉娘没有回答。
  她伸手扶住他的肩,俯下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
  魏琰明显怔住。
  玉娘直起身,眉眼弯弯:“还气么?”
  魏琰看了她片刻。
  “你以为这样就算了?”
  “那你想怎么办?”
  “你自己想。”
  玉娘差点被他气笑:“我都亲你了。”
  “所以?”
  “……”
  魏琰终于像是占回了一点上风,眉间那道浅痕微微舒展,唇角不可抑制地动了动。
  玉娘看出来了。
  她也不拆穿,只重新俯下身,覆上他的唇。
  这一次停得久了些。
  魏琰起初仍坐着没动,由着她亲。直到玉娘觉得差不多了,刚要退开,他忽然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重新压了回来。
  玉娘猝不及防,手掌一下撑在他肩头。
  魏琰吻得比她重得多。
  这些日子压着的恼意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玉娘被他紧紧按住,连半点退开的余地都没有。
  她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呼吸被搅得凌乱,舌根也叫他吸得发麻,偏偏他扣在她后颈的手始终不放。
  直到感受到掌下的身躯微微颤抖,魏琰才终于缓了些力道。
  又过了一会儿,他稍稍松开她。
  玉娘扶着他的肩,一时有些站不稳。她的唇瓣被吮出一层丰润的嫣红,上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随着喘息一下下起伏。
  魏琰掌心扣着她的腰,没有放。
  两人离得很近。
  玉娘看着他:“这下不气了?”
  魏琰没有回答。
  他只抬起手,拇指压上她被吻得发红的下唇,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柔软的唇肉在他指下陷进去,他没有松开,反而用指腹慢条斯理地碾了碾,动作间带着一种少有的狎昵。
  玉娘一时怔住。
  魏琰的指腹沿着她的唇角慢慢蹭过去,掌心托住她的脸,五指沿着下颌收拢,将那张小巧的脸几乎整个拢在掌中。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偏过脸,将脸颊贴进他的掌心,停了一瞬,又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指根。
  魏琰指节倏然收紧。
  他喉结动了一下:“坐上来。”
  玉娘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魏琰没再解释,只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腿。
  “自己上来。”
  玉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愣了一下,随即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他……竟要她坐到他身上去?
  可是……
  她下意识又看了一眼他身下的御座。
  这里到底是紫宸殿,是平日群臣奏事、天子听政的地方,殿外也有宫人值守。
  她有些迟疑,耳根却已经烧了起来。
  魏琰看着她,也没有催她。
  玉娘抿了抿唇,到底还是伸手扶住他的肩,慢慢在他腿上坐了下来。
  玉娘才在他腿上坐稳,魏琰环着她腰身的手便紧了紧。她的腰本就细,落在他掌中愈发显得柔软,五指一收,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下面温软的身体。
  玉娘察觉到了,抬眼看他。
  魏琰也正垂眸看着她。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隔着层层衣料,她仍能感觉到他身下迅速绷起的变化,方才还冷着脸的人,此刻已经呼吸渐沉。
  玉娘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魏琰眯了眯眼:“笑什么?”
  “没什么。”
  她嘴上这样说,视线却慢慢落向他腰间。
  玉带仍束得一丝不苟。
  魏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重新看向她。
  玉娘的手一点点划了下去,细白的指尖搭上玉带边缘。
  魏琰眉峰微微一动:“做什么?”
  明知故问。
  玉娘没理会他,只垂着眼摸索到扣合之处,轻轻一挑,将它解开。
  殿中静极。玉扣相触发出的细响落进空荡的殿宇,异常清晰。
  魏琰始终没有帮她,只靠在御座上看着,脸上仍不见多少情绪,掐在她腰后的指节却越收越紧。
  玉带终于松开,顺着朝服滑落在素砖上,发出铿然一声轻响。
  魏琰扫了一眼落在脚边的玉带,再抬眸时,眼底只剩毫不遮掩的热意。
  玉娘又伸手去解他里衣的系带。
  只是那道目光实在太过炙热,她被看得脸上渐渐发烫,手指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怎么停了?”魏琰问。
  玉娘横他一眼:“你闭嘴。”
  魏琰看着她,唇角反倒浮起一点笑意,竟真的没再说话。只是原本扣在她腰后的手沿着脊背缓慢向上,最后停在后颈,指腹勾住幞头垂下的系带,漫不经心地在指间绕了一圈。
  玉娘定了定神,拨开横在两人之间的袍裾,摸索到亵裤的系带,将那层碍事的衣料扯松。早已硬得发痛的性器从松开的裤腰间弹了出来,粗大的冠首擦过她的指尖,留下一道腥麝的湿痕,直直打在她的小腹上。
  玉娘指尖被烫得一颤,小心翼翼扶上那根硕物,顺着粗胀的轮廓慢慢收拢,将它握进掌中。
  粗长的肉茎在她掌中气势汹汹地跳动,紫红的冠首早已胀得发亮,随着她手指上下抚弄,越来越多黏液从顶端溢出来,将她柔白的指缝濡得一片湿亮。
  魏琰下颌紧绷,呼吸愈发沉重。
  他指间轻轻一扯,系带的结扣随之松脱。那顶碍眼的幞头被取了下来,几支固定长发的细簪也被一并抽去。满头青丝骤然倾泻而下,漫过她的肩背与两人交迭的衣袍,层层迭迭铺在御座的赭黄绫褥上。
  浓黑的发尾缠入魏琰宽大的袍袖,又迤逦垂过朱漆扶手,将这片原本端严冷肃的地方悄然染上一层旖旎媚色。
  魏琰的手指穿过她披散的长发,忽然道:“你的十二花树,从前也送到这里来过。”
  玉娘怔了一下:“什么时候?”
  “你离开长安以后。”
  他说着话,手指已经沿着她的后颈向下,扯松内侍袍服的衣领。乌黑浓密的发丝不断从他指间滑过,衬得衣襟下逐渐露出的肌肤愈发白得晃眼。
  玉娘握着他的手慢了下来。
  “是给我的?”
  魏琰动作顿了顿,抬眼直直看向她:“不然还能给谁?”
  玉娘没有说话。
  魏琰扯开她交迭的里衣,掌心贴着赤裸的腰腹一路抚上去,握住一团丰润柔软的胸乳。饱满的乳肉从指缝溢出,拇指压在挺立的乳尖上,不疾不徐地碾弄几下,那一点很快便被揉得红肿挺硬。
  酥麻的刺激从乳尖一圈圈漾开,牵得玉娘胸口发紧,唇间漏出一声短促的低吟。
  她腰身轻颤,手中却仍握着他的性器,纤指沿着凸起的筋络慢慢抚至根部,柔嫩的掌心裹住那根愈发胀硬的茎身,一寸寸向上套弄。
  魏琰只觉浑身的血气都被那只灵活的小手尽数逼进肉茎,粗长的柱身在她指间一寸寸膨胀,灼热的胀痛与快感一齐冲进腰腹。
  他将她牢牢按在自己胸口,腰胯止不住地向上挺送。
  茎身上虬起的青筋来回磨过柔嫩的掌纹,热烫的冠首一次次狠狠撞进她的虎口,磨得她整只手都隐隐发麻。
  玉娘忍不住抬眼看他。她脸颊潮红,眼波已被情欲熏得湿润柔软,显然已极是情动。
  魏琰仿佛被蛊惑一般低下头,吻住她。
  两个人的呼吸再次纠缠起来。他的唇舌强势地侵入她的口腔,不容躲避地占据她口中每一寸温软,夺取她的呼吸。
  玉娘渐渐有些承受不住,抵在他肩头的手轻轻推了推。
  魏琰察觉到,圈在她腰后的手臂终于松开少许,又辗转流连了片刻,才肯从她唇上退开。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依旧凌乱。魏琰抚上她潮红的脸颊,拇指爱怜地蹭过她被吻得湿润嫣红的唇角。
  “我要立的皇后,一直就只有你。”
  十二花树也好,皇后之位也好,从来都不是他临时起意。甚至在玉娘还不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他便早已将这些一件一件地替她准备好了。
  玉娘眼睫轻颤。
  她忽然撑住他的肩,稍稍抬起身体,另一只手握着那根滚烫的肉棒,将它缓缓抵上自己濡湿的穴口。
  肿大的冠首将柔软的穴口顶得微微陷落,尚未真正进入,马眼喷出的热气便已烫得她腿根发颤。
  魏琰定定地看着她,几乎立刻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不由屏住呼吸,扣在她腰后的手掌也悄悄收紧,似是想使力,却又生生停在那里。
  玉娘迎着他的目光,一点点向下坐去。
  冠首噗嗤撑开那圈湿软的嫩肉,缓慢地挤进她体内。花径被肿胀的肉棒一寸寸扩张,温热的内壁被棒身向两侧撑开,甬道前端传来一阵紧绷的钝痛。
  玉娘呼吸骤乱。
  太大了。
  她闭了闭眼,腰胯悬在那里,想要暂且停下缓过一口气,再慢慢适应这份撑胀。
  可她这样若即若离地含着他,反倒将魏琰磨得愈发难耐。他鬓角已经汗湿,扣在她腰臀上的双手终于忍不住开始向下发力。
  肿大的冠首向湿软的甬道里又陷进一截。沉重的胀意顿时从入口一路顶进小腹深处,逼得玉娘腰身发软。
  “琰哥哥……慢些……”玉娘蹙眉,声音也被那份充塞逼得又颤又软,“里面……好胀……”
  魏琰停下来,突然道:“叫错了。”
  玉娘茫然地看着他:“什么?”
  魏琰抬眼,目光从身下的御座掠过,又重新落回她那张被情欲熏染得一片娇艳的脸上。
  “在这里,该叫我什么?”
