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欲望的深渊之蝶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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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我就是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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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我就是喜欢你》
  周六下午两点,赵泽伟站在影城门口。
  喀什的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他穿了件白T恤,后背已经湿了一块。迪丽努尔迟到了五分钟,跑过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一杯递给他。
  "给,冰的。"
  赵泽伟接过来,手指碰到冰凉的杯壁,打了个激灵。
  迪丽今天看起来明媚动人,穿了条裙子,碎花的,到膝盖上面一点,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戴了一副墨镜。赵泽伟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她穿工作服之外的衣服。
  "走啊,进去。"迪丽努尔推了他后背一下,"检票了。"
  两个人进了影厅。迪丽努尔选的座位在中间排靠左的位置,她坐下之后把奶茶放在扶手的杯托里,脱了墨镜挂在领口上。
  赵泽伟坐在她旁边。座椅很软,陷进去的那种软,他有点不自在,坐直了。
  灯暗了。
  电影开场。赵泽伟盯着屏幕,剧情还没完全看进去。他余光里能感觉到迪丽侧着身子坐着,胳膊肘支在扶手上,脸朝着他这边。
  "赵泽伟。"她小声喊他。
  "嗯?"
  "你紧张什么?"
  赵泽伟愣了一秒:"……我没紧张。"
  "你坐得跟小学生似的。"迪丽努尔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放松点,看电影又不是考试。"
  赵泽伟把肩膀往下松了一点,但腰还是直的。
  电影放到一半,有一段安静的对话戏,影厅里突然没什么声音。就在那片安静里,赵泽伟感觉右肩膀一沉,迪丽努尔的头靠过来了,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他僵住了。
  他没有动。肩膀绷得像块铁板,呼吸都停了一拍。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迪丽努尔闭着眼,呼吸平稳,睫毛在屏幕反射的光里一颤一颤的。
  她睡着了?还是装的?
  赵泽伟不知道。他不敢问。
  他就这么僵着坐完了剩下的半部电影。迪丽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右手拿着奶茶杯子,左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直到电影散场灯亮起来。
  迪丽努尔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才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结束啦?好看吗?"
  赵泽伟:"……好看。"
  "你看了吗?"
  "……看了。"
  迪丽笑了,那种笑是明晃晃的、不藏任何东西的。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裙子下摆晃了晃:"走吧。"
  赵泽伟站起来的时候右肩膀麻了,半边胳膊使不上力。他悄悄甩了两下,迪丽没看见,走在了前面。
  出了影城,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迪丽把墨镜架回鼻梁上,转身朝赵泽伟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宿舍换衣服,晚上食堂见。"
  她走了,裙子下摆一摆一摆的。
  赵泽伟站在影城门口,奶茶早就喝完了,空杯子拿在手里,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他把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医院走。
  肩膀还有点麻。
  那天晚上食堂,迪丽努尔坐到了阿不都旁边。
  赵泽伟端着盘子走过来的时候,看见迪丽努尔正趴在阿不都耳边说着什么,阿不都一边听一边嚼馕,脸上挂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怎么样?电影好看不?"马斌问赵泽伟。
  赵泽伟坐下来:"……还行。"
  迪丽努尔从阿不都那边探过头来:"什么还行?明明挺好看的。你后半段都看睡着了。"
  "我没睡着。"
  "你眼睛闭了一分钟。"
  "……那是在酝酿情绪。"
  阿不都忽然笑了。他笑的时候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里不高不低,但赵泽伟听见了。
  赵泽伟抬头看他。阿不都的视线跟他撞上了,一秒,然后阿不都转过去,伸手捏了一下迪丽努尔的马尾辫。
  "你老实点,别欺负人家新来的。"
  迪丽努尔把他的手拍开:"我哪儿欺负他了?我请他看电影喝奶茶,是欺负?"
  "那他怎么一脸苦相?"
  "他本来就长那样。"
  赵泽伟低头扒饭,耳朵尖是红的。
  饭吃到一半,阿不都站起来说去加碗汤。他端着碗走了之后,迪丽努尔凑过来低声跟赵泽伟说:"你发现没,他今天心情挺好。"
  赵泽伟嚼着饭:"……有吗?"
  "有。"迪丽努尔用筷子指了指阿不都的背影,"平时他吃饭不说话的,今天话还挺多。"
  赵泽伟没接话。他嚼着饭,看着阿不都的背影排在打汤的队伍里,左手端着碗,右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
  赵泽伟想起下午在影厅里,迪丽努尔靠在他肩膀上那四十分钟。他又想起那天在宿舍,阿不都说"我就是把她当妹妹"时的那个笑。
  他低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赵泽伟回到宿舍的时候,阿不都已经躺下了。赵泽伟轻手轻脚地关门、换衣服、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阿不都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回来了?"
  "嗯。"
  阿不都沉默了一会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下午电影……还行?"
  赵泽伟在黑暗中站了两秒,然后他走到阿不都床边,蹲下来。
  "阿不都。"
  "嗯?"
