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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2026/08/20 01:50 / 364 / 23 /
【小说】欲望的深渊之蝶舞

第一章《表格》
  苏州的六月,空气里弥漫着梅雨季的潮湿。
  赵泽伟把那张《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报名表》放在餐桌上时,手还是湿的。他刚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五分钟,毛巾擦了三次,掌心的汗还是渗出来了。
  父亲在阳台浇花,背对着客厅,看不见表情。母亲在厨房盛汤,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清脆的一声,然后停了。
  “吃饭了。”母亲说,声音很平。
  赵泽伟家住在姑苏区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没电梯,九十年代的房子,外墙贴着白色小瓷砖,风吹日晒二十年,已经泛了黄。楼道里的声控灯永远有坏的,门口的那盏从赵泽伟上初中起就不亮了,到现在还是黑的。
  但这套房子是这一带最让人羡慕的学区房。赵泽伟小时候不懂,后来上了大学才慢慢反应过来,父母当年咬咬牙买下这套房子,就是因为他。
  父亲赵强,五十四岁,苏州市姑苏区卫生健康委员会副主任,副处级。体制内干了二十七年,从街道卫生科的小科员一步一步熬上来,档案干净,履历清白,工作能力没问题,最大的特点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开会永远坐第三排,虽然不显眼,但也让人看得见。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当年谈恋爱时,骑自行车带爱人刘素琴去太湖边看日出,结果半路车胎爆了,两人推着车走了十几公里。
  母亲刘素琴,五十岁,苏州市姑苏区平江街道办副主任。跟赵泽伟父亲一样,体制内。但她比父亲"活络",街道办的工作千头万绪,邻里纠纷、占道经营、垃圾分类、老年活动,什么都要管。刘素琴的特点是把每件事都管得"刚刚好",不出大乱子,也不出大成绩,安稳地熬资历、等退休。
  两口子一辈子都在"刚刚好"的轨道上。房子是刚刚好的学区房,职位是刚刚好的副处级,存款是刚刚够赵泽伟以后结婚付首付的数额。他们的人生像一碗不烫不凉的粥,喝下去没什么感觉,但也不会呛着。
  赵泽伟是这碗粥里唯一一粒可能硌牙的米。
  赵泽伟出生的时候,赵强三十岁,刘素琴二十六岁。夫妻俩结婚四年才要的孩子,不是不想早要,是两人都在爬坡期,赵强刚提了副科长,刘素琴在街道办忙得脚不沾地。
  赵泽伟是男孩,三代单传。爷爷奶奶从常州赶过来,抱着襁褓里的孙子看了又看,爷爷说了一句话:"我们赵家这根苗,可得好好护着。"
  这句话后来成了赵家的家训。好好护着。
  赵泽伟的童年是被严密看管的。上小学前,奶奶从常州搬来苏州住,专门带他。奶奶的原则是"地上脏不能坐,风吹了要加衣,别的小孩推你,你要躲,别跑太快会摔"。赵泽伟在小区里跟别的孩子追跑打闹,奶奶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喊到邻居都记住了这个声音。
  上小学了,父母接手。刘素琴每天接送,书包永远在她肩上,赵泽伟空着手走。同学笑他"妈宝",他脸红,说"我自己背",刘素琴说"你书包重,压着不长个"。后来赵泽伟长到了一米七八,证明即使被压着,也长个了。
  赵强的管教方式不一样。他不像刘素琴那么事无巨细,但他有一个习惯,替赵泽伟做决定。小到"报什么兴趣班",大到"上哪个中学",赵强会提前把所有选项研究透,然后把"最优解"放在赵泽伟面前。
  "泽伟,你看,一中升学率最高,离家也近,爸爸帮你报了。"
  赵泽伟说"我想去二中",因为同桌去二中。赵强笑了一下:"二中也行,但一中更好。你去了就知道了。"
  赵泽伟去了。他后来确实知道了,一中确实更好。但这件事让他隐约觉得,自己的"想"似乎没有父亲的"好"重要。
  初中三年,赵泽伟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五十名。不算拔尖,但也够用。母亲每周给他整理书包,作业本按科目分类夹好,连笔袋里的笔都是按颜色排好的。赵泽伟有一次跟同学打架,准确说,是他被推了一下没站稳,撞在墙上,膝盖破了皮。班主任打电话给刘素琴,刘素琴请了半天假跑到学校。
  "谁推你的?"刘素琴蹲下来看他的膝盖,表情又急又心疼。
  赵泽伟指了指那个男生。那男生比赵泽伟高半个头,是体育委员。
  刘素琴站起来,用那种街道办处理投诉的语气对班主任说:"老师,这件事得有个说法。我家孩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伤。"
  最后的结果是体育委员道了歉,赵泽伟被母亲带回家涂碘伏。赵强晚上回来问了一句"没事吧",赵泽伟说"没事",这件事就过去了。
  但赵泽伟记住了那个男生的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真有出息,叫家长"。
  他后来再也没有跟人打过架。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怎么打。他的身体从来没用过"还手"这个功能。
  高考填志愿那年,赵泽伟想学生物。
  他高中的生物老师是个说话慢吞吞的老头儿,上课喜欢拿粉笔头扔睡觉的学生,但讲到染色体和基因的时候眼睛会亮。赵泽伟被那种"亮"吸引了,他觉得"生物"是活的、有生命力的,跟物理化学那种冷冰冰的公式不一样。
  他把志愿表草稿给父亲看。赵强看了三分钟,放下。
  "学生物毕业干什么?"
  "可以做研究,"
  "研究?"赵强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泽伟,你知不知道生物的本科生出来大部分做销售?卖医疗器械,卖药。就算你读到博士,你去哪儿搞研究?实验室有人给你钱吗?"
  赵泽伟想说"我可以,",但父亲没给他"可以"的机会。
  "学医。你分数够苏大临床的本硕连读,七年出来直接硕士,规培三年,三十岁之前就能当主治。你刘叔叔在苏州三院,到时候能安排。"
  赵泽伟沉默了很久。他不是没有话说,他是不知道怎么说。从小到大,父亲每次说"我给你安排了",赵泽伟都说"好"。他说了十八年的"好",已经忘了怎么说不。
  "爸,我……我喜欢生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在请求原谅。
  父亲看着他,叹了口气:"泽伟,你喜欢的未必是你适合的。你是男孩,得为将来考虑。医生这个职业稳定、体面、收入也够。你刘叔叔的儿子去年进了苏州一院,现在相亲都有人抢着介绍。"
  赵泽伟没再说话。他把那份草稿拿回去,把"生物科学"改成了"临床医学(本硕连读)"。
  填完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风吹动,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他忽然想起生物老师的那双眼睛,讲课讲到DNA双螺旋结构时那种亮。
  他以后再也没见过那种亮。
  苏州大学医学部在独墅湖校区,离他家打车四十分钟。本硕连读七年,前三年基础课程,后四年临床课程加医院轮转。
  赵泽伟的大学生活乏善可陈。
  他不参加社团,不谈恋爱,不喝酒,不熬夜打游戏。他的室友们叫他"老干部",因为他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熄灯,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操场跑两圈。室友们通宵打英雄联盟的时候,他戴着耳塞睡得像一尊佛。
  但他也不是书呆子。他的成绩在年级中游偏上,不算优秀,因为他不争,不抢,也不主动往老师跟前凑。他上课坐中间偏后的位置,偶尔被点到名回答问题,站起来声音不大,说完就坐下,像完成一个程序。
  他选临床医学这条路的唯一感受是"谈不上讨厌,也谈不上喜欢"。
  解剖课他敢上手,缝合打结学了三天就会了,看心电图比同学慢一点,但也能看懂。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对医学充满热情,也不像有些人那样见了血就晕。他就像一个被安装了"学医"程序的人,输入指令,输出结果,中间不需要情绪参与。
  大三那年,他跟着导师去了一次苏州市儿童医院的义诊。穿上白大褂站在诊室里,有家长抱着孩子进来,他问诊、查体、写病历。全过程他手心都是汗,但脸上很平静。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那个三岁的小女孩对他说了声"谢谢叔叔",他愣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笑了。嘴角自己往上翘的那种笑。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想了很久。他想,也许父亲是对的,医生这个职业,他确实不排斥。甚至在某些瞬间,他觉得还行。
  "还行"这个感觉支撑了他七年。
  但"还行"撑不了全部。
  研究生最后一年,赵泽伟开始面临真正的选择,毕业去哪。
  父亲从半年前就开始铺垫了。每隔两三个星期打电话来,语气随意的样子:"泽伟,你刘叔叔说苏州三院今年招人,他想把你的简历递过去。"
  "泽伟,规培的话在苏州三院,你刘叔叔能盯着点,放心。"
  "泽伟,科室你选内科还是外科?你刘叔叔说内科轻松点。"
  赵泽伟每次都说"嗯""知道了""我考虑考虑"。但他从来没有主动跟父亲说"我想要"或者"我不想要"。他只是被动地接收信息,像一只被投喂的动物,食物端到嘴边就吃,但从来没有自己去找过吃的。
  改变发生在一个星期四的晚上。
  那天苏州下了很大的雨,赵泽伟在宿舍看书,室友都去聚餐了,他嫌雨大没去。手机响了,是母亲。他接起来,母亲说:"泽伟,你爸今天不舒服,早早就躺下了。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饭吃了没?"
  "吃了。"
  "多吃点,你瘦了。"
  "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赵泽伟坐着没动。外面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空。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西部计划"。
  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西部计划对他来说是一个遥远的、跟自己完全无关的词,像"援非医疗队"或者"南极科考"一样,是电视上才有的东西。
  但那天晚上,他点进了官网,一篇一篇看那些志愿者的故事。有人在甘肃的村小支教,有人在西藏的卫生院驻守,有人在新疆的沙漠边上种树。有一个故事他看了三遍,一个学医的女生去了西藏的一个基层医院,写了很长一篇,最后一段是:
  "我走的时候我妈哭了一个月。但我现在不后悔。因为我在这里,第一次觉得我的白大褂不是穿给别人看的。"
  赵泽伟合上电脑,躺下来。雨还在下,雨声像无数只手指在敲窗户。
  他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爸爸帮你报了";想起母亲蹲下来给他涂碘伏时眼睛里的心疼;想起填志愿那天他把"生物科学"改成"临床医学"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五秒;想起儿童医院那个三岁小女孩说的"谢谢叔叔",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还行"之外的东西。
  他当时的笑,不是因为"还行"。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坐起来,打开电脑,下载了《大学生志愿服务西部计划报名表》。
  填表用了半小时。姓名、性别、籍贯、专业、政治面貌、志愿岗位、意向服务省。填到"家庭联系人"那一栏时,他停顿了。
  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最终填了自己,手机号那一栏填的是自己的号码。
  确认提交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点错。
  然后他盯着屏幕上"提交成功"四个字,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去。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一件父亲没有替他安排的事。
  那个晚上之后,赵泽伟跟谁都没说。
  他照常上课、轮转、写病历,接母亲的电话说"挺好的",听父亲安排苏州三院的事说"知道了"。他像一个同时运行两套程序的人,表面执行着父亲输入的指令,后台悄悄运行着自己的计划。
  他也不是没动摇过。
  报名提交后的第三天,他收到西部计划项目办的确认邮件,通知他进入初筛。他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分钟,然后把它移到了"已读"文件夹,没回。
  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等通知再说。"
  一周后他收到面试通知。他点开,看了两遍,关上。
  "等面试再说。"
  面试在南京,他坐了高铁去,答完问题出来,坐在候车室里买了一杯奶茶。奶茶太甜了,他喝了一半扔了。回苏州的火车上他靠着窗想:如果面试没过,那就当没这回事。
  但面试过了。
  又过了一周,项目办打电话确认:"赵泽伟同学,您入选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的医疗岗位。请您于三日内确认是否接受派遣。"
  赵泽伟接电话的时候在食堂排队打饭,左手端着餐盘,右手举着手机。周围是同学刷卡的声音、阿姨舀菜的颠勺声、塑料椅腿刮地面的吱嘎声。
  他说:"我确认。"
  挂了电话,他端着餐盘走到窗口:"阿姨,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
  阿姨说:"红烧肉没了。"
  他说:"哦,那换个……"他盯着菜牌看了很久,后面的同学不耐烦地催了一声。他最后说:"那就随便吧。"
  阿姨打了一份土豆烧牛肉给他。他端着走了,坐下来吃了一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拿筷子。
  那时候是三月。距离毕业还有三个月。
  现在那张报名表放在餐桌上。四月过去了,五月过去了,六月来了,赵泽伟把那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折好,揣进兜里,在母亲做饭的时候走过去,放在了碗旁边。
  他全程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预演过一百遍对白,但走到餐桌前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他只是放下,然后坐下,等他们发现。
  母亲端汤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勺子在锅沿磕了一下。父亲浇完花进来坐下了,瞥了一眼,没马上拿起来。
  然后就是现在。
  母亲哭着进了卧室。父亲把报名表叠好放在他面前,问了他那个问题,
  "你是真的想去新疆,还是因为你不想去苏州三院?"
  赵泽伟看着那张叠好的纸。父亲的指痕还在纸面上,两个指纹,压在他名字旁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我不是不想去三院。"赵泽伟说。
  父亲看着他。
  "我……"赵泽伟停顿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又松开。"我就是不想。不想所有事都跟以前一样。"
  父亲没接话。
  赵泽伟继续说,声音比以前大了一点:"小学你帮我选的,初中你帮我选的,高中也是,大学也是。我从来没自己选过。爸,我都二十四了。我连煮泡面都不会。"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突然哑了。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他只是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
  父亲坐在他对面,还是那副表情。赵泽伟看不懂那表情是生气还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父亲开口了。
  "你妈哭几天就好了。"
  赵泽伟抬起头。
  "你爷爷当年也反对我调来苏州。"父亲说,"他说你留在常州本地安稳。我没听他的。"
  赵泽伟愣住了。他第一次听父亲说这个。
  "所以你要去就去。"父亲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碗筷,"但有一条。给你妈打电话,每天打。她把手机放枕头边上,半夜醒来看没有你的消息,她就睡不着。"
  赵泽伟张了张嘴:"……知道了。"
  父亲端着碗进了厨房,路过卧室门口停了一步,敲了敲门:"素琴,哭完了出来洗碗。"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滚"。
  父亲嘴角动了一下,那是赵泽伟很久没见过的、微不可查的笑。
  赵泽伟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那份叠好的报名表。窗外的蝉鸣忽然不那么吵了。
  他伸手把报名表拿起来,展开,又叠了一遍。
  折叠的那条线已经发白了。他叠了太多次,打开看、折上、再打开、再折上,三个月里重复了一百遍。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把它塞回抽屉。
  他站起来,走向阳台。香樟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哗哗响,空气里是梅雨季快结束的味道,热、闷、但隐约透着一丝干爽的预告。
  他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微信。
  "妈,我到了那边每天给你打电话。"
  发出去三秒,卧室里传来手机提示音。然后是母亲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又过了五秒,母亲回了一个字。
  "嗯。"
  赵泽伟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东西散开了一点。
  他又发了一条:"我会学煮面的。"
  这次母亲回得快了:"煮之前看说明书!上回你把锅烧了!"
  赵泽伟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嘴角往上翘,跟当年在儿童医院诊室里那种笑一模一样,陌生的、不熟练的、但确确实实是发自内心的。
  他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他回房间收拾行李。母亲那个大大的行李袋放在他床尾,里面塞了羽绒服、电热毯、感冒药、方便面、榨菜、两盒苏州特产糕点、一个小电饭煲。
  赵泽伟蹲在地上,把那个行李袋打开,往外掏东西。
  羽绒服拿出来了,新疆夏天用不上,冬天再买也行。
  电热毯拿出来了,医院宿舍应该暖气。
  方便面拿出来了,他总不能吃一年方便面。
  榨菜拿出来了,他不爱吃榨菜,但母亲觉得他爱吃。
  他留了一盒糕点。那是母亲自己做的桂花糕,每年中秋前后她都做,赵泽伟从小就吃。
  他把那盒桂花糕放进行李箱最里面。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被掏空了大半的行李袋,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小小的银色行李箱。
  他忽然发现,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自己给自己收拾行李。
  他做得很慢,叠衣服的动作很笨,袜子和内裤不知道该放哪一层。他一边整理一边想:到了那边,我得学会洗衣服了。
  然后他想:到了那边,什么都得自己学会了。
  他把行李箱拉上,放在门口。
  窗外天已经黑了。苏州的夜晚万家灯火,他家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母亲从卧室出来了,眼睛红红的,去厨房洗碗。父亲在客厅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泽伟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
  但他还是把行李箱放好了。他对自己说:"明天走。"
  然后他又想了一下,改成了:"后天走。"
  多留一天,让母亲再多做一顿饭。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香樟树影在窗帘上晃。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父亲的手指在报名表上的指纹、母亲哭红的眼睛、儿童医院那声"谢谢叔叔"、以及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按下"提交"那一刻的心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窗外的蝉鸣终于停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新疆撑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但至少。
  这是他选的。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1:51:12

第二章《收拾好的行囊》
  第二天早上,赵泽伟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
  六点刚过,天刚亮透,窗外有鸟叫。他睁开眼,听见厨房传来菜刀剁砧板的声音,节奏密实,不慌不忙,跟母亲平时做饭一模一样。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会儿,但剁菜声停了,然后是抽油烟机启动的轰响,油锅滋啦一声,葱姜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
  他睡不着了。
  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床头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叠好的T恤,三件,领口朝外排得整整齐齐。他不用想就知道是母亲夜里放的。她半夜睡不着就会起来收拾东西,把赵泽伟那点少得可怜的衣物翻出来重新叠,叠完了放回去,过一会儿觉得不对又抽出来换一种叠法。
  赵泽伟昨天深夜把自己的行李箱塞满了,拉链拉上放在门口。他以为这样母亲就不会再往里加东西。但他低估了刘素琴。
  他赤脚踩在地上出了房间。客厅很安静,阳光从阳台斜照进来,地板上有一片暖色的光。母亲的行李袋,昨天被他掏空了大半的那个,现在又鼓了。鼓得像一只撑饱了的河豚。
  赵泽伟站在行李袋前,低头看了三秒钟,然后蹲下来拉开拉链。
  第一层:羽绒服。他昨天拿出去的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又回来了。叠得四四方方,装在压缩袋里抽了真空,扁得像一块砖头。
  第二层:电热毯。昨天掏出去的,又回来了。
  第三层:方便面。不是一包两包,是整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十二桶,整整齐齐码在行李袋中间。
  第四层:榨菜。五包,乌江榨菜,他昨天明明说了不爱吃。
  第五层:一袋苏州大米,真空包装,两斤装。
  第六层:一个小药箱,里面是感冒药、退烧药、止泻药、创可贴、碘伏棉签、医用纱布,几乎是一个移动诊所。
  第七层:一双棉拖鞋,新的,标签还在上面。
  赵泽伟蹲在那,嘴角抽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母亲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煎荷包蛋。平底锅里的油跳得正欢,母亲用锅铲熟练地翻了个面,动作利落。她穿着那件旧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拢在脑后,鬓角有几根白的。
  "妈。"
  "醒了?"刘素琴没回头,"刷牙洗脸去,饭马上好。"
  "那个行李袋……"
  "你别管。"
  "妈,我行李箱装不下,"
  刘素琴转过来,锅铲指着他:"装不下也得装。你箱子小,就换大箱子。咱家有大箱子,你爸出差用的那个,二十八寸的,够大。"
  "我托运超重,"
  "超重加钱,妈给你出。"
  赵泽伟闭了嘴。他知道吵不过。他在母亲面前吵了二十四年,没赢过。
  他去卫生间刷牙。镜子里的人顶着鸡窝头,眼下有淡淡的青,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两点多。他含着一嘴泡沫看镜子,忽然发现自己的脸比大三那年圆了一点。食堂的红烧肉、母亲每周寄来的零食、毕业后回家之后天天四菜一汤,他胖了五斤。
  他漱了口,用冷水拍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把毛巾搭在肩上,又看了一眼镜子。
  他想起前几天在知乎上搜"新疆喀什"的时候看到的帖子,有人说那边日照强、风沙大、人去了会晒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白又嫩,皮肤薄得能看见颧骨下面的毛细血管。他怀疑自己到了那边,可能第一天就被晒脱皮。
  他走出去吃早饭。
  餐桌上摆好了。白粥、荷包蛋、酱菜、两根油条、一小碟腐乳。母亲已经坐下了,手里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吹着喝。父亲的位置是空的,他出门早,七点不到就走了,市里今天有个卫生检查的会。
  赵泽伟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你爸早上走的时候说了句话。"母亲忽然开口。
  赵泽伟抬头。
  "他说让你把羽绒服带上。那边冬天比苏州冷得多。"
  赵泽伟想说"我到时候再买",但话到嘴边咽下去了。他说:"哦。"
  "电热毯也要带。你从小怕冷,冬天手脚冰凉,盖两床被子都捂不热。"
  "……嗯。"
  "方便面是给你备着的,万一吃不惯那边的饭,晚上饿了煮一桶。"
  "妈,我可以去外面吃,"
  "外面吃要花钱。"刘素琴把油条撕成两半,泡进粥里,"你一个月补贴多少?妈查了,西部计划一个月两三千,房租水电一去,还剩几个钱?外面吃一顿二三十,你吃得起几顿?"
  赵泽伟没算过这笔账。他只管"提交",没管"之后"。
  刘素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那种叹气赵泽伟也熟,意思就是"我就知道你没想周全"。
  "你那个行李袋里,米是给你煮粥的。到了那边自己买个电饭煲,妈给你装了一个小的,但你那个行李箱放不下了,你托运吧,不差这一件。"刘素琴掰着手指数,"药箱带齐了,纱布碘伏创可贴都有,你万一磕了碰了自己处理。棉拖鞋你要在宿舍穿,那边冬天地凉。对了,妈还给你装了两盒桂花糕,"
  "我看见了。"
  "看见就行。别舍不得吃,桂花糕放久了会干。"
  赵泽伟低头扒粥。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脆,咬下去咯吱响。他想说"妈,你别操心了",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母亲操心操了二十四年,他忽然说"你别操了",母亲不会停下来,只会更操心。
  吃完饭他回房间换衣服,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多了个人。父亲回来了,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靠背上,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那杯赵泽伟没喝完的粥。他也不嫌凉,端起来喝了一口。
  "爸你怎么回来了?"
  "会提前结束了。"赵卫国放下粥碗,看了他一眼,"东西收拾好没?"
  "差不多,"
  "差不多不行。你明天就走了,今天必须全搞定。该托运的托运,该随身带的随身带,到了机场发现少了什么,没人给你送。"
  赵泽伟"嗯"了一声,转身去处理那个行李袋。他蹲下来,把羽绒服、电热毯、方便面、榨菜、大米、药箱、棉拖鞋一件一件往行李袋里塞。塞到一半,手停了。
  "爸。"他站起来。
  赵强抬起头。
  "我……"赵泽伟抓了抓后脑勺,"那个行李袋的东西,我托运。但我想把羽绒服和电热毯拿出来。"
  "为什么?"
  "那边九月份还三十度,我带羽绒服过去得放半年。电热毯也是。我到时候在喀什自己买,不比从家背过去轻省。"
  赵强看着他,没马上接话。
  赵泽伟以为父亲要说"你别瞎折腾,带都带上了",但父亲沉默了几秒之后,点了点头。
  "行。你自己决定。"
  赵泽伟愣了一下。
  父亲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以前轻,像拍一个大人,而不是拍一个孩子。然后他走向卧室,"砰"地关上了门。
  赵泽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件深蓝色羽绒服。他想了想,还是把它塞回了行李袋。
  他说服不了母亲,但他忽然觉得,留着也行。
  下午两点,赵泽伟开始正式打包。
  他把行李箱摊开在地上,所有东西倒出来重新分拣。"随身带"和"托运"分两堆。随身包里放身份证、手机充电器、耳机、一本《协和内科住院医师手册》(导师送的)、两件换洗T恤、一条短裤。其他全塞进行李箱和行李袋。
  分拣的过程比他想得艰难。
  母亲给他装了三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帆布鞋、一双棉拖鞋。他只留了运动鞋,帆布鞋塞回去,棉拖鞋拿出来又放进去,最后折中:把棉拖鞋塞进行李袋的边缝里。
  衣服方面,母亲给他装了七件T恤、五条长裤、三件外套、两套秋衣秋裤、一件羽绒服。他只留了五件T恤、三条长裤、两件外套。秋衣秋裤犹豫了半天,塞回去了,喀什秋天没那么冷吧?他不确定。
  但他把母亲叠好的那些衣服重新打开再叠一遍的时候,发现每一件的领口处都缝了一小块白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赵泽伟",字迹是母亲的。
  那几块布缝得细密,针脚整整齐齐。赵泽伟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小学夏令营的时候,母亲也是这么干的,把他的每件衣服领子里缝上名字,怕他混了别人的。那时候班里同学笑话他,说"你妈怕你丢了"。
  那时候他觉得丢人。
  现在他看着那几行字,鼻子酸了一下,但没哭。他蹲在那儿把那五件T恤重新叠好,叠得比刚才用心多了,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像母亲教他的那样。
  他把那盒桂花糕放进行李箱最底层,压在两件外套下面。
  三点钟,母亲端了碗绿豆汤进来。她看见赵泽伟坐在地上跟行李较劲,地上摊着一堆衣服,行李箱只塞了一半。她没说什么,把绿豆汤放在桌上,然后蹲下来,跟他一起叠。
  两个人并排蹲着,谁也没说话。
  母亲的手比赵泽伟快得多。她抓起一件T恤,两边一折,袖子叠进去,对折,再对折,五秒成型,边角利落得像刀切过的豆腐。赵泽伟在旁边看她叠了三件,自己的手还停在第一件上。
  "笨。"母亲说。
  赵泽伟没反驳。
  叠到第四件的时候,母亲忽然开口:"你爸今天早上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让他去。"
  赵泽伟的手停了。
  母亲继续叠衣服,没看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你爸这个人,嘴硬了一辈子。但他能说出这句话,就是同意了。你别看他嘴上不说,他心里比谁都明白。"
  赵泽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叠衣服。他的手指有点僵,把袖子折进去的时候折歪了,母亲伸手帮他理了一下。
  绿豆汤凉了赵泽伟才喝。他端着碗站在阳台上,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斜斜地铺在香樟树顶上,叶子被晒了一天,正午的时候蔫下去,这会儿又支棱起来了。楼下有小孩在跑来跑去,喊叫声从六楼传下去,已经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
  他喝了一口绿豆汤,放了冰糖的,甜丝丝的。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赵泽伟你真的去新疆?不是开玩笑?"
  下面跟了一串问号和感叹号。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有人发了条语音,他点开,是班长扯着嗓子喊:"卧槽!牛逼!你去了给我们寄葡萄干!"
  赵泽伟嘴角弯了一下。
  他退出群聊,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往下滑了滑。同学群上面是另一个群聊,只有四个人,群名叫"天南海北宿舍群"。那个群很久没人说话了,最后一条消息是去年十一月份,有人发了一张火锅照片。
  赵泽伟点进去,看了两眼,退出来。
  往下滑,看见母亲在上午十一点多发的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他昨天放在餐桌上的那张报名表,照片拍得有点模糊,焦距没对好。文案只有四个字:"孩子大了。"
  点赞的有三四十个。评论里有人问"去新疆啊?",母亲回了一条:"嗯,支援西部,他选的。"
  赵泽伟看着那条回复,眼眶忽然热了。他退出去,没点赞。他不好意思点。
  他知道母亲昨晚肯定没睡好。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群聊,是私聊。备注是"唐宇",头像是一个卡通鲨鱼。
  消息只有一行字:"泽伟哥,听说你要去新疆了?"
  赵泽伟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下。唐宇是他大学室友,上下铺的关系。在苏州大学医学部本硕连读的那七年里,唐宇是跟他最"不同步"的一个人。
  唐宇睡他对面那张床的上铺。按理说医学本硕连读七年,课业压力大得惊人,实验报告堆成山,考试月通宵复习是常态。唐宇偏偏能在这七年里把课旷出了新高度。
  大一的系统解剖学,唐宇只去了第一堂和最后一堂。第一堂去认教室,最后一堂去考试。中间的全旷了。他靠着赵泽伟每天的笔记,赵泽伟每节课坐第三排,记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考试前熬夜三天三夜背重点,居然压着及格线过了。
  大二病理学,他旷了三分之二的课。解剖实习他去过一次,因为那天的标本他好奇,去了之后蹲在标本台前看了一个多小时,回宿舍跟赵泽伟说:"那个肝硬化切面真好看,橙黄色的。"赵泽伟当时正在写实验报告,头也没抬:"你还是去吧,老师点名了。"
  唐宇笑嘻嘻的:"你帮我答一下到呗,咱俩声音差不多一样。"
  赵泽伟没帮他答,等他回来的时候,宿舍桌上都会放着一杯奶茶,红豆味的,他看赵泽伟喝过两次之后,他就记住泽伟喜欢喝甜的。
  七年里,这个流程重复了无数遍。唐宇靠着赵泽伟的笔记和划重点,一路擦着边把本科和硕士都念完了。他的成绩单惨不忍睹,大部分课是六十分飘过,少数几门挂了补考,补考又挂,最后教务老师约谈,他才红着脸去重修。
  但唐宇有自己的本事。他社交能力极强,整个医学部上上下下没有他不认识的人。辅导员跟他称兄道弟,食堂阿姨给他打饭手不抖,连解剖实验室的管理员都能跟他抽烟聊半小时。他在外面接各种兼职,卖过医疗器械,当过医考培训机构的助教,给私立医院拉过客,什么赚钱干什么。  赵泽伟一直不太理解唐宇。他觉得唐宇的本事都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但唐宇对赵泽伟一直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赵泽伟大四那年发了一次高烧,烧到39度8,舍友们都出去了,唐宇那几天破天荒没旷课,下课后回宿舍看见赵泽伟裹着被子缩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唐宇二话没说把他背起来去了校医院,全程没叫醒赵泽伟。等赵泽伟输液输到半夜醒了,发现唐宇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趴着睡着了,手机还亮着,上面是百度百科"高热惊厥的紧急处理"。
  赵泽伟从来没说过"谢谢"。但他记住了。
  后来唐宇也顺利毕业了,以全年级倒数第五的成绩。毕业典礼那天唐宇搂着赵泽伟的肩膀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七年,谢谢泽伟哥养我。"配图是赵泽伟一脸嫌弃但嘴角没压住的表情。
  毕业之后唐宇去了南京,在一家私立医疗集团做市场,据说混得不错。赵泽伟在苏州,两个人联系就少了。偶尔在同学群里冒个泡,平时不说话。
  现在唐宇忽然冒出来,赵泽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嗯,明天走。"
  唐宇秒回:"牛逼。"
  赵泽伟:"你呢?南京怎么样?"
  唐宇:"就那样呗。天天喝酒应酬,胖了十斤。"
  两人又聊了几句。
  最后唐宇给赵泽伟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践行"。赵泽伟没点开,回了句"不用"。
  唐宇:"收着。到了买点好吃的,别委屈自己。"
  赵泽伟想了想,点了。红包不大,八十八块八。他盯着那数字,讨吉利的意思。
  他回了个"谢了。"
  唐宇:"到时候发我一些照片哈,我他妈还没去过新疆呢,听说新疆的美女都是天生的身材好。"
  赵泽伟:"再说吧。"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赵泽伟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已经彻底凉了,糖沉在碗底,甜味儿淡下去,有点清寡。
  他站在阳台上,脑子里忽然闪过唐宇,七年的相处,唐宇这个人,从来不无缘无故说废话,都是需要帮忙才会这样热情,这次难得没有要他帮什么。
  赵泽伟摇摇头,把碗放下,转身回屋继续收拾行李。他没把这件事放心上太久,明天要飞了,他没空想"以后"的事。但他潜意识里记住了。
  晚上八点,行李终于打包完了。
  行李箱拉上拉链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赵泽伟拍了拍外壳,确认锁扣扣紧了。行李袋放在行李箱旁边,鼓鼓囊囊的,拉链快崩开的样子,他用捆扎带绕了两圈才勉强合拢。
  两件托运。一件随身。明天去机场,飞六个小时,转机一次,晚上到乌鲁木齐,住一晚,后天再飞到喀什。
  赵泽伟把航班信息存进手机备忘录,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放在随身包的夹层里。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那两件行李,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母亲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是那种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一个中年女人在哭着说"我老公不回家"。父亲在书房看文件,台灯开着,门虚掩。
  赵泽伟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他点开微信,翻到跟母亲三天前的聊天记录。那是母亲发来的一篇文章,标题是《援疆医生真实生活揭秘》,下面附了一段语音。
  他一直没点开那篇文章,也没听那段语音。
  现在他点开了那段语音。母亲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音是街道办办公室的嘈杂:"泽伟,妈看到这个文章,心里不好受。说那边条件很差的,水都黄黄的,你在那边吃不吃得惯啊?你要是去了不习惯,妈不怪你的,想回来就回来……"后面还有半分钟,但赵泽伟没听完就关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脏跳得有点快。
  他想:我到了那边,要跟同事打好关系。要学维语。要学会自己做饭。要……
  他想了很多"要",但每一个都不太确定。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唐宇。他想,唐宇那种人,到哪儿都能混得开。他自己呢?他到了那边,会不会第一天就被那种热浪烤成干?
  他不知道。
  但他蹲下来,把行李箱的把手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
  房间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长长的亮线。香樟树的影子在晃,像昨天一样。
  他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然后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是那天在南京面试完回苏州的火车上,他在心里默念过的。
  "我选了。剩下的,到了再说。"
  他闭上眼。
  明天的六小时飞行、转机、喀什的热浪、听不懂的语言、不会做的事,明天再说。  今天,他选了。这就够了。昨天22:44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1:58:23