  玉娘一愣,随即微微睁大眼,这才终于明白过来。
  魏琰……他竟是要她在这种时候叫他“陛下”。
  那个被群臣朝拜、唯独她极少这样叫他的称呼,如今却偏要她衣不蔽体地坐在天子御座上,含着他的性器叫给他听。
  原本已经被情欲压下去的羞耻骤然翻涌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兴奋。她小腹不受控制地收缩起来。
  在她体内的魏琰显然感受到了。湿热的穴肉突然开始翕动,一下下绞吸着陷在其中的冠首。
  他眼底闪过一丝灼热的亮光,扣住她的腰臀,将人强硬地又往下压了一寸。
  肿胀的冠首又向体内冲入一截。玉娘腰身一软,猝然吸进一口气,撑在他肩头的手指随之收紧。
  魏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叫我。”
  玉娘咬住殷红的唇瓣,半晌,才从凌乱的喘息间挤出两个几不可闻的字。
  “……陛下。”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8/25 00:21:35

(一百一十七)送皇后回去
  魏琰瞳孔骤缩。
  这个称呼,他在群臣俯首时听过无数次。
  日日朝会,旁人口中的千千万万声,却从未有哪一声能像此刻这样,将权力、情欲与近乎圆满的占有一同融进他的血脉。
  陷在玉娘体内的冠首重重一跳,裹挟着汹涌而来的血气又胀大一圈,烫得附在上头的软肉再次绞紧。
  魏琰扣住她腰臀的五指倏然收拢。
  下一瞬,他双臂向下重重施力,腰胯同时猛地向上挺送。
  上下两股力道狠狠撞在一处,原本只吞进大半截的粗硬棒身顿时贯穿整条花径,在一声湿重的水响里层层撑开紧窄的穴肉。胀大的冠首顶开花心最柔软的褶皱,凶狠地直抵宫口,直到整根性器尽数没入,再也没有半寸余地。
  玉娘猝然仰起脸,尚未出口的呻吟被这一下过深的贯入撞得破碎不堪。她腰腹彻底软了下去,双腿止不住地发颤,只能无力地攀紧魏琰的肩颈,被他牢牢压在他的耻骨之上。
  她眼前白光阵阵。
  体内那颗硕大的冠首牢牢抵着宫口,随着魏琰沉重的喘息,在她身体最深处一下下胀跳。每一下都将那股酸麻的饱胀重新烙进小腹,逼得她腰腹细细抽搐,连攀在他肩后的手臂也止不住地发软。
  “陛下……”她伏进他颈间,声音颤得厉害,“太深了……我受不住……”
  她叫得比方才更软,也更不成调,声音几乎贴着魏琰耳边化成一缕湿热的气息。
  他喉结重重滚了一下,却当真停在那里没有动作。
  可深埋其中的肉茎仍在不断膨胀。玉娘小腹深处被撑得发烫,一层层软肉紧贴着粗硬的棒身,从冠首到根部反复吮绞。过于粗大的肉棒根部将穴口撑得几乎半透明,温热的花液盛不住地从那处漫出来,淌进赭黄绫褥。
  魏琰不由吸气。过于紧窄的包裹感令他腰腹发麻,沉重的快感顺着尾椎直窜上来,最终竟将最后一点克制也从骨头里逼了出来。
  “玉娘,倘若受不住,就抱紧我。”
  他贴在她汗湿的鬓角,留下最后一声尚且还算温柔的提醒,就托着她向上抬起。
  穴肉紧紧吸附着茎身,被拖动时带起一阵绵密黏连的酸软。直到冠首离开宫口,那股压在小腹深处的饱胀才略微缓解,玉娘刚喘过一口气,魏琰已经重新将她压了下来。
  “啊……”
  粗硬的棒身再一次尽根贯入,撞得整个花径都隐隐发麻,花液在沉重的撞击下噗噗喷出。
  玉娘仰起脸,散乱的乌发从肩头倾泻下来,越发衬得整个人柔艳欲滴,凹凸有致的身躯在魏琰怀中止不住地颤抖。
  魏琰没给她喘息的机会。他托住她的腰臀一次次将人抬起,又迎着她下落的身子凶狠地向上猛顶。
  砰。砰。
  两股力道不断撞在一处,御座下的绫褥很快被揉出大片凌乱的褶皱,朱漆扶手也在愈发激烈的动作下发出不堪承受的轻响。
  “陛下,陛下——”
  玉娘双手在他背上胡乱抓挠,妄图借此抓住些什么,来缓解起落间那身不由己的失控感,可身下每一次重顶,又会将她刚刚聚起的力气重新撞散。
  “慢一点……求你,慢一点……”
  魏琰腰胯却仍在她身下不断地向上挺送,又沉又重,带起连片沉闷的肉体拍击声。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她绷紧的小腹上。
  粗硬的棒身每回尽根没入,那片纤薄柔软的肌肤便会从里面顶出一道淫靡的弧度。
  他的目光渐渐灼热,一只手仍牢牢托着玉娘的臀肉,另一只手却覆上她绷紧的小腹,掌心贴着那片正在随自己动作不断起伏的柔软肌肤。
  然后猛地向上重顶。
  粗大的冠首碾开花心,撞得宫口向里深深凹陷,沉重的力道径直透进小腹,顶在掌心。魏琰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柔软的肌肤正被深埋体内的茎身从里面顶得微微鼓动。
  玉娘浑身剧颤。
  “陛下……别……别按那里……”
  她仓促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凌乱的气声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好酸……肚子里……全是你……”
  魏琰呼吸沉了下去。
  他盯着掌下那点随着自己挺送不断隆起的弧度,腰身一下比一下顶得更深,力道一次比一次更大。
  玉娘被撞得在他腿上不住摇晃,散乱的长发与敞开的内侍衣袍纠缠在一起。几缕乌发贴着雪白的乳峰滑落,半遮半掩地挡在艳红发亮的乳尖前。
  他忽然收紧手臂,托住她的臀,径直抱着她站了起来。
  那根性器始终深埋在她体内,没有丝毫退出的意思,冠首甚至又向宫口压进了半寸。
  玉娘腿根一软,双腿只能紧紧缠上他的腰。
  魏琰抱着她转过半步,来到案前,一手将摊开的奏疏尽数推向旁边。
  案上的朱笔受震滚向一旁,湿润的笔锋在桌面拖出一道凌乱朱痕,直到撞上砚台才停下来,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玉娘的乌发铺散在这张平日批阅奏章的御案上,内侍袍凌乱地挂在肩臂之间,腰腹以下却几乎完全赤裸。雪白柔软的身体压着那道尚未干透的朱痕,秾艳得近乎刺目。
  魏琰握住她两边膝弯,将那双长腿向胸前折去,迫使濡湿红肿的穴口以更加淫靡的角度彻底敞开在自己面前。
  他垂眸望去,细窄的穴口被那根狰狞的棒身撑得过分圆张,湿红的穴肉被强行绷成薄薄一圈,可怜地箍在性器根部,粉嫩的肉缘甚至被挤得微微向外翻卷。
  黏稠的花液仍在从紧箍的肉环间不断涌出,淌过会阴,在臀下积成一小洼,又沿着光滑的乌漆案面缓慢蜿蜒,横过方才朱笔拖出的那道猩红墨痕。
  魏琰的眸色愈发深暗。
  玉娘偏过脸,不敢直视魏琰落在自己腿心的灼热目光。
  魏琰却似没看见她的回避,径直将她的双腿牢牢压在胸腹,膝弯几乎抵上肩侧。随着腰胯被迫抬高,深埋在她体内的肉茎也改变了角度,胀大的冠首更加严密地抵住了宫口。
  他腰身向前重重一送,原本已近尽根没入的粗硬棒身竟又出乎意料地向她体内挤进一截。
  宫口先被撞得向内深深凹陷,紧窄的开口死死箍住冠缘,不肯容纳更加粗大的部分。
  “琰哥哥……”玉娘声音陡然发颤,十指慌乱地抓紧御案边缘,“那里不行……真的进不去……”
  魏琰深吸一口气,压住她折起的双腿,再次向前用力一送。
  只听一声湿腻的闷响,整颗胀大的冠首噗嗤撑开宫口,硬生生挤了进去。
  沉重的贯穿感直透小腹最深处。玉娘身体猛地弓起,指节骤然收紧,难以承受的酸痛与酥麻同时炸开,逼得她仰头失声尖叫。
  “啊——!”
  “太深了……陛下,退、退一点……”
  她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里面……真的受不住了……”
  魏琰呼吸沉重地看着她。
  陷进宫口的冠首正被一圈异常紧窄的软肉死死箍住。小腹每抽搐一下,那道狭小的入口便会痉挛着绞紧冠缘,带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
  他没有继续向里强闯,却也没有真正退出。
  腰身向后稍退,直到宫口重新卡住冠首最粗的一圈,魏琰扣紧她的膝弯,再次沉沉压了进去。
  “陛下——!”玉娘失声哭叫,掌心在乌漆案面上摩擦,尚未干透的朱痕顿时被蹭得一片凌乱。
  魏琰抵着那道被撑开的宫口,一次次短促而沉重地叩击。胀大的冠首每退出一线,那圈紧窄软肉便急促地向内收拢,下一刻又被他重新撑开,整颗吞没进去。
  层层累加的酸痛渐渐被研磨成难以忍耐的酥麻,沿着腰脊一直窜上头顶。玉娘绷紧的身体渐渐失了力气,脚背却越绷越直,汗湿的腰胯也开始在他掌中细细发颤。
  “别再……那里……”她断断续续地求他,声音里已经全是压不住的哭喘,“陛下,我要——”
  最后几个字还未说完,魏琰忽然压住她绷紧的小腹,腰身向前重重一送。
  冠首再次撑开宫口,直直往里冲去,直至大半个圆硕的头部塞入胞宫,方才停下。
  玉娘骤然睁大眼,随即整个人都在御案上剧烈痉挛起来。
  快感从小腹深处轰然炸开,花径由内至外一圈圈失控般地收缩,湿热的穴肉紧贴棒身疾速吮绞。
  一股滚烫的清液猛然从被棒身撑开的穴口间喷射而出,直直溅上魏琰的小腹,紧接着又接连涌出数股,将他的性器根部彻底浇湿,余下的水液则四散泼落,在乌漆案面上溅开一大片淋漓的水光。
  “陛下——!”
  这声哭喊已经被快感逼得彻底变了调。玉娘雪白的颈项向后仰折,绷出一道脆弱而靡艳的弧线,十指死死扣住案沿,腰胯却在高潮中不由自主地向他迎去。
  魏琰压着玉娘仍在打颤的双腿,眼底深沉难辨,手臂上的筋络却一点点绷起。
  高潮中的花径密密匝匝地绞裹着他的棒身,过分剧烈的吮吸逼得他耳中轰然作响,视野边缘阵阵发白。
  他腰胯不受控制地抵着那张紧缩不止的小口接连重顶数下。
  最后一次,腰身沉沉夯落,整根性器尽数没入,两人耻骨发出巨大的拍击声,胀大的冠首破开宫口,死死抵进她身体最深处。
  魏琰腰腹骤然绷紧。
  滚烫浓稠的精液从马眼急促喷薄而出,每一股都裹着强劲的冲力,接连打在胞宫深处柔嫩的内壁上。
  玉娘被那一阵阵灼热的冲击激得浑身战栗,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又被握在腿上的大手死死按住,直到小腹深处被灌得发涨,身下的动静才渐渐止歇。
  魏琰从喉间压出一声低哑的闷哼,终于松开她被折起的双腿,俯身将人从冰凉的乌漆案面上紧紧抱进怀中。
  两个人相拥着一道倒在御座上,谁也没有说话,也久久没有分开。
  空旷的殿宇里,只剩一高一低两道同样凌乱的喘息,在御座与重重帷幕之间低低回荡。
  过了许久,魏琰胸腔间急促的起伏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缓缓抽出半软的性器。硕大的冠首在灌满精液的胞宫中搅过,带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水响,和穴口分离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大量混浊黏稠的精液被冠缘一并挤带出来,顺着被撑得尚未合拢的穴口汩汩淌下。
  这一场情事酣畅得近乎放纵,魏琰憋在心头多日的那口气总算顺了下去。
  前几日是被她给气出来的,这两日却是朝中对立后之事没完没了的争论。
  他仍旧抱着玉娘,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她汗湿的后背。
  玉娘也累得不想动,伏在他胸前缓了好一阵,才感觉贴在颊边的湿发被人拨开。
  魏琰垂眼看她:“你现在才知道来哄我?”
  玉娘眼睛都懒得睁,只闷闷道:“你不是已经不气了么?”
  “谁说的?”
  玉娘终于抬眼看他。
  魏琰神色很平静,眉宇间先前压着的郁色也早已不见。
  她忍不住道:“那你方才……”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魏琰唇角这才弯了一下。
  玉娘立刻闭嘴,重新把脸埋了回去。
  又歇了一会儿,魏琰才起身取了巾帕,替两个人草草收拾干净。玉娘始终倚在他身上,任由他摆弄,直到衣襟被重新拢好,她才忽然想起什么。
  “阿念呢?”
  魏琰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我那日问你的事。”
  魏琰抬眼看她:“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他了?”
  玉娘顿时坐直了些:“你那日都气成那样了。”
  “我气的是你。”
  “……”
  魏琰把她肩头滑落的衣料重新拉好。
  “不是他。”
  玉娘望着他,神色慢慢松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才又问:“可他的名籍怎么办?”
  魏琰沉默片刻,圈在她腰后的手收紧了些。
  “我们再想办法。”
  玉娘没再追问,只是重新靠回他怀里。
  殿中安静了一阵。外头的夜已经更深了,隔着重重帷幕,只能隐约听见远处巡夜宫人的脚步声。
  玉娘忽然道:“朝堂上是不是闹得很厉害?”
  “还好。”
  “我哥哥都给我递信了。”
  魏琰静了一下:“那就是有一点。”
  玉娘忍不住抬头看他:“什么叫有一点?”
  “就是吵得烦了些。”魏琰神色如常,手指绕着她散在肩头的一缕长发,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有些事又不是他们吵几句,结果就会变的。”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若是他们一直不同意呢?”
  “那就一直议。”他淡淡道。
  玉娘没有移开视线。
  魏琰低头与她对视片刻,指间那缕长发慢慢滑落下来。
  “反正皇后不会换人。”
  玉娘怔了怔。她没有再问,唇角却一点点弯了起来。
  魏琰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
  玉娘捂着脸瞪他一眼。
  直到外头更漏又响了一遍,魏琰才终于肯放人。
  只是两人方才闹得太过,那身深青内侍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上头还洇了些深色的湿痕,衣领与系带也都乱作一团。魏琰低头看了一眼,眉心顿时蹙起来。
  “邹文义。”
  殿外立刻有人应声:“奴婢在。”
  “另取一套内侍衣裳来。”
  外头低声应“是。”
  没过多久,新的衣裳便送了进来。邹文义放下东西,便又轻手轻脚地退到殿外。
  魏琰拿起那件崭新的圆领袍,重新替玉娘穿好。
  方才被他一件件拆乱的衣裳,如今又由他亲手整理回去。衣领合拢,系带重新束好,散下来的长发也被重新挽起。
  最后只剩那顶幞头。
  魏琰替她戴好,手指在系带上停了一会儿,眉头又皱起来。
  玉娘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你真要穿成这样回去?”
  “那我要怎么回去?”
  魏琰看着她,没有说话。
  玉娘被他看得愈发莫名:“方才不还是你让邹文义拿来的么?”
  “难看。”
  “……”
  玉娘忍不住反驳:“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魏琰垂下眼,只替她把最后一道系带理好。
  “那不一样。”
  他又退开了些,上下打量一遍,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这才朝殿外道:“邹文义。”
  殿门很快打开。
  邹文义低着头进来:“陛下。”
  魏琰仍坐在御座上,一只手随意搭着扶手,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送皇后回去。”
  玉娘正在整理袖口,动作忽然停住。
  她抬起头。
  魏琰却只看着邹文义,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邹文义也只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躬身:“奴婢遵旨。”
  玉娘没有说话,只是在跟着邹文义往外走时,又回头看了魏琰一眼。
  魏琰仍独自坐在殿上高座,远远目送着她,直到她的身影隐入夜色中。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8/25 00:27:52

(一百一十八)你要做皇后?
  宫门将近落钥时,顾琇才从门下省出来。
  夜已经很深了。长长的宫道被两侧宫灯照出一段一段昏黄的光,远处偶有值宿的禁军经过,甲叶相触,声音很快又沉入夜色。
  顾琇转过一道宫墙,便看见前方有人迎面而来。
  走在前面的是邹文义。他身后跟着一名内侍,深青圆领袍,头戴幞头,始终低着脸,远远看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顾琇原本已经侧身让开。
  两边渐渐走近,那名内侍却恰好抬了一下眼。
  顾琇的脚步慢了半拍。
  玉娘。
  她显然也认出了他。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玉娘便重新垂下眼去。宽大的内侍袍服罩在身上,几乎掩去了原本的身形,幞头也束得端正,可那张脸实在太过熟悉,根本不是一身衣裳便遮得住的。
  邹文义已经在近前停下,笑着躬身:“顾侍郎。”
  顾琇喉结滚了滚,移开目光:“邹中官。”
  他的视线似是不经意地从玉娘身上掠过,没有点破,也没有多问。
  玉娘同样没有开口。
  宫道不是说话的地方。何况她既这样进宫,自然更不该在这里被人认出来。
  两边很快错身而过。
  顾琇又向前走了几步。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没有回头,只是原本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拢进袖中,指尖无声抵住掌心。
  这么晚。
  邹文义亲自送她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内侍的衣裳。
  顾琇垂下眼。
  这几日朝中为立后一事争执不休。魏琰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可他始终觉得,这件事至少不该这样快。
  玉娘才回长安不久。
  她经历过什么,他比朝中绝大多数人都清楚。她是否真的想走进宫墙,是否真的想坐上那个位置,又或者只是因为魏琰想要?
