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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2026/08/19 14:13 / 3734 / 16 /
【小说】卧底警母:丝袜警花妈妈陷入黑帮之后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6 12:42:20

第14章
  一步,又一步。
  黑色高跟鞋踩过旧城区坑洼不平的路面,鞋跟落下的声音混在街边的喧闹里。陈月玲越过车队最前方的商务车,沿着路边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走来。
  经过货车时,她停下脚步,与负责押车的人交谈了两句。那人随即推门下车,从衣袋里取出证件,双手递到她面前。
  我的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玫瑰小姐——”
  “闭嘴。”
  后排只传来冷冰冰的两个字。
  我立即收声,从车内后视镜看向妈妈。
  她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仍紧贴着皮肤,正中央的暗红色指示灯亮着。
  红灯亮着,说明通讯频道还在接通。
  也就是说,罗书澈正在另一端听着。
  我把已经抵到牙齿后面的那个字重新咽了回去。这几天,我已经咽下太多次,甚至快要习惯了。
  后座传来一阵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妈妈开始动了。
  她垂下眼,抬手解开收腰短外套最上方的两颗扣子。紧接着,她拔掉束住长发的发绳,将原本拢在脑后的头发全部散开,又用手指抓了几下,抓得稍显凌乱。
  做完这些,她从包里摸出一支口红。
  一支浓艳夺目、艳得发亮的口红。
  妈妈对着后视镜,沿着唇线一寸寸涂过去,最后甚至将原本的轮廓向外扩宽了一点。
  我盯着镜中的她,脑中一时全是疑问。
  化妆能有什么用?
  陈月玲当然认得妈妈的脸。
  那是她警校时期相处多年的师姐。
  把头发弄乱,把嘴唇向外多涂两毫米,怎么可能骗得过一个刑警队长?
  除非——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骤然僵住。
  除非妈妈根本不是为了骗她。
  她不是在改变自己的脸,而是在改变出现在陈月玲面前的身份。
  一个仍在执行任务的警察,不会在接受临检前故意解开衣扣,不会将头发抓得凌乱,更不会临时涂上这种颜色的口红。
  只有一个跟着老板出门办事、被人养在身边的女人,才会这样出现。
  妈妈并不是要让陈月玲认不出她。
  她是在确保陈月玲第一眼看过来时,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的人。
  我僵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猛然砸进脑海,让我浑身骤然一空。
  陈月玲认得妈妈。
  同样也认得我。
  两个月前,我就站在她的办公桌前,亲手把辞职申请推了过去。她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只问了一句:“我多放你一段时间的假,你先离开A城,去外地散散心,如何?”
  那时她显然还有别的话想说,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事情才过去两个月。
  即使我瘦了十几斤,脸上留了胡子,外表也与从前有了变化,可陈月玲是刑警队长。她只要认真看上一眼,必然会认出我。
  更要命的是,她很可能当着这一车荣盛会成员的面,直接叫出我的名字。
  一旦“李锋”两个字出口,一切就全完了。
  倒不是因为李豆豆这个假名被揭穿。罗书澈早已表示,他知道这不是真名,也不在意我的真实履历。真正危险的是,整个荣盛会都知道,两个月前的生日宴上,苏玫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撞破礼堂玻璃,跳进人工湖,最后成功逃离了荣盛庄园。
  李铁军亲手抓住的是妈妈。
  差一点被抓住的人,是我。
  我抬起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后排。
  妈妈也正在看我。
  她显然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或许从看见那两辆警车的第一刻起,她便已经开始考虑该怎么应对。
  可颈间那条黑色细链还在工作,她什么都不能直接提醒我。
  我张开嘴,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她认得我。”
  后视镜里,妈妈的目光在我脸上短暂停了一瞬。
  仅仅一瞬。
  “李豆豆。”
  她开口了,声音像是故意给别人听的,很平淡。
  “在。”
  “看窗外。”
  “……”
  “从现在开始,我没有叫你,你就一直看着窗外。”
  “明白。”
  妈妈又叫了一声:“老蒋。”
  老蒋握紧方向盘:“在。”
  “等会儿问什么答什么,不许多说一个字。”
  “明白。”
  黑色高跟鞋落地的声音已经来到车窗旁。
  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仍旧亮着。
  我转过脸,将目光牢牢钉在路边一只塌陷的窨井盖上。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大得仿佛连驾驶座上的老蒋都能听见。
  “麻烦下车,配合检查。”
  老蒋降下车窗,将证件递了出去。
  外面的警员问道:“车上几个人?”