第三章《新认识的人》
  苏州到乌鲁木齐,四个多小时。
  赵泽伟靠窗坐着,旁边是一个去乌鲁木齐探亲的中年女人。她大约三十五岁左右,圆脸,皮肤黝黑,手上拎着个小挎包,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从上飞机开始她的眼睛就没闲着,左右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赵泽伟的脸上,像看到什么值钱的物件似的眯了眯。
  "小伙子,一个人出门啊?"
  赵泽伟戴着耳机,没听见。
  女人伸手捅了他胳膊一下。赵泽伟摘了半边耳机,转头看她。
  "一个人出门啊?"女人又问了一遍,脸上堆着笑,但那种笑带着一种精明的打量,上下扫了他一眼,赵泽伟的衣服、他的行李箱、他手腕上那块父亲送的手表,全在她眼皮底下过了一遍。
  "嗯,一个人。"
  "去乌鲁木齐?"
  "转机。"
  "转机去哪儿?"
  赵泽伟犹豫了一下:"喀什。"
  "喀什?"女人眼睛亮了,"那是我老家!我就是在喀什长大的,后来嫁到乌鲁木齐的。我哥还在喀什呢,做生意的,可有本事了。"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花生。她随便抓了一把的塞到赵泽伟手里:"拿着!炒花生,香的嘞!"
  赵泽伟推了一下:"不用不用,"
  "拿着!"女人硬塞过来,"我自己炒的,可香了,外面买不到这么好的。”
  "对了小伙子,你干嘛去喀什?"
  "去工作。"
  "啥工作?"
  "医生。"
  "医生?"马翠芬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笑容更灿烂了,"医生好啊!医生收入高!你在喀什哪个医院?"
  "地区人民医院。"
  "地区医院!"马翠芬拍了一下大腿,"那地方我熟!我小时候老在那附近玩。你在那边是正式工还是?"
  "西部计划。支援的。"
  马翠芬的笑容顿了一秒。赵泽伟捕捉到了那个停顿,她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在重新给赵泽伟"估值"。
  "支援的啊……"她拖了拖尾音,语气里那股热乎劲儿凉了那么一点儿,但马上又续上了,"支援的也厉害!年轻人有想法!"
  赵泽伟心里有话他不想说出来,硕士毕业的医学生在新疆很有价值的。
  马翠芬见赵泽伟没有说话,摆摆手:"没事没事,年轻人嘛,攒经验重要。以后回苏州了还是好找工作的。苏州地方好啊,我呆了几年,可房价可真不便宜……"
  她絮絮叨叨说了十来分钟,从苏州的房价说到喀什的物价,从她哥的生意说到她儿子的学习情况。赵泽伟插不上话,就捧着那几个花生,偶尔"嗯"一声。
  降落前半小时,马翠芬忽然靠过来,压低了声音:"小伙子,你到了喀什,要是想租房子,找我哥。他手里好几栋楼呢,价格好商量。"她挤了挤眼睛,"报我的名字,给你便宜。"
  赵泽伟点了点头:"好,谢谢大姐。"
  "别叫大姐,叫翠芬姐。"马翠芬又笑了,那种精明的笑里带着一丝"我帮你省了钱你得记着我"的意味,"你在那边待几年?"
  "看情况。"赵泽伟心里吐槽,医院其实会安排宿舍。
  "待久了肯定要租房。到时候找我哥,啊,记住了,马国栋。"
  "记住了。"赵泽伟只能敷衍的应答。
  飞机落地。马翠芬第一个站起来,拽着她那个小挎包就往出口挤,走之前回头喊了一嗓子:"别忘了!"
  赵泽伟冲她挥了挥手。她消失在廊桥的人流里,那个小挎包跟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
  赵泽伟也慢慢跟着走出了机舱。
  热浪扑了他一脸。那种热跟苏州的夏天不一样。苏州的热是湿的、黏的,出一点汗就贴在皮肤上。乌鲁木齐的热是干的、烫的,风刮过来像吹风机对着脸吹,嘴唇半分钟就干了。
  赵泽伟拉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感觉脸在迅速变红。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来,掏手机给母亲发微信:"到了,乌鲁木齐。"
  母亲秒回:"累不累?吃了没?"
  赵泽伟:"不累。还没吃。"
  母亲:"去吃点东西,别饿着。明天还要飞。"
  赵泽伟:"嗯。"
  父亲回了一条,两个字:"注意。"
  机场餐厅不多,他转了一圈,角落里有一家拌面馆。他走进去,菜单挂墙上,字是维汉双语的。他盯着"过油肉拌面""茄子拌面""碎肉拌面"看了三十秒,选了过油肉。
  面端上来,盘子比脸大,面条粗粗的,盖着炒过的牛肉和青红椒,油汪汪的。他挑了一口,面条劲道弹牙。他吃了几口,看了看窗外,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半。
  七点半,苏州天已经暗了。而新疆还是下午的样子。
  他低头继续吃。那盘面吃了四分之三,实在大了。结账二十五块。母亲查的价格还挺准。
  他出了餐厅,晚霞烧得像天上打翻了一碗番茄汤。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母亲回:"好好看。妈也想去。"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想家的感觉冒了一秒,被热风刮散了。
  他在乌鲁木齐住了一晚。新疆卫健委那边安排的酒店,双人标间,跟另一个去喀什的志愿者拼房。那人叫陈磊,山东人,学公共卫生的,高高壮壮,肤色偏黑,笑起来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白牙。一见面他就伸过手来握赵泽伟,力道大得像要把赵泽伟的骨头拿碎。
  "赵泽伟?学临床的?"
  "嗯。"
  "我叫陈磊,山东济宁的,公卫,去喀什疾控。"他松开手,拍了拍赵泽伟的肩膀,拍得赵泽伟一个趔趄,"以后咱俩就是战友了!"
  赵泽伟稳住身形,问他:"你以前来过新疆?"
  "没!头一回来!"陈磊理直气壮,"我连飞机都是头一回坐!刚才降落的时候颠了两下,我差点没喊出来。"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行李箱掀开,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服团成一团塞着,几盒方便面挤在角落里,最上面是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国旗。
  赵泽伟看见那面国旗,愣了一下:"你带这个干嘛?"
  "我姥爷给我的。"陈磊把国旗拿出来抖了抖,又叠好放回去,"他说去边疆工作,得带着国旗。我不懂,但他让我带我就带了。"
  赵泽伟看着那个箱子,又看了看陈磊那张毫无保留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种"傻"是写在脸上的,明晃晃的,不藏任何东西。
  "你妈同意你来?"赵泽伟问。
  "不同意啊!"陈磊一屁股坐在床上,床垫弹簧吱嘎一声,"哭了三天。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说'你走了我就不给你做饭了',我说'妈我到了新疆天天吃烤包子',她哭得更凶了。"他挠了挠后脑勺,"但没办法,我想来。我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你妈后来呢?"
  "后来我爸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你妈把烤包子的做法抄下来了,等你回来给你做'。"
  赵泽伟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帘,说:"我妈也哭了。"
  "都一样。"陈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袋后面,"咱这种,就是让父母操心的命。"
  赵泽伟没接话。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酒店的灯白得刺眼。
  "赵泽伟。"陈磊忽然叫他。
  "嗯?"
  "咱俩到了喀什,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你找我。我虽然学的公卫,不会做手术,但我力气大,打架还行。"
  赵泽伟摇摇头,看向窗外,再转头看他。陈磊已经闭上了眼,胳膊垫在脑袋后面,呼吸渐渐平了。
  赵泽伟转回去,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觉得,这趟来新疆,也许没那么孤单。
  第二天中午,喀什。
  飞机落地的时候赵泽伟已经有准备了,但出舱门那一刻,那股热还是把他逼得退了一步。乌鲁木齐的热是"烫",喀什的热是"烤"。干燥、猛烈、阳光像针扎在皮肤上。
  他跟陈磊打了辆车。司机是个维吾尔族大叔,汉语磕巴但热情,一路指着窗外:"那边,古城。那边,疾控中心,那边是大巴扎。那边,区医院。"赵泽伟顺着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记住。路边是高高瘦瘦的白杨,叶子翻着银色的背,风一吹哗哗响。
  车先到疾控中心,陈磊下车。他拽着行李箱站到路边,回头冲赵泽伟喊:"安顿好了给我发消息!有事找我!"
  赵泽伟冲他点头。车继续往前开,后视镜里陈磊还站在原地挥手,傻乎乎的。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赵泽伟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栋四层白楼前,仰头看了看,红色的十字标志在阳光底下白得晃眼。
  他深吸一口气,热空气灌进肺里,带一点尘土味。
  他走进去。  人事科的李大姐嗓门大语速快,边盖章边交代:"宿舍出了后门左拐,第一条巷子进去,第三栋楼,六楼612。钥匙给你,整个宿舍的宿管是阿不都拿,有事你可以找他。六人间,现在住了三个,加你四个。床空的,随便挑。"
  "……六人间?"
  李大姐看了他一眼,笑了:"研究生住单间住惯了?先住着,后面调。"
  赵泽伟拖着行李箱出了后门。巷子窄,两边是剥落墙皮的老式居民楼,楼下小孩在踢球,一个小男孩一脚把球踢到他脚边,冲他喊了句维语。他听不懂,把球踢回去,小男孩笑着跑了。
  六楼。没电梯。
  他爬了一层,两层,三层停下来喘了口气,五层站了三十秒,汗流进眼睛。六层,走廊尽头,门牌"612"。
  他推开门。
  六人间。三张上下铺铁架床靠墙排开。靠门那张下铺空着,床板铺着旧凉席。窗户朝南,蓝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长条桌上放着搪瓷缸、半包烟、一个充电宝。
  赵泽伟站在门口。
  他想起母亲塞进行李袋的那些东西,羽绒服、电热毯、方便面、榨菜、大米、药箱。他想起自己掏出来又塞回去的折腾。现在他看着那张空床板,忽然觉得母亲是对的。
  他走进去,行李箱放在下铺旁边。
  走廊传来脚步声。门推开,一个穿着白背心的男人进来,三十出头,胡子拉碴,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看见赵泽伟,烟从嘴边掉了,他伸手接住。
  "新来的?"
  "赵泽伟,学临床的。"
  男人把烟别耳朵上,伸手:"阿不都。宿管,也是急诊科护士。"
  手粗,指节有茧,握力大。
  "你睡那张?"阿不都指空床。
  "嗯。"
  阿不都走过去抽起凉席抖了抖,灰扑簌簌落:"我给你换个干净的。"他从墙角柜子抽了张新凉席铺上,扔过来一个枕头:"旧的,洗过的。"
  赵泽伟接住:"谢谢。"
  阿不都摆摆手,点着烟抽了一口:"吃饭没?"
  "还没。"
  "下楼右转,巷口那家,抓饭十二块,好吃。"阿不都用下巴指窗外,"行李回来再收拾,跑不了。"
  赵泽伟"嗯"了一声,但没动。手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
  阿不都隔着烟雾看他,笑了:"大城市来的?"
  赵泽伟没说话。
  "没事。"阿不都掸烟灰,"过两天就习惯了。这儿热,晚上凉快。食堂饭不好吃,巷口抓饭好吃。医院累,病人好说话。"他把烟灭了,"先吃东西,吃饱了,什么都好说。"
  赵泽伟终于松开拉杆,转身下楼。
  六层,他走得比上来快了一点。
  巷口的抓饭店是个小门面,门口支着大锅,羊肉抓饭冒着热气,米粒黄澄澄混着胡萝卜和羊肉。老板是维吾尔族大叔,看见赵泽伟招手:"来来来,吃嘛?"
  赵泽伟点头。大叔盛了一大盘,又端了碗酸奶,比了个"吃"的手势。
  他舀了一口。烫,香,米粒在嘴里散开,羊肉炖烂了,胡萝卜甜丝丝的。他又舀了一勺。
  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母亲:"妈,这是抓饭。好吃,但是你做的红烧肉更好吃。"
  母亲隔了一分钟回了一张红烧肉的照片,桌上两副碗筷。她说:"等你回来给你做。"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扒了一大口抓饭。嗓子眼有点紧,他咽下去了。
  晚上回到宿舍,另两个舍友也回来了,两个男的正在和一个女的聊天。
  河南人王军首先自我介绍,外科的,三十五六岁,赵泽伟进门点了个头算打招呼。还有本地回族马斌,矮胖,检验科的,一进门就笑:"新来的?以后查血找我,给你插队。"
  最后一个是维吾尔族姑娘迪丽努尔,儿科医生,标准的新疆美人,皮肤白皙,气质有点像明星迪丽热巴,她住在隔壁栋宿舍,刚刚过来找王军拿东西,看到赵泽伟进来眼前一亮,院里的男同事基本上都是黝黑的,很少见到赵泽伟这样的白皙瘦高帅哥,开口第一句就问赵泽伟:"你睡哪张?"
  赵泽伟指靠门那张。
  她走过去看了看,转头对阿不都:"这床挨着门,冬天漏风。你跟他对调。"
  阿不都躺床上看手机:"我住好几年了,那张床不漏。"
  "我说漏就漏。"
  "你又不睡这。"
  "我关心新同志。"迪丽努尔对赵泽伟笑,"你要是冷了就找我,我有多余的毯子。"
  赵泽伟愣愣说"好"。这美丽的新疆姑娘真的是太热情了!
  晚上,他躺到新铺的凉席上,头顶电风扇吱呀转,一小股一小股的风吹下来。窗外白杨树哗哗响。舍友们在聊天,王军看手机,马斌跟女朋友打电话,阿不都拿着手机在聊天,不知道跟谁拌嘴。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
  赵泽伟翻了翻身。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飞机上那片黄色大地,马翠芬那张精明笑着的脸和她硬塞过来的花生,陈磊箱子里那面国旗和他喊"有事找我"时咧开的嘴,阿不都说"吃饱了什么都好说"时的烟味,母亲发来的红烧肉照片。
  他拿出手机看了下新加的好友马翠芬,头像是一个哈密瓜,名字叫做“芬芬”
  还有她的哥哥,马国栋。喀什的马国栋。
  他想,也许以后会遇上吧。也许不会。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赵泽伟闭上眼。
  赵泽伟到喀什的第三天,才第一次跟舍友们一起吃食堂。
  头两天他都在吃巷口的抓饭。不是因为食堂不好,他还没去过食堂,单纯是因为他不敢。他怕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进去,不知道该坐哪儿,不知道该跟谁说话,不知道打饭的窗口怎么排队。他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
  但第三天晚上,阿不都推开门,看见赵泽伟还窝在床上翻手机,直接把赵泽伟的白大褂从椅背上扯下来扔到他脸上。
  "走。吃饭。"
  赵泽伟把白大褂从脸上扒拉下来:"我……我去巷口吃就行。"
  "去什么巷口。"阿不都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你今天跟我们吃食堂。认认路,认认人。以后你一个人值班,下了夜班不吃食堂吃什么?"
  赵泽伟张了张嘴。
  "走。"阿不都不给他商量的余地,转身就走,"门不锁,自己跟上。"
  赵泽伟在床上坐了三秒。风扇吹着他的后背,汗还没干透。
  他站起来,穿上白大褂,趿着鞋跟出去了。
  食堂在医院主楼后面,一栋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门帘。赵泽伟跟着阿不都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一股混合着孜然、炒菜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食堂不大,七八张圆桌,塑料台布,桌面上有擦不掉的油渍印子。窗口排着几个人,打菜阿姨穿着白围裙,拿着大铁勺哐哐往盘子里舀。赵泽伟扫了一圈,看见角落里那张桌上已经坐了人,王军、马斌、迪丽努尔,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大概是别的科室的同事。
  阿不都冲那边抬了抬下巴:"坐那儿。我去打饭。"
  赵泽伟端着空盘子站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那张桌子走过去。
  走到桌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圆桌坐了六个人,还剩两个空位。王军旁边空一个,迪丽努尔旁边空一个。
  迪丽努尔抬头看见他,拍了拍旁边的塑料凳:"坐这儿。"
  赵泽伟坐下来了。塑料凳有点晃,他扶了一下桌沿。
  马斌正在啃一块馕,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新来的,今天有土豆烧牛肉,好吃,你多打点。"
  "哦……好。"
  赵泽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等着阿不都打饭回来。桌上其他人聊得火热,马斌在说昨晚急诊来了个被枣核卡住的,王军嗯嗯啊啊地听,迪丽努尔在跟对面那个女同事讨论什么节目的排练时间。
  赵泽伟听着,插不上嘴。
  迪丽努尔忽然转过来看他:"你干坐着干嘛?去打饭啊。"
  "我等阿不都,"
  "他打他的你打你的。"迪丽努尔用下巴指了指窗口,"去晚了土豆烧牛肉就没了。快。"
  赵泽伟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他排在队伍最后面,前面还有两个人。他伸着脖子看窗口的菜,土豆烧牛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还有一个汤,黄黄的,看不出是什么。
  排到他了。打菜阿姨问他:"吃啥?"
  "土豆烧牛肉……西红柿炒蛋……"
  "主食呢?抓饭还是米饭?"
  "米饭。"
  阿姨哐哐两勺下去,盘子里堆得冒尖。赵泽伟端着往外走,转身的时候差点跟后面排队的人撞上。他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摆摆手说没事。
  他端着盘子回到桌边,阿不都已经坐下了,面前一盘抓饭,正把上面的胡萝卜往嘴里拨。
  "你打这么多?"阿不都看了一眼赵泽伟的盘子,"吃不完。"
  "我……我饿。"
  阿不都摇了摇头,笑了,没再说什么。
  赵泽伟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炖得烂,味道还行,咸淡刚好。他又夹了一块牛肉,有点硬,但能咬动。
  他低头吃饭。桌上的对话继续着。
  马斌咽了嘴里的馕,忽然转了话题:"对了,咱们医院后门口那棵老桑树,前两天让人砍了。"
  "砍了?"王军放下筷子,"那棵树得有三四十年了吧?"
  "谁说不是呢。"马斌摇了摇头,"房东砍的。说挡着他家招牌了。"
  "哪个房东?"
  "还能哪个?就那个马国栋。院后门口旁边那棵,他嫌挡着'喜相逢'的牌子,直接让人锯了。"
  赵泽伟正低头嚼牛肉,听见"马国栋"三个字,筷子停了一下。
  "马国栋那人……"阿不都接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赵泽伟听不太懂的东西,像不屑,又像忌讳,"桑树碍着他什么事了。他是看那棵树的荫凉挡了他门口停车的地儿。"
  "没办法,人家有钱。"马斌耸耸肩,"那棵树砍了就砍了,谁敢说啥。"
  "那棵树是老桑树,年年结桑葚,院子里的孩子都爬上去摘。"迪丽努尔忽然开口了,她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全桌,另一个同事也说"我小时候还爬过。现在没了。"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泽伟嚼着牛肉,没说话。他脑子里翻了一下"马国栋"这个名字,他昨天在飞机上才听马翠芬提过,今天就在食堂的对话里听见了。
  他开始觉得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
  "行了,吃饭吃饭。"阿不都拍了下桌子,"树砍了就砍了,还能长回来不成?"
  话题岔开了。马斌开始讲他女朋友上周来医院看他,带了一兜子杏子,结果被他吃完了,女友跟他吵了一架。王军难得笑了两声。对面那个女同事在跟迪丽努尔说下周文艺汇演的事,问迪丽努尔"你那个舞练得怎么样了"。
  赵泽伟低头扒饭,耳朵听着。
  他听见迪丽努尔说:"还行,就是伴奏带出了点问题,得重新录。"
  女同事说:"你那个裙子缝好了?"
  "缝好了,我妈帮我改的。"
  "你妈手真巧。"
  "她以前是裁缝。"
  赵泽伟忽然抬头看了一眼迪丽努尔。她说话的时候表情轻松,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提到"我妈"的时候,嗓音稍微软了那么一点。
  赵泽伟没说话,继续低头吃饭。
  吃完饭,大家陆续站起来收盘子。赵泽伟端着盘子走到回收处,把残渣倒进桶里,盘子码在架子上。他站在食堂门口,阳光照在脸上,热辣辣的。
  阿不都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明天几点上班?"
  "七点半。"
  "回去睡咯。"阿不都打了个哈欠,"我夜班,回去躺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宿舍走。巷子里白杨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一吹哗哗的。阿不都走前面,背心汗湿了一块,贴在肩胛骨中间。
  到了楼下,阿不都忽然回头:"赵泽伟。"
  "嗯?"
  "你在食堂,听见我们聊那个马国栋了?"
  赵泽伟愣了一下:"……听见了。"
  阿不都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种"我说句话你听着"的神色:"那个人,你离远点。"
  赵泽伟张了张嘴:"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让你离远点就离远点。"阿不都转身上楼,"你是外地来的,不懂这边的事。有些人你沾上了,甩不掉。"
  赵泽伟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阿不都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白杨树的叶子还在响,哗啦哗啦的。
  他想起昨天飞机上马翠芬的那张笑脸,想起她连说三遍"我哥马国栋"时那股子热乎劲儿。他又想起阿不都那句"有些人你沾上了,甩不掉"。
  赵泽伟垂下眼,抬脚上了楼。
  宿舍里没人,其他人都还没回来。风扇转着,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打着旋。
  赵泽伟坐回床上,弯腰拉开随身包,摸出一把花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它。也许是扔了可惜,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到新疆以后,第一个陌生人塞给他的东西。
  他把花生放下,躺回床上。热,风扇吹着也是热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我有九千万亿舔狗金
番茄第一帅哥
舔一个女神,你就是舔苟。舔一百个女神,一百个女神就是你的舔苟。陈远,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开局被甩,觉醒终极舔苟系统,获得舔苟金九千万亿。九千万亿什么概念?大小马首富,他们总资产加起来怕也不到我的万分之一。然而坑爹的是,舔苟金只有舔女神才能消费。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2:10:01