  这些事,在顾琇看来,都远没有旁人想得那么理所当然。
  可方才那一眼,却让那些原本还算顺理成章的判断忽然生出了一丝动摇。
  没人会逼着她换上内侍的衣裳,深夜悄悄进大明宫。
  魏琰若要见她,绝不会是用这种方式召她入宫。
  是她自己要来。
  来见魏琰。
  顾琇脚步渐渐停住。
  宫灯从檐下照落,他面上是一片空茫,腮帮泛起隐隐的酸意。
  他忽然有些不愿再往下想。
  这些日子,他一直主张立后一事太急。可直到此刻,顾琇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心底的自欺欺人。
  他不想相信这是她自愿的,不想相信这并非魏琰的一意孤行。
  这些念头让他胸口莫名发沉。
  顾琇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远处更鼓沉沉传来。
  他终于重新向前走去。
  第二日午后,郡主府来了顾府的人。
  来人没有进内院,只在前厅递了一句话,说顾侍郎有一件与立后有关的事,想当面同郡主说。
  清瑶回来禀报时,玉娘正在窗下陪阿念摆弄那只木头做的小鹿。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说是立后的事?”
  “是。”清瑶道,“旁的一个字都没多说,只问娘子今日可有空。”
  玉娘垂眼看着阿念把那只木鹿翻了个身,又笨拙地去拨它下面的轮子。
  昨夜在宫道上碰见顾琇,她便知道他认出了自己。
  只是她原以为,以顾琇如今同她的关系,即便心中有什么猜测,也未必会特意来问。
  更何况还是第二日。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他约在哪里?”
  “地方让娘子定。”
  这倒让她有些意外。
  清瑶继续道:“顾府的人说,顾侍郎只求同娘子见一面,在哪里都可以。”
  玉娘想了想:“去樊川那处别业吧。”
  这是颜家的产业,平日少有人去,她也熟悉。现在是多事之秋,去那儿总比在外面的茶楼酒肆叫人撞见好。
  况且在自己的地方,到底叫她安心些。
  一个时辰后,玉娘到时,顾琇已经在了。
  樊川的别苑十分安静。院中几株老桂已经谢得差不多,只余一点残香,被风吹得若有若无。
  顾琇站在廊下。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玉娘也看见了他。
  昨夜宫道上隔着昏暗灯火,不过匆匆一眼。如今到了白日,两人真正面对面站着,那点原本可以装作不存在的尴尬反倒更清楚了。
  顾琇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青灰色圆领袍。神色仍旧平静,与往日似乎没有多少不同。
  玉娘却没有寒暄的意思:“你说有立后的事要问我。”
  顾琇看着她。
  清瑶留在廊外,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顾琇垂在袖中的手指缓慢收紧。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可真正看见她以后,那些话忽然都显得多余。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要做皇后?”
  玉娘怔了一下。她大概也没想到,他特意约她出来竟只为了问这一句。
  但她很快便答了。
  “是。”
  斩钉截铁,毫无迟疑,以至于连一点供人曲解的余地都没有。
  顾琇望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下去。
  许久,他才道:“我知道了。”
  玉娘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问,便起身告辞。
  院外有风吹过。
  残余的桂花从枝头落下来,细碎地铺在青砖上。
  顾琇坐在原处,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才缓缓垂下眼。
  数日后,紫宸殿常朝。
  立后一事尚未议出结果,御史台却先翻出了太常寺月前的一桩旧案。
  “臣查太常寺秋后考校名册,新录乐工闻澜,原是永乐郡主身边旧人。此人入寺之后所整理的河中乐书、胡部乐律,也多由永乐郡主自西域带回。”
  御史说到这里,稍稍一顿,话锋终于落到了玉娘身上:“如今郡主将入主中宫,臣以为,此事不可不察。”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魏琰坐在上首,垂眼翻着面前那份奏疏,神色并没有多少变化。
  “你要察什么?”
  “察太常寺当日考校是否公允,察此人入寺是否有人从中关说。”那御史躬身奏道,字里行间都是大义凛然,“也要察永乐郡主是否曾借陛下之意,为身边亲近之人谋取前程。”
  魏琰终于抬了下眼,还没开口,太常卿已经出列。
  “陛下,闻澜当日参加秋考,与其余应试者同场考校,卷册、名次、诸考官评定皆在寺中存档。臣敢以官职作保,期间从未接过永乐郡主只言片语,更不曾奉过陛下旨意。”
  那御史道:“太常卿自然这样说。可此人既与郡主关系匪浅,便是当日考校无弊,留在太常寺也难免惹人非议。”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
  “况且闻澜本人昨日已经陈书请退。”
  魏琰的目光落去。
  邹文义立即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那封请退书很短。闻澜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说近来立后之议渐起,自己与永乐郡主旧日相识,既已因此招致物议,不愿使私人牵连朝廷选任,更不愿因自己之故使郡主无端受人口舌,故请退太常寺。
  魏琰看完,将那张纸放回案上。
  御史道:“既然连他本人都知应当避嫌,臣以为,准其所请便是。”
  殿中静了片刻。顾琇忽然出列:“臣以为不妥。”
  几道目光顿时落到他身上。
  几日以前,他对于立后一事的态度并不算积极,此刻忽然替永乐郡主身边的人说话,多少有些出人意料。
  顾琇神色却很平静:“闻澜是否请辞,是他自己的决定。可朝廷是否应当准他辞,却不能只看一句‘避嫌’。”
  那御史皱眉:“顾侍郎此言何意?”
  “很简单。”顾琇抬眼,“若怀疑当日考校有弊,便去查当日考校。卷册在,名次在,考官评定也在。谁徇了私,谁受了请托,一一查明便是。”
  “若怀疑太常寺任用不当,也该查任用本身。”他说到这里,神色一肃,“若考校无弊,任用有据,那真正该查的,恐怕就不是闻澜了。”
  那御史脸色微变:“顾侍郎是说——”
  顾琇抬看了他一眼,又转回上首:“臣以为,更该查一查,为何一桩循例考校、依次任用的寻常之事,怎么偏偏到了今日,忽然被牵扯进了立后之议。”
  那御史张了张口,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另一名官员却出列道:“顾侍郎所言自然有理。可即便当日考校无弊,此人入寺以后又有何功绩,值得诸位如此力保?”
  “臣听闻他近来所整理之物,本就是永乐郡主从西域带回。若无郡主所赠的那些东西,他又能做出什么?”
  这一次,顾琇没有接话。那已经不是门下该替太常寺回答的问题。
  太常少卿从班中走了出来。
  “此事,臣可以答。”
  魏琰看向他:“说。”
  “永乐郡主带回的那些材料,确实是交给闻澜的。”太常少卿没有避讳,“河中、康国一带的曲辞、曲名、调名及零散演奏标记,是郡主所得;波斯乌德琴的音位、调弦、节奏之法,也是郡主从西域带回。另有几份拂菻文字所记的唱诵谱页,亦是如此。”
  殿中有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太常少卿继续道:
  “可那些东西送到太常寺时,并不是拿来便能收入乐籍的成书。”
  “康国曲辞残缺,调名与寺中旧录多有异同,是闻澜逐条比对旧籍,又将郡主尚能记得的旋律补录下来,才校定了其中一部分。”
  “乌德琴的音位、弦法与我朝琵琶不同,他将其中能够对应者一一列出,不能对应的则另录在册,供乐工试弦校验。”
  “至于那些拂菻乐记——”
  太常少卿顿了顿:“到今日仍未尽解。”
  先前发问的官员似乎嗤笑了一声:“既未尽解,也算功绩?”
  “不算。”太常少卿答得干脆,“所以寺中案牍上写的也是‘待考’,从未写过‘校定’。”
  那人笑意一滞。
  太常少卿道:“太常寺只记做过的事。已经校过的便记校过,尚未弄明白的便留待后人继续考。闻澜做了多少,案牍里就有多少。”
  “这些材料确实不是他的。可把一堆零散曲辞、异域乐记整理到今日这个地步,也是他的本事。”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群臣的目光也不约而同落向上首。
  魏琰这才将手里的奏疏合上。
  “所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考校有弊么?”
  太常卿躬身:“臣查过,没有。”
  “任用有弊么?”
  “没有。”
  “入寺以后尸位素餐?”
  太常少卿道:“也没有。”
  魏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到那名御史身上:“那还有什么可议的?”
  御史皱眉:“陛下,臣所虑者,是永乐郡主——”
  “朕知道你们虑的是谁。”
  魏琰打断他。
  几名原本还欲出列附议的官员动作一滞。
  魏琰目光扫过阶下:
  “永乐郡主同谁有旧,是她的私事。太常寺如何取人,是朝廷的规矩。两件事不必混在一处说。”
  “今日因为闻澜认识她,便要闻澜走。明日是不是凡与她有旧的人,都该先辞官避嫌?”
  一时无人作声。
  魏琰垂眼又看了一眼御案上的请退书。
  “这封东西,发回去。”
  “告诉闻澜,太常寺既然凭考校收了他,他要走,也该是因为做不好自己的差事,不是因为旁人拿他来嚼舌头。”
  他顿了顿。
  “太常寺也一样。”
  “人该不该留,凭本事,看规矩。”
  殿中静了片刻。太常卿率先躬身:“臣遵旨。”
  顾琇站回班中,神色始终没有多少变化。
  御案上,那封闻澜亲手写下的请退书已经被邹文义重新收起。
  深秋的日光斜斜落进院中,那株高大的银杏已经黄透,风一过,满树金叶簌簌作响,廊前也落了薄薄一层。
  闻澜坐在树下,膝前摊着几卷尚未整理完的乐书。
  请退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两日了。按理说,这些东西如今也没必要再看。
  可他还是把昨日没校完的那一页重新翻开,将一处残缺的曲名补在旁边,又提笔在音位图上添了两行小字。
  他写得很认真,每落一笔,都要同手边摊开的旧谱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无误才继续往下。
  和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仿佛明日仍旧会照常去太常寺当值。
  直到最后一个字写完,闻澜才停下来。
  风从银杏枝叶间吹过,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恰好落在案角。
  他伸手拂开那几枚小扇似的叶片,目光却落在案边那几卷已经整理妥当的乐书上,停了很久。
  其实是舍不得的。
  入太常寺不过短短一些时日,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熟悉那里的一切。寺中堆得满满当当的旧谱,乐工试弦时总也对不准的胡音,几个老博士为了一个曲名争得面红耳赤,还有那些从西域带回来的零散纸页——从前只是堆在郡主府里少有人问津的东西,到了那里,竟真的有人愿意同他一页一页地看,一处一处地校考。
  那是他过去从未想过的生活。
  倒也不是说他觉得从前自己过得不好。
  玉娘将他从宴春台带回来以后,他便一直留在她身边,替她整理书册,陪她说话,在她需要的时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样的日子安稳,甚至正是从前的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他曾以为这样便已经很好。
  可真正走进太常寺以后,他才第一次发现,原来除了陪在玉娘身边,他也还有自己想做的事。
  他校过的旧谱会被重新誊录入册,整理出的音位与节拍会被拿去给乐工习奏。有人来问他,康国旧曲里的某一处究竟该怎样记,才方便后来的人照着学;也有人拿着他整理出的谱本,去教那些从未到过西域的年轻乐生。
  前些日子,他经过太乐署时,还听见院中有人正在试奏一支他新近整理出来的河中旧曲。
  弹得并不算好,磕磕绊绊,中间甚至错了几处。
  闻澜却在门外站了很久。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所学并不只是供人赏听。
  他也可以真正留下些什么。
  闻澜垂下眼,指腹慢慢抚过微涩的纸页边缘。
  原来这就是自己想走的路。
  只是才刚刚看见,便又到了该停下的时候。
  他心里并非没有遗憾。甚至到了那封请退书真正送出去的前一晚,他也在灯下坐了很久。
  可若再选一次,他大约还是会这么做。
  不是因为这些事对他而言不重要了。恰恰是因为重要,所以才更知道舍弃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爱玉娘,毫无疑问。
  可他也爱那些散落的曲谱,异域文字带来的隔着千山万水的乐声。他喜欢看它们在自己手下一点点被辨认、校定,又喜欢看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记忆里的曲调,被别人照着谱本重新奏响。
  这两种爱原本就无法放在同一架秤上衡量。
  玉娘是他愿意永恒停留的归处,而如今刚刚找到的这条路,却让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走的方向。
  一个是他所爱的人,一个是他想成为的自己。
  它们原本并不相悖。只是如今时机不对。
  一旦他的名字成了旁人攻讦玉娘的由头,他便不得不在两者之间暂且舍掉一样。
  闻澜不愿意让那一样是她。更不愿意有朝一日,她为了替自己争辩,不得不面对那些人拿他们之间的关系恶意揣测、曲解,甚至说成另一副模样。
  她已经有太多事要面对了,不该再多一个他。
  想到这里,闻澜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敛去。
  有些可惜。
  不过也只是可惜。
  他低下头,将方才写完的那页纸晾干,又仔细夹回卷册里。
  即便以后不再去太常寺,这些东西也总该整理完。
  至少不能就这样半途而废。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8/26 01:27:47

(一百一十九)那我最后还能剩下什么?-(玉娘x闻澜)
  两日后,颜如松让人送了一封信来。
  信不长,先说了几句这两日朝中的情形。
  御史借闻澜入太常寺一事发难,原本是想借此牵扯立后,却没能查出当日考校与任用有什么不妥。魏琰当殿驳了闻澜的请退,仍令他照常回太常寺当值。
  写到末尾,颜如松又随手添了两句:
  闻澜倒是个知进退的。事情尚未闹大,他便先上书请退,不肯叫人借自己牵累于你。陛下虽未准,也算有几分担当。
  旁的不论,你挑人的眼光倒还不错。
  玉娘看到这里,目光忽然定住。
  她重新将那几行字看了一遍。
  请退。
  原来在朝中那些人拿闻澜做文章以前,他便已经自己递了请退书。
  而她竟什么都不知道。
  玉娘慢慢将信放到案上。
  她当然知道闻澜为什么这么做。正因为知道,心里才愈发不是滋味。
  前些日子他才刚进太常寺。明明不过短短一些时日,她却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喜欢那里。每日散值回来一起用膳,他都要多多少少同她提一两句寺中的那些人和事,话虽不多,眉眼间的神采却很不一样。
  那是他好不容易凭着自己的本事所得。可他竟一句话都不说,便悄悄准备把它给舍了。
  玉娘心里那点酸意渐渐又变成了恼火。
  她几次想让人去太常寺叫他回来,到底还是忍住了。
  直到天色渐暗,庭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清瑶才从外面进来。
  “闻郎君回府了。”
  玉娘原本正倚在案边看书,闻言把书一合:“知道了。”
  她起身便往外走。
  闻澜刚回自己的院子不久。
  今日从太常寺带回来的几卷乐书还放在案上,他脱了外袍,只穿着一身素色中衣,正低头解卷册上的系绳。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玉娘已经走了进来。
  她显然来得有些急,甚至……还有点生气?