  “三个。”
  “都下来。”
  老蒋拉开车门下车。
  我也跟着推门出去,站到SUV旁边,继续盯着不远处那只破损的窨井盖。
  后排车门随之打开。
  我不敢侧头去看,却清楚听见陈月玲的呼吸停了一下。
  仿佛整个人所有的动静,都在那一刻消失了。
  旧城区的街道仍旧嘈杂。
  电动车从巷口不断驶过,卤菜摊的油锅发出滋滋声响,旁边麻将馆里也传来接连不断的洗牌声。
  可我们站立的这一小块地方,却像被人按下了暂停。
  三秒。
  四秒。
  “师姐。”
  陈月玲终于开口。
  只有两个字,声音却颤得厉害。
  她没有叫苏玫,没有叫苏队,也没有喊出任何姓名或职务。
  她叫的是师姐。
  我终究没能忍住,微微抬起了眼睛。
  陈月玲站在两米开外,手中还捏着用来登记的记录本,可她的视线早已离开纸面。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向前倾去,一只手也抬到了半空,却像是突然忘记该伸向哪里,只能停在那里。
  她正一寸一寸地看着妈妈。
  从凌乱散落的头发看到涂得过分浓艳的嘴唇,再从外套最上方解开的两颗扣子,看到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最后落向脚上的平跟短靴。
  妈妈则靠在车旁,将大部分重心压在一条腿上,头稍稍歪着,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
  这种姿势我曾在河东酒吧街见过。
  像那些站在场子门口,等着上班的女人。
  “陈队长。”妈妈开口道。
  陈月玲抬在半空的那只手,顿时僵住。
  “……你叫我什么?”
  “陈队长。”
  妈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懒懒的,尾音还稍稍向上翘起。
  “听说,你接了我的位置。”
  “师姐。”
  “恭喜。”
  这两个字落下时,陈月玲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她又向前迈了一步。
  “你跟我走。”
  “去哪儿?”妈妈漫不经心地问。
  “上我的车。”陈月玲说话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从这条巷子出去,再过两个路口就是分局。我今天带的全是自己的人,没有别人。”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你管。”她看着妈妈,“你要是不方便说话,就点个头。你一个字也不用说,只要点一下头就行——”
  “陈队长。”
  “师姐!”
  “没人拿枪逼着我。”妈妈说。
  陈月玲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两个月。”
  她缓了一下,重新开口。
  “局里报的是失踪。你办公室里的东西我全都看过了。抽屉里那本相册,我也已经拿走了,现在每天都带在包里。”
  “拿走就拿走吧。”妈妈说道,“我不要了。”
  我站在旁边,指甲已经深深抠进掌心。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陈月玲问,“你去了荣盛庄园,小锋逃了出来,被张局连续关了两个月禁闭,出来以后就辞职了,现在人也找不到。”
  她死死看着妈妈。
  “你呢?你去了哪里?”
  “我留下了。”
  “什么意思?”
  “就是留下了。”
  妈妈抬起手,将散落在脸侧的长发向后拨了一下。
  “陈月玲。”
  这是见面以后,她第一次直接叫出陈月玲的全名。
  “这个案子,我查了五年。整整五年。我先后打过三十七份报告。”
  “你知道最后是怎么结的吗?”
  陈月玲站在原地。
  “上面跟我谈营商环境。”妈妈继续说道,“告诉我荣盛集团每年给市里贡献多少税,说这座城需要维稳,说我手里根本没有证据。”
  “我一个人向前走了五年。走到最后才发现,真正挡在前面的,根本不是罗三刀。”
  她停顿了一下。
  “陈队长,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了。”
  “我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住的是老房子,一辆车开了整整九年。”
  “我干了十六年,到头来,连一份报告都递不上去。”
  我站在两米以外,一个字也听不下去,却又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知道妈妈正在演。
  也知道这些话全是说给颈间那条黑色细链听的。
  可她提到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老房子是真的。
  开了九年的车是真的。
  三十七份石沉大海的报告也是真的。
  她把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件件摆出来,最终拼成了一个虚假的理由。
  “所以你就……”
  陈月玲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平稳。
  “所以你就变成现在这样?”
  “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妈妈说。
  “有车,有房,穿的、用的,全都不需要自己花钱买。一个月拿到的钱,比我过去干十年挣得还多。”
  “没有人会在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让我赶去现场看尸体。也没有人再逼我写第三十八份报告。”
  说到这里,她微微抬起下巴,把颈间那圈黑色细链完整地露了出来。
  “这个东西,你刚才已经看见了。”
  陈月玲的目光落在那条细链上。
  “我们老板给我戴的。”妈妈说,“跟着他,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我一声玫瑰小姐。”
  “我当了十六年警察,却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师姐——”
  “别叫我师姐。”
  妈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你现在是刑警队长,却在马路上对着一个荣盛会的女人喊师姐,你手下的人都在后面听着。”
  “你要脸,我也要脸。”
  陈月玲站在那里,再也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妈妈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闪烁了一下。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直接从黑色细链里传了出来。
  我清楚看见,陈月玲的双眼瞬间睁大。
  她听见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自己师姐脖子上的东西里传出来。
  而且那道声音十分年轻。
  不像三十岁,更不像四十岁,而是尚未完全褪去少年感的干净嗓音。
  妈妈没有伸手遮住细链,也没有向后躲避。
  她就这样站在陈月玲面前。
  “在。”
  “怎么这么久?”