第四章《迪丽和沈思瑶》
  不知道睡了多久。赵泽伟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
  他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去开门。
  迪丽努尔进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鼓鼓的。她看见赵泽伟醒了,愣了一下:"我吵到你了?"
  "没……我没睡着。"赵泽伟坐起来,揉眼睛。
  迪丽努尔走过来,把那袋子放在桌上,解开扎口,一股甜腻腻的香气散出来,是杏子,黄澄澄的,个个饱满,堆了小半袋。
  "我妈送来的。"迪丽努尔说,"太多了吃不完,你拿点。"
  赵泽伟看着那袋杏子:"我,"
  "拿着。"迪丽努尔不由分说,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塞进赵泽伟手里。杏子凉凉的,皮上还带着一点水汽,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赵泽伟捧着那把杏子,说了声"谢谢"。
  迪丽努尔摆摆手,坐到旁边床上,她把鞋脱了盘腿坐着,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个杏子咬了一口。
  她嚼着杏子,忽然开口:"你中午听见我们说马国栋了吧。"
  赵泽伟手里的杏子停了一下。
  "阿不都肯定让你离他远点。"迪丽努尔咽了嘴里的杏,看着赵泽伟,"但我跟你说点不一样的。"
  赵泽伟抬头看她。
  迪丽努尔把杏核吐在手心里,放在床头柜上:"马国栋那个人,整条街都知道他不是好东西。但他在外面装得好。请客吃饭、送东西、打招呼、叫人'小李小王',嘴上热乎得很。你一个新来的,外地人,他要是哪天跟你打招呼,你可能还觉得这人不错。"
  赵泽伟没接话。
  迪丽努尔又拿了个杏子,没急着咬,在手心里转了转:"他要是跟你套近乎,帮忙、请吃饭、说'有事找马哥',你记住,那不是对你好。他是在探你的底。"
  "探底?"
  "看你有没有用。"迪丽努尔看着他,"你是医生。医生在这边有用。他以后可能找你开药、开证明、挂个号走关系。你要是觉得他人情欠了不好意思拒绝,那就上套了。"
  赵泽伟张了张嘴,想说"我还没见过他",但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了。"
  迪丽努尔把那颗杏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边:"你别嫌我话多。我住这宿舍两年了,见过太多外地人来了,被人几句话就哄得找不着北。等出事了才知道躲,晚了。"
  她嚼完杏子,把核吐出来,拍了拍手站起来:"行了,我回去啦。晚上还要值班。"
  赵泽伟坐在床边,手里还捧着那把杏子。杏子凉凉的,贴着他温热的掌心,果皮上还留着冰箱里的凉气。
  他把一颗杏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漫开。
  他慢慢嚼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迪丽努尔那句"等出事了才知道躲,晚了"。
  他把杏核吐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跟迪丽努尔那两颗杏核挨在一起。
  然后他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白杨树的影子从窗外伸进来,在水泥地上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
  赵泽伟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
  他想起马翠芬在飞机上递过来的那张笑脸,想起她说"到了喀什找我哥"时的热乎劲儿。
  他又想起迪丽努尔说的"他是在探你的底"。
  赵泽伟闭上眼。
  他现在还没见过马国栋。但他已经见过马国栋的妹妹,听过马国栋的名字,听说过马国栋砍掉的那棵桑树,听说过马国栋请客吃饭的"热乎劲儿"。
  这个人还没出现,已经在他身边绕了三圈。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风扇还在转。
  他睡过去了。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2:14:15

第五章《夜班》
  赵泽伟在喀什的第十天,第一次值夜班。
  急诊科的夜班从晚上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带教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维吾尔族男医生,叫艾力,话不多,交代事情的时候用词极简,"这个缝了"、"那个吸氧"、"转内科"。赵泽伟跟在他后面,像一条尾巴,不敢多问,也不敢离远。
  前半夜还算平静。来了两个摔伤的,一个小孩发烧,一个老太太说自己心慌。赵泽伟在旁边递器械、写病历、量血压,手心一直出汗,但至少没出大错。
  凌晨两点,艾力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闭了眼,对赵泽伟说了句"有事叫我",就不再出声。赵泽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急诊室入口的灯,等着下一拨病人。
  走廊安静极了。灯管嗡嗡响,白墙上贴着褪色的健康宣传画。他低头翻了翻手机,母亲发了条消息:"泽伟,睡了没?"他回:"值班呢,不睡。"母亲回了个"注意休息"的表情包,是一只兔子盖着被子。
  他把手机揣回去,站起来走了几步,活动发麻的腿。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迪丽努尔。她穿着儿科的白大褂,坐在护士站里面低头写什么,灯打在白皙的侧脸上,精致的好像在发光。
  "你怎么也在?"
  迪丽努尔抬头:"儿科夜班。怎么,急诊忙完了?"
  "暂时……没事。"
  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赵泽伟站在护士站外面,忽然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脚尖碾着地板,碾了两下。
  迪丽努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笔帽扣上,往椅背上一靠:"站着干嘛?坐。"
  赵泽伟拉过旁边那把塑料凳坐下了。
  迪丽努尔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你第几次夜班?"
  "第一次。上周刚来没安排我"
  "紧张不?"
  "……有点。"
  迪丽努尔笑了。那种笑跟食堂里的不一样:"我第一次夜班,一个病人嚎了一整晚,我在护士站里发抖。后来发现人家就是嚎着玩的,疼但不严重。"
  赵泽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迪丽努尔看着他,忽然说:"你笑的时候好看点。平时绷着,跟谁欠你钱似的。"
  赵泽伟的嘴角收回来了。他低头摸了摸白大褂的边沿,布料硬挺挺的,洗过很多次的那种涩手。
  "你多大?"迪丽努尔问他。
  "二十四。"
  "比我小一岁。"她掰了掰手指,"我二十五。那你叫我姐。"
  赵泽伟愣了一下:"……迪丽姐?"
  "啧。"迪丽努尔摇头,"叫姐就生分了。叫迪丽就行。他们也都这么叫。"
  "迪丽。"
  "嗯。"她把笑着点头,"你苏州人,家里干什么的?"
  "公务员。"
  "公务员好,稳定。"她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搭在桌上,"你爸妈同意你来?"
  赵泽伟犹豫了一秒:"……不太同意。"
  "但你还是来了。"
  "嗯。"
  迪丽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赵泽伟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
  "你长得挺白净的。"迪丽忽然说,"皮肤也好,不像我们这儿的男的,晒得黑不溜秋的。"
  赵泽伟耳朵红了。他咳嗽了一声:"……天生的。"
  迪丽笑出声:"行了不逗你了。你赶紧回急诊,别让艾力老师找你。"
  赵泽伟站起来,塑料凳在地上刮了一声。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迪丽。"
  "嗯?"
  "那个杏子……谢谢你。"
  迪丽努尔摆摆手,已经低头继续写东西了:"吃完了再找我拿。我妈周末还送。"
  赵泽伟回到急诊走廊,坐在长椅上。走廊空荡荡的,灯管嗡嗡响。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白净?他在苏州从来没觉得"白净"是个值得提的事。但迪丽努尔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稀罕"的意思,像他是什么不太常见的东西。
  他放下手。
  凌晨四点,急诊来了一个车祸的。赵泽伟跟着艾力跑前跑后,止血、清创、缝合、开检查单。他手在抖,但针尖还是精准地穿过了皮缘。艾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赵泽伟没来得及想那个"拍一下"是什么意思,就忙着去写病历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急诊终于空了。赵泽伟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白大褂上沾了两滴血,是他自己不小心蹭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两滴血,暗红色,已经干了。
  迪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个纸杯,一个递给他。
  "豆浆。"
  赵泽伟接过来。纸杯烫手,他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吹着喝。
  迪丽努尔站在他旁边,也端着豆浆喝。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是灰蓝色的,慢慢透出一点橘色。早晨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凉意。
  "日出快了。"迪丽说。
  赵泽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灰蓝色的天际线上,那一点橘正在往大了铺,像有人在天边慢慢展开一张暖色的布。
  "好看吗?"迪丽努尔问他。
  "……好看。"
  "这边日出比苏州早。"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把纸杯捏扁了,"你慢慢习惯。"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走廊的转角。
  赵泽伟捧着空纸杯坐了一会儿,直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沾了血的袖口上。
  回宿舍的时候,阿不都已经起床了。
  他穿着背心坐在床上,翘着腿,拿着一个烤包子吃着。看见赵泽伟进来,他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嗯。"
  "夜班怎么样?"
  "还行。"
  阿不都"嗯"了一声,把最后一口包子扔进嘴里。赵泽伟脱了白大褂挂上门后挂钩,准备去洗脸。路过阿不都床前的时候,阿不都忽然开口了。
  "迪丽昨晚也在儿科值班?"
  赵泽伟脚下一顿:"……在。她给我带了豆浆。"
  阿不都嚼着包子的动作停了半拍。他吞了下去,若无其事地说:"哦,她倒是对你挺好的。"
  赵泽伟听不出这句话里有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阿不都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是"压"着的,急吼吼的,今天却慢了一拍,像每个字都在舌头上掂了掂才放出来。
  "……她对人都不错。"赵泽伟说。
  阿不都"嗯"了一声,又拿起一个包子吃。赵泽伟去卫生间洗脸了。
  水流冲下来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白,眼下有青,头发乱糟糟的。他用湿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露出额头。
  迪丽说他"白净好看"。赵泽伟低头把水泼在脸上,没再多想。
  但洗完脸出来的时候,他看见阿不都还坐在床上,包子已经吃完了,他盯着空的袋子发呆。赵泽伟喊了他一声:"阿不都?"
  阿不都猛地抬头:"啊?"
  "你夜班吗?"
  "没……今天白班。"他把袋子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是下午班。再睡一上午再说。"
  他躺下去,背对着赵泽伟。
  赵泽伟爬上自己的床,仰面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风扇还在转,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白光,划在天花板上。
  他闭上眼。
  但他听见阿不都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然后是阿不都闷闷的声音,像从枕头里传出来的:"赵泽伟。"
  "嗯?"
  "迪丽她……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泽伟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没有啊,就聊了几句。"
  "……哦。"
  又翻了个身。赵泽伟躺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什么。
  阿不都从来不问别人"迪丽跟你说了什么"。他在这宿舍住了几年了,跟迪丽努尔抬头不见低头见,拌嘴斗气是家常便饭。但他从来没像这样,问过别人一句"她说什么了"。赵泽伟的出现让他有了危机感。
  赵泽伟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慢慢眨了眨眼。
  他想起阿不都第一次见他那天,往他床上扔枕头、说"吃饱了什么都好说"、帮他把凉席换了干净的。那是一种大哥对小兄弟的照顾,粗糙但实在。
  他又想起刚才阿不都听到"迪丽带了豆浆"时,嚼包子的动作停的那半秒。
  赵泽伟不太懂人情世故。但他不傻。
  他闭上眼,把那点念头压下去了,人家的事,他不好多想。
  但他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阿不都蹲在走廊抽烟的侧影,烟雾后面是一张晒得黝黑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赵泽伟没见过的表情,又硬又涩,像喀什老城墙上被风磨了二十年的砖。
  他没想明白那是什么表情。
  下午赵泽伟醒了,宿舍里空荡荡的。阿不都的床铺过了,被子叠成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枕头上还掉着一根烟丝。
  赵泽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把杏子,黄的,比上一次更大更饱满,底下压了张纸条,圆珠笔写的,字迹圆滚滚的:"我妈又送了一袋。我让阿不都给你带的。迪丽。"
  赵泽伟看着那把杏子,又看了看枕头上那根烟丝。
  他把杏子捡起来一颗放进嘴里。
  甜。
  他嚼着那颗杏子,坐在床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膝盖上的皮肤照得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比阿不都的腿白了好几度,晒了几天也没黑多少,只是胳膊上翻了一点皮。
  他想,迪丽说他"白净好看"。
  他又想,阿不都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
  他咽下杏肉,把杏核握在掌心里。
  外面白杨树哗哗响。赵泽伟站起来,把那颗杏核放在迪丽努尔的纸条旁边。
  日子就这么过着。赵泽伟在白班和夜班的交替里渐渐摸清了科室的节奏,查房的时候不用艾力老师点名也知道该汇报哪些指标了,缝合的时候手不抖了,急诊来了危重病人他也不像刚来那样只会往墙角缩了。
  他来新疆,快要满一个月了。
  那天是周四,赵泽伟上白班。
  上午门诊的人不算多,他处理了七八个,有高血压调药的,有感冒开药的,有一个大爷说自己头晕,赵泽伟量了血压发现正常,又问了半天才知道是昨晚没睡好。他开了点安神的药,嘱咐大爷规律作息。
  快下班的时候,护士站那边喊了一声:"赵医生,来加个号。"
  赵泽伟低头正在写上一份病历,头也没抬:"什么情况?"
  "一个姑娘,说嗓子疼,发烧。"
  "让她进来。"
  赵泽伟抬起头的时候,门已经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赵泽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一瞬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她很好看。漂亮到赵泽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那种好看,高鼻深目,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带着点褐色的光,看着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看透了似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上绣着一朵不知道什么花。
  她不是那种赵泽伟在路上会多看一眼的普通漂亮。她是那种漂亮到会让赵泽伟多看三眼、然后赶紧把目光挪开的漂亮。
  赵泽伟把笔放下,清了清嗓子:"……请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腿上。赵泽伟注意到她坐下的时候微微咳嗽了两声,嗓子带着一点沙哑。
  "哪里不舒服?"
  "嗓子疼,两天了。"她说,声音哑哑的,"昨天晚上开始发烧,三十八度一。"
  赵泽伟把体温计递给她,她夹在腋下。等待的五分钟里,赵泽伟低头翻了翻挂号单上的名字,沈思瑶。
  "沈思瑶?"
  "嗯。"
  "你是……汉族?"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对这个问题不意外:"我爸是汉族。我妈是维吾尔族。"
  赵泽伟"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那你怎么姓沈"之类的问题,虽然他心里确实闪过这个念头,但他说不出口。他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下"主诉:咽喉疼痛伴发热2天"。
  体温测完了,三十八度二。赵泽伟让她张开嘴看了咽喉,扁桃体二度肿大,表面有脓点。他按了按脖子两侧的淋巴结,触到轻微的肿大,她缩了一下脖子。
  "疼?"
  "有一点。"
  赵泽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然后抬头看她:"应该是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细菌感染。我给你开点抗生素,头孢类的,不过敏吧?"
  "不过敏。"
  赵泽伟在电脑上开了药,打印出处方笺,撕下来递给她。"一天两次,一次一片,连吃五天。要是三天后还发烧,过来复诊。多喝水,别吃辣的。"
  沈思瑶接过处方笺,低头看了一眼,赵泽伟的字写得很工整,是那种医学院学生练了七年的"规整风",每一笔都端正,连药名后面括号里的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她笑了一下,把处方折好放进帆布包里。
  "谢谢。"
  她站起来的时候,赵泽伟注意到她的帆布包带子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椅子扶手,她弯腰去解的时候,一侧的头发滑下来垂在脸侧,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赵泽伟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电脑屏幕上假装在点下一位病人。
  沈思瑶解开了带子,站直了,冲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赵泽伟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才抬起头。门板已经合上了,他只能看见门缝里一点浅蓝色的影子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病历本上她的名字,"沈思瑶",三个字,笔画不多。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小会儿,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下一位。"
  中午下班,赵泽伟顺便去药房帮病人取药的时候,看见沈思瑶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她手里拿着一袋药,肩上还是那个帆布包,身边多了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小白T恤,蹲在地上用手指画着什么。
  沈思瑶低头跟那个小女孩说了句什么,小女孩抬头冲她笑了一下。
  赵泽伟站在药房窗口前面,手里拿着取药单,偷偷打量坐着的沈思瑶,她的侧脸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底下亮得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赵医生?"
  窗口里面的药剂师喊了他一声。
  赵泽伟回过神:"……来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赵泽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叫沈思瑶的姑娘低头解帆布包带子的时候,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他觉得新疆真的是出美人的地方,怪不得唐宇心心念念。
  然后他把白大褂换下,去卫生间洗脸了。
  在食堂跟迪丽碰见了。她端着盘子坐到对面,咬了一口馕嚼着,含含糊糊地问:"今天门诊累不累?"
  "还行。看了二十来个。"
  "有没有碰上什么有意思的病人?"
  赵泽伟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有个嗓子疼的。扁桃体化脓,开了头孢。"
  "哦。"迪丽努尔又咬了一口馕,"没别的?"
  赵泽伟低头吃饭,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那个病人长得很漂亮"。可能是因为这句话说出来太奇怪了,对一个来治病的病人评价"漂亮",总觉得不太合适。也可能是他单纯觉得,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
  赵泽伟端着盘子刚坐下,迪丽就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在他眼前晃了晃。
  "周六下午,新开那家影城,《万里归途》,去不去?"
  赵泽伟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什么?"
  "看电影。"迪丽把票拍在他面前,白底红字,清清楚楚,"我好不容易抢到的,新影城开业优惠,两张票才四十。"
  赵泽伟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票,又抬头看了看迪丽。她眼睛亮亮的,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别拒绝我"的表情。
  "我……"
  "你周六休息么?"
  "休息的,"
  "那不正好。"迪丽打断他,"好好放松一下。"
  赵泽伟张了张嘴,想说"我那天可能有事",但迪丽已经把票塞进他白大褂口袋里,拍了拍他的胸口:"说好了啊,周六下午两点,影城门口见。"
  她端着盘子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赵泽伟坐在那儿,手伸进白大褂摸了摸那张票。纸片凉凉的,边缘裁得整齐。
  马斌在旁边叼着筷子看热闹:"哎呀,迪丽约你看电影?"
  赵泽伟:"……嗯。"
  马斌挤了挤眼睛:"你小子有福气啊。迪丽在这儿好几年了,没见她主动约谁出去过。"
  赵泽伟没接话。他低头扒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名字,阿不都。
  回宿舍的时候,阿不都在。他坐在床上擦他那双旧皮鞋,鞋油抹得满手都是,黑糊糊的。
  赵泽伟在门口站了两秒。阿不都抬头:"站着干嘛?进来啊。"
  赵泽伟走进来坐到自己床上。他伸手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票,犹豫了一下,又拿出来了。
  "迪丽约我去看电影。"他说。
  阿不都擦鞋的动作没停,鞋刷在鞋面上来回蹭,声音粗粝粝的:"哦,那你去呗。"
  赵泽伟看着他的侧脸。阿不都低着头,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鬓角有点扎手的样子。他擦鞋擦得很用力,好像在跟鞋面的那块脏较劲。
  "……我不太想去。"
  阿不都停了手。他抬头,看着赵泽伟:"为什么不想去?"
  赵泽伟拿着那张票,纸片被他捏得边角卷起来。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因为他怕阿不都不高兴?因为他还记得那天阿不都问"迪丽跟你说了什么"时那种语气。
  "我……跟她不太熟。"赵泽伟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阿不都看了他三秒。然后他把鞋刷扔进鞋盒里,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冲了两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来。
  "赵泽伟。"他站在赵泽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迪丽之间有点什么?"
  赵泽伟没说话。
  阿不都叹了口气。他坐回自己床上,把那条擦过鞋的脏抹布叠了叠放在床头柜上。
  "我跟迪丽,认识两年了。我比她早来很多年,但是这两年她帮了我很多。"阿不都说话的时候没看赵泽伟,盯着自己手指上没擦干净的鞋油,"但我就是把她当妹妹。"
  赵泽伟抬眼看他:"真的?"
  阿不都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真的。"他说。
  赵泽伟看着他。阿不都那张黝黑的脸上挂着一个赵泽伟看不太懂的笑,嘴角往上提了提,但眼睛没在笑。
  "阿不都,你要是喜欢,"
  "你别瞎想。"阿不都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硬了一点,"人家是医生,我就是个男护士。男护士跟医生,听着就不一样。你去吧,别让人家等着。"
  赵泽伟张嘴想说什么,但阿不都站起来背对着他开始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那背影把所有的"再说下去"都挡在了外面。
  赵泽伟把那张票放进口袋。他出去洗澡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阿不都弯着腰,背心拉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道旧疤。他手里拿着那块脏抹布,拿得很紧,指节发白。但他没回头。
  赵泽伟关上门出去了。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2:15:44