  闻澜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便停住了。
  “玉娘,你怎么了?”
  玉娘没有回答,径直走到案前。
  “你是不是上书请退了?”
  闻澜沉默。他大概立刻便猜到了消息从哪里来。
  “颜大人告诉你的?”
  “所以是真的。”
  闻澜没有否认:“嗯。”
  玉娘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澜垂下眼,把解到一半的系绳重新放回案上。
  “已经过去了。”
  “闻澜。”
  他重新抬眼。
  玉娘看着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底原本压着的那点火终于冒了出来。
  “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澜看了她片刻,声音依旧温和:“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玉娘一怔。
  “让你去替我争?”他说,“还是让你知道以后,一边应付朝里的事,一边还要担心我?”
  玉娘眉心蹙起来:“所以你就自己辞了太常寺的差事?”
  “没有辞成。”
  “那是因为魏琰没准。”
  闻澜没说话。
  玉娘被他这副平静模样气到:“若陛下准了呢?”
  院中安静下来,闻澜的视线落到案上那几卷今日才重新带回来的乐书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那便不去了。”
  玉娘一下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说得太过轻松,仿佛舍掉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她明明知道不是。
  “你难道舍得?”
  闻澜眼睫动了动。
  玉娘看着他:“你明明那么喜欢太常寺。”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舍不得。”他突然开口。
  玉娘愣住。
  闻澜却又浅浅笑了一下:“可我总得选一样。”
  玉娘望着他,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方才那些恼意忽然便没了着落。
  她其实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一定要选?”
  闻澜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走到窗前。
  晚风穿过院中的银杏,金黄的叶子簌簌作响。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原本不用。”
  “可既然已经有人拿我来攻讦你,我就无法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玉娘看着他。
  闻澜声音仍旧很平静。
  “我不想有一天,你还要为了留下我,站出去同那些人解释我们的关系。”
  他停了停:“更不想看着他们把我们的事,说得那样难听。”
  玉娘一下安静下来。
  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如今朝中盯着她的人太多。她过去在西域的经历、身边的人、甚至与谁亲近,都可能被人翻出来反复揣度。
  她身份尊贵,又有魏琰护着,旁人轻易动不了她。
  可闻澜不同。他不过是太常寺一个乐工,出身低微,又与她关系密切,恰恰是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的那个。
  可这并不代表她赞同他的决定。
  “所以你就要走?”
  闻澜没有回答。
  玉娘望着他,声音慢慢低下来:“闻澜,我不想这样。”
  他抬起眼。
  玉娘继续道:“从前我将你带回府,是你自己愿意。如今你去不去太常寺,也该是你自己的想法,而非由旁人逼迫。”
  “何况他们今日拿你说事,本来就不只是为了你。”
  闻澜看着她。
  玉娘抬手按住案边那卷乐书:
  “他们真正想说的是我。你今日辞了太常寺,这一桩暂且过去了。过几日呢?他们一样可以翻出别的人、别的事,再来问我。”
  “难道每翻出一件,我就要让身边的人退一步?”
  她停了停。
  “那我最后还能剩下什么?”
  闻澜没有说话。
  玉娘看着他:“所以你不必为了让我少挨几句骂,就把自己凭本事得来的东西舍掉。”
  “因为那也换不来他们闭嘴。”
  闻澜眉心终于蹙起:“玉娘。”
  “本来就是。”玉娘偏过头,“你觉得不想拖累我,便自顾自决定把前程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我知道以后就不会难受么?”
  闻澜一时没有说话。
  玉娘也不再开口。她垂眼看着案上那几卷乐书,方才胸口积郁的那股气终于一点点泄下来,只是仍有些闷。
  过了一会儿,她道:“明日还去?”
  闻澜迎着她的视线:“去。”
  玉娘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她伸手碰了碰最上面那卷乐书,语气还是不怎么好。
  “那就好好做。”
  闻澜看着她。
  玉娘又道:“做出些名堂来,让他们往后再提起你时,也只能承认你能留在太常寺,堂堂正正,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她顿了顿,眉眼间忽然露出一点骄矜。
  “也算替我争口气。”
  闻澜眼底也浮起一丝的笑意,点了点头:“好。”
  玉娘又想起什么:“还有,以后再有这种事,不许瞒着我。”
  闻澜安静片刻,再次点头:“好。”
  话说到这里,玉娘一时也没什么可说了。
  她抿了抿唇,目光在闻澜脸上转过一圈,到底还是转过身:“那我先回去了。”
  才走出一步,腰间忽然一紧,闻澜从身后抱住了她。
  玉娘脚步停下。
  他抱得很轻,只将她拢在怀里,下巴抵在她肩侧。过了半晌,才低低道:“你今日来找我,我其实很高兴。”
  玉娘愣了一下,侧过脸看他:“我是来骂你的,你还高兴?”
  “就是因为你是来骂我的。”闻澜笑了一下,手臂却仍圈着她,声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沙哑,“所以我才高兴。”
  玉娘没有说话。
  闻澜垂下眼。她会生气,会追过来质问他,那便说明在她心里,他的得失从来不是一件可以理所当然被牺牲掉的小事。
  只这一点,已经足够让他高兴。
  至于若真有下一次,他会不会仍旧做出同样的选择,闻澜没有告诉她。
  他自己知道,答案大约不会变。
  他可以舍掉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做不到眼看着旁人借他的名字去伤害她。
  玉娘靠在他怀里,像是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叹道:“傻子。”
  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一阵。
  窗外夜色沉沉,院中的银杏被廊下灯火照亮半边,叶缘薄透得浮着一线柔金。
  深秋时节,树叶已经落得很急,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四散开来,又落进宅院深处的夜色里。
  闻澜忽然低声道:“外头风大,今晚留下来吧?”
  玉娘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过身,抬手攀住他的肩,仰头吻了上去。
  闻澜的身体有瞬间的僵滞。
  玉娘的唇紧紧贴着他,已经在试图叩开他的齿关。
  片刻后,圈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闻澜终于开始回应这个吻。
  他起初仍吻得克制,只含住她的唇瓣,一下下缓慢吮弄。可玉娘攀在他肩上的手渐渐收紧,整个人也逐渐贴进他怀里。丰软暖香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上来,属于她的体温一点点熨进胸膛,他勉强维持的自持便也散了。
  闻澜托住她的后颈,舌尖抵开唇缝,深入她口中。两人的呼吸很快纠缠在一起。玉娘被他吻得渐渐站不稳,只能攀着他的肩颈,任由他将自己压向身后的案沿。
  案上那几卷乐书被衣袖碰得轻轻一动。
  闻澜像是这才想起什么,手臂向下,托住她的腰臀,将人抱了起来。
  玉娘低呼一声,双臂本能地缠在他颈后。散开的裙摆垂落下来,随着他的步伐拂过膝侧。
  闻澜抱着她往内室走。玉娘红润的唇瓣若即若离地擦过他的下颌,清亮的瞳仁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他忍不住低头吻她几次,脚步便也被拖得越来越慢。
  到了榻前,闻澜俯身将她放进褥间,一只手小心地托在她脑后,直到满头乌发安稳地铺散在软枕上,才缓缓抽回。
  玉娘仰躺在那里,面泛霞色,嫣红的唇瓣也覆着一层湿润的水光。胸前的衣襟早已在方才的拥吻中微微松散,露出大片细腻雪白;起伏的胸脯将交迭的领口撑得敞开,中间那道柔软幽深的乳沟也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闻澜的目光在那片雪色间停了停,才敛目垂睫,伸手解开她腰间的系带。
  他的动作仍旧耐心,手指却明显不如平日抚琴时那般稳当,接连两次才挑开那个并不复杂的绳结。失去系带约束,交迭的衣襟顿时又散开几分,薄软的衣料欲落不落地遮着那两团乳肉。
  闻澜的手重新回到她领间,捏住两边衣襟,慢慢向外分开。轻薄的布料贴着柔媚的曲线一路滑落,最后终于从肩头坠了下去。
  两团白皙丰润的乳肉就这样无遮无掩地显露在灯下,被衣料磨过的浅红乳尖早已绷得挺立,在饱满的乳峰顶端细细发颤。
  闻澜呼吸一沉。
  她的胸乳明显比生阿念前丰盈了一圈,越发衬得下方那截腰肢纤细玲珑。五官分明还是从前的模样,那份出尘的神采却随着岁月沉进眉梢眼底,化作一种更加柔软丰熟的妩媚。此刻乌发散乱,眼尾被情欲熏出一层薄红,愈发叫人移不开目光。
  他俯身吻过她的颈侧,掌心贴着赤裸的腰腹缓慢抚上去,握住一团丰腴的胸乳。柔软乳肉在他掌中微微变形,挺起的乳尖被拇指压住,揉过几圈,很快便红肿发硬。
  琴茧擦过娇嫩肌肤,酥痒格外清晰。
  玉娘腰身轻颤,手也从他的肩头滑下来,探进素色中衣之间。
  衣襟很快被她扯开,她掌心贴上闻澜滚烫的胸膛,一路向下,隔着松散的衣料触到那处已经胀硬的轮廓。
  闻澜的动作顿了顿。
  玉娘尚未来得及细摸,手腕便被他握住。他没有将她推开,只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随后牵着那只手探进衣内。
  坚硬滚烫的性器沉沉落入掌心。
  玉娘指尖一蜷,下意识将它握紧。粗长的肉茎立即在她手中重重跳动一下,冠首不断渗出的黏液也随之沾湿她的掌心。
  闻澜闭了闭眼,腰腹明显绷紧。他重新吻住玉娘,手掌却已经顺着她的大腿向上,探进凌乱的裙裾。
  指腹触到腿心的那一刻,玉娘不受控制地嘤咛一声:“闻澜……”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觉那层弹琴磨出的薄茧擦过花唇最柔嫩的褶皱,粗粝的触感猝然挑起一线尖锐酥麻,转瞬便从腿心一路窜进小腹深处。
  闻澜听见那声轻唤里欲说还休的颤意,指尖顿了顿,随后只将动作放得更轻。
  两片花唇早已被情欲焐得柔软湿润。他沿着肉缝缓缓一压,温热黏腻的花液便从里面漫出,转眼浸湿了指尖。