  “正在跟警官说话。”
  “谁?”
  “刑警队的陈队长。”妈妈说道,“我以前的师妹。”
  通讯另一端安静了两秒。
  “她认出你了?”
  “她认出我了。”
  “然后呢?”
  妈妈的目光始终停在陈月玲脸上。
  “她让我上她的车。”
  我的心脏一下提到嗓子眼。
  罗书澈那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三秒。
  五秒。
  旧城区路边油锅翻炸食物的声响仍不断传来。
  “你上不上?”
  他声音平静地问。
  可我听得出来,他等的根本不只是一个答案。
  从两个月前那个夜晚开始,他保下妈妈的性命,给她新的身份,为她准备房间、衣服和鞋,让她负责自己的安保,又把这条通讯细链扣到她的脖子上。
  他一直在等今天。
  等一个仍穿着警服的人站到妈妈面前,朝她伸出手,让她跟自己离开。
  妈妈开口了。
  “不上。”
  “为什么?”
  “我不想回去。”
  陈月玲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垮了下来。
  像是支撑整张面孔的力量,一下子全部被抽走。
  “行。”罗书澈说道。
  “货呢?”
  “在中间那辆车上,货厢还没打开。”
  “十分钟内离开旧城区。”
  “明白。”
  红灯随即熄灭。
  妈妈这才重新看向陈月玲。
  “听清楚了吗?”
  陈月玲站着不动。
  “你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妈妈说道,“我的证件是真的,车属于荣盛集团,货单也全部对得上。你今天能拦住这一趟,明天却拦不住下一趟。”
  “而且,你现在把我带走——”
  她稍作停顿。
  “我明天就会死在你们公安局门口。”
  陈月玲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回去写报告。”妈妈说。
  “……什么?”
  “写你今天在鹤鸣巷附近临检,遇到了荣盛集团的车队。车上有一个女人,是原刑警队队长苏玫。”
  妈妈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写清楚。”
  “苏玫没有被绑,身上没有伤,说话清晰,神志正常。”
  “苏玫是自己走进去的。”
  陈月玲抬起头。
  两人隔着两米距离,彼此对视。
  “我不写。”
  “你必须写。”妈妈说道,“你不写,你手下那五个人也会写。你今天带来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会把这件事直接往上报。”
  陈月玲向后退了半步。
  黑色高跟鞋的鞋跟擦过水泥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我望着她的脸。
  她已经开始明白了。
  今天,她在这条旧巷里遇见的并不只是失踪两个月的师姐。
  她遇见的是一份不得不亲手写下、亲手交上去的报告。
  那份报告会把苏玫这个名字,彻底钉在荣盛会一边。
  “还有一句。”妈妈说。
  陈月玲看着她。
  “别查我。”
  “查我是白费工夫。苏玫这个人,已经没有价值了。”
  妈妈停了一下。
  “你要查——”
  “查你自己家。”
  陈月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则在脑中将这句话来回过了三遍。
  查你自己家。
  妈妈说出这句话时,颈间的红灯已经熄灭。
  可红灯熄灭,并不意味着通讯系统彻底关闭。程幽是否还留着另一条监听线路,没有人知道。
  所以这句话必须听起来像是挑衅。
  像一个已经投向荣盛会的人,转头讥讽自己的老单位——你们自己家里已经烂成什么样了,还有心思来查我?
  只有陈月玲才能听出第二层意思。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案子究竟是被谁压下去的。
  陈月玲盯着妈妈看了片刻,随后低下头,翻开手中的记录本。
  “证件。”
  她的声音已经重新稳定下来。
  妈妈取出证件递过去。
  陈月玲接在手中,看了两秒,随即还回。
  “还有谁?”
  妈妈转过身。
  我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她朝我所在的位置扬了扬下巴,语气懒散得像在指一件随身带出来的物品。
  “这个是我的陪练,李豆豆。”
  “铁手的人。”
  “跟着我,提包、开车、收鞋。”
  说完,妈妈还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眼睛不太老实,其他方面还行。”
  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她抢先开口了。
  在陈月玲有机会叫出我的真实姓名之前,妈妈先用一种使唤跟班的语气,喊出了“李豆豆”。
  就像在叫一条跟在身后的狗。
  陈月玲的目光终于转向我,落在我的脸上。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米半。
  她的视线从我的五官移向脸上的胡须,又落到明显消瘦的颈侧,一寸一寸地确认过去。
  她认出我了。
  我知道,她已经认出了我。
  陈月玲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证件。”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临时证件,用双手递过去。
  “李豆豆。”我说道。
  嗓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陈月玲接过那张卡片。
  她盯着上面的三个字看了很久,甚至比查看妈妈的证件时还要仔细。
  “……荣盛保安服务有限公司。”
  “是。”
  “什么职务?”