第六章《我就是喜欢你》
  周六下午两点,赵泽伟站在影城门口。
  喀什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他穿了件白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块。迪丽努尔迟到了五分钟,跑过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一杯递给他。
  "给,冰的。"
  赵泽伟接过来,手指碰到冰凉的杯壁,打了个激灵。
  迪丽今天看起来明媚动人,穿了条裙子,碎花的,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戴了一副墨镜。赵泽伟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她穿工作服之外的衣服。
  "走啊,进去。"迪丽努尔推了他后背一下,"检票了。"
  两个人进了影厅。迪丽努尔选的座位在中间排靠左的位置,她坐下之后把奶茶放在扶手的杯托里,脱了墨镜挂在领口上。
  赵泽伟坐在她旁边。座椅很软,陷进去的那种软,他有点不自在,坐直了。
  灯暗了。
  电影开场。赵泽伟盯着屏幕,剧情还没完全看进去。他余光里能感觉到迪丽侧着身子坐着,胳膊肘支在扶手上,脸朝着他这边。
  "赵泽伟。"她小声喊他。
  "嗯?"
  "你紧张什么?"
  赵泽伟愣了一秒:"……我没紧张。"
  "你坐得跟小学生似的。"迪丽努尔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放松点,看电影又不是考试。"
  赵泽伟把肩膀往下松了一点,但腰还是直的。
  电影放到一半,有一段安静的对话戏,影厅里突然没什么声音。就在那片安静里,赵泽伟感觉右肩膀一沉,迪丽努尔的头靠过来了,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他僵住了。
  他没有动。肩膀绷得像块铁板,呼吸都停了一拍。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迪丽努尔闭着眼,呼吸平稳,睫毛在屏幕反射的光里一颤一颤的。
  她睡着了?还是装的?
  赵泽伟不知道。他不敢问。
  他就这么僵着坐完了剩下的半部电影。迪丽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右手拿着奶茶杯子,左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直到电影散场灯亮起来。
  迪丽努尔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结束啦?好看吗?"
  赵泽伟:"……好看。"
  "你看了吗?"
  "……看了。"
  迪丽笑了,那种笑是明晃晃的、不藏任何东西的。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裙子下摆晃了晃:"走吧。"
  赵泽伟站起来的时候右肩膀麻了,半边胳膊使不上力。他悄悄甩了两下,迪丽没看见,走在了前面。
  出了影城,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迪丽把墨镜架回鼻梁上,转身朝赵泽伟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宿舍换衣服,晚上食堂见。"
  她走了,裙子下摆一摆一摆的。
  赵泽伟站在影城门口,奶茶早就喝完了,空杯子拿在手里,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医院走。
  肩膀还有点麻。
  那天晚上食堂,迪丽努尔坐到了阿不都旁边。
  赵泽伟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时候,看见迪丽努尔正趴在阿不都耳边说着什么,阿不都一边听一边嚼馕,脸上挂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怎么样?电影好看不?"马斌问赵泽伟。
  赵泽伟坐下来:"……还行。"
  迪丽努尔从阿不都那边探过头来:"什么还行?明明挺好看的。你后半段都看睡着了。"
  "我没睡着。"
  "你眼睛闭了一分钟。"
  "……那是在酝酿情绪。"
  阿不都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里不高不低,但赵泽伟听见了。
  赵泽伟抬头看他。阿不都的视线跟他撞上了,一秒,然后阿不都转过去,伸手捏了一下迪丽努尔的马尾辫。
  "你老实点,别欺负人家新来的。"
  迪丽努尔把他的手拍开:"我哪儿欺负他了?我请他看电影喝奶茶,是欺负?"
  "那他怎么一脸苦相?"
  "他本来就长那样。"
  赵泽伟低头扒饭,耳朵尖是红的。
  饭吃到一半,阿不都站起来说去加碗汤。他端着碗走了之后,迪丽努尔凑过来低声跟赵泽伟说:"你发现没,他今天心情挺好。"
  赵泽伟嚼着饭:"……有吗?"
  "有。"迪丽努尔用筷子指了指阿不都的背影,"平时他吃饭不说话的,今天话还挺多。"
  赵泽伟没接话。他嚼着饭,看着阿不都的背影排在打汤的队伍里,左手端着碗,右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
  赵泽伟想起下午在影厅里,迪丽努尔靠在他肩膀上那四十分钟。他又想起那天在宿舍,阿不都说"我就是把她当妹妹"时的那个笑。
  他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赵泽伟回到宿舍的时候,阿不都已经躺下了。赵泽伟轻手轻脚地关门、换衣服、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阿不都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回来了?"
  "嗯。"
  阿不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下午电影……还行?"
  赵泽伟在黑暗中站了两秒,然后他走到阿不都床边,蹲下来。
  "阿不都。"
  "嗯?"
  赵泽伟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迪丽她……"
  "她是不是靠你肩膀了?"阿不都忽然接话,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生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赵泽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不都没回答。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后背对着赵泽伟。
  "赵泽伟。"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她是医生。正式在编的。你知道在新疆,一个维吾尔族女医生有多不容易吗?她念了多少年书才坐到那个位置。"
  赵泽伟蹲在那,没接话。
  "我就是个中专出来的护士。"阿不都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低低的,闷闷的,"不是我配不上她,是我配不上她的前途。她爸妈供她读书那么多年,不是为了让她嫁给一个……嫁给一个我这样的人。"
  赵泽伟张了张嘴:"阿不都,你,"
  "我没事。"阿不都打断他,"你别瞎想,也别跟她说。她要是知道了,又要跑来找我谈,谈半天她委屈我也委屈。不如就这样。"
  床板响了一声。阿不都翻了个身,又面朝赵泽伟了,只是眼睛闭上了。
  "她对你挺好的。"阿不都说,"她这人就这样,对谁好就好到底。你要是也愿意,就接着。要是不愿意,就早点说清楚,别让她猜。"
  赵泽伟蹲在那,膝盖硌着水泥地,硌得生疼。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的,刚好划过那道裂缝。
  赵泽伟闭上眼。
  风扇转着,白杨树响着。阿不都的呼吸从对面床铺传来,又重又慢。
  但赵泽伟没有睡。他听着阿不都的呼吸,想着阿不都说的那些话。
  过了一会儿,阿不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均匀了,拉长了,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也慢慢闭上了眼。
  但阿不都没有睡。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赵泽伟。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盯着面前那一片掉了漆的墙壁。墙上的漆皮卷起来一小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他盯了很久。
  他听着赵泽伟的呼吸变慢、变沉,直到确认赵泽伟已经睡过去了,才慢慢转了个身,仰面躺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他顺着那道白光往上看,看见天花板的裂缝。他之前听赵泽伟说过那道裂缝,那时候赵泽伟说"那道裂得还挺长",他只"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现在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迪丽。
  想起他刚来喀什的时候。那时候他中专毕业,从和田下面的一个县城考到喀什地区医院当实习护士。他拖着个蛇皮袋站在医院门口,连白大褂怎么穿都是现学的。
  他又想起迪丽努尔刚毕业分配来儿科的时候,本科学历,正儿八经的医学学士。她穿着崭新的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头发扎得利利落落,走路带风。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让了一步,不是让路,是觉得人家身上那股"念过大学"的气息,跟他身上那股"中专毕业"的气息撞在一起,他怕蹭脏了她。
  阿不都转了转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管旁边一路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迪丽努尔坐在护士站里面写病历的样子,手边的《儿科学》教科书翻到某一页折了角。他想起她跟患儿家属说话的时候,用标准的普通话解释病情,不急不躁,偶尔夹两句维语让老人家听得更明白。他想起她穿着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走廊的白墙、白灯、白地板统统被她的颜色压了下去。
  阿不都抬起手看了看。月光底下,他的手指粗而短,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搬东西时蹭进去的一点灰。他拿了拿拳头,手心粗糙的触感抵着自己。
  他想起自己家。和田下面的一个村子,土坯房子,院子里的枣树年年结枣但卖不了几个钱。他爹在他十五岁那年病倒了,肝上的毛病,家里掏空了也没救回来。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中专毕业就出来挣钱了,护士干了八年,医师助理的证一直没考到,不是不够努力,是底子太薄。他上学那会儿,教室里电灯都不稳当,晚上看书用的是煤油灯。那些化学方程式、人体解剖结构,他比那些念过高中、读过本科的人要多花三倍的力气才记得住。可医院晋升有门槛,学历是硬杠杠,中专学历连考主治的资格都没有,一辈子到头就是个护士。
  他闭上眼。
  迪丽努尔跟他不一样。她爸是县城的教师,家里书架上全是书,她上的是内高班,考的是新疆医科大,毕业直接分配。她聊天的内容跟他不一样,她周末去图书馆,他周末去工地找零活。她有未拆封的口红,他有洗不掉的鞋油印子。
  她那天在食堂说她妈改了一件裙子给她。那件裙子他见过一次,碎花的,棉布料的,穿在她身上又好看又体面。她妈会给她改裙子,他妈到现在还在帮人补麻袋。
  阿不都睁开眼。
  他翻了个身,面朝赵泽伟的方向。赵泽伟裹着被子缩在墙角,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白净、光滑、年轻。那张脸跟这间宿舍格格不入,像一朵不该开在戈壁滩上的花。
  阿不都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迪丽靠在赵泽伟肩膀上的画面。他偷偷跟着去电影院看到了。迪丽就是那种人,她想对你好,她就靠上来,坦坦荡荡的。
  阿不都闭上眼。睫毛底下渗了一点湿,但马上干了,被风扇的风吹干的。
  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片卷起来的漆皮还挂在那儿,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盯着那片漆皮,慢慢让呼吸变平、变沉。
  他要让赵泽伟以为他睡着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刚才想了那么多。
  风扇还在转。白杨树还在响。
  阿不都闭上眼,假装睡了。

冰山女神的小医神
十指舞动
乡村小神医相亲比自己大三岁的高冷女总裁被嫌弃,没想到进入校园之后,凭借神乎其技的医术,却得到各种美女的青睐。平民小公主:人家又遇到流氓啦,快来救救我!冰山女学姐:学弟,听说你对探险有兴趣,今晚一起去看古尸吧!傲娇女警花:要不是看你会治病,我就抓了你!迷糊小仙女:哥哥,我肚子疼!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2:27:51

第七章《午饭与答谢》
  迪丽给赵泽伟带吃的,是从电影之后的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赵泽伟下夜班,拖着步子回宿舍,倒在床上就没起来。睡了十几个小时被饿醒,翻了个身准备去巷口吃抓饭,一睁眼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个塑料袋。
  袋口扎着,里面是一个搪瓷饭盒。他坐起来打开,饭盒里是满满的抓饭,还热着,胡萝卜和羊肉的油浸透了米粒,最上面盖着两块炖烂的羊排。
  饭盒底下压了张纸条,字迹圆滚滚的:"夜班辛苦了。迪丽。"
  赵泽伟捧着那个饭盒坐了一会儿。他想起早上他值完夜班遇到迪丽,迪丽在刚到儿科,下午六点就该下班了。她是下班之后去买的抓饭,又送到他宿舍楼下挂在门把手上,她爬了六层楼梯。
  他在微信发了一句:"谢谢迪丽,饭我吃了。下次别麻烦了。"
  迪丽很快回了条语音,赵泽伟转成文字:"麻烦什么呀,顺手的事儿。你多吃点,瘦得跟杆儿似的。"
  赵泽伟看着那行字,没有继续回复。
  迪丽当时在儿科护士站,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三十秒。赵泽伟没回。她又等了三十秒,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却弯了一下。
  "不回就不回呗。"她小声嘀咕了一句,重新翻开病历本。
  坐在她旁边的儿科医生娜迪热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跟那个新来的实习的说什么呢?"
  "不是实习生,是医生。苏州来的,支援的。"迪丽努尔头也不抬,"长得白净净的那个。"
  娜迪热"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那个啊。长得确实挺帅的。你天天给人带饭,看上人家了?"
  "看上怎么了?"迪丽抬起头,坦坦荡荡的,"人家还没对象,我也没有,我带个饭怎么了。"
  娜迪热被她那股理直气壮逗笑了:"行行行,你带。你最好给人带成男朋友。"
  "那不一定。"迪丽又重新低头写字,笔尖沙沙的,"但我不带,怎么知道他喜不喜欢我。"
  娜迪热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迪丽就是这样的人。她喜欢赵泽伟,从那天食堂里他坐她旁边、耳朵红红地低头扒饭开始,她就知道她喜欢。她今年二十五了,不是没谈过恋爱,大学谈过一个,毕业分了。那之后几年她没遇到让她心动的人。
  赵泽伟让她心动了。她不会藏着掖着。
  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女孩子要矜持"。她的字典里没有矜持这两个字。想对一个人好,她就掏心掏肺地好。对方接不接、回不回、喜不喜欢,那是对方的事。她先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再说。
  从那天开始,迪丽给赵泽伟带东西变成了常态。
  有时候是早饭,两个烤包子加一杯豆浆,用塑料袋装着挂在612的门把手上。有时候是水果,一兜杏子、几个苹果、或者一挂葡萄,趁赵泽伟上白班的时候放在他科室的值班室桌上。她会精挑细选,杏子要黄的不要青的,苹果要脆的不要面的,葡萄要无核的。
  周四晚上她下班经过超市,看见新到的灰枣不错,称了一斤。回到自己宿舍用保鲜袋分装的时候,室友阿依古丽问她:"又给那个苏州的送?"
  "嗯。"
  "你送这么多,人家领情吗?"
  迪丽扎袋口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扎紧。"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我送不送是我的事。"
  室友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实诚。万一人家不喜欢你,你不白忙活?"
  迪丽把扎好的保鲜袋放进塑料袋里,拍拍手上的枣灰。"白忙活就白忙活呗。至少我试过了。不试的话,我连他喜不喜欢我都不确定,那不是更亏?"
  她拎着那袋枣出了女宿舍楼,绕过半个院子走到男宿舍楼下。六楼,她一口气爬上去,612门口,她抬手把袋子挂上门把手。
  挂好之后她没有马上走。她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下。
  里面没声音。
  她撇了撇嘴,转身走了。下到一楼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往上看了一眼,门把手上的袋子还在那,没人拿。
  她在心里说:赵泽伟,我送的东西你至少吃一口。
  周五中午食堂,迪丽端着盘子坐到赵泽伟对面。她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夹了一块放到赵泽伟碗里,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尝尝今天的抓饭,比巷口那家好。"
  赵泽伟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没有动筷子。
  "迪丽。"
  "嗯?"
  "我自己有菜,你不用给我夹。"
  迪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客气什么呀。吃。"
  她低头继续扒饭,余光却看着赵泽伟的筷子。她看见赵泽伟把那块羊肉拨到碗边,从始至终没有碰。
  迪丽努尔嚼饭的速度慢了一拍。然后她又加快了,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
  但那天下午回科室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走廊窗户外面的白杨树哗哗响,阳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她身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镜子。
  她踢了一下地上不存在的石子,对自己说:"他可能是不爱吃羊肉。有的人不爱吃羊肉的。下次换个别的。"
  她重新打起精神来,推开了儿科的门。
  晚上回女宿舍,迪丽努尔躺在床上刷手机。她点开赵泽伟的微信头像,是一张纯蓝色的图片,没任何文字。她盯着那张蓝色看了几秒,退出来。
  然后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只有四个字:"今天风大。"
  她知道赵泽伟不会点赞。她也没指望他点。
  但她就是想发。
  周六上午,赵泽伟下夜班回宿舍,发现门把手上又挂了东西。这次是一袋子梨,黄的,个顶个大,还带着叶子。
  旁边没有纸条。
  赵泽伟拎着那袋梨推门进去的时候,阿不都正在床上看手机。他看了一眼那袋梨,又看了看赵泽伟的脸。
  "迪丽送的?"
  "嗯。"
  阿不都放下手机,沉默了几秒。"赵泽伟。"
  "嗯?"
  "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就跟她说清楚。"阿不都的语气很平,"迪丽这个人,对她好的人她加倍对你好。但你对她不好,她也知道的。"
  赵泽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鞋上的泥点。"……我知道。"
  "你现在不说,以后更难说。"
  赵泽伟拿了拿手指。
  那天下午,赵泽伟去巷口的水果摊挑了一兜苹果。红富士,个顶个大,称了二斤半。他拎着那兜苹果走到儿科病区门口,等到迪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迪丽。"
  迪丽看见他手里的苹果,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是藏不住的,从眼底一直漫到嘴角。"给我的?"
  "嗯。你一直给我带水果,我也想回你一点。"
  迪丽接过去拎了拎,苹果沉甸甸地坠着塑料袋,她笑得很开心:"你还挺讲究礼尚往来。"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迪丽,你之前给我带的东西,我都记着,很感谢。但是,"
  "但是什么?"
  赵泽伟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她说"但是什么"的时候,语气是笑着的、轻松的、没有防备的。她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但是你别破费了"之类客气的话,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回:"不破费不破费,水果又不贵。"
  但赵泽伟想的跟她想的不一样。
  赵泽伟咽了一口唾沫,那句"你别再给我带了"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的石头。
  他看见迪丽努尔眼角那颗小痣,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淡淡的。他看见她大大的眼睛,睫毛翘翘的。他看见她拎苹果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印泥,她刚盖完病历。
  他说不出口。
  "但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但是我吃不了那么多,下次别带那么多了。"
  迪丽笑了:"行。下次少点。"
  她拎着那兜苹果走了。走了几步回头冲他挥了一下手,苹果袋子跟着一晃一晃的。
  赵泽伟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拿了拿拳头,又松开了。
  那天晚上,迪丽把那兜苹果拎回女宿舍,一个一个码在桌上。红富士,一个赛一个圆,皮上还挂着一点水珠,是她在水房冲洗过的。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赵泽伟,配文:"苹果收到了。很甜。"
  赵泽伟回了个"好的"。
  迪丽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三十秒。她又看了看桌上那排苹果,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像她用心码好的心情。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脆的,甜的。
  她嚼着苹果,心里想:他说"下次别带那么多了",不是"别带了",是"少带点"。那说明他还是要的。他只是不好意思要那么多。
  她咽下那口苹果,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又拿起第二个。
  赵泽伟在612宿舍把那袋梨分了一半给舍友。马斌拿了一个在衣服上蹭了蹭就啃,王军说"放着明天吃"。阿不都拿了一个,在手里转了转,放在床头柜上没动。
  赵泽伟坐在自己床边,低头翻手机。他看见迪丽努尔发的那张苹果照片,又看见那句"很甜"。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伸手拿了一个梨。梨皮是粗糙的,咬下去脆生生的,汁水很多。
  他嚼着梨,心里想:下次她再挂东西,他得当面说清楚。
  但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梨。甜的。
  他没吃完,剩了半个放在床头柜上,用保鲜袋罩着。
  窗外白杨树还在响。风扇嗡鸣。赵泽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他想,明天在食堂看见迪丽,他要说什么。
  他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
  那道裂缝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白线,刚好划过去。
  赵泽伟闭上眼。

榻上欢:皇叔,有喜了!
尼图
女扮男装的小皇帝竟然被皇叔睡了,为堵住二人断袖的悠悠之口,皇叔决定为皇帝纳妃。“皇叔,朕不举,无法纳妃。”“无妨。”“皇叔,朕膝下无子,无人送终。”“无妨。” “皇叔,朕的洞房花烛夜你怎能进来。”“皇叔替皇后侍候皇帝。”小皇帝欲哭无泪,摊上了个腹黑皇叔,不但挖朕的墙角,还把朕也一同挖了。 朕不干了,一万两黄金贱卖皇帝之位,还赠送个皇叔,谁爱要谁要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2:39:45

第八章《晕倒》
  赵泽伟到喀什的第二个月,再次轮到值夜班。
  之前夜班他都咬着牙撑过来了。第一次手抖了一整晚,第二次稍微好一点,至少递器械的时候不晃了。他觉得自己成长进步了,但他低估了累积的疲劳。
  那天白天下午他没闲着,觉得在宿舍很无聊,于是自动穿上白大褂跟着艾力老师查了二十几个住院病人,同时在急诊接诊了十来个,晚上八点准时接夜班,连回宿舍躺一躺的功夫都没有。
  凌晨两点多,急诊室一下子涌进来三个病人,一个车祸外伤,一个急性阑尾炎,一个小孩高烧惊厥。赵泽伟跟着艾力来回跑,止血的止血、吸氧的吸氧、开单的开单。他的白大褂口袋里塞了四五张检查单,手忙脚乱地找笔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晃了一下。
  他以为是灯光闪了。他没在意,继续干活。
  又过了半小时,车祸外伤那个病人需要缝合,赵泽伟站在手术台边,举着持针器,针尖凑到皮缘的一瞬间,他的视野开始收窄。先是边缘暗下来,像有人从两边拉窗帘,然后是正中间那条缝线在他眼睛里像化开的水墨一样模糊了。
  他想:"我是不是太累了。"
  他拿了拿持针器的手指,指节发白。他想着撑完这一针就下去坐一会儿,但针尖还没穿过去,他的膝盖就软了。
  他听见艾力喊了一声"赵泽伟",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下传上来的。然后是金属托盘被碰翻的哐当声,然后是很多人喊他的名字。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往下坠,往下坠,最后撞在冰冷的地砖上,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
  那种白跟苏州家里的天花板不一样,苏州的天花板是暖白,日光灯管外面罩着一层亚克力板,光散散的、柔柔的。这里的白是惨白,医院输液室那种白,日光灯管裸露着,照得他眼睛发涩。
  他动了一下手,发现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着皮肤,冰冰凉凉的。输液管从上面的吊瓶垂下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很慢。
  "醒了?"
  他偏过头。迪丽坐在他床边的塑料凳上,手里端着一个纸杯,里面是热水,冒着白气。她的白大褂没换,衣摆上有一小块深色水渍,不知道是泼了水还是什么。
  赵泽伟的嗓子干得发疼,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墙:"……几点了?"
  "早上六点半。"
  赵泽伟愣了一下。他记得自己晕倒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现在六点半,意味着他躺了四个小时。他又看了看迪丽努尔,她眼圈底下是青的,嘴唇有点干,头发没有平时扎得那么利落,鬓角碎发翘着几根。
  "你……一直在?"
  迪丽把纸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她手指凉凉的,搭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
  "烧退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跟一个普通病人说话,"你昨晚高烧三十八度五,加上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艾力老师说你再熬一个钟头就得牺牲在手术台上。"
  赵泽伟躺在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他没说话。
  迪丽努尔也没说话。她站起来,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是赵泽伟的外套,他之前挂在急诊值班室的,她抖了抖上面的灰,叠了一下放在床尾。
  "你晕倒的时候……"她背对着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在儿科值班,他们打电话告诉我,说你倒了。我跑了过来的。"
  她转过身,脸上还是那种没什么大表情的样子,但赵泽伟看见她的鼻尖是红的。
  "你跑了多远?"
  "从儿科楼到急诊楼,跑了两分钟。"
  两分钟。赵泽伟知道那段路,儿科楼在院区最里面,急诊楼在门口,中间隔着一个操场、一条走廊和一段露天过道。两分钟是冲刺的速度。
  迪丽努尔重新在塑料凳上坐下,拉过他的手,看了一眼输液的速度。她的拇指在他手腕的桡动脉上搭了一下,数了数脉搏,然后松开。
  "还好,心率下来了。昨晚你烧到三十八度五的时候心跳一百一十多,我还以为你,"她打住了,没往下说。
  赵泽伟看见她的眼圈比刚才更红了。鼻尖也是,红得像抹了腮红。她低头去拿床头柜上的纸杯,假装要喝水,但杯子里是空的,她举到嘴边才反应过来,又放下。
  "迪丽。"
  "嗯?"
  "你是不是没睡?"
  迪丽努尔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累极了才会有的笑,嘴角往上弯了,但眼睛底下是深的。"睡什么睡。你烧得说胡话,我敢睡吗?"
  赵泽伟张了张嘴:"我说胡话了?"
  "嗯。"迪丽努尔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赵泽伟读不太懂的东西,"你一直喊'水',喂你喝了好多。还喊'妈',喊了好几声。"
  赵泽伟把脸偏到一边,耳朵尖红了。
  迪丽努尔轻笑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站起来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一次手停留得久了一点,指尖在他的太阳穴旁边轻轻按了按。
  "还是有点低烧。你躺着别动,我去给你找点吃的。"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一眼,"别乱动啊,针歪了我还得给你重扎。"
  她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从快到慢,越走越远。
  赵泽伟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现在躺的是急诊留观室,不是普通病房,头顶是四张床位共用的灯管。左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打呼噜的大叔,右边是空的。
  他的左手背上扎着针,右手露在被窝外面。他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蹭破了皮,大概是晕倒的时候磕在瓷砖上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边缘还有点红肿。
  他忽然想起迪丽刚才那句话:"你烧得说胡话,我敢睡吗?"
  她到底盯了他多久?四个小时?还是从凌晨两点到六点半、一整夜?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迪丽坐在他床边、眼圈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样子。
  没一会儿迪丽回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稀粥,白米熬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她坐在床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他摇起来的病床靠背往上调了调。
  "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赵泽伟看了看自己扎着针的左手:"……我自己吃。"
  迪丽把碗递给他,他伸出右手接过来。碗是温的,热乎乎的暖着他的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煮得又软又烂,红枣的甜味渗进米汤里,恰到好处。
  他喝了几口,抬头看见迪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她的呼吸很轻,脸微微歪向一边,睫毛在日光灯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嘴唇是干的,白天的润唇膏早就蹭没了,唇纹一条一条的。
  赵泽伟端着粥碗,没喊她。
  他低头继续喝粥,小口小口的,不让勺子在碗沿碰出声音。
  他喝到一半的时候,迪丽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猛地睁眼坐直了。看见赵泽伟还好好地靠在床上喝粥,她才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睡着了?"
  "……眯了几分钟。"
  迪丽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我得回儿科了,今早还有一个重症患儿要查房。"
  她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子,把鬓角翘起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然后看着赵泽伟。
  "粥喝完,别剩。等下护士来拔针,你回宿舍睡觉。今天请假别上班了,我跟艾力老师说过了。"
  赵泽伟端着粥碗点了点头。
  迪丽已经走到门口了,又转回来。她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抓着门把手,迟疑了两秒,然后开口。
  "赵泽伟。"
  "嗯?"
  "你以后别那么拼。"她说,声音没有之前那么稳了,"你这么干,迟早把自己身体搞垮。你要是……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
  她没有说完。她松开门把手,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的脚步声比刚才快,也比刚才乱,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她。
  赵泽伟端着那碗粥,坐在空荡荡的留观室里。粥还热着,热气扑在他脸上,潮潮的。
  他看着门口的方向。
  迪丽走了,但她坐过的那张塑料胶凳还留在床边,胶凳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她坐了一整夜压出来的。
  赵泽伟低头继续喝粥。红枣粥很甜,甜得他嗓子眼有点发紧。他慢慢咽下去了。
  上午九点,赵泽伟拔了针回宿舍。
  阿不都刚下夜班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包子,看见赵泽伟进门,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就两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他额头。
  "不烧了。"
  赵泽伟把他的手拍开:"我没事。"
  阿不都收回手,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赵泽伟没见过表情看他,那种表情里有担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知道昨天晚上迪丽干了什么吗?"
  赵泽伟坐在床边,仰头看他:"……她守了我一夜。"
  "不止。"阿不都拖过椅子坐下,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那种复杂的语气,"她接到电话说你晕倒了,从儿科楼跑过来的,你知道她穿着什么跑的?拖鞋。她值夜班穿的那种塑料拖鞋,蹭蹭蹭跑过整个操场,脚后跟都磨破了。到了急诊她什么话没说,先把艾力老师推开了自己上去给你查体征。"
  赵泽伟愣住了。
  "艾力老师本来要给你处理的,她不让,说'我来我来你忙别的去'。"阿不都说着说着语气变了,好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叹气,"后来你一直没醒,她就坐在那儿,盯着你的输液瓶,换了三瓶液,看了一整夜。我早上过去的时候她眼皮底下都是乌的,还要强行对我笑,说'没事我精神着呢'。"
  阿不都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赵泽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觉得亏欠她什么。我是告诉你,她对你,是真的。你别装不知道。"
  赵泽伟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留置针留下的胶布印还在,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阿不都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行了,你睡觉。我吃个包子也睡了。"
  赵泽伟躺下去。凉席凉凉地贴着后背,他还穿着那件被汗浸透过的旧T恤,布料黏在身上,有点难受,但他没力气换了。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迪丽。
  她穿着拖鞋跑过操场的样子。脚后跟磨破了,一定很疼吧。她却守在床头一整夜,连水都不记得喝,后来还是赵泽伟看到她杯子里空的……
  她查完房,有没有时间吃口早饭?她脚后跟的伤口有没有处理?她回到儿科之后,会不会坐在护士站里,看着自己因为熬夜而发青的眼圈,发一会儿呆?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壁。
  墙上的漆皮卷着边,形状像一片蜷起来的叶子。他盯着那片叶子,慢慢闭眼。
  他欠迪丽一顿饭。不,一顿饭不够。他欠她一句"谢谢"。
  但"谢谢"好像也不够。
  窗外白杨树哗哗响着。风扇转着。阿不都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床板吱嘎一声。
  赵泽伟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看着墙壁。
  他想,等他睡醒了,他要去见迪丽。不为别的,就想亲口说一句,
  "你辛苦了。"
  但他躺在那儿,忽然想起迪丽走之前那句没说完的话:"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
  她不一定能什么?不一定能再跑一次?不一定能再守一夜?还是不一定能再撑住?
  赵泽伟闭上眼。
  他忽然有点怕自己再晕倒。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怕她再跑一次。
  赵泽伟躺了整整一上午。阿不都的呼噜声从对面床铺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窗帘拉着,阳光从布料缝隙里漏进来几条细长的光带,落在地上,落在床脚,落在赵泽伟摊开的手掌上。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人把一大团毛线塞进了他的颅腔,毛线头还到处乱飘,抓不住,理不清。
  迪丽昨晚守了他一夜。穿着拖鞋从儿科楼跑过来,脚后跟磨破了皮。她说"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然后转身走了,那句话没说完,留了个尾巴在空中荡着。
  赵泽伟抬手捂住眼睛。手掌盖在眼皮上,暗红色的,像闭着眼对着太阳。
  他知道迪丽对他好。这种好是明晃晃的、不藏不掖的,像喀什正午的太阳,直接晒在脸上,躲都没地方躲。带早饭、送水果、塞零食、守夜、查体征、喂水、摸额头,每一件事都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喜欢你",工工整整,不带半点含糊。
  可问题是,赵泽伟不喜欢迪丽。
  他不讨厌她。甚至觉得她是个好人、好同事、好医生。但他对她没有那种感觉,没有心跳加速,没有手心冒汗,没有想牵她手的冲动。她对他说"以后别那么拼"的时候他嗓子发紧,但那发紧里头是"愧疚",不是"心动"。
  赵泽伟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管旁边一路延伸到墙角。
  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这话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二十四岁,本硕连读七年,长得白净体面,居然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但事实就是这样。大学七年他的时间全花在图书馆、解剖室、值班宿舍之间三点一线,偶尔有女生跟他搭话,他结结巴巴说不上两句就把天聊死了。室友们给他起过外号叫"赵和尚",他听了也不恼,因为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谈恋爱。
  他不知道怎么跟女生相处。他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不知道对方靠过来的时候是该躲还是该接,不知道送水果是"礼尚往来"还是"信号释放"。他对这些东西毫无经验,也毫无判断力,像一个小孩子被推进了满是镜子的屋子,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倒影,他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所以迪丽对他好的时候,他只会受着。
  受着的意思是:吃她给的抓饭,穿她送的润肤霜,虽然没用,把梨分给舍友,苹果回礼,然后说一句"下次别带那么多了"。这一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是他二十四年的社交经验能拿出来的最强硬的拒绝。一句软塌塌的、带着尾音、自己都没底气的话。
  那句"但是"后面真正想说的话,"你别对我好了,我不喜欢你",堵在喉咙里。不是不敢说,是他不确定。他怕自己判断错了,怕人家只是热心想帮新同事,怕自己自作多情地拒绝了一场根本没开始的感情,然后两人在同一个医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尴尬一辈子。
  他怕。他什么都怕。怕伤害别人,怕自己判断失误,怕把局面搞砸。所以他什么都不做,只是受着。
  受着很安全。受着不会伤害任何人。受着不会出错。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片卷了边的漆皮还在老地方,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盯着那片漆皮,心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件事:他怎么才能让迪丽明白,又不用把那句"我不喜欢你"说出口?
  他想不出来。窗外白杨树哗哗响,像在笑他。
  风扇转着,嗡嗡嗡,像在催他。
  赵泽伟把被子拉到头顶,闷在里面。被窝里又热又闷,他的呼吸喷在棉布上,潮乎乎的。他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掀开被子坐起来。
  阿不都还在睡,呼吸均匀。
  赵泽伟下床,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窗外是老城区的屋顶,参差不齐的,远处有清真寺的尖塔,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发亮。风从窗缝灌进来,带着干燥的热气。
  他站在那扇窗户前,站了很久。
  他想起迪丽昨晚坐在他床边、眼圈红红的样子。他又想起母亲在苏州的厨房里煎荷包蛋的背影。
  他想起很多事情。但每一件事都绕不开迪丽努尔,像一根线把他脑子里这些碎片串起来。
  赵泽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胶布印,一圈一圈的。他把手拿成拳,又松开。
  他想:他必须说清楚。
  但他又想:怎么开口呢?
  他在窗前站了十分钟。风把白大褂的下摆吹得拍在腿上,啪嗒啪嗒的。
  然后他转身回宿舍,重新躺下。这一次他睡着了,没做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阿不都的床空了,被子叠得歪歪扭扭的。赵泽伟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粥,新的,热的,还是红枣的。碗底下压了张纸条。
  他拿起来看。不是迪丽的圆滚滚的字迹,是阿不都的,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涂改过:"迪丽让食堂留的。你吃完晚上值班给人家带个话,说你好了。别说我不提醒你。"
  赵泽伟看着那张纸条,把最后那句"别说我不提醒你"看了三遍。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的,甜的,枣味很浓。
  他想起阿不都下午跟他说"她对你,是真的,你别装不知道"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他又想起阿不都那一夜假装睡着了的样子。
  赵泽伟把粥碗放在嘴边,慢慢喝完了。
  然后他发了一条微信给迪丽:"粥我喝了。谢谢。我今天好多了。"
  迪丽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然后跟了一条文字:"那就好。别太拼啊,再晕倒我可不管了。"
  赵泽伟看着那行"再晕倒我可不管了",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他想起早上她走之前说"你要是再晕倒一次,我不一定能,",那句话没说完,至今还挂在他心上。
  他没回那条微信。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站起来穿上白大褂。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空碗。碗底还剩两颗红枣,泡得胖胖的,漂在一点点米汤里。
  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关了灯。