  玉娘脸上愈发滚烫,双腿也不自觉地向内收拢。
  闻澜没有勉强她,只用掌心覆住她腿间,隔着并拢的双腿缓慢揉弄。指腹一下一下碾过阴核附近,力道始终不重,却将那点刚刚生出的痒意拖得越来越清晰。
  玉娘受不住这阵不上不下的折磨,膝弯终于一点点向两侧松开。
  闻澜的手重新探进去。
  他拨开湿润的阴唇,一根长指抵住穴口,缓缓没入。细窄的花径立刻含紧指节,内里的软肉随着他的深入,一层层贴上略显粗粝的指腹。
  玉娘吸进一口气。
  闻澜动作停住,抬眼看她。
  “不疼。”她低声道。
  他这才继续。
  第二根手指随之挤入,将穴口撑得更加饱满。闻澜并不急着抽送,只屈起指节,带着指腹那层薄茧,抵住内壁最敏感的那处软肉缓慢碾磨。
  酥麻骤然从小腹深处荡开。
  玉娘腰身一颤,穴肉也在他指间狠狠绞紧。闻澜顺着那阵收缩改变角度,每一次勾弄都落在同一处,花液很快便从穴口一股股涌出来,在他指缝间牵出黏亮的细丝。
  细碎的呻吟开始从玉娘唇间漏出。
  闻澜低头吻住她,一面吮弄她的舌尖,一面让两根手指在湿热花径里缓慢进出。当她腰胯追着他的手抬起,他便将指节再送深一些;她若稍微绷紧,他的动作便会放缓些许,只用指腹贴着那片软肉细细打磨。
  这样反倒叫人更加难熬。酥麻在小腹深处越积越深,既退不下去,也无处宣泄,只能沿着腰脊一阵阵向上攀爬。
  玉娘始终被悬在将要到达的顶点之前,体内越来越空,穴口也圈着他的手指急促翕张,不断向里吞吸。
  “闻澜,你别总停……”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催促。
  闻澜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他忽然从她唇上退开,俯身吻向她的胸口与小腹。
  玉娘像是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腿根下意识缩了一下。闻澜只握住她的膝弯,低头亲了亲大腿内侧,没有催促。
  过了片刻,那双腿重新在他面前慢慢分开。
  闻澜俯下身,舌尖舔过已经湿得发亮的肉缝,最后含住那粒挺立发胀的阴核。
  “闻澜……”
  玉娘声音发颤,猛地绷紧身体,手指也陷进他的发丝。
  湿热的舌尖绕着阴核缓缓舔过,又贴住顶端细细吮吸。两根手指仍埋在花径深处,随着唇舌的节拍一下一下向上勾弄。
  玉娘的呼吸越来越急。
  起初还只是抓着闻澜的头发,后来却不知不觉指节收紧,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腿间。柔软的腰胯在快感中不断抬起,追着他的唇舌轻轻磨动。
  闻澜察觉到她的主动,含住阴核重重一吸,发出一声响亮的咂吮声,指腹也在同一刻抵住穴内敏感的软肉,用力向上一按。
  玉娘猝然仰起脖颈。
  快感从小腹深处炸开,花径骤然收紧,湿热的穴肉围着闻澜的手指一圈圈疾速吮绞,大股花液也随之从穴口喷涌出来,浸透了他的手掌与唇舌。
  她失声叫着他的名字,双腿也在高潮中紧紧夹住他的肩头。
  闻澜顺着她腿间的力道更深地埋了下去,含着那点痉挛不止的阴核轻轻吮吸,等待最剧烈的收缩稍稍过去,舌尖才沿着湿透的肉缝一路向下,唇瓣覆住仍在急促翕张的穴口,将里面的汁液掏空吸尽。
  直到玉娘在余韵中的战栗渐渐缓下,他终于松开她。
  玉娘软软陷回褥间,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闻澜从她腿间抬起头,唇角与下颌沾满湿亮的水意。玉娘只看了一眼便红着脸偏过头,他却没有说什么,只用手背擦过下颌,俯身重新吻住她。
  带着她自己味道的舌尖探入口中。玉娘脸上发烫,却没有躲开,仍搂住他的脖颈,任由这个吻越来越深。
  闻澜一边吻她,一边褪去自己早已凌乱的衣物。坚硬滚烫的性器贴上她仍在发颤的腿心,粗大的冠首沿着湿透的肉缝缓缓碾过,很快便蘸满了黏稠花液。
  他抵住穴口,却并未开始动作。
  玉娘睁开眼。
  四目相对,她主动抬起双腿缠上他的腰。
  闻澜这才缓缓沉下腰身。
  胀大的冠首将柔软的穴口顶得向内凹陷,随后撑开那圈高潮后敏感的穴肉,一寸寸挤进花径。
  玉娘攥紧他的肩,忍不住吸气。
  肉茎远比手指粗硬,又灼人得厉害,烫得穴口一收一缩,冠首每陷入一分,甬道内壁便被强行扩开一分,沉重的填塞感一路向小腹深处延伸,撑得她浑身发软。
  “慢些……”
  闻澜立即停住。
  他托住她的腰,耐心等着那圈过分紧窄的穴肉慢慢适应,直到玉娘绷起的身体重新放松,才再次向里送去。
  粗硕的棒身贴着内壁一点点深入,层层褶皱被冠首撑开,又在他身后急促收拢。更多花液受不住挤压,从两人相接的地方不断漫出,濡湿了他们的腿心。
  直到腰胯彻底沉下,整根性器尽数送入,闻澜才停在她身体最深处,伏在她颈窝平复着呼吸。
  玉娘闭上眼,急促喘息了好一阵。
  闻澜等了片刻,从她颈侧抬起头,吻过她微蹙的眉心,随后缓慢向后退开。
  湿热花径紧裹着棒身,被向外拖动时,每一层软肉都贴着凸起的筋络依次擦过。冠首将要退出穴口时,那圈嫩肉仍紧紧箍着最粗的位置,不肯轻易松脱。
  紧接着,他重新掼回。
  开始时只是试探的几下抽插。闻澜始终托着玉娘的腰,每一次进入都等她彻底接纳,才继续向深处压去。玉娘也渐渐从最初的撑胀里缓过来,双腿越缠越紧,腰胯开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起伏。
  花径被反复贯穿,发出一声接一声湿腻的水响。
  闻澜的呼吸越来越沉,腰身也逐渐加重力道。每一次沉沉贯入,粗硬的冠首都会精准地撞上花心,将酥麻从小腹一路顶向腰脊。
  玉娘被撞得在褥间轻轻摇晃,只能牢牢抱住他。
  “闻澜……”
  他低低应了一声。
  “太深了……”
  托在她腰后的手立即向下移了些,闻澜不再直抵最深处,只让冠首反复碾过花径那块令她收缩不止的软肉。
  这份体贴并没有让身下的刺激减弱。玉娘很快又承受不住,手指在他背上抓出几道浅红痕迹,腰胯也一次次追着他的进入迎上去。
  闻澜察觉她的主动,腰胯的动作重新变得深重。
  啪——啪—— 床榻开始随着撞击轻轻摇晃,混合着肉体拍击时拖长的闷响。
  肉茎反复撑开红肿湿软的穴口,每一次拔出都带出一层黏亮的花液,紧接着那些汁水又被粗硬的棒身一并挤回深处。玉娘双腿紧紧缠着他,花径在持续摩擦中越来越热,越绞越紧。
  感受到马眼处强烈的吸吮,闻澜不得不停下稍缓。
  身下的抽送猝然中断,玉娘像被悬在了半途。体内分明还含着那根肉茎,小腹深处却因迟迟等不到下一次摩擦而迅速空痒起来,穴肉本能地一圈圈收紧,催促着他继续。
  “别停……”她气息凌乱地贴着他耳侧开口。
  闻澜闭了闭眼。
  下一刻,他扣紧她的腰,重新沉沉贯入。
  动作比方才更快也更深,粗大的冠首将深处那团柔软的花心一下顶得向内凹陷,进入的力道越来越重,那圈紧闭的嫩肉也被研磨得越来越软。
  他再次沉下腰身。
  冠首抵住花心缓慢而强硬地向前碾压,粉嫩的肉瓣被一点点挤向两侧,终于承受不住,湿腻地向内张开,放任胀大的肉冠从中破入。
  玉娘身体猛地绷紧。
  沉重的性器骤然向更深处陷进一截,冠首穿过花心,直直抵上后方紧窄的宫口,酸痛猝然从小腹深处炸开,她下意识抓紧闻澜的肩。
  “疼……”
  闻澜立即停住,却没有退出,只托稳她发颤的腰,俯身吻过她蹙紧的眉心。
  “我轻些。”
  再次动作,那根肉茎不再横冲直撞,只贴着湿热的内壁缓慢进退。
  可花心已被冠首彻底破开,再也无法像最初那样合拢。偶尔蹭过那处,胀大的肉冠仍会从那道湿软缝隙间挤入,重新冲开刚刚聚拢的肉瓣直抵宫口。
  玉娘剧烈一颤。
  “闻澜……”她声音里仍带着一点颤意,“那里……又被塞进去了……”
  闻澜想了想,一只手探进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之间,指腹压住那粒已经被舔得红肿敏感的阴核,随着挺送的节拍,一圈圈细细揉弄。
  花心被撑开的酸痛尚未散去,阴核上尖锐的酥麻却紧跟着涌来。两种感觉在小腹深处交缠,疼意渐渐被磨得发软,最终融进一阵越来越浓的快感里。
  玉娘紧蹙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双腿却缠得越来越紧。每当冠首再次冲开花心,她起先都会疼得蜷起脚趾,紧接着又在指腹的揉弄下失控收缩,让整条花径从宫口一路绞紧至穴口。
  “闻澜……”
  她失声唤他,双腿也在不断逼近的快感中越缠越紧。
  甜腻的声音已然听不出什么痛意,闻澜低头吻住她,腰身重重向前。
  冠首一路势不可挡地破开已经合不拢的花心,沉沉抵住宫口,指腹也在同一刻压紧阴核,用力揉转。
  玉娘猛地弓起身体。
  高潮从被顶住的小腹深处轰然炸开。湿热的穴肉围着棒身一圈圈剧烈痉挛,被撑开的花心也贴着冠缘急促翕张,像要将那颗深埋其中的肉冠继续向宫口吞去。
  大股花液随之从圆张的穴口喷涌出来,沿着两人紧密相接的地方淌进褥面。
  闻澜被那阵过分剧烈的绞吸逼得腰腹紧绷。
  他将玉娘牢牢抱进怀中,在高潮不止的花径里接连深顶数下。
  最后一次,整根性器尽数没入,胀大的冠首再次破开花心,死死抵住宫口。
  噗——噗—— 滚烫精液从马眼深处喷薄而出,裹着强劲的冲力,接连灌进她身体最深处。
  玉娘被那阵灼热的冲击激得再次战栗,痉挛未歇的花径也更加用力地绞紧棒身,将那些浓稠的热液一股股向深处吞去。
  闻澜伏在她身上,身体在极致的快感中微微发颤。
  过了许久,两人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低头吻了吻玉娘汗湿的鬓角,又将黏在她脸侧的长发一绺绺拨开,随后缓缓起身,取来温热的巾帕,将她体内的浊液一点点清理干净。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得到帕子拧动时细细的水声。
  他的手仍算不上稳,落在她身上的力道却始终很轻。玉娘累得不想动,只闭着眼任他照料。直到锦被重新盖过肩头,她才伸出手,握住了他准备收回的左手。
  指尖那层弹琴磨出的薄茧是熟悉的粗糙,又带着少许的湿润,玉娘将那只手牵进被中,十指交扣。
  闻澜看了她一会儿,也在她身旁躺下,将人重新拢进怀里。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风声不断,夹着树叶簌簌落下的轻响,隔着窗扇传进来,反倒衬得屋里愈发安静。
  玉娘在他怀中渐渐睡去。
  闻澜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手臂缓缓收紧。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8/26 01:41:53

(一百二十)亲亲之仁亦可两全
  宫苑里的银杏渐渐落尽,立后之议再次被提到了紫宸殿上。
  这一回,被翻出来的是永乐郡主与顾琇那段早已结束多年的旧婚。
  “中宫之位,母仪天下,所择之人,自当德行无亏。”
  一名谏议大夫出列,躬身道:“永乐郡主身份贵重,才貌如何,臣等不敢妄议。只是郡主昔年下嫁顾氏,婚后不过数载便以和离告终,此事长安尽知。”
  “夫妻失和原是私事,可如今既议立后,便不能再只当作私事来看。”
  殿中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看向了顾琇。
  他今日仍立在门下诸臣之前,绯色官袍一丝不乱,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牵扯其中,面上也没有什么异色。
  那谏议大夫继续道:“臣还听闻,当年顾氏内宅另有女子有孕,永乐郡主正是在此后离开顾家。”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意思却已经足够明白。
  魏琰的目光慢慢落过去:“所以?”