  “陪练。”
  “多久了?”
  “刚进去。”
  她抬起眼睛。
  我们对视了两秒。
  “李豆豆。”她又念了一遍。
  “是。”
  陈月玲把证件递还给我。
  “收好。”
  她的手指擦过我的手背。
  我握着那张临时卡片站在原地,喉咙里堵着一种无法说出的感觉。
  陈月玲转身走到车队前方,向拦在路口的两辆警车抬了抬手。
  “放行!”
  一名警员追问道:“陈队,货厢还没——”
  “货单对得上。”陈月玲打断他,“放行。”
  ……
  车队重新启动,依次绕过拦在路口的两辆警车。
  SUV经过陈月玲身边时,我通过侧后视镜看了一眼。
  她站在警车旁,背对着逐渐远去的车队,一只手撑住车顶,低着头。
  就那样站在那里。
  等车驶过拐角,她的身影彻底从后视镜里消失。
  车内一片安静。
  我转过头看向后座。
  妈妈正在擦嘴。
  她用纸巾沿着嘴唇来回擦拭,一遍,又一遍。那层艳红色口红很快被擦得一片模糊,全部印在纸面上。
  她擦得十分用力,连嘴唇周围的皮肤都被蹭红了。
  最后,妈妈将那团沾满口红的纸巾紧紧捏在掌心。
  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也在这时重新亮起。
  车队恢复行驶还不到十分钟,老蒋已经忍不住骂了起来。
  “这他妈哪来的临检?旧城区以前从来不查这种车。”
  “有人举报。”妈妈说。
  “谁报的?”
  “不知道。”她望着车窗外,“但知道我们今天走这条路线的人,一共不到十个。”
  老蒋立刻闭上了嘴。
  前方商务车拐入一条更加狭窄的巷道。
  两边全是年久失修的老楼,一楼挤着五金铺、麻将馆、按摩店和卤菜摊。头顶横着一根根晾衣绳,床单在楼宇之间随风摆动,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切出一道道明暗不一的光斑。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我们跟着货车驶进去,第四辆空车则继续跟在最后。
  车队前进到一半,最前方忽然停住。
  对讲机随之响起。
  “老蒋,前面堵了。”
  老蒋抓起对讲机:“什么东西堵了?”
  “渣土车,横在路中间。”
  老蒋脸色骤然一变。
  他的手直接探向座椅下方,摸出一根撬棍,横放在自己腿边。
  “后面。”妈妈提醒道。
  我立刻回头。
  第四辆空车已经停下。
  距离它后方约二十米的位置,另一辆渣土车横穿出来,将来时的巷口彻底封死。
  前后都被堵住了。
  两边居民楼上的窗户开始迅速关闭。
  一扇接着一扇,动作很快。
  这里的人显然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挡风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妈妈说道。
  “是土龙!”老蒋一拳砸向方向盘,“罗大江,江叔的车。”
  “他不会亲自动手。”妈妈已经开始解安全带,“车借给别人,人留在巷口看着,真出了事情,一句话就能推成不知情。”
  前方巷口,十几个人从一家店铺里陆续走了出来。
  后面同样有人出现。
  短袖、拖鞋、光头、黄毛,各式各样的人混在一起。手里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钢管、扳手和砍刀,甚至还有一个人拎着把杀猪刀。
  最前方商务车的车门打开,六名铁手成员纷纷下车,在货车前方站成一排。
  “多少人?”我问。
  “前面十四个,后面十一个。”妈妈说道,“加上我们这边八个人。八对二十五。”
  “报警?”
  “报什么警?”老蒋抽出撬棍,“这是荣盛会自己家的事情,谁敢报警,谁才是真的要死人。”
  妈妈颈间的红灯亮起。
  “玫瑰。”
  “被堵了。”她迅速汇报道,“旧城区鹤鸣巷,前后各一辆渣土车,土龙的车。对方二十五个人。”
  三秒以后,罗书澈问道:“货呢?”