女神的超级赘婿
黑夜的瞳
我遵循母亲的遗言,装成废物去给别人做上门女婿,为期三年。 现在,三年时间结束了.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2:57:41

第九章《我信你》
  第二天的义诊是从早上九点开始的。
  赵泽伟醒得比闹钟早。他在睡袋里翻了个身,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的枣树已经被晨光照得金黄。他起来洗漱,用院子墙角的水龙头接了凉水扑了脸,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激灵。迪丽已经从主屋那边出来了,头发扎得利利落落,手里端着一碗奶茶递给他。
  "喝了。艾买提大叔煮的。"
  赵泽伟接过来。奶茶是咸的,奶味浓,喝下去胃里暖了一整条。
  九点半,村委会大院又摆开了条桌。村民们来得比昨天还早,有几个老人天不亮就等在院子门口了。赵泽伟和迪丽刚坐下,队伍就排起来了。量血压、测血糖、听心肺、开药,流程跟昨天一样,赵泽伟已经熟练了不少。
  上午十一点,轮到一个阿姨。
  她是个五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妇女,瘦瘦小小的,戴着一顶碎花头巾,脸上晒得黑里透红。她坐在赵泽伟对面的时候,赵泽伟先是照例问症状,用他学会了没几天的维语磕磕巴巴地开了个头:"……哪里不舒服?"
  阿姨看了他一眼,转头看迪丽,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迪丽翻译:"她说她胸口有时候闷,闷起来喘不上气,歇一会儿就好。有两三年了。"
  赵泽伟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他把听诊器戴上,示意阿姨把外套解开。阿姨有点犹豫,迪丽用维语说了句什么,她才慢慢解开扣子。
  听诊器贴上去的瞬间赵泽伟就感觉到了不对。心跳有杂音,不规律,时快时慢。他换了个位置再听,确认了一遍,然后放下听诊器问她:"平时干农活?"
  迪丽翻译了。阿姨点头,很用力地点头,嘴说了一串,语气带着一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坦然。迪丽转述:"她说她每天下地干活,除草浇水收麦子,力气大得很,一顿能吃两个馕。"
  赵泽伟又问:"那胸闷呢?一般是什么时候?"
  阿姨又说了,语速很快。迪丽翻译:"她说走路走快了会闷,上坡也会闷,歇一会儿就好了。"
  赵泽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判断,典型的心血管淤堵,很可能是冠脉供血不足,再拖下去迟早出事。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对迪丽说:"你告诉她,我怀疑她的心血管有问题,最好去医院做个心电图和冠脉检查。"
  迪丽看了他一眼,没有犹豫,转头把他的话翻成了维语。
  阿姨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意味。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胳膊,弯了弯,比划了一个举重物的动作,又拍了拍胸口,说了一大串。
  迪丽的表情有点复杂。她看了赵泽伟一眼,低声说:"她说她天天干农活,身体好得很。她说她儿子在外面打工,每个月给她打电话都叮嘱她注意身体,她说她没事。她还说……"迪丽顿了一下,"她说你太年轻了,刚毕业的娃娃,懂什么。"
  赵泽伟的手停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干净,脸白得不像个在新疆待了快一个月的人,手指上没茧,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学生气"。坐在对面的阿姨看他,就是看一个"刚从学校出来的毛头小子"。
  赵泽伟没有生气。他只是心里沉了一下。他知道阿姨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年轻,确实刚毕业。但他也知道,那颗心脏的杂音是真的,他不是凭感觉瞎猜。
  他看了看迪丽,低声说:"你跟她解释一下,我不是乱说。我听诊的时候听到心率不齐,有杂音。她那个胸闷不是累的,是血管堵了。"
  迪丽看了他两秒。她在看他的眼睛,他在判断赵泽伟是不是真的确定。赵泽伟的目光没躲,他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放在桌上,手指按在胶管上。他没说话,但表情是"我很确定"。
  迪丽转过去,用维语对阿姨说了很久。她的语速不快,语气认真,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像是在画一个心脏的形状。阿姨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换成了皱眉和摇头。
  她又说话了。这次语速更快,尾音扬起来,带着明显的抗拒。她甚至站起来了一下,手撑着桌沿。
  迪丽皱了下眉,转过来对赵泽伟说:"她说她要回去了,地里还有活。她说她没事,不用去医院。"
  赵泽伟也站起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阿姨面前,挡住了她转身的方向。他开口,用他那点可怜巴巴的维语词汇:"阿姨……医院……检查……很重要。"
  阿姨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她挥了挥手,用汉语说了两个字,发音不标准,但赵泽伟听懂了:"没事。"
  赵泽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嘴笨,语言不通,加上对面站着一个比他矮一头但气势比他足两倍的阿姨。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迪丽在旁边看着他。她看见赵泽伟的背绷得直直的,手指拿着白大褂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他在努力,但她看得出来,他已经用尽了所有能用的办法。
  "阿姨。"迪丽开口了,这次用的是汉语,"你能给你儿子打个电话吗?"
  阿姨回过头。迪丽的表情很温和,说话的语气带着哄:"你跟儿子说说情况,要是你儿子也说不去,那我们就不勉强了。行不行?"
  阿姨犹豫了几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按键翻了好一会儿,拨了一个号。
  电话通了。她对着手机说了起来,维语,语速快,声音带着一种"你看我儿子肯定也说我没事"的笃定。
  她说了大概一两分钟,然后把手机递给迪丽:"你跟他说。"语气是那种"你自己听,我儿子肯定比你懂"的自信。
  迪丽接过手机,用汉语打了个招呼:"你好。"
  电话那头是她儿子的声音,听起来三十来岁,语气倒算客气,但客气里面带着一种明显的居高临下:"你好你好,医生。我妈她怎么了?"
  迪丽说:"我们是喀什地区人民医院的下乡义诊医疗队,今天给你妈妈做了初步检查,我们的医生怀疑她可能有心血管淤堵,建议她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医生,我妈妈天天干农活,一顿饭能吃两个馕,身体比我都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迪丽看了赵泽伟一眼,继续耐心解释:"我们医生听诊的时候发现她心率不齐,有杂音,而且她本人反映有胸闷气短的情况,"
  "胸闷气短?我妈干活干多了肯定喘啊,那不是正常的吗?"那头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我每个月都给我妈打电话,她从来没说过不舒服。你们年轻人,是不是看什么都是病?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这种下乡义诊的,不就是来推销药的吗?"
  赵泽伟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电话声音不小,阿姨也在听着,虽然她听不懂汉语,但她看着赵泽伟的表情,赵泽伟的脸色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水又烤了一把火。他听见那儿子说"推销药"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迪丽的语气还是平稳的,但她的眉头皱起来了:"你误会了,我们不卖药,我们是公立医院的,"
  "公立医院怎么了?公立医院现在也搞绩效。我知道你们这一套。"那头的声音彻底冷下来了,"反正我妈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她不需要去医院。你们忙你们的吧。"
  电话挂了。嘟的一声,干脆利落。
  迪丽拿着手机站在原地,阿姨从她手里把手机拿了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赵泽伟不用翻译也能猜到,那句应该是"我就说吧"。
  阿姨坐回椅子上,重新系好自己的外套扣子。她看了一眼赵泽伟,眼神里有得意,有"你看我儿子都这么说了"的理所当然。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我回去了。"她用汉语说。两个字,硬邦邦的。
  她转身走了。瘦小的身影穿过村委会大院,朝村口那条土路走去,走得不快不慢,腰板挺直。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出院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转身走回条桌后面,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松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迪丽看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嘴角微微往下塌了一点点。
  迪丽走过来了。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铺了蓝布的条桌。
  "赵泽伟。"她叫他。
  "……"
  "你是对的。"
  赵泽伟抬头看她。迪丽的目光很稳,没有笑,也没有那种"我来安慰你"的刻意。她就是看着他,认真地说:"你听出来的杂音,你判断的淤堵,你是对的。"
  赵泽伟的嘴唇松了一下。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不觉得我太年轻?像她儿子说的那样。"
  "年轻怎么了。"迪丽把桌上的血压计归拢了一下,"我第一年值夜班的时候也没人信我。家属看我脸嫩,说是找了个实习生给他家孩子看病。后来呢?后来孩子是我救的。"
  赵泽伟看着她。
  迪丽站起来:"你别动。我去找村长。"
  "找村长干什么?"
  迪丽已经把椅子推回桌下,开始往院门口走:"她儿子拦着不让,那得找她家里人管事的。村长的话她总得听几句。"
  赵泽伟站起来想跟上去,迪丽回头冲他摆了一下手:"你坐着。别让后面的病人等着。"
  她走了。赵泽伟站在条桌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跟刚才那个阿姨走的同一个方向。她走得很急,脚步比平时快,头巾的边角在风中飘着。
  赵泽伟坐下,把听诊器重新戴上,对下一位病人说:"来,您坐。"
  下午两点,迪丽回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后跟着那个阿姨,阿姨的表情不太情愿,但步子还是跟着走。旁边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黑瘦,手里拄着一根木头拐杖,走路一跛一跛的,但脊背挺直。
  迪丽走到赵泽伟面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鬓角的碎发贴着脸颊。她没先跟赵泽伟说话,而是转身对那老头用维语说了一长串。
  老头听完,看了看赵泽伟。他的目光很沉,盯着赵泽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用口音很重的汉语:"你是医生?"
  赵泽伟站起来:"是。"
  "你说她心脏有问题?"
  "我怀疑。需要去医院检查。"
  老头转头跟那个阿姨说了几句维语。阿姨又嘟囔着回了几句,语气里还是带着抗拒。老头声音大了一点,像在训话。阿姨不吭声了,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老头转回来,对赵泽伟点了点头:"走。去医院。"
  赵泽伟愣了一下,看了看迪丽。迪丽冲他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嘴巴无声地动了两个口型,"我说了"。
  赵泽伟没来得及多想,先开口问:"她儿子那边,"
  "我来说。"老头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我是她表哥。她儿子在外面打工,管不着。"
  赵泽伟看着这个瘦黑的老头,他说话的语气是那种"我说了算"的利落。赵泽伟没再多问,转身开始收拾条桌上的东西,听诊器、血压计、剩下的药品,一股脑往箱子里装。
  "迪丽,你跟我们一起回医院?"
  迪丽已经在拿自己的背包了:"当然。"
  买买提大叔的面包车重新发动的时候,下午三点了。太阳斜挂着,把车厢里晒得像个蒸笼。赵泽伟坐在后排,左边是迪丽,右边是那个阿姨和她表哥。车里挤,阿姨缩在角落里,脸上还挂着一种"我真的没事"的表情。
  赵泽伟没说话。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跟艾力老师发的消息:"收到一个疑似冠脉淤堵的村民,正在回医院路上,请准备心电图和心内科会诊。"
  艾力老师回了一个字:"好。"
  面包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阿姨在座位上靠着表哥的肩膀打起了盹,呼吸平稳。赵泽伟盯着她胸口的起伏,数着频率。每一次呼吸都正常,但他的眼睛没离开过。
  迪丽在旁边看着赵泽伟。她看见他一路上没有喝水,没有看手机,没有靠窗打盹,一直侧着身子看着那个阿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是白的。
  到了喀什地区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赵泽伟第一个跳下车,跑去急诊借了一辆轮椅推过来。阿姨被表哥扶着坐上去的时候还在嘟囔,但她坐下了。赵泽伟推着轮椅往里走,步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翻飞。
  心电图做了。结果出来的时候赵泽伟正站在心内科门口,迪丽站在他旁边。
  心内科的值班医生拿着那张图纸走出来,看了一眼赵泽伟:"你判断得对。前降支重度狭窄,随时可能心梗。办住院,明天造影,必要时上支架。"
  赵泽伟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背贴着冷冰冰的白墙。膝盖忽然有点发软,像跑完了一场长跑,终于到了终点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留着拿白大褂的印子,几道红痕。他慢慢把手拿成拳,又松开。
  迪丽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她只是靠在另一面墙上,抱着胳膊,歪头看着他。
  走廊的灯管嗡嗡响。远处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有家属的说话声,有呼叫铃的嘀嘀声。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嗡嗡的,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赵泽伟。"
  他抬起头。
  迪丽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我早说了吧"的得意,但得意里又藏着一点别的什么,她走近了一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轻轻的,带着一点力气。
  "你做到了。"
  赵泽伟张了张嘴。他想说"谢谢",想说"没有你找村长我做不到",想说"那个表哥是你请来的吧"。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面白墙前面,看着迪丽眼底亮亮的光,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种笑不太熟练,生涩的,像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重新学会了嘴角往上提。
  "……嗯。"他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已经从橘色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挂在清真寺尖塔的旁边。
  赵泽伟转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
  他想,今天他做对了一件事。不是"可能对",是"一定对"。
  有人在走廊那边喊迪丽的名字,她应了一声,转头看了赵泽伟一眼:"你回去休息。明天手术你再来看。"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声一声地远了。
  赵泽伟站在原地,靠着那面墙,抬头看着天花板。灯管嗡嗡的,白花花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艾买提大叔家炕上吃的羊肉汤,想起迪丽抱着膝盖在石头上说的那些话。他又想起今天下午那个阿姨的儿子在电话里说"你们年轻人懂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大褂上的胸牌。"住院医师"四个字,黑体,印刷的,贴在左胸口。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胸牌。
  明天还有手术。明天还要上班。明天还有更多需要他的人。
  赵泽伟站直了,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阿姨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赵泽伟提前一小时到了心内科。他站在导管室外面,隔着那道厚重的铅门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看见门顶的指示灯从红变绿、又从绿变红。他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六趟,第八趟的时候门开了,心内科的刘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冲他点了点头。
  "顺利。放了一个支架,血管通了。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赵泽伟靠在了墙上。他后脑勺磕在瓷砖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现在才把气吐出来。
  第三天一早查房,赵泽伟跟着心内科的医生一起进去。阿姨躺在病床上,气色比昨天好了很多,头巾摘了放在枕头边上,灰白的头发散着。她看见赵泽伟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她按了拨号,把手机贴在耳边。等了几秒,电话通了。
  她用维语对着手机说了一串话,语速不快,语气是那种"你听着我说"的郑重。然后她把手机递向赵泽伟,用汉语说了两个字,这次说得比昨天清楚多了,发音标准:"你接。"
  赵泽伟愣了一下,上前一步接过手机。
  "喂?"
  "赵医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激动,"我是阿迪力,我妈刚跟我说了,她说你救了她一命。"
  赵泽伟站在病床旁边,手里拿着手机。阿姨仰头看着他,那双老花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他。
  "我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赵医生,我不是人说的。我不知道你是真医生,我以为……反正我现在知道了。"阿迪力的声音沉了一下,"我妈说她疼了很久了,从来不敢跟我说。要不是你,她哪天倒在地里就没了。"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动。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阿姨,她还在看着他,嘴角挂着一种安安静静的笑。
  "阿姨没事就好。"赵泽伟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以后让她定期复查,别干重活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跟她说了。赵医生,你报我的名字,阿迪力,喀什的阿迪力。这边有什么事,你找我。你救了我妈的命,我这条人情放在这里,你什么时候用都行。"
  赵泽伟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你多给你妈打电话。她一个人在家,电话里说的'挺好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阿迪力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不像他刚才那种洪亮的调子:"赵医生,我知道了。谢了。"
  挂了电话,赵泽伟把手机还给阿姨。她接过去,放在枕头下面压着,然后伸手拍了拍赵泽伟的手背。
  干枯的、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赵泽伟站在原地,白大褂的口袋里手机的屏幕还亮着,通讯录上"阿迪力"三个字躺在那儿。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对阿姨说:"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出病房,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
  窗外的天是蓝的。鸽子在飞,一群一群的,绕着清真寺的尖塔打转。阳光照在窗户玻璃上,暖洋洋的。
  他掏出手机,给迪丽发了条微信:"阿姨手术成功了。她儿子打电话谢我了。"
  迪丽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追了一条:"你值得。"
  赵泽伟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这次迪丽回得慢了一点。隔了大概十几秒,她发来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迪丽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翘着:"你终于想通要谢我了?行呀。去哪吃?"
  赵泽伟敲字:"还是那家川菜。七点。"
  迪丽又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抱着心,眼睛亮晶晶的。
  赵泽伟看着那个表情,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晚上七点,川菜馆。
  赵泽伟到的时候迪丽已经在了。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杯子倒扣着。她今天换了件橘红色的外套,头发披着,耳垂上那对细细的银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你来这么早。"
  "下班早。"迪丽把倒扣的杯子翻过来,给他倒了杯茶,"你点菜还是我点?"
  "你点吧,你熟。"
  迪丽也没客气,报了一串菜名。服务员走了之后,她托着下巴看赵泽伟。
  "阿姨那儿子打电话给你了?他说什么了?"
  赵泽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谢谢。说以后在喀什有事报他名字。"
  "阿迪力?"
  "你认识?"
  "知道这个人。"迪丽也端起茶杯,"他在外面做建材生意的,混得不错。他说"报我名字"那就是真有用。你这趟赚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梗,轻声说:"是你让我赚的。你找的那个表哥。"
  迪丽笑了笑,没接这话。
  菜上来了。水煮鱼滋啦冒着油泡,辣椒的香气腾了满桌。赵泽伟夹了一块鱼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迪丽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赵泽伟,我跟你说个事。"
  赵泽伟抬头。
  迪丽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但弯的幅度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笑,是那种"我很认真"的笑。
  "我说完你别躲。"
  赵泽伟端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他隐约知道她要说什么,但他没有放下杯子,也没有低头。他看着她,等她说。
  "昨天你跟我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说你对我的感觉是谢谢不是别的。"迪丽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说一件她早就想好了的事,"我听了。我也接受了。我迪丽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赵泽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迪丽抬起手打断了他。
  "但是赵泽伟,你有一个地方搞错了。"
  "……哪?"
  "你说你觉得我人很好,对所有人都好,所以才对你好的。"迪丽把茶杯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但我告诉你,我对别人好,那是同事的、朋友的、该帮就帮的好。我对你好,那是另一种。"
  赵泽伟的筷子停在半空。
  迪丽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也稳当:"你刚来的时候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连维语都说不好。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你后来请我吃苹果,我高兴了好久,以为自己有希望了。再后来你晕倒了,我跑过来守你一整夜,脚后跟磨破了我也没觉得疼。"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你昨天跟我说了那些话,我回去想了一晚上。我想通了。你不喜欢我,这是你的感受。我改变不了。"
  赵泽伟的喉结动了一下:"迪丽,"
  "你让我说完。"她看了他一眼,"你不喜欢我,不影响我喜欢你。我的感受是我自己的,我清楚得很。我现在对你做的那些事,带饭、送水果、你晕倒了跑过来守夜、找村长帮你,那些事是我自己想做的,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做,也不是因为等着你回报我才做。"
  赵泽伟的手指拿紧了茶杯。杯壁烫,烫得他指腹微微发红。
  迪丽歪了歪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她平时一样,明晃晃的、热乎乎的、不藏任何东西。
  "所以你不用有压力。你该怎么对我还怎么对我,保持距离也好,客气也好,都行。但我还是会这样对你。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欠我,是因为我想。"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抬起头。
  "赵泽伟,你现在觉得我只是'人好'。但有一天你会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对你好。而我,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赵泽伟坐在她对面,手里那杯茶凉了半杯。他看着迪丽低头扒饭的样子,橘红色的外套在灯光下暖融融的,耳朵上那对银耳环随着她咀嚼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他不想说,也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迪丽那段话说得太满、太完整了,里面没有留任何让他"接话"的缝隙。她把所有的退路都给他铺好了,也把自己的立场摆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迪丽。"
  "嗯?"
  "你以后……"他顿了一下,"也会遇到一个对你很好的人的。"
  迪丽嚼着菜,抬眼皮看他一眼。然后她把那口菜咽了,用筷子指了指他。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赵泽伟闭上嘴了。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出了川菜馆,喀什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热气。迪丽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橘红色的外套在路灯底下像一小团火。
  "你回宿舍?"赵泽伟问她。
  "嗯。你呢?"
  "也回。"
  两个人并肩走在东湖路上,路灯把人影拉得长长的。迪丽走得不快,赵泽伟也放慢步子跟着。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今晚迪丽没有往他那边靠,赵泽伟也没有刻意后退。
  路过那个水果摊的时候,迪丽停下来买了半块西瓜,切好了装进塑料袋里,转身塞给他。
  "回去跟阿不都他们分着吃。"
  赵泽伟捧着那块西瓜,塑料袋外面沁着凉凉的霜气。"迪丽。"
  "嗯?"
  他想了想,说:"今天……谢谢。"
  迪丽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谢我的事情多了,攒着吧。以后慢慢还。"
  然后她转过身,朝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了。橘红色的外套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地远了,步子里带着一种她独有的松快和坦荡。
  赵泽伟站在原地,捧着那块西瓜。
  路灯的光洒在他身上,暖黄的。他低头看了看西瓜的切面,鲜红的瓤,黑籽密密地嵌在里面。
  他转身往男宿舍楼走。
  回到612的时候,阿不都正趴在桌上啃馕。看见赵泽伟进来,又看见他手里的西瓜,嘴里的馕还没咽下去就含含糊糊地说:"迪丽又给了?"
  "她买的。"
  阿不都把馕咽了,接过西瓜看了一眼。他掰了一块递给赵泽伟,又掰了一块自己吃。
  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边啃西瓜。赵泽伟嚼了两口,忽然开口。
  "阿不都。"
  "嗯?"
  "迪丽今天晚上跟我说了一段话。"
  阿不都嚼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含混地说:"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泽伟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西瓜,红瓤上的黑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没有直接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说她会继续对我好。"
  阿不都嚼瓜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把瓜皮放在桌上,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你怎么回她的?"
  "我没回。"赵泽伟把那半块西瓜放在桌上,"我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阿不都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泽伟。隔了几秒,他笑了一下。那种笑里有什么东西涩涩的,但涩得很淡,像陈年的茶底,泡过很多次水之后只剩一点余味了。
  "那就别回。"阿不都说,"她那人,你回了她反而跟你较劲。你不回,她自己能把自己过明白。"
  赵泽伟抬眼看他。
  阿不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热乎乎的,带着馕和西瓜的混合气味。
  "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他关了灯,窸窸窣窣地爬上床。
  赵泽伟坐在黑暗中,听着阿不都的床板吱嘎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窗外白杨树还在响,风扇还在转。
  他把那半块西瓜端起来,又咬了一口。凉的,甜的。
  赵泽伟慢慢嚼着,然后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袋下面。
  他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白的,划过去。
  迪丽说,她会继续对他好。迪丽说,他有一天会发现她不是对谁都那样。
  赵泽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今晚那顿饭,他吃得很饱。迪丽也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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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3:02:29