  赵泽伟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迪丽她……"
  "她是不是靠你肩膀了?"阿不都忽然接话,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生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赵泽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不都没回答。他只是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后背对着赵泽伟。
  "赵泽伟。"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她是医生。正式在编的。你知道在新疆,一个维吾尔族女医生有多不容易吗?她念了多少年书才坐到那个位置。"
  赵泽伟蹲在那,没接话。
  "我就是个中专出来的护士。"阿不都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低低的,闷闷的,"不是我配不上她,是我配不上她的前途。她爸妈供她读书那么多年,不是为了让她嫁给一个……嫁给一个我这样的人。"
  赵泽伟张了张嘴:"阿不都,你,"
  "我没事。"阿不都打断他,"你别瞎想,也别跟她说。她要是知道了,又要跑来找我谈,谈半天她委屈我也委屈。不如就这样。"
  床板响了一声。阿不都翻了个身,又面朝赵泽伟了,只是眼睛闭上了。
  "她对你挺好的。"阿不都说,"她这人就这样,对谁好就好到底。你要是也愿意,就接着。要是不愿意,就早点说清楚,别让她猜。"
  赵泽伟蹲在那,膝盖硌着水泥地,硌得生疼。
  他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的,刚好划过那道裂缝。
  赵泽伟闭上眼。
  风扇转着,白杨树响着。阿不都的呼吸从对面床铺传来,又重又慢。
  但赵泽伟没有睡。他听着阿不都的呼吸,想着阿不都说的那些话。
  过了一会儿,阿不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均匀了,拉长了,听起来像是睡着了。
  赵泽伟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他也慢慢闭上了眼。
  但阿不都没有睡。
  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赵泽伟。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盯着面前那一片掉了漆的墙壁。墙上的漆皮卷起来一小块,像一片干枯的叶子,他盯了很久。
  他听着赵泽伟的呼吸变慢、变沉,直到确认赵泽伟已经睡过去了,才慢慢转了个身,仰面躺着。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白。他顺着那道白光往上看,看见天花板的裂缝。他之前听赵泽伟说过那道裂缝,那时候赵泽伟说"那道裂得还挺长",他只"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现在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迪丽。
  想起他刚来喀什的时候。那时候他中专毕业,从和田下面的一个县城考到喀什地区医院当实习护士。他拖着个蛇皮袋站在医院门口,连白大褂怎么穿都是现学的。
  他又想起迪丽努尔刚毕业分配来儿科的时候,本科学历,正儿八经的医学学士。她穿着崭新的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头发扎得利利落落,走路带风。他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下意识让了一步,不是让路,是觉得人家身上那股"念过大学"的气息,跟他身上那股"中专毕业"的气息撞在一起,他怕蹭脏了她。
  阿不都转了转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灯管旁边一路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想起迪丽努尔坐在护士站里面写病历的样子,手边的《儿科学》教科书翻到某一页折了角。他想起她跟患儿家属说话的时候,用标准的普通话解释病情,不急不躁,偶尔夹两句维语让老人家听得更明白。他想起她穿着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走廊的白墙、白灯、白地板统统被她的颜色压了下去。
  阿不都抬起手看了看。月光底下,他的手指粗而短,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搬东西时蹭进去的一点灰。他拿了拿拳头,手心粗糙的触感抵着自己。
  他想起自己家。和田下面的一个村子,土坯房子,院子里的枣树年年结枣但卖不了几个钱。他爹在他十五岁那年病倒了,肝上的毛病,家里掏空了也没救回来。他是老大,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中专毕业就出来挣钱了,护士干了八年,医师助理的证一直没考到,不是不够努力,是底子太薄。他上学那会儿,教室里电灯都不稳当,晚上看书用的是煤油灯。那些化学方程式、人体解剖结构,他比那些念过高中、读过本科的人要多花三倍的力气才记得住。可医院晋升有门槛,学历是硬杠杠,中专学历连考主治的资格都没有,一辈子到头就是个护士。
  他闭上眼。
  迪丽努尔跟他不一样。她爸是县城的教师,家里书架上全是书,她上的是内高班,考的是新疆医科大,毕业直接分配。她聊天的内容跟他不一样,她周末去图书馆,他周末去工地找零活。她有未拆封的口红,他有洗不掉的鞋油印子。
  她那天在食堂说她妈改了一件裙子给她。那件裙子他见过一次,碎花的,棉布料的,穿在她身上又好看又体面。她妈会给她改裙子,他妈到现在还在帮人补麻袋。
  阿不都睁开眼。
  他翻了个身,面朝赵泽伟的方向。赵泽伟裹着被子缩在墙角,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白净、光滑、年轻。那张脸跟这间宿舍格格不入,像一朵不该开在戈壁滩上的花。
  阿不都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迪丽靠在赵泽伟肩膀上的画面。他偷偷跟着去电影院看到了。迪丽就是那种人,她想对你好,她就靠上来,坦坦荡荡的。
  阿不都闭上眼。睫毛底下渗了一点湿,但马上干了,被风扇的风吹干的。
  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片卷起来的漆皮还挂在那儿,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盯着那片漆皮,慢慢让呼吸变平、变沉。
  他要让赵泽伟以为他睡着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刚才想了那么多。
  风扇还在转。白杨树还在响。
  阿不都闭上眼,假装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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