  “在中间。”
  “保货。”
  “明白。”
  “玫瑰。”
  “在。”
  “让李豆豆待在车里。”
  我猛然抬头。
  后视镜里,妈妈的眼睛也正好抬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清楚看见,她眼中的某种东西稍稍松开了一点。
  “明白。”她说。
  红灯熄灭。
  妈妈推开后排车门。
  “你听见了。”她对我说,“待在车里。”
  “他们有二十五个人。”
  “所以你更要待在车里。”
  她一只脚已经踩到车外,却忽然停住。
  妈妈低下头,把两只平跟短靴的拉链一直拉到底,随后将靴子脱了下来。
  果然,直筒裤里面仍穿着黑色丝袜。
  被黑丝包裹的双脚踩上旧城区肮脏发黑的水泥地面。
  “玫……”
  一个字才冲出口,就被我自己硬生生掐断。
  我真正想喊的根本不是这个。
  从两个月前生日宴那个夜晚开始,我就再也没能当着她的面,完整地喊出过一次那个称呼。
  妈妈没有回头。
  “地上有油。”她说道,“这种鞋底站不稳。”
  接着,她弯腰从座位下方的袋子里,取出另一双鞋。
  红色。
  尖头。
  细跟。
  正是今天早上,妈妈让我从东院那间房的衣柜里取出,又由我亲手放进车里的高跟鞋。
  我当时还以为,那只是为晚宴准备的备用礼服鞋。
  妈妈将黑丝包裹的脚尖探入鞋中,脚跟向下一压,稳稳扣进鞋内。
  随后站起身。
  尖细鞋跟落到水泥地上。
  “哒。”
  “它比靴子好用。”妈妈说。
  车门随之合拢。
  妈妈从车头绕到巷子中央时,前方那十四个人先是愣了一下。
  因为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来打架的。
  一件解开两颗扣子的收腰短外套,一条直筒长裤,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后,嘴唇周围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艳红。
  脚上则是一双十厘米高的红色细跟鞋,从脚背到脚踝,再向上一直延伸至裤腿深处,全部被黑色丝袜包裹着。
  站在这条狭窄、肮脏,头顶还晾着床单的旧巷里,她像是走错了地方。
  “操。”
  最前方那个拎着钢管的黄毛笑了起来。
  “二公子派了个婊子来押车?”
  后面一群人随即跟着起哄。
  “妹妹,穿这种鞋跑得动吗?”
  “跑不动就别跑了,过来跟哥哥站一块儿。等事情办完,哥哥带你去洗脚。”
  “洗脚?你洗得起吗?这可是二公子的人。”
  “二公子的人怎么了?二公子不还是个没长毛的——”
  “少废话!”
  后方忽然有人高声提醒。
  “江叔说了,这女人以前是条子!”
  “条子?”
  黄毛笑得更响。
  “现在还是吗?”
  他抬起钢管,朝妈妈点了点。
  “现在是二公子的婊子了。”
  “哈哈哈哈哈!”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片哄笑。
  妈妈动了。
  她稳稳地朝前走去。
  走到第三步时,右脚向前轻轻一送。
  红色鞋尖精准踢中黄毛膝盖侧面。
  一道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那人整个身体向侧面倒去,手中钢管砸落在地。他跪在那里死死抱住膝盖,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妈妈直接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是真的踩了过去。
  红色高跟鞋落在黄毛手背上,细长鞋跟直抵骨面,又在上面缓缓转过半圈。
  那声惨叫传进车内,听得我头皮发麻。
  其余十四个人同时冲了上来。
  接下来的场面,我已经看不太清。
  巷道实在太窄,二十多人瞬间挤成一团。
  我只能看见那件收腰短外套在人群缝隙间不断穿梭,看到一条修长的腿骤然抬起,黑色丝袜在床单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中闪过一下,随即又凌厉落下。
  每落下一次,就会有一个人倒地。
  有人抱着脑袋蹲了下去,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淌出。
  另一个人被妈妈揪住头发,连续向墙上撞了两次,身体便彻底软下去,沿着墙面缓缓滑落。脸上的血在斑驳墙皮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还有一个男人趁乱从背后抱住妈妈的腰。
  我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那人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身,向上发力,显然想把她整个抱起来摔倒。
  妈妈的上半身已经被控制住。
  她却没有挣扎,右腿反而向后一勾,脚跟猛然向上提起。
  十厘米长的细跟直接扎进那人裆部。
  “啊啊啊啊啊!”