第十章《心动》
  迪丽说到做到。
  那顿川菜之后,她对待赵泽伟的态度跟之前没什么两样,该带早饭带早饭,该送水果送水果,该在食堂坐对面坐对面。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往他碗里夹菜了,也不再说那些带着试探意味的话。她大大方方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泽伟起初还有点不自在。每次在食堂看见迪丽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到他对面,他拿筷子的手指会不自觉地紧一下。但几次之后他也慢慢放松了,因为迪丽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她就只是吃饭、聊天、吐槽值班遇到的奇葩病人、说哪个科室的医生又换了个新发型。
  她好像真的把赵泽伟当成了一个"需要照顾的朋友"。
  马斌有一次私下问赵泽伟:"迪丽最近怎么不给你带羊肉了?以前都是直接往你碗里夹的。"
  赵泽伟低头扒饭:"……她忙。"
  马斌看了一眼坐在另一桌跟儿科同事吃饭的迪丽,她正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在聊什么。马斌"啧"了一声,没再追问。
  赵泽伟扒着饭,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他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他睡得比平时早。躺下之前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白杨树的叶子在路灯下面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拉上窗帘,躺了下来。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睡着了。
  然后命运又跟他开了玩笑。以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那个周六下午,赵泽伟下了白班,换了便装,准备去超市买点日用品。牙膏用完了,洗发水也快见底了,他算了一下这个月的余钱,刚好够买两样。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踏着那双来新疆之后在超市买的凉拖,懒懒散散地出了门。
  他先去了超市。牙膏和洗发水拿好了,他又顺手拿了一包方便面,想了想放下,又拿起来了,万一哪天夜班回来饿了,煮一桶比出去吃省钱。
  结账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斜挂在西边,把街面上的一切都照成了暖黄色。赵泽伟拎着塑料袋往回走,路过医院门口那条街的时候,看见路边多了一个水果摊。
  那水果摊之前没有,是最近才支起来的。一个维族大叔骑着三轮车,车上堆满了各种水果,西瓜、哈密瓜、葡萄、杏子、桃子,五颜六色地码在一起,在夕阳底下泛着鲜亮的光。大叔坐在马扎上抽烟,也不吆喝,谁来买就抬头笑一下,称了递过去。
  赵泽伟本来要直接走过去的。他低头看着脚底下的路面,脑子在想今晚回去把洗发水换了之后要不要再背一会儿维语单词。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老板,这个杏子怎么卖?"
  那个声音有点沙哑,像说话的人嗓子还没好利索。但音色清亮,尾音微微往上翘。
  赵泽伟抬起了头。
  沈思瑶站在水果摊前面,侧对着他。她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短袖,领口处露着一截锁骨,头发扎成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正弯腰看车上那一筐黄澄澄的杏子,一只手举着,另一只手拨了拨杏子,挑了两个拿在手里对着光看。
  赵泽伟停住了。
  他站在她身后大概五六步的地方,手里拎着那个装牙膏和洗发水的塑料袋,脚上的凉拖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宿舍里被踢出来的、毫无准备的路人。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侧对着他挑杏子,阳光照在她裸露的手臂上,白得发光。
  水果摊老板说了个价格,沈思瑶点了点头,开始往袋子里装杏子。她挑得认真,每一个都拿起来看看,把软的、有疤的放回去,留下饱满圆润的。她的手指很长,动作轻巧,杏子被她一个一个放进塑料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赵泽伟站在那儿,脚底板像粘在了路面上。
  他应该走过去,还是应该转身走掉?走掉的话就又一次错过了。走过去的话……说什么?
  他还没想好,沈思瑶已经把杏子称好了付了钱,拎着袋子转身。
  她转身的一瞬间看见了他。
  赵泽伟拎着牙膏和洗发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灰色运动裤,脚踩凉拖,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表情介于"惊讶"和"慌张"之间,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刚从草丛里被人发现的兔子。
  沈思瑶先是一愣。然后她笑了。
  "又是你。"
  赵泽伟的嘴张了张,嘴唇翕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嗯。住附近。"
  沈思瑶提着那袋杏子,打量了他一下,目光从他手里的塑料袋扫到他脚上的凉拖,然后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你刚下班?"
  "下了。出来买东西。"
  沈思瑶低头看了一眼他塑料袋里的牙膏和洗发水,又抬起来看他:"你也住这附近?"
  "医院宿舍,就前面那个巷子。"
  "哦。"沈思瑶点了点头,拎着杏子袋子晃了晃,"我住那边。"她用下巴指了一下相反的方向。
  两个人站在水果摊前面,中间隔着一辆堆满水果的三轮车。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地上几乎要碰在一起。
  赵泽伟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在想下一句说什么。说什么才能让对话继续下去,说什么才能不那么突兀,说什么才不像一个拎着牙膏和洗发水的、穿着凉拖的、满头汗的笨蛋。
  他什么都没想出来。
  但沈思瑶替他想了。
  "上次运动会的那个同学,"她说,"你还记得吧?小腿拉伤那个。"
  赵泽伟点头:"记得。"
  "她说她后来一个礼拜就好了,谢谢你。"
  "不客气。小伤。"
  沈思瑶又笑了。赵泽伟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眼角有一点浅浅的、不用力就看不见的笑纹。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在诊室里不太一样,诊室里的笑是"谢谢你给我看病"的那种礼貌的、收着的笑;现在的笑是放开的、自然的、带着一点点熟稔的热乎气。
  "你怎么老遇到我?"她说,"第一次医院,第二次体育场,第三次水果摊。你是不是跟喀什有缘?"
  赵泽伟的耳朵尖在夕阳底下像被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怎么老遇到我"这个问题,因为严格来说,老遇到她的原因是他一直把她挂在心上,但这句话他是打死也说不出口的。
  "……大概是喀什太小了。"他说。
  沈思瑶"噗"地笑了一声:"也是。喀什就这么大点地方。"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走。她站在水果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袋杏子,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赵泽伟,像在心里掂量什么。
  "你吃饭了没?"她忽然问。
  赵泽伟愣了一下。"……还没。"
  "我也没。"沈思瑶把杏子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朝街对面指了指,"那边有一家面馆,拌面很好吃。要不要一起?反正你也要吃饭。"
  赵泽伟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补了两拍,咚咚咚的,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他拿紧手里的塑料袋,里面的牙膏盒子被他捏得咯吱响。
  他开口了。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马路。沈思瑶走在前面半步,丸子头的发尾在她颈后一跳一跳的。赵泽伟跟在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凉拖,他想,他应该换双鞋再出门的。但这念头只闪了一秒,因为他注意到沈思瑶的步子很轻快,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音乐的节拍。
  面馆不大,就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维汉双语。沈思瑶很自然地走到靠里的一张桌旁坐下,把杏子袋子放在椅子旁边,顺手给赵泽伟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赵泽伟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捧着那杯茶,茶杯壁的热度隔着瓷烫着他的掌心。
  沈思瑶把菜单推给他:"你点吧。我吃茄子拌面。"
  赵泽伟低头看了一眼菜单:"……过油肉拌面。"
  沈思瑶把菜单收起来递给老板,然后转回来托着下巴看他。她的目光不躲不闪,大大方方的,像在看一个她觉得有意思的人。
  "赵泽伟。"她叫了他名字。
  赵泽伟手一紧:"……你知道我名字?"
  "挂号单上看的。"沈思瑶歪了一下头,"你不记得?第一次去医院,你给我的处方笺上印了名字。"
  赵泽伟的耳根烫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假装喝了一口,茶有点烫,他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你呢?"他问,"你学跳舞的?"
  "舞蹈编导。"沈思瑶说,"大四了。师范学院艺术系。"
  赵泽伟在听见"师范学院艺术系"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脏又跳快了一拍,马斌说的没错。她果然是那儿的。
  "你呢?"沈思瑶反过来问他,"你是一直在喀什,还是临时来的?"
  "西部计划。支援的。来好几个多月了。"
  "好几个多月?"沈思瑶眨了眨眼,"那你来没多久。习惯了吗?"
  赵泽伟想了想:"……在习惯。"
  沈思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一点点笑纹又出现了,赵泽伟发现自己在数她的睫毛,很长,根根分明,眼尾那几根微微上翘。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的筷子筒上。
  面端上来了。两盘拌面堆得冒尖,肉和菜码得整齐。赵泽伟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劲道,酱汁咸香,确实好吃。
  沈思瑶也埋头吃了几口,然后抬头用筷子指了指他:"你吃东西的时候跟你平时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平时看你都挺紧张的,说话之前要想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倒是放开了。"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挺好的。不像那些男的,一边吃饭一边盯着你看,让人吃不下去。"
  赵泽伟低头扒了一大口面,含糊地应了一声。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赵泽伟发现沈思瑶吃东西也好看,她夹面条的时候手腕会自然地内收,筷尖夹住的面条长度刚好是一口的量,不拖泥带水。她嚼东西的时候脸颊鼓一小块,但嘴巴是闭着的。很斯文,但是不做作。
  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面。
  "赵泽伟。"沈思瑶忽然又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挺有缘的?"她端着茶杯,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点笑意,"第一次医院,第二次运动会,第三次水果摊。喀什这么多人,但我三个月里见了你三次。"
  赵泽伟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他嚼了两下咽了,才开口:"……可能真的是喀什太小了。"
  沈思瑶摇了摇头:"不是小。是缘分。我妈是维吾尔族,她信这个。她说人和人之间能碰到三次,就是"那得走一段"的意思。"
  赵泽伟看着她。面馆的灯光是暖黄的,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晕得柔柔软软的。她的眼睛在灯光底下比在太阳底下更深一些,褐色的,像琥珀。
  "走一段",他琢磨了一下这三个字。
  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个说法。他甚至觉得,如果真的能跟面前这个姑娘"走一段",哪怕只是走一段路、吃一顿饭、聊一次天,都挺好的。
  "那……"他开口了,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下次如果再碰到呢?"
  沈思瑶端着茶杯,歪了歪头,笑了。
  "下次碰到再想下次的事。"
  她低头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了,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她从椅子上拿起那袋杏子,从袋子里掏出两颗放在赵泽伟面前。
  "今天的杏子,请你吃。"
  赵泽伟低头看着桌上那两颗杏子。黄的,圆润饱满,皮上还挂着一点水汽。
  "……谢谢。"
  沈思瑶站起来,背好了帆布包:"那我先回去了。你慢慢吃。"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赵泽伟。"
  "嗯?"
  "你那个医院,我下次要是不舒服了,还能找你吗?"
  赵泽伟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双筷子,看着门口那个歪头笑着的姑娘。暖黄的灯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
  "……能。"他说。
  沈思瑶冲他摆了一下手,转身推开了面馆的门。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她丸子头边上的碎发,然后门合上了,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外面的暮色里。
  赵泽伟坐在原处,手里还拿着筷子。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两颗杏子。金黄色的,在灯光底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软的,熟透了的那种软,一捏就能挤出来的那种。
  他没舍得捏破。他把两颗杏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跟牙膏和洗发水挤在一起。
  然后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了的茶喝完了。茶底有点涩,但舌尖上还有一点回甘。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白天没散尽的热气。他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沈思瑶消失的方向,路灯已经亮了,路上行人零零散散地走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颗杏子。硬的,圆滚滚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塑料凉拖踩在路面上啪嗒啪嗒的。
  回到612的时候,马斌正在床上翘着腿看手机。看见赵泽伟进门,又看见他嘴角那一点压不下来的弧度,马斌放下手机坐了起来。
  "赵泽伟,你今天出去买个东西买了俩小时。牙膏洗发水买出花儿来了?"
  赵泽伟把那两颗杏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才开口。
  "……我碰见那个姑娘了。"
  马斌愣了一秒:"哪个姑娘?"
  "运动会跳舞那个。"
  马斌直接从床上坐直了:"卧槽!?然后呢?"
  赵泽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两颗杏子,嘴角那点弧度又弯了一点点。
  "她请我吃面了。"
  马斌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然后他"啪"地拍了一下大腿,床板跟着震了一下。
  "赵泽伟!你小子可以啊!"
  赵泽伟没说话。他伸手拿起一颗杏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和一点点泥土的气味。
  他没有吃。他把它放回床头柜上,跟另一颗并排摆着,整整齐齐的。
  马斌还在那边咋咋呼呼地说着什么,赵泽伟没有认真听。他看着那两颗杏子,想到沈思瑶把它放进他手里时指尖的温度。
  今晚的面很好吃。杏子也很甜。
  虽然他只闻了一下还没吃。
  但甜味好像已经从掌心里渗进去了。
  赵泽伟把那两颗杏子放在床头柜上,放了三天。
  第一天晚上他睡前看了它们一眼,想着"明天吃"。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想着"晚上回来吃"。第三天他下班回来,发现其中一颗已经开始发软了,皮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褐色斑点,像一小块淤青。
  他再不吃完,它就坏了。
  赵泽伟坐在床边,拿起那颗软了的杏子。皮已经薄得快要透明,轻轻一捏就能感觉到里面的果肉在晃动。他咬了一口。
  甜的。很甜。果肉软软的,在舌尖上化开,汁水沿着嘴角淌了一点,他拿手背擦了。杏核被他吐在掌心里,圆圆的,褐色泛红,像一颗小石子。
  他把那颗杏核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第二颗,这颗还硬一些,皮上有薄薄的白霜,像刚摘下来不久的新鲜。他舍不得吃,又放回去了。
  王军从外面进来,看见他在啃杏子,凑过来:"哟,哪儿来的?"
  "……别人给的。"
  王军"啧"了一声,没再追问,换了鞋又出去了。
  赵泽伟把杏核拿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贴着它。他低头看了看那颗杏核,想起沈思瑶在水果摊前面挑杏子的样子,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她低头的时候鼻梁上有一道小小的阴影。
  他想知道她那颗杏子是什么味道。甜的,还是酸的?她挑的杏子应该都是甜的,因为她挑得仔细,一个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赵泽伟把杏核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晾着。风从窗外吹进来,杏核在水泥台面上滚了一下,停住了。他看了那颗杏核一眼,然后转回身,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
  他打开了微信,翻到通讯录新增好友那一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他知道沈思瑶的微信号吗?不知道。
  他只有她的名字,和她可能还在用的电话,那次门诊挂号时系统里留过她的手机号。但那个号是医院的内部系统,他不可能去翻病人的隐私记录。那是违规的。
  赵泽伟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在宿舍狭小的空间里,从床头到门口六步,从门口到床头六步,他走了几个来回。
  马斌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见他转圈,停下:"你干嘛?"
  "……没事。"
  "你是不是想找那个姑娘的联系方式?"
  赵泽伟站在窗边,手指摩挲着窗台上那颗晾着的杏核。
  马斌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等着,我问一下李大姐。政府组织的活动都有人名单,她那边肯定有。"
  赵泽伟张了张嘴:"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马斌已经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了,"你一个医生,想联系个病人,有什么问题?"
  "……她不是我病人了。她病好了。"
  "那就是公民想联系另一个公民。"马斌头也不抬,"行了行了,你别操心了。包在我身上。"
  赵泽伟站在窗边,看着马斌发消息的背影。他拿了拿拳头,又松开。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过分",但他知道,如果今晚要不到沈思瑶的联系方式,他可能又要对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到凌晨。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3:12:28

第十一章《你终于加我了》
  马斌大还是帮赵泽伟拿到了微信,第二天夜里,他兴奋的冲进门,只有他们在宿舍,他进门后冲赵泽伟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拿到了。"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赵泽伟看。上面是一串手机号和微信ID,备注名写的是"沈思瑶,师范艺术系大四"。
  赵泽伟站在那儿,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轰轰的,盖过了风扇的转动。
  马斌把手机收回去,拍了拍屏幕:"人我给你找到了。剩下的,你自己来。"
  他把手机号发给了赵泽伟。赵泽伟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备注名反复删改,最后还是改成了"沈思瑶"。
  他加了她微信。验证消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打了好几遍,最后只有四个字:"我是赵泽伟。"
  发送。
  然后他开始等。
  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坐在床边。屏幕亮着,对话框是空的,上面只有"你已添加了沈思瑶,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灰色小字。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分钟。
  三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屏幕还是亮的,没有新消息。他坐回床边,又看了三分钟。
  还是没有。
  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太冒昧了。一个只见过三次的人,突然加人家的微信,虽然前两次是因为看病和运动会,第三次是一起吃了顿面,但总的来说,他跟沈思瑶之间没有任何足以让他"主动加微信"的交情。她可能会觉得奇怪,可能会假装没看见,可能直接忽略。
  赵泽伟把手机翻过去扣着。他不想一直盯着看。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他翻过来。
  沈思瑶通过了好友验证。然后发来了一条消息,一个笑脸表情,跟着一行字:"赵医生,你加我了。"
  赵泽伟的心跳在这一刻达到了今天晚上的峰值。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终于"这两个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她用了"终于"。这意味着她在等?还是这只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
  赵泽伟不知道该回什么。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打了一行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他回了一句:"之前没有你联系方式。"
  沈思瑶回得很快:"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赵泽伟犹豫了一下:"问了同事。"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思瑶发来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你同事还挺神通广大的。行吧,既然找到了,那以后医院有消息就不用跑急诊挂号了,直接问你就行。"
  赵泽伟打字:"……也可以直接来科室找我。"
  沈思瑶又发了条语音,这一次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那你几点下班?下次我不舒服,得挑你上班的时候去。"
  赵泽伟对着手机屏幕,耳根又红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得挑你上班的时候去"这句话,她是在开玩笑,还是……他不敢多想。
  他回了个"白班的话一般下午六点前都在"。
  沈思瑶回了个"好的,记住了"。
  赵泽伟看着那个"好的,记住了",放下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马斌在旁边装睡,但赵泽伟听见他翻了个身,然后又翻了个身。最后马斌闷闷地说了一句:"加上了?"
  "……加上了。"
  马斌"嗯"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然后他翻了个身,这次是真的睡了。
  赵泽伟躺在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他没有再给沈思瑶发消息,但也没有退出对话框。他就那样看着那个界面,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去,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
  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两句对话,"你加我了"和"好的,记住了"。他不知道沈思瑶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她是笑着的,还是随口的,还是跟他一样心跳加速。
  他想知道。
  但他没有追问。
  窗外的风把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赵泽伟闭着眼,手心贴着枕头,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像湖面的波纹渐渐散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下班的时候,他要路过那个水果摊看一眼。看一看还有没有杏子。
  如果有,他就再买一兜。如果她那天又恰好出现,
  他把自己那点"恰好"的念头按了下去。哪来那么多恰好。
  但他还是在睡前,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了沈思瑶的对话框。他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
  "杏子很甜。谢谢。"
  发完他立刻把手机锁屏塞到枕头底下,像扔了一个烫手的东西。
  过了大概一分钟,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拿出来。他等了十几秒,才伸手把手机摸出来。
  沈思瑶回了一个表情,一只小猫抱着半个西瓜,圆滚滚的眼睛,憨态可掬。
  下面跟了一行字:"下次遇见再请你吃。"
  赵泽伟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重新塞到枕头底下,这一次,很快睡着了。
  窗外白杨树还在响。风扇转着。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线。
  赵泽伟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他今晚做了个好梦,但第二天醒来之后他想不起来梦的内容了。他只记得梦里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像杏子咬开之后汁水漫在舌尖上的那种甜。
  他坐在床沿上穿鞋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颗晾着的杏核还在原处。
  他没有扔。他把它收进了抽屉里,跟那本《协和内科住院医师手册》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去上班了。
  加了微信之后的头几天,赵泽伟跟沈思瑶之间的对话寥寥。
  他不敢主动发消息。每次打开对话框,看着那个"沈思瑶"的备注名,手指在输入框里悬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打出来就退出了。他想不出什么话题是"合适的",既不会显得太刻意,又不会让对话停在"嗯""哦"两个字上。
  沈思瑶倒是主动过两次。一次是周五晚上,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学校食堂的晚饭:一份拌面,旁边放着一小碟酸奶。配文只有两个字:"食堂。"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他想回"看起来不错",又觉得太敷衍。想回"我在吃泡面",又觉得自己吃得太寒酸。最后他回了一个"看起来不错"加一个笑脸。
  沈思瑶回了个"下次带你吃我们学校食堂",然后加了一句"比你们医院食堂好吃"。
  赵泽伟盯着"下次带你吃"那五个字,心跳快了一拍。他不知道这个"下次"是客套还是邀请,他也不敢问。他回了个"好"。
  第二次是周日下午。沈思瑶发来一段视频,只有十几秒。赵泽伟点开,是她穿着练功服在舞蹈室里压腿,对着镜子调整动作。视频里她没有说话,只有排练厅的木地板被踩出轻微的吱嘎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
  赵泽伟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动作,第二遍看她的表情,她压腿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有点疼但忍住了。第三遍他看的是她头发,扎得很紧,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因为运动而微微汗湿。
  他想了想,发了一句:"注意别拉伤。"
  沈思瑶回得很快:"放心,我是专业的。"
  赵泽伟看着那五个字,有一种"被呛到了但又不讨厌"的感觉。他放下手机,嘴角弯着,去值班了。
  真正的见面发生在那个周三的傍晚。
  赵泽伟下白班,换了衣服准备去食堂吃晚饭。刚走出医院门口,就看见沈思瑶站在那棵白杨树底下。
  她穿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和白T恤,背着那个绣了花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靠在树干上,脚尖点着地面,像在等人。
  赵泽伟停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愣了两秒。
  沈思瑶看见他了,抬手冲他摆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走到跟前的时候她把那个塑料袋往他手里一塞。
  "给你。"
  赵泽伟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是一盒酸奶,还有几个馒头,白面做的,胖乎乎地挤在一起。
  "……你怎么来了?"
  沈思瑶歪了歪头:"路过。顺便给你带点吃的。我们学校门口那家酸奶特别好喝,你尝尝。"
  赵泽伟拎着那袋东西,不知道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袋子里的酸奶,罐子上还沁着一层凉凉的水珠,应该是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没多久。他想象了一下她拎着这袋酸奶走了多远,从师范学院到医院,打车十分钟,走路要半个小时。她说"路过",但路过不会专门拎一袋还凉着的酸奶。
  "谢……谢谢。"他说。
  沈思瑶摆了一下手:"不用谢。你上次请我吃面,我还没还呢。"
  "那顿面是我谢你,"
  "你谢过了。"沈思瑶打断他,语气轻松,"现在我谢你。一码归一码。"
  赵泽伟拎着那袋酸奶和馒头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那下次我请你吃饭"之类的话。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沈思瑶先开口了。
  "你吃饭了?"
  "还没。正要去食堂,"
  "那正好。"沈思瑶指了指路边一个长椅,"你就在这儿吃,我看着你吃完。"
  赵泽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你吃你的,我坐旁边玩手机。"沈思瑶已经转身走向那个长椅了,回头冲他扬了一下下巴,"快吃,酸奶趁凉喝。"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她已经坐在长椅上了,真的掏出了手机开始看,好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拎着那袋酸奶和馒头,走过去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打开酸奶盖子喝了一口。凉的,稠的,酸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甜,奶味很足。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还是温的,松软,嚼起来有面粉的甜香。
  沈思瑶果然没有看他。她坐在长椅另一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偶尔划一下,偶尔弯一下嘴角。
  赵泽伟一边吃一边用余光看她。路灯已经亮了,暖黄的光落在她肩头,把她白T恤的领口照得像洒了一层碎金。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睫毛很长,投在脸颊上一排细细的影子。她的马尾扎得不算很紧,后颈处有几根碎发翘着,在晚风里一晃一晃的。
  赵泽伟把酸奶喝完了,馒头吃了一个半,剩下的半个装在塑料袋里。他把袋子放在膝盖上,转头看沈思瑶。
  她正在看什么东西,眉头微微拧着,像在思考。然后她"啊"了一声,抬头看赵泽伟:"你吃完了?"
  "……嗯。"
  "怎么样?"
  "好喝。"赵泽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馒头也好吃。"
  沈思瑶笑了一下,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那行,任务完成。我回去了。"
  赵泽伟也站起来。他看着沈思瑶,踌躇了一瞬,然后开口:"你……怎么来的?"
  "公交。"
  "我送你。"
  沈思瑶转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的光,像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这种话。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行。"
  两个人并肩沿着路边走。街道两旁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收短,交错在一起又分开。赵泽伟走在外侧,沈思瑶走在里侧。他刻意放慢了步子,让自己跟她的节奏保持一致。她的步子很轻快,每一步都踩得不重,像在跳舞。
  "赵泽伟。"她忽然叫他。
  "嗯?"
  "你平时下班了都干什么?"
  赵泽伟想了想:"……回宿舍,看书,睡觉。"
  "就这些?"
  "偶尔跟同事去巷口吃个饭。"
  "不出去玩?"
  "……去哪儿?"
  沈思瑶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喀什好玩的地方很多啊。古城、高台民居、艾提尕尔清真寺。你都去过?"
  赵泽伟摇头:"还没。"
  "那改天我带你去。"她说。语气是那种"就这么定了"的笃定,没有给他留拒绝的余地。
  赵泽伟心跳又快了。他"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公交车来了。沈思瑶上了车,在车门关上前冲他挥了一下手。车门合上了,公交车开走,赵泽伟站在原地,透过车窗玻璃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也转头看着窗外。车开出去十几米远,她抬起手又冲他摆了摆。
  赵泽伟也抬了一下手。虽然她可能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身往回走。手里还拎着那半个馒头,塑料袋在风里鼓着。  回到612,马斌正在跟女朋友打电话,看见赵泽伟进来,嘴里还说着话但目光已经钉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了。他挂了电话,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又给你送东西了?"
  赵泽伟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酸奶。"
  马斌"啧"了一声,从袋子里拿出那半块馒头看了看:"她亲手做的?"
  "学校门口的。"
  马斌把那半块馒头放回去,用那种"过来人"的眼神看着赵泽伟:"赵泽伟,我跟你说,一个姑娘主动来找你,给你送吃的,还说要带你逛古城,这叫什么你知道吗?这叫给机会。你要是再傻愣愣的,我都要替她着急了。"
  赵泽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桌上那半个馒头。他伸手捏了一下,馒头皮软软的,回弹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马斌看着他:"你知道什么了?"
  赵泽伟没有回答。他知道,迪丽和沈思瑶都是这样的,只不过沈思瑶更让他心动,他把那半个馒头重新装好,放进了抽屉里,跟那颗杏核和那本手册放在一起。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听见马斌在背后叹了口气,然后躺回了床上。
  赵泽伟坐在床边,想着沈思瑶在公交车上最后冲他挥手的样子。
  他想,她今天来找他,真的是"路过"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他要早起一点。万一她下次真的来找他逛古城,他不想穿着凉拖出门。
  赵泽伟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月光也还在。
  但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没放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赵泽伟跟沈思瑶的聊天变得越来越频繁了。
  起初是一天聊几条,后来变成了几十条。白天赵泽伟看诊的间隙把手机屏幕按亮一下,总能看见沈思瑶的头像旁边多了一个红点。有时候是照片,学校食堂的午饭、排练厅的镜子、路边偶遇的一只猫。有时候是一段语音,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沙的电流声,说"今天排练好累啊"或者"你下班了没"。
  赵泽伟回复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了很多。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手机震动的那一刻,开始在值夜班的间隙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我是赵泽伟"一直翻到最新的那句"你早点睡"。他看着那些对话,会不自觉地弯嘴角。
  他问过她学校的事情。她的课表、她的毕业设计、她那段舞是跟同学一起编的。她说她编的是一支融合了现代舞和维吾尔族传统元素的舞蹈,用了艾德莱斯绸做道具。她说毕业演出的场地批下来了,在喀什大学的大礼堂。她问赵泽伟:"你来不来?"
  赵泽伟说:"来。"
  他说完之后手心就出汗了。他不知道沈思瑶听到这个"来"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对话框安静了几秒之后,她回了一个"那就这么说定了"。
  沈思瑶还会问喀什的租房情况。
  "赵泽伟,你们医院的宿舍是免费的吗?"
  "每个月两百。"
  "那我要是租房子,大概多少钱?"
  赵泽伟想了想,想起马斌之前提过一嘴:"老城那边单间七八百,公寓的话的话可能一千多。"
  沈思瑶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一千多啊。我毕业之后工资还不知道多少呢。"
  赵泽伟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他想起飞机上马翠芬那张热情的脸,想起她反复说的"我哥在喀什有三栋出租楼",想起她塞过来的花生和那句"报我的名字给你便宜"。
  他的手停在屏幕上,犹豫了两秒,然后打字:"我认识一个这边的房东,他妹妹之前跟我说过,要是租房可以找他。你要不要先看看房子?"
  沈思瑶回得很快:"你认识房东?"
  "……和他妹妹在飞机上认识的。说她哥在这边有几栋楼,说是可以便宜。"
  沈思瑶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犹豫又好奇的意味:"那……要不你先帮我去看看?我不太懂这些,怕被坑。"
  赵泽伟看着那条语音,心跳快了一拍。她说"你先帮我去看看",这个"先"字后面,可能还藏着别的意思。但他没有多想,他回了一个"好"字。
  他决定好好帮她看看。