  那人迟疑一瞬,到底还是道:“臣只是以为,中宫所重,不只家世才貌。若连夫妻之间尚不能相容,臣恐——”
  “臣有话要说。”一道声音忽然从班中传来。
  众人转头。顾琇已经出列。方才说话的谏议大夫神色稍滞。
  魏琰看了他一眼:“说。”
  顾琇抬起头:“方才所言,有一处不实。”
  “哪一处?”魏琰问。
  “梁氏。”顾琇声音平静,“她从未是臣的妾室。”
  一句话落下,殿中不少人的神色都变了。
  顾琇却像没有看见。
  “臣与永乐郡主成婚以后,与梁氏有私。”
  他说得没有半分遮掩。
  “不是郡主不容妾室,也不是夫妻因内宅琐事失和。”
  “是臣负她在先。”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
  顾琇这样的身份,当着满朝官员亲口承认婚中曾与旁人私通,无异于亲手将自己的把柄递到了台谏手中。
  那谏议大夫也明显没有料到他会如此直言。
  “顾侍郎你……”
  顾琇没有理会。
  “梁氏后来有孕,入顾府,也是事实。”
  “可在此以前,永乐郡主并不知道臣与她之间的事。”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
  “臣一直瞒着她。”
  魏琰坐在上首,没有出声。
  顾琇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又缓缓松开。
  许多年前,他做过太多事,只为了让玉娘永远不知情。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瞒得足够好,只要把梁如意安置妥当,只要不让那些不堪真正落到她眼前,他们之间的日子便还可以继续下去。
  如今却是他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把那层遮遮掩掩的旧事亲手揭开。
  顾琇抬起眼。
  “所以诸位若要问那桩婚事为何走到和离这一步,可以问臣。”
  “若要问其中是谁先失了夫妻之义,也可以问臣。”
  他的目光掠过方才出列的谏议大夫。
  “但不能因为臣曾经做下的错事,反过来质疑永乐郡主是否堪居中宫。”
  那人脸色有些难看:“顾侍郎,我并无此意。”
  “我自然相信许大人并无此意。”顾琇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和离书上写的是二情不睦,难归一意。可若因此便要论永乐郡主失德,臣不能认。”
  他停了一下:“那段婚姻走到最后,主要的过错在臣。”
  “不是她。”
  最后三个字落下,殿中迟迟无人接话。众人的目光在班列间无声交错,又很快各自敛下。
  魏琰沉静地看着阶下的顾琇,眼底没有多少波澜,只有一点了然,间或夹着几分难辨的复杂。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向方才发难的官员:“想必顾卿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谏议大夫张了张口:“可是陛下,中宫——”
  “中宫之事,诸卿自可谏议。”魏琰淡淡打断,“她做过什么,便议什么,只是别将拿旁人做的事也算到她的头上。”
  殿中静了一瞬,方才还有意出列附议的几名官员,到底没有再动。
  顾琇垂下眼,重新退回班中。
  他知道,今日以后长安城里大概会有不少关于他的议论。
  那段他曾经拼命想要藏住、难以启齿的旧事,也再不可能重新遮掩回去。
  可本该由他承受的难堪,不该落到玉娘身上,更不该成为她身上一道洗不掉的污痕。
  那日之后,关于永乐郡主旧婚失德的议论果然暂时消停了下去。
  顾琇当殿承认婚中与梁氏有私的消息却很快传开。顾老夫人这些日子出门赴宴,偶尔也会被相熟的夫人旁敲侧击地问起当年顾府的事。她自然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只能沉着脸将话岔开。
  至于台谏诸官,既然连顾琇本人都把婚姻破裂的责任认了下来,一时也不好再拿那纸和离书继续做文章。
  秋冬之交,长安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霜。
  清晨宫瓦覆着一层淡白,丹墀背阴处的霜气直到日头升高也没有完全化去。北风从宫墙间穿过,将宫苑里最后一些枯黄的叶子卷得满地都是。
  这一日,立后之议再起时,被提到的人换成了秦王魏瑾。
  “臣还有一事。”一名给事中从班中出列,躬身道,“秦王殿下与永乐郡主自幼相识,情分深厚,此事朝中尽知。郡主返京以后,秦王又与其往来颇密,数次同游曲江,也曾出入郡主府。”
  魏瑾原本立在宗室班中,听到这里,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那给事中却没有看他,只继续向御座奏道:“若只是宗室旧交,自然无可厚非。只是如今永乐郡主将入主中宫,往后君臣、叔嫂皆有礼序。臣恐从前种种,终究容易惹人非议。”
  这话说得很含蓄,殿中却没有人听不明白。
  魏琰坐在上首,手指搭在奏疏边缘,没有马上开口。
  魏瑾却先忍不住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那给事中一怔,转向他:“臣只是以为——”
  “别绕了。”魏瑾径直从班中走出来,“你不就是想问,我是不是喜欢她么?”
  殿中骤然一静。
  方才那给事中显然也没料到他竟会把话挑得这样明白,一时竟没接上。
  连魏琰都抬眼看了过去。
  魏瑾却像是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他站在阶下,年轻的眉眼在冬日清冷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
  “臣弟心悦永乐郡主。”
  他顿了一下。
  “很多年了。”
  这一次,连班列间原本低垂着眼的几名官员都忍不住抬起了头。
  那给事中脸色微变:“秦王殿下,此乃紫宸殿,殿下怎可——”
  “为何不可?”
  魏瑾看向他。
  “喜欢她的是我。”
  “你们今日若觉得这份心思不合礼数,要议,便来议我。”
  他说到这里,眉宇间那点烦躁反倒渐渐平了。
  “可这同她有什么关系?”
  无人回答。
  魏瑾继续道:“她从没拿我的心思替自己谋求过什么。至于她与我之间究竟如何,也不是今日诸公可以凭几句揣测便替她定下的事。”
  “更何况——”他的声音停了停,再次开口时,比方才低了些,“她愿意做皇后,是她自己的选择。”
  魏瑾抬眼看向上首。
  兄弟二人的目光隔着长长的丹陛相撞。
  这些年,他也曾为了玉姐姐同兄长私底下争过、抢过,甚至直到如今,心里那点不甘也并未真的消失。
  可不甘是他自己的事,若这是她想要的,他便不会阻拦。
  至于旁的……
  反正也只是个名分罢了。
  魏瑾在心里这样想着,胸口却仍旧有些发涩。
  他很快重新看向殿中众臣。
  “臣弟不会因为一己私情阻挠立后,也不会仗着秦王的身份逼她改变主意。”
  “她既然自己愿意,我认。”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魏琰看着他,目光停了一会儿。
  魏瑾神色倒还坦然,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抵进掌心。
  魏琰收回视线,沉沉开口:“听明白了么?”
  那给事中微怔:“陛下……”
  “秦王心悦谁,是秦王自己的私情。”魏琰声音平静,“他既没有以宗室身份干预立后,也没有因此坏朝廷规矩,这份心思便轮不到旁人拿去论永乐郡主的德行。”
  那给事中仍有些不甘:“可中宫与宗室之间,毕竟——”
  “中宫之事,自然可以议。”
  魏琰打断他。
  “还是那句话。”他抬眼扫过阶下,“她做过什么,便议什么,就事论事。别人的心思不必也算到她头上。”
  殿中安静下来。那给事中到底没有再说。
  魏瑾仍站在原处。过了片刻,他才重新躬身:“臣弟告退归班。”
  魏琰淡淡“嗯”了一声。
  魏瑾转身走回宗室班列,重新站定。
  这日后,秦王心悦永乐郡主之事,便不再是什么朝中秘闻。
  魏瑾既已当殿表明无意相争,也坦言是自己一厢情愿,先前那些借秦王之名而起的猜疑,自然淡了下去。
  反对立后的人仍在,只是从此再难拿秦王的心意来做文章。
  入冬以后,长安的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
  午后才过不久,紫宸殿外的日色便已经淡了。檐下风声渐紧,宫人将帘幕一层层放下,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开一声极轻的脆响。
  御案旁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一张乌木小案。比天子日常用的御案低一些,也窄得多,摆在侧首靠窗的位置,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玉娘第一次见时还问过魏琰:“这是做什么的?”
  魏琰正低头批折子,头也没抬:“给你的。”
  她那时还笑:“我又不在这里当值。”
  魏琰只道:“省得你每回来都趴在我案角写东西。”
  后来那张小案便一直留了下来。
  今日玉娘坐在案后,却已经许久没有落笔。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开头几行已经改了数次,边上零零碎碎压着几张废稿。
  魏琰批完一本奏疏,抬眼看她:“还没写完?”
  玉娘握着笔,没有理他。
  魏琰又看了一会儿。
  “一个时辰了。”
  “你别跟弘文馆的学士似的催我。”
  “我没催。”
  玉娘抬头瞪了他一眼,魏琰闭了嘴。
  她重新低下头。朝中接连议了这些日子,从顾琇,到魏瑾,再到她从前在西域的种种旧事。那些事有些是真的,有些不过是捕风捉影。
  她原本也知道,自己要做皇后,不可能什么都不被问,可今日一早,兄长递来的消息里却提到了一件事。
  ——有人已经开始私下查阿念。
  查他是何时来到她身边,出生何处,生父生母是谁,又为什么一直养在永乐郡主府。
  他们还没有把这件事拿到朝堂上。可既然已经有人在查,就迟早会问。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玉娘不想等到那一天。她蘸了墨,终于重新写下去。
  魏琰没有再催,只在另一边翻看奏疏。
  殿内一时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到一半,玉娘忽然停下:“琰哥哥。”
  “嗯。”
  “‘请附籍于臣女名下’,这样写可以么?”
  魏琰这才放下手里的奏疏,伸手:“拿来。”
  玉娘却没给他。
  “你说就行。”
  魏琰看她一眼:“为什么?”
  “这是我的奏疏。”
  她答得理所当然,魏琰倒笑了一下。
  “那你还问我?”
  “我又不懂宗正寺那些规矩。”
  “那就别替宗正寺写。”
  玉娘怔了怔。
  魏琰抬手点了点她面前那张纸:“你只写你要什么。”
  “至于怎么附籍、记在哪一册,让宗正寺和礼部自己去议。”
  玉娘想了一会儿,把方才那几个字划掉。
  又写了一行。
  魏琰远远看着:“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
  过了一阵,她自己又觉得不妥,皱着眉把纸举起来看了看。
  “‘臣女无意使其列于宗籍’,这样呢?”
  魏琰没有回答。
  玉娘抬头。他已经从御案后起身,走到了她身旁。
  魏琰俯身看过那两行字。
  “可以。”
  玉娘这才继续往下写。
  她写得并不快:
  阿念是她在西域收养的孩子,生身父母无从追寻,这些年一直跟在她身边,由她亲自抚养。
  若她入主中宫,她也不会将他送走。
  写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落下了一句—— 臣女既养之,便无弃之之理。
  魏琰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玉娘继续写:
  她无意让阿念列于皇室宗籍,也不会让他以皇子身份受封,更不会使他与储嗣之事有任何牵连。
  至于阿念往后的名籍、身份,应当如何安置,请宗正寺与礼部依制议定。
  她把最后一笔写完,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了。”
  魏琰伸手接过去。
  玉娘立即盯着他。
  他从头看到尾,看完以后,又翻回前面。
  玉娘等了半晌。
  “怎么样?”
  魏琰拿起她的笔,在其中一处添了两个字,又把另一处过于生硬的措辞圈掉。
  除此之外,再没有动。
  玉娘有些意外:“没了?”
  “没了。”
  “真的?”
  魏琰把笔放回笔架。
  “这是你的孩子。”他垂眼看她,“你自己说了算。”
  玉娘怔了怔。先前那场争执忽然又从记忆里浮出来。
  从回长安后,她不是没看出魏琰对这个孩子的介意,甚至一度担心他会避之不及。也正因如此,她才急着先把阿念的事安顿妥当,反倒将两人的心意搅成一团。
  可如今,他却愿意坐在这里,陪她一条条梳理阿念往后的安排与去处。
  玉娘心里忽然一松。
  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觉得,阿念的事可以从他们的婚事里剥离开来。
  她已经把自己的心意明明白白告诉了他。往后若当真成为他的皇后,也不必再有顾虑。
  她只是想嫁给他。
  玉娘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那我明日就递出去?”
  “嗯。”
  “你不先替我压下来?”
  魏琰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不想等着他们来问么?”
  “是。”
  “那就递吧。”
  玉娘抿了抿唇:“他们大概要更生气了。”
  魏琰淡道:“立后议到今日,他们什么时候消停过?”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魏琰重新回到御案前。玉娘却还没把奏疏收起来,她摸了摸纸角,忽然道:“琰哥哥。”
  “又怎么了?”
  “如果宗正寺和礼部最后也议不出合适的办法呢?”
  魏琰翻开下一本奏疏。
  “那就慢慢议。”
  玉娘却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这是阿念的事。”
  “我知道。”魏琰抬起眼,“所以才不能含糊过去。”
  玉娘看着他。
  “这事不能只靠我今日一句话压下去,咱们总得考虑往后。”
  “他的身份究竟该如何定,让宗正寺与礼部依制议清楚。该怎么落籍,该享什么、不该有什么,总要一条一条厘定明白。”
  他顿了顿。
  “规矩定下来了,以后就没人能再借这件事反复为难你们母子。”
  玉娘没有再问。她将那份奏疏重新铺平,用镇尺压住。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去。宫人进来掌了灯,殿中渐次明亮起来,暖黄的光一点点铺开。
  魏琰仍在御案后看折子。
  玉娘托腮望了他一会儿。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目沉静,棱角分明,眼神落在奏疏上时专注而安静。半边面容沉入灯影暗处,平静之下仿佛还藏着许多旁人无法窥见的东西。
  他偶尔提笔批下几字,再将奏疏翻到下一页,动作始终不疾不徐。
  玉娘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起身走过去,从身后抱了他一下。
  魏琰手上的动作停住,偏过脸:“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头在他脸侧亲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手。
  “你看你的。”
  魏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抬手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玉娘似无所觉,只重新坐回那张小案前,把方才改过的地方誊写干净。
  两张案相隔不过数步。一边堆着今日送进宫里的军政奏疏,一边压着她刚刚写好的陈情。
  殿外北风掠过宫墙,吹得窗纸低低作响。
  玉娘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下,长长舒出一口气。
  身后不知何时覆上来一道温热的气息。
  魏琰从背后环住她,俯首埋进她颈间,鼻尖贴着细腻的肌肤缓缓嗅闻,唇沿着耳后一下下吻了过去。
  “好了?”