  男人如同触电一般弹开,双手死死捂住下身,弓着腰跪向地面。
  妈妈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将脑袋向下猛压,同时抬膝撞了上去。
  鼻梁断裂的脆响,隔着二十米都听得清清楚楚。
  “婊子——”
  另一个人持着杀猪刀冲上前,刀尖直直捅向妈妈腹部。
  妈妈侧移半步。
  刀锋贴着外套划过,在布料上割开一道狭长裂口。
  她左手扣住持刀人的手腕,右手抓紧他的头发,转身将那只手腕狠狠磕在自己膝盖上。
  杀猪刀脱手落地。
  妈妈一脚将刀踢到墙角,揪着对方的头发,将整个人重重砸向地面。
  砸完以后,她抬起脚。
  红色细跟落在那人喉咙上。
  只是抵着,迟迟没有真正踩下。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剩下几个还能站立的人再也不敢向前。
  妈妈站在满地倒下的人中间,长发全部散乱,几缕沾着血的发丝贴在脸侧。外套被刀锋割开一道口子,一边肩缝也在打斗中裂开。裤子上沾满斑驳血迹,早已分不清属于谁。
  黑色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出一道道细丝,中间还破了一个洞,露出一小块沾血的皮肤。
  那双红色高跟鞋也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鞋面和细跟上,全沾着其他东西。
  妈妈踩住对方喉咙的那条腿稍稍绷紧,脚踝处的丝袜已经开始向下滑落。
  她剧烈喘息着。
  胸口随着呼吸不断起伏,外套解开的两颗扣子下,那片皮肤已经布满汗水。
  “还有谁?”妈妈问。
  没人敢动。
  巷口忽然传来掌声。
  “啪——啪——啪——”
  一共三下。
  我顺着声音望去。
  堵住巷口的那辆渣土车车头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男人。
  他光着双臂,身上套着深色马甲,肚子高高挺起,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指粗的金链,两只手掌黑得发亮。
  土龙,罗大江。
  他一直坐在那里。
  从头看到尾。
  “好。”罗大江开口,“打得好。”
  他从车头跳下来,双脚落地时,庞大的身体晃动了一下。
  随后,他径直朝妈妈走来。
  还站着的几个人纷纷退到两侧,为他让开一条路。
  罗大江走到妈妈面前三米处停下,从头到脚,缓慢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血舞者,玫瑰。”
  他说道:“有人算过,你一年能在地下拳场给铁手挣几千万。”
  妈妈站在原地。
  “老子今年五十一,睡过的女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但还没睡过当条子的。”
  罗大江又向前走了半步。
  “苏队长。”
  妈妈抬起眼睛。
  “别这么看着老子。”
  罗大江笑了起来,肚子随着笑声不断颤动。
  “这个庄园里谁不知道你的身份?三刀知道,两个公子知道,账房那位知道,老子当然也知道。”
  “也就外面那群穿制服的还蒙在鼓里。”
  他扭头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不信,一个刑警队长,竟然跑进铁笼子里替人打钱?”
  “今天亲眼看过。”
  罗大江重新打量妈妈一遍。
  “值。”
  妈妈将脚从地上那人的喉咙处移开。
  “江叔。”
  “嗯。”
  “这批货,我要送到天悦。”
  罗大江盯着她。
  “老子的车还堵在前面。”
  “所以,我现在正在和江叔说话。”
  两人相互看了几秒。
  罗大江忽然放声大笑,粗犷的笑声在整条狭窄巷道里不断回荡。
  “行!”
  他抬起巴掌,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肚子。
  “把车让开!”
  后方立刻有人跑向渣土车。
  罗大江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队长。”
  “江叔。”
  “跟着老二那个只会喝茶的洋学生,有什么意思?”
  他的目光又从妈妈身上扫了一遍。
  “他今年才多大,十八?”
  “你儿子都比他大吧?”
  我坐在车里,手指骤然收紧。
  妈妈仍站在原处。
  身体没有动,目光也没有偏移。
  罗大江等了两秒,没得到任何回应,又笑了起来。
  “你这个身子,这个脾气,就应该跟着能打的男人。”
  “哪天在他手底下待不下去了,来找江叔。”
  “老子的工地够大,埋得下人,也养得起人。”
  说完这些,罗大江转身离开。
  前后的渣土车随之挪动,原本被封死的巷口重新露出道路。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断断续续地呻吟着,鲜血流进路面坑洼,与积存的油污混在一起。
  我推开车门下车。
  妈妈听见动静,转头看向我。
  “让你待在车里。”
  “已经结束了。”我说。
  她抬手将散在脸上的头发向后拨去。
  手掌上沾着血,这一拨,脸颊反而多出一道鲜红的印迹。
  我走到她面前。
  “腿。”
  妈妈左腿膝盖下方那处丝袜破洞里,露出的皮肤已经不是普通的红,而是黑红一片。鲜血正沿小腿缓缓向下流淌。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被刀划了一下,不深。”
  “先上车,我给你——”
  “李豆豆。”
  妈妈直接打断我。
  “去看看后面那辆车。”
  我回过头。
  第四辆车。
  那辆从车队出发开始就一直空着、始终跟在最后面的车。
  此时车门已经打开。
  铁手剩下的两个人正在把倒在地上的自己人一个个抬上去。
  四个人被直接搬进车厢。
  还有一个人胳膊已经断了,只能自己艰难爬上车。
  车内所有座椅早已放平,后备箱里整齐放着担架、绷带、生理盐水和固定用的夹板。
  足足装满了一整箱。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将伤员一个接一个搬进去。
  昨天晚上在主楼会客厅,罗大江拍着膝盖质问,为什么三辆车要改成四辆,最后还要跟一辆空车。
  罗书澈当时回答,留给需要它的人。
  他早就知道今天会有人躺下。
  甚至提前准备好了足够数量的急救物品。
  “李豆豆。”
  妈妈在身后叫我。
  “货车。”
  我立刻转身。
  货车后方的厢门已经打开。
  原本完好的封条被人撬开了。
  妈妈向前走出两步,在货厢前停住。
  她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
  “玫瑰。”
  “货厢被人开过。”妈妈说道。
  罗书澈那边稍作停顿。
  “少了多少?”