冰山女神的小医神
十指舞动
乡村小神医相亲比自己大三岁的高冷女总裁被嫌弃,没想到进入校园之后,凭借神乎其技的医术,却得到各种美女的青睐。平民小公主:人家又遇到流氓啦,快来救救我!冰山女学姐:学弟,听说你对探险有兴趣,今晚一起去看古尸吧!傲娇女警花:要不是看你会治病,我就抓了你!迷糊小仙女:哥哥,我肚子疼!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3:16:39

第十二章《租房》
  第二天中午,赵泽伟从手机里翻出马翠芬的微信。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她发的那句"好好干",之后赵泽伟再也没主动联系过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条消息:"马大姐,你好。我是飞机上那个苏州来的小医生,赵泽伟。我有个朋友想在喀什租房子,之前你说你哥有房子出租,方便帮我问一下吗?"
  马翠芬这次回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条长语音。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还是飞机上那股热乎劲儿,带着一种"总算用上你了"的庆幸感:"哎呀赵医生!你终于找我了!你朋友要租房?行啊!你加我哥微信,我推给你,你跟他直接聊!报我名字就行!"
  她推了一个名片过来,头像是一栋楼的照片,昵称是"马国栋喜相逢婚庆"。
  赵泽伟看着那个头像,点了"添加到通讯录"。验证消息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了:"马大姐介绍的。赵泽伟。"
  对方通过得也很快。赵泽伟还没把手机放下,马国栋的消息就来了。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嗓门比马翠芬还大,带着新疆本地人的那种爽朗和自来熟:"赵医生是吧?翠芬跟我说了!你要看房子?我这有三栋楼,你啥时候来看都行!来嘛,过来坐坐喝个茶,我给你挑好的!"
  赵泽伟听着那段语音,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丝隐约的不安。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安,这个人说话很热情,跟他妹妹一样热情,热情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回了一句:"我周六下午有空。您方便吗?"
  马国栋秒回:"方便!下午三点,我发你地址,你直接来!"
  赵泽伟把地址存进备忘录,然后给沈思瑶发了条消息:"周六我去看房子,看完跟你说。"
  沈思瑶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赵泽伟站在马国栋发来的那个地址前面。
  那是一栋六层的楼房,位置在就在医院附近,不算偏。外墙刷了淡黄色的涂料,虽然有些地方脱落了,但整体看起来还整洁。一楼是一家保健品店,卷帘门半拉着,旁边还贴了一张"西域红保健品"的广告,字印得花花绿绿的,广告上面还有一块招牌,上面挂着"喜相逢婚庆"的招牌,。
  赵泽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以为马国栋"三栋出租楼"是那种专门的公寓楼,没想到下面还开着店铺。他拿出手机确认了地址,没错。
  他推门进去。
  一楼铺面里光线有点暗,空气中飘着一股混合了香水和中药的古怪气味。货架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红红绿绿的标签,写着什么"西域珍品""男士滋补""活血养颜"。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概三十七八岁,正低头看手机。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赵泽伟第一眼看见马国栋,脑海里的印象就是"油"。不是油腻的那种油,是油滑。他的脸是圆润的,皮肤保养得不错,嘴角常年挂着一抹笑,看起来和善,但那双眼睛在打量人的时候会让赵泽伟想起"估价"这个词。他站起来的时候,肚子微微凸着,裤腰扎得高,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来丁零当啷响。
  "赵医生!哎呀来了来了!"马国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步子迈得大,一双手已经伸出来握住了赵泽伟的手。他的掌心很厚,温热干燥,握了两下才松开。"翠芬在飞机上就说了,苏州来的白净小伙子,我一看就是你!快坐快坐,喝茶!"
  赵泽伟被按在一张塑料椅子上,面前推过来一杯茶。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水颜色很深,飘着几粒枸杞。
  "马哥,我那个朋友想要一间干净点的公寓,带客厅的,"
  "有有有!"马国栋在他对面坐下来,拍着膝盖说,"三楼的单身公寓,去年刚装修的,带客厅,还有独立卫生间,热水器什么都有。你朋友住完全没问题!"
  "租金呢?"
  马国栋笑了一下,那种笑让赵泽伟觉得他接下来要说"好商量",但马国栋说的却是:"带客厅的公寓市场价一千五,你朋友来的话,翠芬说了,给你按一千三。"
  一千三。比赵泽伟预想的差不多。他点了点头:"那能先看看房子吗?"
  "能!走!"马国栋站起来,钥匙串叮当响,"我带你去三楼看。"
  赵泽伟跟着他上楼。楼梯间还算宽阔,二楼是马国栋的婚庆店面。马国栋边走边说:"整栋楼都是我自己的,一二楼是店铺,三楼以上住人,四楼以上都是单间,不适合你朋友。三楼的公寓宽阔,你朋友一个人住正好。"
  他推开三楼居中的一间公寓的门。房间挺大,五十多平米,带一个客厅,卫生间配套不错,墙刷得挺白,地板是瓷砖的,窗户朝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瓷砖上反射出一小片暖色的光。
  赵泽伟走进去转了转。窗户外面的视野还行,能看到白杨树的树冠和一角蓝天。他伸手摸了摸床垫,硬的,还算干净。他又打开卫生间的门看了看,马桶和淋浴头都齐全,热水器是新的。
  "怎么样?"马国栋靠在门框上笑着问他,"满意吧?"
  赵泽伟关上卫生间的门:"环境还不错。马哥,我想问一下,合同是跟您签吗?"
  "合同简单,你放心。"马国栋摆了一下手,"你朋友要是来住,押一付二,水电费另算。都写清楚的。"
  赵泽伟点了点头。他掏出手机拍了几个房间的视频,准备发给沈思瑶看。马国栋在旁边看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目光在赵泽伟的手机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赵医生啊,你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赵泽伟正在拍卫生间的门,闻言顿了一下:"……女的。"
  马国栋"哦"了一声,尾音拖长了一点点。然后他又笑了:"女的住更合适,三楼也很安静。你让她放心,马哥这地方规矩得很。"
  赵泽伟"嗯"了一声,把手机收进口袋。"马哥,我带回去给我朋友看看,她要是满意的话我跟你联系。"
  "行行行!"马国栋热情地送他下楼,走到门口还握了握他的手,"让翠芬介绍的,那就是自己人。租金都好说,你朋友住得高兴就行。"
  赵泽伟从出租楼里出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一楼"喜相逢婚庆"的招牌在阳光底下红晃晃的,旁边的保健品广告花花绿绿贴在玻璃窗上,心里又想起迪丽和阿不都几人对马国栋的评价,心里总有些不安。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色的背面,哗哗响。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会,还是把拍的视频发给了沈思瑶:"我今天去看了,这家还行。房间挺大的,干净,有独立卫生间。房东说一千三一个月。"
  沈思瑶过了几分钟回了:"看起来不错诶!就是……这个房东是什么样的人?"
  赵泽伟想了想,打字:"挺热情的。就是他妹妹在飞机上认识的那个,人不错。"
  沈思瑶回了个"那我考虑一下,谢谢你啦",后面跟了一个转圈的小人。
  赵泽伟看着那个转圈的小人,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医院的方向走了。
  他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三楼中间的那间房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白色的布角在窗外翻飞着,像在冲谁招手。
  赵泽伟没有多想。
  他转回身,回医院了。
  沈思瑶收到赵泽伟发的视频之后,第二天就告诉他决定去看看。
  "你下午有空吗?"她在微信上问,"你带我去认个门呗。"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个"周日下午可以"。他本想跟她说"你要是觉得不行别勉强",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像他在暗示什么,暗示房东有问题,暗示他不想让她住那里。他犹豫了会,觉得自己多心了,把马国栋的地址转发了过去,加了一句"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下楼接你"。
  周日下午两点,赵泽伟提前十分钟到了那栋楼门口。
  他站在白杨树底下等,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洗过了,翘起来的那一撮被他用自来水压了三遍。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地往路口看。
  沈思瑶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肩上挎着那个赵泽伟已经见过好几次的帆布包。她今天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披散着,在风里微微拂动,几缕发丝掠过她的锁骨,看起来清秀又温婉。
  她走到赵泽伟面前,微微仰头看了他一眼:"等很久了?"
  "……没有。"
  沈思瑶笑了一下,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在他那件熨过但没熨平的衬衫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栋黄楼。
  "就这儿?"
  "嗯。三楼,我带你上去。"
  赵泽伟走在前面,沈思瑶跟在他后面。路过二楼,沈思瑶还说了一句这里还有婚纱馆。走到三楼的时候赵泽伟掏出钥匙,是马国栋昨天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了中间那间房的门。
  "你先进去看看吧。"
  沈思瑶从他身侧擦过去走进了房间。她的裙摆扫过门框,一步跨进去之后,她环顾了一圈,床、衣柜、桌子、窗户、阳台、白色的墙、地面的瓷砖。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块暖黄色的方块。
  她走到窗户前面往外看了一眼,白杨树的树冠就在下面不远处,银色的叶片被风吹得翻动,像海面上细碎的浪花。远处能看到老城区的屋顶,灰黄灰黄的,一层一层叠着。
  "采光挺好的。"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满意的表情,"比我想象中好。"
  赵泽伟站在门口,看着她环顾房间的样子。她转圈的时候裙摆跟着旋了一下,白裙子的边角轻轻擦过桌沿。她弯腰摸了摸床垫,然后抬头冲他笑了笑:"还干净。"
  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看了看,探头进去瞄了一眼,很快退出来了:"热水器是新的。"
  赵泽伟站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钥匙的齿痕。他看她满意,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你觉得行的话,房东就在楼下。可以跟他谈合同。"
  "好。"沈思瑶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下去吧。"
  两个人下了楼。马国栋已经在一楼保健品铺面里等着了,他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了一盘葡萄和两杯茶。看见沈思瑶从楼梯走下来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赵泽伟没有注意到马国栋的目光在沈思瑶的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马国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笑着的,眼睛还是眯着的,但那两秒的时间比普通"看人"要长了一点,像在消化什么。
  然后马国栋的笑容放大了。
  "哎呀!赵医生你朋友来了!长得好漂亮啊!快坐快坐!"他绕过柜台迎出来,步子比上次见赵泽伟时迈得还大,"来来来喝茶!这姑娘长得真好看,一看那气质就不一样!"
  沈思瑶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坐下:"你好,我叫沈思瑶。"
  马国栋在她对面坐下,眼睛快速从头到脚再打量了一遍。他的目光在她白色的连衣裙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回到她脸上。那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但赵泽伟在旁边看着,总觉得那种"打量"跟普通人的打量不太一样,像在审视一件东西的价值,而不是在认识一个人。
  但他没有多想。马国栋已经开始倒茶了,一边倒一边用那种爽朗得近乎夸张的语气说:"思瑶是吧?赵医生跟我说了,你要租房?三楼那间看了吧?满意不?"
  沈思瑶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挺满意的。干净,采光也好。"
  "那必须的!"马国栋拍了一下大腿,"我这房子你住着放心,上下隔壁都是老实人,楼下是我的店,我一般都在,安全得很!你一个姑娘家,住别的地方我不放心,住我这里,马哥罩着你!"
  沈思瑶笑着点点头。
  马国栋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探身往前凑了凑:"思瑶啊,你是学什么的?"
  "舞蹈编导,今年大四快毕业了。"
  "舞蹈编导!"马国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表情夸张地惊喜,"那你会跳舞了!身材这么好,长得又漂亮,你有没有做过模特?"
  沈思瑶端着茶杯顿了一下:"……兼职做过一些。"
  "模特!"马国栋一拍桌子,茶盘上的杯子跟着震了一下,"巧了!马哥这边除了出租房子,还开着婚庆公司,就在二楼,叫喜相逢。你刚刚看见了没?我这经常需要婚纱模特拍样片,你要是愿意来,马哥给你开工资!"
  沈思瑶看了赵泽伟一眼。赵泽伟坐在旁边,手里端着那杯飘着枸杞的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的直觉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马国栋在"婚纱模特"这四个字上的兴奋,好像太过了。
  但沈思瑶似乎没有察觉。她只是端着茶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想这件事的可行性:"我现在外面兼职上舞蹈课,课程还挺多的,可能时间不太固定,"
  "没事!"马国栋大手一挥,"按小时算,你来一次我算一次。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不耽误你上课。我跟你说思瑶,你这种长相气质,穿婚纱拍出来绝对好看!照片挂出去,我婚庆公司的生意都能翻一倍!"
  沈思瑶被他的话逗笑了,低头喝了一口茶。
  马国栋看着她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带着一种"我有办法让你更快做决定"的笃定:"这样吧,你是赵医生朋友,又是翠芬介绍的,房租我给你再便宜两百。一千一百一个月,押一付一,行不行?"
  沈思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一千一。比赵泽伟之前告诉她的一千三还少了两百。她看了看赵泽伟,赵泽伟端着茶杯,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表情。
  "……行。"她说。
  马国栋笑得更开了。他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合同,放在桌上推过来:"那合同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签。押金一千一,租金一千一,一共两千二。你什么时候搬?"
  沈思瑶接过合同翻了翻。她看得很仔细,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赵泽伟坐在旁边,余光看着她,也看着她手边那份合同。
  "明天。"她说。
  "明天?"赵泽伟转头看她。
  "学校宿舍月底就得退了,反正早晚要搬。"沈思瑶把合同放在桌上,掏出笔,在最下面签了名字。她的字迹圆润干净,笔画之间有一种跳舞的人特有的舒展。
  马国栋收走合同,在房东那一栏签了字,然后抬头冲沈思瑶笑。
  "行!欢迎你住进来!钥匙你拿好,明天下午搬东西的话跟我说一声,我让楼下小工帮你搬。"
  沈思瑶接过钥匙,放进帆布包里:"谢谢马哥。"
  马国栋摆了摆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肩膀上,再移到她放在桌上的手,细白修长,指甲没涂颜色。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半秒,然后他转过去对赵泽伟说话了:"赵医生,你有这么漂亮的朋友,早跟我说啊!我可以给她挑最好的房间!"
  赵泽伟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谢谢马哥。"
  从出租楼里出来的时候,喀什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沈思瑶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白杨树的树影在下午的光线下拉得长长的,铺在路面上像一道一道深色的条纹。
  沈思瑶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赵泽伟。
  "你觉得那个房东怎么样?"
  赵泽伟被她问得一愣。他站在她面前,迎着她询问的目光,心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不安又冒了一下头,马国栋打量沈思瑶的那两秒、他说"穿婚纱拍出来绝对好看"时过于亢奋的语气、他盯着沈思瑶的手看的那半秒。
  但他说不出"我觉得这人不太好"这种话。他没有证据,没有理由,只有一些模模糊糊的直觉。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沈思瑶解释那种"不舒服",它太轻了,轻得像一根头发丝,一碰就断了,但他能感觉到。
  "……挺热情的。"他只能这样说。
  沈思瑶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挺热情的。一千一的房租在喀什能租到这样的公寓,真的不算贵了,还带客厅。马哥人挺好的。"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人挺好的",沈思瑶用了这三个字。她笑得坦然,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她信了马国栋的热情,信了他的慷慨,信了他那句"马哥罩着你"。
  赵泽伟把那句"你小心一点"咽了回去。他不想在她高高兴兴的时候浇一盆冷水。而且他自己也不确定,也许真的就是他多心了。
  "……那你明天搬的时候,我来帮你。"他说。
  沈思瑶歪了一下头看他,眼睛亮了一点点:"你明天不是白班?"
  "上午十二点下班。休息两个半小时我可以过来。"
  "好。"沈思瑶笑了,那个笑在黄昏的光线里像一朵被晒了一整天、终于在傍晚舒展开的花。她转身往前走,白裙子的下摆扫过路边的草尖,脚步骤然变得轻快起来。
  赵泽伟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风里微微飘起的发梢,忽然在心里下了个决定,不管马国栋是不是真的"人挺好",他以后多来看看她就是了。反正他下班路过这里,只要不值班,都可以转过来看一眼。
  他这样想着,步子也快了一点。
  沈思瑶在一棵白杨树底下停下来等他。她转身的时候,夕阳刚好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层暖金色。
  "赵泽伟。"
  "嗯?"
  "谢谢你。"她说,"帮我找房子,还带我来看了。"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忽然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儿。她的脸太亮了,亮得他不敢多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
  "……不用谢。"
  沈思瑶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了。赵泽伟抬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拐角,白裙子的边角最后闪了一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白杨树的叶子在他头顶哗哗响着,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明天上午要早点下班。
  沈思瑶搬家的那天,赵泽伟准时十二点就到了那栋黄楼下面。
  他到的时候沈思瑶已经到了。她面前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还有一盆绿萝,叶子翠绿翠绿的,用白色塑料盆装着,放在行李箱上面。她站在那堆行李旁边,正弯着腰试图把编织袋的拉链拉上,但拉链卡住了,她拽了两下没拽动。
  "我来。"赵泽伟走过去蹲下来,把卡住的拉链头左右摆了一下,顺着力道一提,拉链"唰"地合上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思瑶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你这手缝合伤口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利索?"
  赵泽伟被她夸得耳朵热了一下:"……差不多。"
  两个人一人搬一个箱子上了楼。下来后继续搬,沈思瑶抱一盆绿萝走在前面,赵泽伟和马国栋店里的小工一起扛着编织袋跟在后面。编织袋很沉,塞满了衣服和书,赵泽伟扛到三楼的时候肩膀很酸,但他没吭声。
  进了房间,沈思瑶开始收拾东西。她先把绿萝放在窗台上,然后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她的动作有条不紊,叠好的T恤按颜色排好,裤子挂在另一侧。赵泽伟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该帮忙还是该走。
  "你帮我看看这个桌子怎么摆。"沈思瑶回头指了一下靠墙的桌子,"我想换个方向,对着窗户。"
  赵泽伟走过去跟她一起抬桌子。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抓着桌子的一端。赵泽伟低头搬桌子的时候,鼻尖刚好擦过她的发顶,洗发水的味道很轻,是那种清凉的、带着一点薄荷气息的香味。
  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好了,放这儿。"沈思瑶松了手,拍了拍桌面上不存在的灰,"这样光线好,画画什么的都方便。"
  "你还会画画?"
  "舞蹈编导要画舞台调度图的。"沈思瑶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速写本,翻开给他看了一眼。上面画着简单的圆圈和箭头,标注着位置移动和灯光方向。线条简洁利落,像她的舞姿一样干净。
  赵泽伟低头看着那本速写本,指腹在纸页上蹭了一下。纸张光滑,铅笔的痕迹在纸面上微微凹着。
  "以后你搬家,我可以帮你画舞台图。"他说。
  沈思瑶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她把速写本合上放进抽屉里:"你这人说话,怎么闷闷的但还挺好听。"
  赵泽伟低头摸了一下鼻子,没接话。
  东西收拾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衣服挂好了,书码在桌角,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被风吹得叶子轻轻摇晃。沈思瑶最后把一张小地毯铺在床前,浅灰色的,毛茸茸的,踩上去软软的。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试了试,抬头冲赵泽伟笑了一下:"行了。差不多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两个小时前它还空荡荡的,现在有了衣服、书、绿萝、地毯、窗帘上她挂的一串干花。这个房间忽然有了一种"住人"的气息,那种气息是赵泽伟在612宿舍里感觉不到的,它更暖、更软,像有人往空气里撒了一把细碎的暖光。
  沈思瑶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侧脸在夕阳底下被照成一种暖融融的颜色。白杨树的叶子在她身后翻动着,银色的背面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转过头来看赵泽伟。
  "赵泽伟。"
  "嗯?"
  "你是不是还没有吃饭?"她说,"我叫外卖。就当搬家饭了。"
  赵泽伟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拿了一下又松开。"……行。"
  外卖送来的是一份大盘鸡和两碗米饭。沈思瑶把桌子挪到房间中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大盘冒着热气的鸡肉和土豆。
  沈思瑶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这家店的大盘鸡还行,就是不够辣。"
  赵泽伟夹了一块鸡肉,确实不太辣,但土豆炖得面面的,裹着汤汁很好吃。他低头吃了几口,余光里看见沈思瑶一边吃一边晃着脚,她的脚踝从桌沿下面露出一小截,在地摊上来回蹭着。
  "你以后去买东西都路过这里?"沈思瑶问他。
  赵泽伟嚼着鸡肉咽了:"是的,医院出来就是这条街。"
  "路过的时候就上来坐坐呗。"沈思瑶端着饭碗,拿筷子指了指他,"我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间,挺空的。"
  赵泽伟看着碗里剩下那半块土豆,点了点头:"……好。"
  吃完饭天已经快两半了。赵泽伟帮她把外卖盒子收走扔到楼下的垃圾桶,站在白杨树下,看了一眼那间房的窗户。阳光照着,暖黄的,窗帘后面隐约有一个身影在走动,忽左忽右的,像在整理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回医院。
  第二天,赵泽伟下了白班,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挂在西边的塔尖上,把整条街都涂成了蜜色。
  他站在医院门口踌躇了一下。
  然后他拐了个弯,朝老城的方向走了。
  他站在那栋黄楼下面仰头往上看。三楼中间那扇窗户开着,白窗帘在风里往外鼓着,像一个被风吹胖了的气球。
  赵泽伟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下班了。路过。"
  沈思瑶回得很快:"上来。"
  他上了三楼,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沈思瑶探出半张脸,看见是他,把门彻底拉开了。
  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脚上踩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比之前还茂盛了几片叶子。
  "进来吧。"她转身走回房间里面,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赵泽伟脱了鞋,把鞋放在门口,光脚走进去。他不太习惯进女生的房间,站在床沿旁边,像个不知道该往哪放的行李。
  沈思瑶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床沿对面的那把椅子:"坐那儿。别站着。"
  赵泽伟坐下来。那把椅子是硬塑料的,四条腿支在地上,他坐上去之后稍微晃了一下。
  "你今天值白班?"
  "嗯。"
  "累不累?"
  "……还行。"
  沈思瑶合上书,把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翻身趴在床上看着他。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头发从一侧垂下来,在枕头上铺开一小片。
  "赵泽伟。"
  "嗯?"
  "你这个人吧。"她歪了一下头,"问你累不累,你说'还行'。问你饿不饿,你说'还好'。你累就是累,饿就是饿,你干嘛老说那种模模糊糊的话。"
  赵泽伟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拿了一下:"……我习惯了。"
  "那就改。"沈思瑶说,"你跟我说实话。累不累?"
  赵泽伟沉默了两秒:"……累。"
  沈思瑶满意地笑了一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扔过来,一个橘子,黄澄澄的,在赵泽伟的掌心里落稳了。
  "奖励你说了实话。"
  赵泽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橘子。橘子皮上带着一点新鲜的光泽,贴在他手心里温温的。他把它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剥开。
  沈思瑶趴在那儿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赵泽伟,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都会先往别的地方转一下,然后再转回来。"
  赵泽伟握橘子的手指紧了紧:"……有吗?"
  "有。"沈思瑶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懒懒的、像猫窝在太阳底下打盹的舒服,"你每次想看我又不敢看,就假装看别的东西,然后再假装'不经意'地转回来看我。"
  赵泽伟的耳朵尖红透了。他低头剥橘子,手指在橘子皮上掐了一下,指甲缝里渗进去一点汁水的清香。
  "……我没有。"他说。
  "你有。"沈思瑶把脸埋在手臂里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脸颊上还有笑出来的红晕。
  "赵泽伟。"
  "嗯?"
  "你这个人吧。"她说,"闷闷的,笨笨的,话也说不好。但是,"
  她停了一下。
  "但是什么?"赵泽伟抬起头看她。
  沈思瑶趴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底有一种他读不太透的东西。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不是懒洋洋的舒服,是有一点认真在里面的。
  "但是你挺好的。"她说。
  赵泽伟坐在那儿,手心里拿着那个刚剥开的橘子。橘子皮裂开了一条口子,橘子的香气在两个人之间漫开,酸酸的,甜甜的。
  他低头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的。
  他咽了那瓣橘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次他没有先往别的地方转。
  他就那么看着她,说:"你也挺好的。"
  沈思瑶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赵泽伟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剩下的橘子瓣,嘴角弯着,弯了好久没放下来。