  玉娘被他吻得颈侧发痒,才点了一下头,低低应了声:“嗯。”
  话音尚未落稳,腰身便骤然一轻。
  “琰哥哥——”
  魏琰将她抱了起来,几步走到御座前,把人放进宽大的座椅中。
  玉娘后背贴上靠背,一点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
  熟悉的情形倏然掠过脑海。她仰头看着他,咬了咬唇,低声唤道:“……陛下。”
  魏琰眼神陡然一深。
  他分开她的双膝,俯身压了下来……
  十一月朔,长安已经入了冬。
  前夜霜重,天还未亮,宣政殿前的丹墀便覆了一层薄白。宫灯沿着长阶次第燃着,风从含元殿方向穿过来,吹得百官衣袂轻动。
  仗卫早已分列殿庭,文武百官依品秩各入班次。待侍中进言外办,两侧羽扇合拢,魏琰自殿后步出,升上御座。羽扇徐徐分开,殿前诸臣随赞礼俯身行拜。
  一番朝仪过后,百官重新肃立。
  今日原本该奏的几桩政事陆续议毕,朝参将尽时,宗正卿忽然从班中出列。
  “臣有事奏。”
  魏琰抬眼:“奏。”
  “永乐郡主日前上表,陈其养子颜知远之事。臣等奉旨与礼部参议,已有初议。”
  殿中原本已经稍稍松下来的气氛顿时又凝滞了起来。
  几名官员不约而同抬起头。
  这些日子,私下打听颜知远来历的人并不少。只是事情尚未查清,也始终无人将它正式摆到朝堂上。
  谁也没有想到,永乐郡主自己先开了口。
  宗正卿继续道:“郡主表中自陈,颜知远乃其西域途中所收养,生身父母、原籍皆不可考。自襁褓至今,一直养在郡主身边,以母子相称。”
  “郡主又言,若日后入主中宫,亦无弃养之意。”
  班列间终于有了些细微的动静。
  宗正卿像是没有察觉,仍旧照着手中奏牍往下说。
  “但郡主无意使颜知远列于宗正属籍,亦不请王爵,不以皇子礼待之,更不使其预皇嗣序次。只请朝廷依制厘定其名籍与日后礼秩,使母子名分有所归属,也免日后再生疑议。”
  这一次,殿中倒是安静下来。
  御史班中,有人垂眼看向手里的笏板。
  原本最容易拿来发难的几句话,已经被那封陈情表提前说尽了。
  身世不明,她自己先认下了。
  养子身份,她自己也认下了。
  甚至连最容易惹人猜忌的皇室属籍、王爵与皇嗣,她也提前一步划得清清楚楚。
  宗正卿继续道:“因此臣等初议,颜知远仍以永乐郡主养子论。名籍仍附郡主旧第,不入宗正属籍,不叙皇子序,不受皇子爵秩,亦与皇嗣无涉。”
  礼部尚书随后出班。
  “至于郡主册后,颜知远年纪尚幼,皇后若欲召其入宫,自无强绝母子之理。可另给出入宫禁凭验,乳母、保母随行。若偶尔留宿禁中,其居处、供给亦应另行厘定,不得比照皇子仪制。”
  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片刻后,一名谏议大夫出列:“臣有一问。”
  魏琰抬眼:“说。”
  那人躬身道:“前汉亦有旧例。汉景帝王皇后入宫以前,已有子女留于外家,后来虽贵为中宫,也未因此列作帝女。由此看来,母子亲缘与帝室宗属,自可分而论之。”
  他顿了顿。
  “只是王皇后之女仍居外家。如今颜知远既不入宗籍,却又准其时常奉召入禁,甚至暂居宫内,与此前旧例终究不同。”
  “臣所虑的,正在此处。”
  魏琰没有立即开口。
  他垂眼看着案上的陈情表。纸上那几行字,是玉娘亲手写的:
  ——臣女既养之,便无弃之之理。
  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旧例能说明的,是中宫入宫以前已有的子女,并不会因此成为帝室子女。”
  “这一点,今日也一样。”
  他抬起眼。
  “只是旧例终究只是旧例。王皇后之女尚有外家可居,颜知远却是养子,年岁又小,总不能因其养母入宫,便将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弃置宫外。”
  “颜知远不是朕的儿子,不入宗籍,不以皇子论,也不列皇嗣。准他入宫见自己的母亲,偶尔留居禁中,不过是念其年幼,便于照料。”
  魏琰顿了顿。
  “前朝没有定过这一条,不等于今日不能定。”
  那谏议大夫沉吟片刻:“臣只是担心,名籍虽分,恩遇日久,却渐有皇子之实。”
  这一次,魏琰没有反驳。
  “这话有理。”
  殿中几人抬起头来。
  魏琰看向礼部尚书。
  “所以这一条要写清楚。”
  “既不以皇子论,便不得用皇子之号,也不享皇子爵秩、仪卫与恩荫。准其奉召入宫,是因为他是皇后的养子,不是因为他成了朕的儿子。”
  礼部尚书躬身:“臣明白。”
  宗正卿也道:“臣等会同礼部,将名籍、称谓、仪卫、供给一并厘定。”
  魏琰点了点头。
  “名分既能分清,母子之义也不必废去。”他停了一下,“《中庸》有言,仁者,人也,亲亲为大。”
  魏琰目光缓缓扫过阶下。
  “诸卿今日所虑,无非是正名分、明礼制。如今宗籍、爵秩、皇嗣皆可一一厘清,母子亲情亦能保全。”
  “如此,礼有所守,亲亲之仁亦可两全。”
  殿中静了片刻。方才出言的谏议大夫躬身道:“若诸项皆能明定,臣无异议。”
  魏琰看向宗正卿:“那便照此详议。”
  “是。”
  此事至此,也只议定了大略。
  颜知远日后如何奉召入宫,乳保如何随行,若留宿禁中又依何等规制,仍需宗正寺与礼部逐条厘定。
  但最要紧的几项已经有了定论。
  他仍是玉娘的养子,不入帝室宗籍,不以皇子论,也不涉皇嗣。
  至于颜知远之事,既有玉娘的陈情在先,便很难再成为攻讦中宫失德的口实。往后再议,所议的也只是他的名籍与礼制该如何安置。


大棒槌 / 发表于: 2026/08/28 02:02:32

(一百二十一)伏惟皇后殿下
  颜知远之事议过以后,立后之争并没有因此平息。
  入冬后的长安一日比一日冷,送进中书、门下与御史台的奏疏却始终没有真正断过。
  有人翻检旧例,言中宫之位所系甚重,当择德望素着、身世无议之人。也有人不再提顾氏旧婚与秦王之事,转而说永乐郡主这些年远走西域,经历纷杂,立为皇后,恐不足以为天下妇人表率。
  还有几封奏疏言辞激切,直指天子多年虚置中宫,如今忽然属意永乐郡主,恐有以私恩干国典之嫌。
  朝堂之外的话就更加纷杂离奇了。
  长安坊间渐渐有了些“蒙蔽圣听”“狐媚惑主”的说法。她在西域那些原本无人真正知晓的旧事,也不知经过几番转述,被添枝加叶地传得面目全非。有人说她曾以色侍波斯王子,也有人言她与数名男子纠缠不清,甚至连她从前同顾琇和离,都再次被翻出来说了几回。
  这些话从来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走到这一步,能够摆到朝堂上逐条查问的事情,大多已经有了结果。
  中书议事时,周敬宗渐渐不再陪着众人反复争论那些已经说过无数遍的旧事。
  有一回,一名官员又提起永乐郡主“物议纷纭”,周敬宗只抬头问了一句:“所以究竟是哪一条不合?”
  那人一时答不上话。毕竟如今流传的,大多捕风捉影,并无实据。
  周敬宗便继续低头看手中的奏牍。
  “若是礼制不合,交礼部议;若是名籍有疑,交宗正寺查;若有人举告她确有失德之实,也可呈上证据。”
  他翻过一页。
  “若只是觉得不好听——”周敬宗顿了顿,“总不能凭长安城里几句闲话,便让中宫之位一直虚悬。”
  此后中书再议立后,争执仍有,却比从前少了许多。
  门下那边也差不多。
  中书送来的诏敕草案第一次摆到案上时,几名给事中彼此看了一眼,一时无人敢开口。
  顾琇坐在案后,将那封文书拿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可有违制之处?”
  省中寂静,过了一会儿,有人小声道:“未见违制。”
  “礼部所拟仪制,可有不合旧典?”
  又有人迟疑了一下:“……没有。”
  “此前诸项疑义,可还有未查明的?”
  “无。”
  顾琇便将奏牍合上:“那便依例审覆。”
  他的语气很平静,与审别的诏敕时并无不同。
  十一月过半,长安下了第一场雪。
  雪并不大,落到朱雀大街上,很快便被车马碾成薄薄的一层泥水。宫城里的积雪却留得久些,朱墙黑瓦之间积着一线一线的白。
  礼部送进宫里的奏议,也从最初的“永乐郡主是否堪居中宫”,渐渐换成了别的内容。
  册宝应由何司备造;封存已久的十二花树冠与袆衣如何重新检视修整;册礼当用何等仪仗;内外命妇朝贺又该如何排列班次。
  争论当然仍有。有两名谏官始终不肯在议奏上署名,另呈了一道奏疏,仍言永乐郡主“旧事纷纭,德望未孚”。
  也有人在中书最后一次集议时沉默到底,既不赞同,也不再出言阻拦。
  临近冬至,朝中真正还在争的已不是永乐郡主是否堪为中宫,而是中宫究竟何时册立。
  冬至那日,含元殿前黄麾大仗尽出。
  前一夜又落了雪,龙首原上白茫茫一片。天还未亮,诸道朝集使、文武百官与入朝蕃使便已依次列于丹墀之下。
  钟鼓声自宫阙深处传来。
  魏琰升御座,百官朝贺。
  一番大朝仪毕,中书令奉制出班。
  殿前安静下来。
  “制曰——”
  声音随着冬日凛冽的风传过长阶。
  “永乐郡主颜氏,中宫之议已定。”
  “命有司择吉,备礼册命。”
  丹墀之下,有人躬身领命,也有人垂着眼,没有什么表情。
  那些反对她的人并没有因此消失,长安城里关于她的议论,也不会因为这一道制书便立刻停下。
  可自这一日起,她要成为皇后这件事,已是确凿无疑。
  开春以后,长安的风还是冷的。
  院中积了一个冬日的残雪早已化尽,檐下却仍时常凝着薄薄的水汽。几枝早梅开到了末尾,风一起,细碎的花瓣便从墙角飘进廊下。
  册后大典的诸项仪制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礼官便会来迎。
  府中上下从午后起便忙个不停。新送来的礼服、冠饰、仪仗文书一件接着一件送进来,乳母和侍女也被叫去反复核对明日的时辰。
  到了夜里,反倒难得安静下来。
  玉娘独自坐在内室案前。
  窗扇合得严实,仍有一点春夜的寒意从缝隙里透进来。灯火映在案上,将纸边照出一圈暖黄的光。
  阿念已经睡着了。孩子今日大约被府里来来往往的人闹得累了,方才还抱着只玩偶不肯撒手,这会儿却睡得很沉。玩偶掉在枕边,一只小手还虚虚搭在上面。
  玉娘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重新转回案前。
  面前已经铺好了一张纸,她提起笔,却很久都没有落下去。
  其实要写的话并不多。
  她已经平安回到长安。家中一切都好。明日之后,她便要成为大晋的皇后。
  这些都应该告诉曼苏尔。
  至少不该让他有一天从商旅、使臣,或者某个素不相识的人口中,才听说她已经嫁给了别人。
  玉娘蘸了墨,第一句话写得很慢。
  ——曼苏尔,见字如晤。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会儿。
  这个开头太寻常了。寻常得像这只是一封普通的书信,而不是要告诉他,自己即将嫁给另一个人。
  她继续往下写。
  告诉他自己已经回到长安,见到了兄长,也见到了许多旧人。
  告诉他长安今年的冬天很冷,入春以后才稍稍暖了一些。
  写到这里,玉娘又觉得仿佛有些琐碎。
  可她一时又不知道还能写些什么。
  曼苏尔如今在哪儿?还在木鹿吗?还是已经去了更远的地方?
  他有没有受伤?
  那场争夺王位的战争如今打到了哪里?
  穆萨是否还在他身边?
  一个又一个问题从脑中浮出来,她却一个也得不到答案。
  玉娘握着笔,许久才又写下一句。
  ——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
  落笔以后,她忽然有些难过。
  曼苏尔大约还是会挂念的。
  就像她也并不是写下这句话,便真的不再挂念他。
  玉娘垂下眼。
  案角放着一只不大的木匣。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伸手把它拿了过来。
  匣盖打开,里面压着几件从西域带回来的旧物。
  最下面是一纸婚书。
  羊皮纸张经过一路辗转,边角已经不如最初平整。玉娘将它取出来,指腹从折痕上缓缓抚过。
  她曾经想过,要不要把它一并寄回去。
  毕竟明日以后,她便是魏琰的皇后。
  这张婚书似乎也该物归原主。
  可她把它放在案上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装进信封。
  她曾经答应过曼苏尔,也曾真心实意地想要等他。
  等他结束战事,等他来长安找自己。
  只是……
  玉娘又看了一眼榻上的阿念。
  不仅是孩子,这里也有默默等了她许多年的人。
  她无法无动于衷。
  可那些日子是真的,她的爱也是真的。
  玉娘低头看着手里的婚书,许久没有动。
  她知道,明日以后,许多事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可真要她把这张婚书也一并送还,从此将最后一点牵连都亲手斩断……
  她做不到。
  她已经无法再走到他的身边,可她却仍然舍不得把曾经属于他们的东西退回去。
  玉娘慢慢把婚书重新折好,放回匣中。
  合上匣盖后,她重新坐回案前。
  笔尖悬在纸上。
  其实只需要再添几句话。
  告诉曼苏尔,她有了一个孩子。
  告诉他孩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再告诉他,那是他的骨肉。
  玉娘闭了闭眼。
  迟迟没有落笔,墨渐渐从笔尖汇聚成一滴,险些坠到纸上,她慌忙把笔移开。
  从前魏琰问过她。
  “曼苏尔知道么?”