  妈妈踩着高跟鞋攀上货车,钻进车厢查看了一遍,随后从上面跳下来。
  “不是少了。”
  她抬眼看向车厢深处。
  “是多了一样东西。”
  ……
  天悦大酒店地下三层,车库最深处有一道单独的卷帘门。
  卷帘门已经升起。
  后方并不是停车位,而是一座规模不小的仓库,内部摆着数十排货架。头顶的日光灯亮得刺眼,将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白。
  车队驶进仓库时,我看见妈妈抬起手,在颈间那条黑色细链上按了一下。
  暗红色指示灯随即熄灭。
  “怎么了?”我问。
  “地下三层没有信号。”妈妈说。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与先前并无区别。
  可我清楚,从这一刻开始,罗书澈听不见这里的声音。
  同样也清楚,这段断开通讯的时间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花月容已经带人在仓库里等候。
  她依旧穿着一身鲜亮的紫红色衣服,手包挎在胳膊上,脚下踩着一双细高跟鞋,站在积灰的地下仓库里也毫不在意。
  身后跟着六七个人。
  男人统一穿着黑色西装,女人则穿着款式相同的制服短裙。
  车辆刚刚停稳,花月容便满脸笑容地迎上来,两只手同时伸向妈妈。
  “哎哟,哎哟,我们玫瑰妹妹这是怎么了?”
  妈妈推门下车。
  她已经在车上换过备用外套,可脸侧那道血印仍在,长发也依旧凌乱。左腿的伤口只用纱布匆忙缠了一圈,隔着直筒裤暂时看不出异样。
  那双沾过血的红色高跟鞋还穿在脚上。
  她没有换掉。
  “花姐。”
  “路上出事了?”
  花月容拉住妈妈的手,连续拍了两下。
  “我早就说过,旧城区那条路走不得。你看看你这张脸——”
  说话间,她抬手想摸妈妈脸颊上的血印。
  妈妈向后避开了半寸。
  花月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笑容却没有变化。她十分自然地转过手腕,改为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疼不疼呀?”
  “不疼。”
  “妹妹就是能扛。”
  花月容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这一行里的女人,都必须能扛。”
  她转过身,冲后面的人挥了一下手。
  “卸货!”
  那六七个人立刻围向货车后方。
  花月容则挽住妈妈的胳膊,带着她向仓库一侧走去,嘴里的话也没有停下。声音甜得发腻,隔着几步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妹妹以前是专门管我们这种地方的人。”她说道,“我可一直记着呢。”
  妈妈跟着她向前走。
  “五年前,你带人查过我这家天悦,还把三楼整整封了七天。”花月容笑着回忆,“你那时穿着警服站在门口,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跟我说。”
  “花姐记性好。”
  “我们干这一行的,就是要靠记性。”
  花月容又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你看,那时你站在门外,我站在门里。”
  “现在,你也走进来了。”
  “多好。”
  我落后两步,跟在她们身后。
  “妹妹现在是跟着二公子了?”花月容问。
  “嗯。”
  “好,好。”
  花月容连连点头。
  “二公子斯文,人又年轻。年轻好,年轻男人有劲儿。”
  “不像大公子。”
  她把声音压低少许,可我仍能听见。
  “大公子那个人玩得太糙,手下的姑娘一个星期就换一批。前天刚从我这里要走两个,昨天送回来一个,另一个到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妈妈继续向前走。
  “妹妹跟着二公子好。”花月容笑道,“至少二公子只要你一个。”
  听见这句话,妈妈的脚步短暂停顿了半拍。
  仅仅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
  “妹妹,花姐多说一句,你别嫌我烦。”
  “花姐说。”
  “你现在这个身份,最重要的不是二公子疼不疼你。”
  花月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妈妈。
  “而是外面那些认识你的人,还认不认你。”
  “认出你的人越少,你才能活得越久。”
  地下车库的日光灯白得刺眼。
  妈妈与她对视。
  “我知道了。”
  “妹妹聪明。”
  花月容重新笑起来,又一次挽住妈妈的胳膊。
  “花姐。”妈妈说道,“货有问题。”
  花月容脚步一顿:“什么问题?”
  “货厢被人打开过,不是从里面拿东西,而是往里面放了东西。”
  花月容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放了什么?”