榻上欢:皇叔,有喜了!
尼图
女扮男装的小皇帝竟然被皇叔睡了,为堵住二人断袖的悠悠之口,皇叔决定为皇帝纳妃。“皇叔,朕不举,无法纳妃。”“无妨。”“皇叔,朕膝下无子,无人送终。”“无妨。” “皇叔,朕的洞房花烛夜你怎能进来。”“皇叔替皇后侍候皇帝。”小皇帝欲哭无泪,摊上了个腹黑皇叔,不但挖朕的墙角,还把朕也一同挖了。 朕不干了,一万两黄金贱卖皇帝之位,还赠送个皇叔,谁爱要谁要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0 03:34:23

第十三章《古城夜风》
  之后的日子像喀什夏天的风一样,无声无息地流过,却留下了温热。
  赵泽伟下班路过那栋黄楼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是值完白班,有时候是明明不顺路也要绕一段。他每次到楼下了才发消息:"在吗?"沈思瑶十次里有八次回"上来",剩下两次她在外面上课,回一句"今晚上课,别等了"。赵泽伟也不失落。他在楼下把那盆绿萝看在眼里,沈思瑶搬进来的时候它只有几片叶子,现在新芽冒了好几茬,翠绿翠绿的,在她窗台上长得肆意。
  他每次去都会多看那盆绿萝两眼,然后被沈思瑶逮住:"你看它比看我还多。"赵泽伟没辩解。但他会顺手帮她把绿萝转个方向,让它晒到更多的太阳。
  沈思瑶也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了他敲门时三长两短的节奏,习惯了他进门先脱鞋摆好再赤脚走进来的动作,习惯了他每次来都要在房间里找一圈"有没有什么我能干的",最后被她按到椅子上坐下,手里塞一个水果。
  周六晚上,赵泽伟又来到了沈思瑶公寓。
  "你今天又带了什么?"赵泽伟坐在那把塑料椅上问她。
  沈思瑶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核桃,放在桌上推过来:"我妈寄的。说是补脑,我记不住那么多知识点,给你补补。"
  赵泽伟低头看着那袋核桃。外壳圆润饱满,裂了一条小缝,像是被人工轻轻敲开了一点点方便剥。他拿起一颗在手里转了转,用力一捏,壳开了,核桃仁完整地落进掌心里。他把核桃仁递给沈思瑶。
  沈思瑶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嚼,腮帮子鼓鼓的:"挺香的。"
  赵泽伟又捏了一颗,这次没有递,自己吃了。
  沈思瑶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没有落在书页上。她看着赵泽伟剥核桃的样子,他低着头,手指在核桃壳上找裂缝,拇指按下去,壳裂开,他从碎壳里把核桃仁完整地取出来。整个过程安静又专注,像在做一件精细的事。
  "赵泽伟。"
  "嗯?"
  "你以前给别的女生剥过核桃吗?"
  赵泽伟手里的核桃壳停了一瞬。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剥,声音闷闷的:"……没有。"
  沈思瑶弯了一下嘴角,没再追问。她把书翻过一页,假装在看。
  沈思瑶忽然说:"你明天有空吗?"
  赵泽伟正坐在那把椅子上喝水,闻言放下杯子:"明天周日我轮休。"
  "那正好。"沈思瑶从床上跳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票,"古城晚上有灯光秀,我同学给了两张票。你去不去?"
  赵泽伟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张票。票面上印着"喀什古城·丝路光影",画着彩色的小房子和亮着灯的小巷。
  "……去。"
  第二天傍晚,赵泽伟准时出现在黄楼下面。沈思瑶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她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短袖和白色长裤,头发披着,耳边戴了一对小小的金色耳钉,在夕阳下闪着微光。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路往古城方向走。黄昏的喀什有一种独特的美,天空的颜色从橘色渐变成粉紫,老城的土墙在夕阳下变成一种温暖的红褐色,鸽子成群地从头顶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阵小型的风。
  "你以前来过古城没有?"沈思瑶问他。
  "没有。"
  "那太好了。"沈思瑶转头冲他笑了一下,"我给你当导游。"
  她说到做到。进了古城之后她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给他指:"你看这面墙,是真正的老墙,有一百多年了。那边那个巷子是网红巷,拍照好看的。艾提尕尔清真寺在那儿,明天白天可以来看。"
  赵泽伟跟在她身后,听她说话,看她抬手给指方向的时候手腕上那只细细的银镯子滑下去,在手腕骨上撞了一下。他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地点,但真正印在他脑子里的,是她说起这些地方时眼睛里那种光,像一个熟悉自己家园的人,跟别人分享它的美时带着小小的骄傲。
  灯光秀开始了。
  古城的巷子里亮起了彩色的灯,暖黄的、浅蓝的、淡紫的,从墙根处、屋檐下、窗户里透出来,把土墙和石板路染成一片斑斓的颜色。投射灯把花纹打在墙面和地面上,像铺了一层会流动的地毯。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小孩跑来跑去,空气中飘着烤包子和羊肉串的香味。
  沈思瑶站在一个拐角处,抬头看着墙上流动的灯光图案。那些光在她脸上变换着颜色,她仰着脖子,下巴和脖颈连成一道好看的弧线。
  赵泽伟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墙。他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光影变幻中忽明忽暗,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影子,鼻梁的线条从眉心向下延伸,在鼻尖处微微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被灯光看入了神。
  "好看吗?"她忽然转过来问他。
  赵泽伟的目光没来得及躲。他跟她对视了半秒,然后低头咳了一声:"……好看。"
  "我说墙还是我说我?"沈思瑶歪着头笑。
  赵泽伟的耳根又红了。他没有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假装去看墙上那朵巨大的、正在绽开的灯光花。
  沈思瑶在后面笑了一声,跟了上来。
  从古城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夜风凉了些,吹在皮肤上带着白天的余温和夜晚的清爽。两个人沿着路灯下的街道往回走,步子都不快。
  沈思瑶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指着路边一个摊位:"你看,还有人在卖。"
  那是一个卖冰淇淋的小摊,摊主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沈思瑶跑过去买了两支冰淇淋,一支奶油味的,一支草莓味的。她回来把草莓味的那支递给赵泽伟。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草莓?"
  "猜的。"沈思瑶咬了一口自己的奶油冰淇淋,含含糊糊地说,"你看起来就喜欢吃甜的。"
  赵泽伟低头咬了一口冰淇淋。凉丝丝的,甜,带着一点草莓特有的微酸。
  两个人蹲在路边的台阶上吃冰淇淋。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夜风把白杨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空气里有干燥的泥土味和远处飘来的烤肉香。
  沈思瑶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完,舔了一下嘴唇,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回去了。"
  赵泽伟站起来,冰淇淋棒拿在手里,走到垃圾桶前面丢了。
  两个人继续往黄楼的方向走。到了楼下,沈思瑶站在门口掏钥匙,赵泽伟站在她身后一步的地方。
  "那我上去了。"她转头说。
  "嗯。"
  "你也早点回去。明天还得上班。"
  "……明天白班。"
  沈思瑶点了点头,把钥匙插进锁孔。她推开门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在她的侧面勾了一圈暖黄色的轮廓。
  "赵泽伟。"
  "嗯?"
  "今天我很开心。"
  赵泽伟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路灯照着他有点泛红的耳朵尖。
  "……我也是。"
  沈思瑶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关上了门。门缝里最后漏出一线光,然后门合上了,只剩下赵泽伟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然后慢慢地,嘴角弯了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他转身往回走。白杨树在夜风里响着,头顶的星星很亮。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沈思瑶:"我也很开心。"
  他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沈思瑶回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赵泽伟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风是凉的,但他的手心是热的。
  赵泽伟在上班的一个下午,沈思瑶发来一条消息:"毕业演出定在下周六了。大礼堂七点开始。你一定要来。"
  赵泽伟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个"好"字。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几点到合适?"
  "六点半可以,你坐第三排,我给你留了位置。"
  赵泽伟看着"第三排"三个字,心跳快了一下,第三排。离舞台很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入手是烫的。
  毕业演出那天晚上,赵泽伟六点二十就到了大礼堂门口。
  喀什师范学院的礼堂不算大,四五百个座位,舞台不大,但灯光和音响设备看起来还不错。门口的展板上贴着海报,上面是一群穿着白色舞裙的姑娘,沈思瑶站在中间的位置,手臂伸展,裙摆飞扬。赵泽伟站在那张海报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他找到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坐下来。座位上放着一束花,一捧淡黄色的雏菊和白色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花束上别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祝演出顺利",字是打印的。他拿起那束花看了看,又放回了座位上。他不知道这花是沈思瑶放的,还是别的什么人。
  六点五十五,礼堂里的灯暗了。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一束追光落在舞台中央,主持人走上来说了开场词。
  第一个节目是群舞,第二个节目是独唱,第三个节目又是个舞蹈。赵泽伟坐在第三排,目光在舞台上扫来扫去,但沈思瑶一直没出来。
  他终于等到了。
  "下一个节目,舞蹈《丝路上的艾德莱斯》,表演者:沈思瑶。"
  灯光暗下去,再亮起来的时候,舞台中央多了一个人。
  沈思瑶站在那束追光里。她穿了一件艾德莱斯绸的长裙,那种新疆传统的扎染绸缎,颜色是深蓝和浅金交织的,上面的花纹像流动的河。她的头发披散着,戴着一只细细的金色发箍,赤着脚站在舞台的地板上。
  音乐响起来。第一声是一段木卡姆的前奏,都塔尔拨出一个悠长的音,像风穿过河谷。
  沈思瑶动了。
  她张开手臂的时候,赵泽伟在那一瞬间理解了什么叫"舞蹈不只是动作"。她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韵律,好像她整个人都在呼吸,不是为了完成动作在动,是音乐流过了她的身体,她只是让它流出来。
  她旋转的时候,艾德莱斯绸的裙摆扬起来,深蓝和浅金的颜色在追光下交替变幻,像一条被风吹皱的河流。她的脚尖点地、手臂展开、腰部后仰,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干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赵泽伟看不太懂舞蹈的技巧,但他能感觉到那支舞里有情绪,有风、有河、有远方的山,有一个人跟自己来处之间的牵绊。
  她最后结束在一个定格上,单膝跪地,手臂向前伸展,像在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裙摆铺开在地板上,深蓝和浅金的绸缎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但赵泽伟隔着好几排座位都能看见她额角上亮晶晶的汗珠。
  全场鼓掌。赵泽伟也在鼓掌,他的手拍得有点用力,掌心红了。
  沈思瑶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她直起身的时候,目光往第三排扫了一下。赵泽伟没有挥手,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嘴角只有微微的弧度。
  沈思瑶也笑了。然后她转身走向后台,裙摆在身后拖了一道蓝色和金色的尾巴。
  演出结束后,赵泽伟拿着那束雏菊站在后台门口等。他没有等很久,沈思瑶换了便装出来,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起来了,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淡妆,眼尾有一点亮晶晶的眼影粉。
  她看见他手里的花,眨了眨眼:"你买的?"
  "……嗯。"
  沈思瑶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雏菊的香气很淡,白色满天星在灯光下碎碎的像小雪粒。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雏菊?"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就觉得这花好看。"
  沈思瑶把那束花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她走近了一步。
  "赵泽伟。"
  "……嗯。"
  "你今天看了我跳舞,觉得怎么样?"
  赵泽伟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脸上的淡妆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眼尾那一点亮晶晶的粉一闪一闪的。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好看"两个字太薄了,撑不住他真正想说的那些。
  "我觉得……"他慢慢开口了,"你跳舞的时候,跟你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笑得很开。跳舞的时候你有一种……认真的东西。"他顿了顿,找了一个词,"那种认真让我觉得,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沈思瑶抱着花,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把脸埋进花束里,笑了一声,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像被什么东西搔到了痒处。
  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可能是路灯的反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赵泽伟,你这人说话真的。"她说,"闷闷的,但是每一句都打在人心的正中间。"
  赵泽伟低头摸了摸鼻子,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两个人并肩从礼堂往外走。夜里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思瑶抱着那束花走在赵泽伟旁边,步子很轻,偶尔低头闻一下那束雏菊。
  "你下周还值班吗?"她问他。
  "排班还没出来。"
  "出来了告诉我。"沈思瑶说,"要是不值班,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
  赵泽伟走在旁边,脚底踩着一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好。"
  他们走到校门口,沈思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照在她的头顶上,她的眼影粉还在闪闪发光。
  "赵泽伟。"她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花,除了你还有一个人送了?"
  赵泽伟一愣:"……谁?"
  沈思瑶笑了一下:"马哥。他不知道从哪儿知道我今天演出,让人送了一束玫瑰到我化妆间。"
  赵泽伟的手指在口袋里拿紧了一下。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有点刺。
  "……玫瑰挺好看的。"他说。
  沈思瑶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把怀里的雏菊抱紧了一点,微微歪着头:
  "玫瑰我放在化妆间了。这束雏菊我带回房间。"
  赵泽伟站在路灯底下,所有悬在胸口的东西都落了下来。
  "……嗯。"他说。
  沈思瑶笑了一下,冲他挥了挥手:"走了。下个礼拜吃火锅。"
  她转身走了,那束雏菊在她怀里一晃一晃的,白色的满天星在夜风里轻轻颤着。
  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小,然后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是热的,掌心里有拿拳留下的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他慢慢张开拳头,然后握紧,又松开。
  白杨树的叶子在他头顶上哗哗地响。
  赵泽伟站在那儿,看着沈思瑶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今晚的星星比平时亮。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雏菊比玫瑰好。"
  沈思瑶回得很快。一张照片,那束雏菊放在她的床头柜上,旁边是窗台上那盆绿萝。两样绿色挨在一起,在暖黄的台灯下面安安静静的。
  她的文字是:"我知道。"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风是凉的。心是热的。
  沈思瑶毕业之后的生活比赵泽伟想象中忙得多。
  她找到了一份正式的舞蹈老师的工作,在一家叫"丝路艺术"的培训机构教小孩跳舞。工作日每天下午两节课,周末全天。除此之外她还在准备喀什歌舞团的编制考试,理论、面试、即兴编舞,每一项都要花时间练。最忙的时候她凌晨一点还给赵泽伟发语音,声音带着困意:"我刚练完,准备洗澡睡了。你也早点睡。"
  赵泽伟每次听到这种语音,都会回一个"好",然后自己再翻一会儿手机才能睡着。
  九月底的某个晚上,沈思瑶忽然发来一条消息:"我们公司有个演出任务,要去乌鲁木齐两周。"
  赵泽伟正坐在值班室里写病历,看到这条消息笔停了一下。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打字:"什么时候走?"
  "这周五。"
  "……回来呢?"
  "两周后,下下个周一。"
  赵泽伟算了一下时间,是整整十四天。他习惯了下班路过那栋黄楼,习惯了敲门之后听见她喊"来了"然后门锁咔嗒一声转开,习惯了坐在那把塑料椅上听她说今天哪个小孩又哭了、哪个小孩跳得有进步了。十四天见不到面,他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他打字回:"那你在那边注意安全。"
  沈思瑶发了个叹气的小猫表情:"你就说这个?"
  赵泽伟看着那个表情,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我会想你的。"
  他发了之后就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心跳咚咚咚的,比急诊来了心梗病人还快。过了大概半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翻过来。
  沈思瑶回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又追了一条:"我也会想你的。"
  赵泽伟看着那两行字,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是喀什的夜,白杨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银光。他低头把手机锁屏,又重新解锁,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再锁屏。
  他那天晚上写病历写得特别慢。
  沈思瑶走的那天是周五下午。赵泽伟调了班,送她到车站。她拖着一个灰色行李箱,肩上挎着那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高马尾,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利落。
  "到了给我发消息。"赵泽伟站在进站口外面。
  "知道。"沈思瑶把行李箱立好,转过身来看他。她歪了歪头,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笑了:"两周而已,你怎么看起来像我要去两年?"
  赵泽伟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口袋里,指节拿着手机壳的边角。"……没有。"
  沈思瑶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她穿着平底鞋,但站在赵泽伟面前的时候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她抬着头看他,眼睫毛在午后的阳光下面一根一根清晰可见。
  "赵泽伟。"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先说。"
  赵泽伟怔了一下:"说什么?"
  沈思瑶看着他,目光亮亮的,但她的嘴角没有弯,她在等他说一句什么。赵泽伟的嘴唇动了动,他想了三个版本的话,但没有一个说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说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
  "你早点回来。"
  沈思瑶的嘴角翘了起来。她退了半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冲他摆了一下手:"走了。"
  她转身走进了进站口,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发出轱辘轱辘的响声。赵泽伟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去,她的蓝色外套在人流中闪了两下,然后消失在了检票口后面。
  赵泽伟在火车站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人进人出的,他站在边上,像一个被留在岸上的人看着船慢慢离港。
  那天晚上沈思瑶到了之后发了条消息:"到了。住的酒店还行,明早走台。"
  赵泽伟坐在宿舍里看着那条消息,回了句:"早点休息。"
  沈思瑶发了一个打哈欠的表情,然后是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旅途的倦意和一丝哑:"今天站了好久,腿酸死了。你那边呢?下班了?"
  赵泽伟没有发语音,打字回的:"下班了。在宿舍。"
  "你今天值夜班吗?"
  "明天值。"
  沈思瑶发了一个小拳头:"加油。"
  两个人没有再聊更多。赵泽伟知道她明天一早要排练,他也没有再追问。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隔一会儿就按亮一下屏幕,看看她有没有再发消息。屏幕一直安安静静的,直到他睡着。
  那是他们加了微信之后,第一次一整天没有见面的日子。
  之后的日子变得漫长起来。
  赵泽伟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习惯。他会在看诊的间隙拿起手机看两眼,确认有没有新消息;他会在饭堂打饭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一眼,好像沈思瑶会像以前那样忽然出现在那儿;他下班的路上路过那栋黄楼,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抬头往三楼看一眼。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上了。
  他知道她不在。但他还是会看。
  沈思瑶在乌鲁木齐的日子很忙。白天排练,晚上改动作,周末还有两场演出。她的微信消息经常是深夜发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忙完了终于可以瘫着了"的松弛。她开始给他发照片,排练厅的镜子里映着她的练功服背影,后台的化妆台上堆着各种瓶瓶罐罐,酒店窗户外面的乌鲁木齐夜景。
  赵泽伟看着这些照片,会回一些简单的回应:"舞台挺大的""你那个发型比前天那个好看""酒店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吗"。他问完"能看到远处的山吗"之后过了几分钟,沈思瑶发来一张照片,窗户外面确实有山,灰蓝色的轮廓,在暮色中隐隐约约。
  她配了一行字:"能看到。但没有喀什的白杨树好看。"
  赵泽伟看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他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两遍,看窗玻璃上反光的影子,隐约能看见她举着手机的手影,和身后模糊的酒店房间轮廓。他保存了那张照片,但没告诉沈思瑶。
  有一天晚上值夜班,赵泽伟坐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翻手机。他回了一条沈思瑶下午发的消息,然后翻到上面的聊天记录,从她出发那天开始,一条一条往下看。他看到他们说"你早点回来"和"我会想你的",看到那些每天深夜的照片和语音,看到她的每一句"今天又跳了六个小时"和"吃了不好吃的盒饭"。
  他翻到最上面的一条消息,是沈思瑶刚到乌鲁木齐那晚发的:"到了。住的酒店还行。"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你在那边还习惯吗?"
  沈思瑶秒回了。她现在大概是刚排练完,正瘫在酒店床上。"习惯什么呀,天天吃盒饭,天天走台,脚底板都磨出泡了。"
  赵泽伟:"泡处理了没?"
  沈思瑶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脚掌侧面的特写。脚上贴着两块创可贴,白白的,边缘有点卷起来了。"贴了。但是明天还要穿舞鞋,估计又要磨破。"
  赵泽伟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难受。不是那种"心疼"的难受,是"我如果在她身边的话可以帮她上点药"的难受。他发了条消息:"到了喀什来医院我帮你换药。"
  沈思瑶回了一个摇头晃脑的兔子表情:"你一个医生,换药是你的本职工作吗?"
  "……也是。"
  沈思瑶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里面有一点困意,软软的、懒懒的:"赵泽伟,你有没有想我啊?"
  赵泽伟握着手机,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坐直了一下。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嗡嗡响。他按着语音键,犹豫了两秒,然后松开。
  "……嗯。"
  他发出去之后立刻后悔了,"嗯"是什么回答?她问的是"有没有想我",他只回了一个"嗯"。他又按了语音键:"想了。"
  这次说完了之后他没有后悔。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住呼吸等。
  过了十几秒,沈思瑶回了一条语音。赵泽伟点开,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把脸埋在了枕头里说话的闷声:"我也想了。"
  赵泽伟听着那三个字,坐在急诊走廊的长椅上,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微弱咳嗽。他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深呼吸了一下。
  他走到值班室,坐在桌前翻开病历本。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明显。
  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夜风里响着。他想,两周其实也不算太长。
  已经快过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