  她说,暂且不。
  那时她告诉自己,是因为曼苏尔正身陷内战。
  他如今连自己的性命和王位都未必保得住,若知道长安还有一个孩子,又能怎么样?
  难道要他抛下一切来找他们?还是让他从此在战场上又多一份牵挂?
  她只是想等一等。等局势安定,等他真正有余力去面对这件事。
  可如今,她明日便要成为魏琰的皇后,却依然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候。
  战争仍未结束。
  玉娘低头看着信纸。
  她知道,如果把阿念写进去,这封信的含义将会变得全然不同。
  曼苏尔会知道,她即将嫁给别人。
  也会知道,在他们分别以后,他们之间还有了一个孩子。
  他不会只是远在万里之外,看完这封信,然后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玉娘太了解他了。
  他会来。
  不顾尚未结束的战事,不顾那些一路跟随他、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他身上的臣属,来长安找他们母子。
  玉娘握紧了笔杆。
  如果他真的为他们抛下这一切,她不知道自己又该如何面对那些被留在身后的人。
  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样的曼苏尔。
  战争尚未结束。
  这个理由并不是假的。
  可玉娘也隐约知道,自己多少是在借着它,把真正难以面对的事继续往后拖。
  她不敢去想曼苏尔真的来到长安以后,他们之间又会变成样子。
  也不知道该怎样亲口告诉他—— 她选择了魏琰,却又生下了他的孩子。
  于是那个已经被她想过许多次的念头,再一次浮了上来。
  再等等。
  等战争结束。
  等他真正安定下来。
  到那时候,她一定告诉他。
  玉娘垂下眼,再落笔时,终究还是越过了那一段空白。她写:
  ——还有一件事,应当由我亲口告诉你。
  ——我即将成婚。
  ——明日之后,我便会成为大晋的皇后。
  写完这几行,她停了很久。
  最后只是又添了一句: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灯芯忽然爆开一点细小的火花。
  玉娘看着那几个字,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这是她想让曼苏尔知道的。
  她没有被人逼迫,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嫁给魏琰。
  她确实选择了留在长安。选择了另一段人生。
  可这一切,并不能使撒马尔罕的蔷薇园、河中的风、那些在西行路上彼此相依的日夜一起消失。
  玉娘缓缓吐出一口气,在末尾写道:
  ——愿你平安。
  ——也愿你得偿所愿。
  笔尖停住。
  她原本还想再写一句什么。
  最终没有。
  玉娘将信从头看了一遍。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正砸在她手背上。
  她怔了一下。
  榻上的阿念恰在这时发出一点细小的哼声。
  玉娘转过头。灯光落在阿念熟睡的小脸上,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一点很淡的异域轮廓。
  她看了很久。最终只是起身走过去,将滑到孩子腰间的薄被重新拉到肩上。
  阿念睡得毫无所觉,玉娘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随后回到案前,将已经晾干的信纸折好,收入信封。
  那纸婚书仍旧留在木匣里。
  她将木匣重新锁好,收进柜中最里面。
  明日,她会戴上十二花树冠,穿上那件已经等了她许久的袆衣。
  而今晚,在成为另一个人皇后的前夜,她留下了与他的婚书。
  也把他的孩子,留在了信外。
  天色尚未破晓,永乐郡主府已经灯火通明。
  玉娘坐在镜前,由尚服局的女官替她梳发。
  乌黑的长发一层层挽起,束入高髻。最后送上来的,是那顶十二花树冠。
  玉娘抬起眼。金质的花树在灯下映出细碎的光,珠玉垂落其间,随着女官的动作发出极轻的碰响。
  原来这就是一年多以前魏琰就备好的那顶后冠。
  如今,女官托着它站在她身后。
  “殿下,请稍低头。”
  玉娘微微低头。
  十二花树冠缓缓落在她发间。重量压下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随后是袆衣。
  深青织成的衣料一层层覆上身体,翚雉以五彩织就,在灯火下隐约浮现。朱色缘饰沿着衣缘铺开,玉佩与大绶依次系好。
  等一切收拾妥当,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玉娘抬眼看向镜中。
  冠上的珠玉随着她的呼吸来回轻晃。
  她看了一会儿,竟没有想象中那样陌生。
  或许是因为这个位置已经被人议了太久。
  他们众说纷纭,口诛笔伐,恨不得从中寻出一条足以阻止她走到这里的罪名。
  这些议论不会因为今日册后便突然消失。
  只是到了此刻,再听见它们,似乎也已经不能改变什么了。
  玉娘收回目光。
  “走吧。”
  宫门开启时,晨光刚刚越过长安东面的城墙。
  仪仗已经在府外候了许久。
  玉娘登上车舆。帘幕放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郡主府。
  只一眼,然后她就收回视线。
  车舆缓缓向前。
  太极殿前,黄麾大仗早已陈列整齐。
  魏琰服衮冕,临轩而坐。殿庭之下,文武百官依次列班,册使与副使候在丹陛之下,四周旌旗森然,一派肃穆。
  待赞礼声止,侍中奉制宣道:
  “册永乐郡主颜氏为皇后。命公等持节,展礼册命。”
  册使俯身领命。
  黄门侍郎奉节而前,中书侍郎随后奉上册书与玺绶。册使一一受下,随后由仪仗护送,穿过重重宫门,向内廷而去。
  魏琰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一行人渐渐远去。
  待册使出了殿门,侍中进前奏道:“礼毕——”
  魏琰起身离座。
  乐声再起,百官依次退出殿庭。
  他从太极殿后退下,却没有往平日理政的地方去。
  蓬莱殿早已陈设完毕。
  册使持节而入,册宝依次奉至殿前。
  玉娘被尚宫引至受册位时,四下乐声正起。
  深青袆衣的下摆曳过地面。
  她停在阶下,北面而立。
  尚仪唱赞。玉娘俯身再拜。
  殿庭之中,一时间只听见层层迭迭锦帛拖曳过地面的细响。
  随后,尚宫展开册文,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整个殿庭。
  前面的辞句很长,玉娘静静听着。直到最后那一句落下来—— “……今册尔为皇后。”
  她睫毛动了动,这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廊庑之后,魏琰隔着半垂的帘幕静静看着她。
  他来得比册使还早一些。
  没有惊动殿中任何人,也没有让人通传,只站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看着她穿着那件深青袆衣,一步一步走到受册位前。
  那顶他一年多以前就备好的十二花树冠,如今终于戴在了它主人的头上。
  和他想的一样,耀眼夺目,光彩照人,合衬得像是本该如此。
  他竟有种不真实感。
  尚仪再次唱赞。玉娘回过神来,俯身再拜。
  册书被奉到她面前,她伸出双手,郑重接过。
  魏琰的目光专注地停在她身上。
  直到这一刻,他悬着已久的心才像是真正落地。
  从今以后,她终于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
  魏琰唇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殿中,皇后玺绶已经奉上。
  沉甸甸的分量落入玉娘掌中,她垂眼看了看,随后将它交给身侧司宝。
  礼乐再起,玉娘被引上御座,南面而坐。
  内命妇先入。衣冠整肃的女子依次列于庭中,随着赞声齐齐拜下。
  再之后是外命妇。
  一重又一重人影在她面前俯身。
  “伏惟皇后殿下——”
  声音沿着殿庭传开。
  玉娘坐在高处。
  这是第一次,如此多的人以“皇后”的身份向她行礼。
  她没有慌乱,只是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接受了这一礼。
  她并不知道,东侧廊庑之后,还有一个人始终没有离开。
  直到尚仪奏礼毕,乐声徐徐停下,魏琰这才转身,从来时的夹道悄悄离去。
  等一切仪式结束,已经过了午后。
  玉娘觉得自己的脖子都快被那十二花树冠压僵了。
  她原以为受册以后便能稍歇一会儿,谁知宫中还有一重接一重,数不尽的礼数。
  等最后一拨人退出蓬莱殿,窗外的日色都已经斜了。
  玉娘总算被女官簇拥着退入后阁。
  她才坐下来,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碰头上的花树冠。
  “能摘了么?”
  尚宫正要答话,外间忽然有人快步进来。
  “殿下,陛下回来了。”
  玉娘手上的动作停住,她想了想,又把手放了下来。
  “……那再等等吧。”
  尚宫垂首应是,眼底隐约有些笑意。
  玉娘瞥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没过多久,外间便传来通禀。
  “陛下至——”
  玉娘抬起头。
  魏琰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换了常服。大约也是折腾了一日,连发冠都比平日简单些。身后原本还跟着几名内侍,才跨进门,看见窗前的玉娘,脚步便停住了。
  玉娘坐在窗前。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深青袆衣层层铺在身侧,十二花树冠仍端端正正戴在发间。金枝与珠玉被余晖映亮,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晃,一片细碎的流光落在眉眼之间。
  眼波如坠入深潭的银箔,眸光流转,映出明亮跃动的光影。眉目如工笔细绘,在晕开的光影里,越发显得秾丽摄人。
  比起白日受册时的端庄华贵,她此刻反倒多了几分朦胧,像是笼着一层薄薄的纱雾。
  魏琰看了很久,随后才挥了挥手。
  宫人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玉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什么?”
  魏琰走到她面前,抬手碰了碰她鬓边垂下来的珠饰。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很好看。”
  他顿了顿,又道:“我等了一年多。”
  玉娘怔了一下。
  魏琰的目光从那顶十二花树冠慢慢落到她脸上:“总算真的戴上了。”
  玉娘抿了抿唇:“真是重得我脖子都快断了。”
  魏琰:“白日里还真看不出来,我还当你稳得很。”
  玉娘原本正揉着颈侧,动作忽然停住。
  她抬头看他:“……白日?”
  魏琰神色如常。
  玉娘盯了他片刻:“你怎么知道我白日如何?”
  “看见了。”
  “你不是在太极殿么?”
  “礼毕以后过去的。”
  玉娘愣住:“你来蓬莱殿了?”
  “嗯。”
  “我怎么没见着你?”
  魏琰淡淡道:“你那时正忙着呢,哪还顾得上我。”
  玉娘:“你躲哪儿了?”
  “什么叫躲?”魏琰不满地看她一眼,“我看自己的皇后,还要躲么?”
  玉娘:“……”
  好吧。
  过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弯起唇角:“那你帮我摘下来吧。”
  魏琰低笑一声,却没动。
  玉娘等了一会儿,抬眼:“怎么了?”
  魏琰只是看着她:“再让我看一会儿。”
  说着,他伸手拨正她鬓边一缕垂下来的珠络,指腹顺势从她颊侧擦过去。
  十二花树冠映着窗外最后一点余晖,金枝珠玉在他指间轻晃。
  魏琰看了片刻,忽然俯下身,在她额间亲了一下。
  轻巧得如同蜻蜓点水,恰好落在华冠之下。
  玉娘愣愣看着他。
  魏琰这才直起身:“好了。”
  他绕到她身后。
  后冠制得繁复,并不是随手便能取下来的。他对着镜中看了半晌,又低头研究她发间纵横交错的簪钗,终于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支。
  玉娘从镜子里看他。
  “你会么?”
  “不会。”
  “那你还让她们都出去?”
  魏琰抬眼,在镜中与她对视:“不是你让我摘?”
  “……”
  玉娘被堵得没话说。
  魏琰倒很有耐心。他先试着将最外面的一支金簪慢慢退出,发觉不对,又换了个方向。折腾好一会儿,才总算弄明白那些簪钗究竟是怎样把沉重的后冠固定在发髻上的。
  他一支一支地往外抽出,偶尔扯到她的头发,玉娘便皱眉吸一口气,他手上的力道也跟着放轻。
  过了一会儿,那顶压了玉娘整整一日的十二花树冠终于被他双手托起,从她发间取了下来。
  脖颈骤然一轻,玉娘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魏琰却还托着那顶冠。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才轻轻将它放到一旁的案上。
  再回过身时,玉娘正闭着眼揉自己的脖子。
  他伸手替她按了两下。
  玉娘睁开眼:“陛下还有这种伺候人的本事?”
  魏琰垂眼:“皇后殿下若是满意,朕往后可以多伺候几回。”
  玉娘笑了笑,又闭上眼,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身上,由着他替自己揉。
  魏琰也不再说话,只低下头继续。
  过了一会儿,后颈那阵酸胀终于散了大半。
  玉娘重新睁开眼。
  铜镜里,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魏琰忽然唤道:“皇后。”
  玉娘眼睫动了一下。
  这称呼今日已经听过无数次。从册使,到尚宫,到那些向她俯身朝贺的内外命妇。可从魏琰嘴里叫出来,还是有些不一样。
  玉娘转过身。她看着他,唇角慢慢弯起来,也端端正正地应了一声:“陛下。”
  魏琰眉梢动了一下。
  玉娘已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少了那顶十二花树冠碍事,她抱得很顺利,将脸贴在他身前,整个人都靠了过去。
  魏琰垂眼看她,片刻后也俯下身,将人拢进怀里。
  窗外暮色一点点沉下来。
  蓬莱殿廊下的宫灯陆续亮起,隔着帘幕透进一层柔和的光。正殿里白日册命时的礼器已经撤去大半,远处偶尔还能听见宫人收拾仪仗的细碎声响。
  玉娘闭着眼,靠在他怀里。
  从今日起,这座她过去来过许多次的宫殿,也成了她往后要生活的地方。
  和他一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