  妈妈转身朝货车方向示意。
  卸货的人已经搬下最外层的几个箱子。其中一只被单独放在旁边,封条位置的颜色与其余箱子明显不同。
  花月容快步走过去。
  一名黑衣手下取出短刀,沿箱子边缘划开包装。
  纸箱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日用百货。
  一层层透明真空袋整齐排列在内部,袋中装满白色晶体。
  花月容盯着打开的箱子,足足看了三秒。
  随后,她抬手重新整理好肩上的包,转过身时,脸上的笑容也再次浮现出来。
  “妹妹。”
  “花姐。”
  “你说,刚才路上是不是有警察查过车?”
  “有。”
  “查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
  “翻过后备箱,但没开货厢?”
  “没开。”
  花月容沉默了两秒。
  “好险。”她说。
  她一手挎着包,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胳膊。
  “妹妹,你今天要是真让她打开了这节货厢,我们几个人晚上就都不用睡觉了。”
  “这箱东西不是花姐要的。”妈妈说。
  “我要的东西,从来不会用货车运。”
  花月容转过身,冲身后几名黑衣手下摆了摆手。
  “拿下去。”
  其中一人问道:“拿到哪里?”
  “老地方。”
  那只箱子很快被人重新合上,抬向仓库深处。
  我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我终于明白了。
  堵住鹤鸣巷的那些人,根本不是为了抢走货物。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趁车队被拦住,把这样一箱东西塞进货厢,再让警察在旧城区完成临检。
  押运的是罗书澈的车队。
  路线由罗书澈亲自决定。
  车上的人,也全部来自罗书澈一方。
  只要那个箱子被警方打开,这件事便会彻底扣在罗书澈头上。
  而负责拦车的偏偏是陈月玲。
  我脑中顿时嗡的一声。
  那场临检根本不是巧合。
  有人提前报案,也有人把车队今天会走的路线透露给她。  只是没有人告诉陈月玲,真正需要打开的是哪一节货厢。
  “李豆豆。”
  妈妈叫了我一声。
  “把车倒过来。”
  “哦。”
  我立即朝SUV走去。
  走到一半,一队人从旁边经过,正朝仓库电梯方向走去。
  应该是花月容手下准备上楼工作的人员。
  前面是四五名年轻女人,穿着款式相同的黑色短裙制服,腿上套着黑丝,脚下踩着高跟鞋,一边走一边交谈。
  后面跟着两个男人,都穿着酒吧服务人员常见的黑色T恤。
  其中一个个子特别矮。
  他怀里抱着一整箱酒,看上去十分吃力,步伐也比其他人慢了不少,始终低着头注意脚下。
  走到电梯口时,前面的几个女人已经进入轿厢,电梯门正准备关闭。
  他赶紧抱着酒小跑两步。
  “等一下,等一下!”
  里面有人替他按住了开门键。
  “新来的?”
  “嗯,今天第一天。”
  “叫什么名字?”
  “余伟。”
  电梯门缓缓合拢。
  我也继续走向SUV,准备倒车。
  ……
  返回荣盛庄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妈妈在后排睡着了。
  她靠着椅背,头歪向车窗一侧,呼吸绵长而均匀。
  受伤的左腿向前伸直,裤脚卷起了一点,包扎伤口的纱布下面已经渗出一小块深色血迹。
  那双红色高跟鞋脱在脚边。
  黑丝包裹的双脚露在外面,丝袜从膝盖到脚踝抽开一大片细丝,原本不大的破洞也已经被扯得更开。
  妈妈颈间那圈黑色细链,暗红色指示灯重新亮着。
  离开地下三层以后,通讯信号便恢复了。
  我坐在副驾驶,途中忍不住回头看了她好几次。
  老蒋一直沉默着开车。
  驶出二十多分钟,车辆即将重新开上高架时,他忽然开口。
  “小子。”
  “嗯。”
  “我跟你说件事。”
  他的目光仍盯着前方,声音却压得极低,只够我一个人听清。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刻意压低嗓音,是怕她脖子上的那条细链。
  “你今天下车了。”老蒋说。
  “都打完了以后才下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老蒋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
  “你下车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你直接跑过去看她的腿。”
  “江叔看见了。”老蒋说道,“他一直坐在渣土车车头上,从头看到尾。”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缓缓收紧。
  “看见就看见。”
  “小子,你听我一句。”
  老蒋终于侧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将视线移回路面。
  “我在铁手待了十四年,这么多年,新人见过不下一百个。”
  “现在还活着、还留在里面的,不到十个。”
  “剩下那些人,有一半不是打架打死的。”
  “是因为想得太多,把自己想死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老蒋低低哼了一声。
  “我问你,玫瑰小姐是谁的人?”
  “二公子的。”
  “对。”
  “那你是谁的人?”
  “……也是二公子的。”
  “错。”
  老蒋说道:“你是二公子给她的人。”
  “这两种身份,差得远了。”
  “你现在替她提包、开车、收鞋,还负责给她脖子上那玩意儿充电。”老蒋继续说道,“庄园里的人每天看着你干这些事,心里都会猜一件事。”
  “猜什么?”
  “猜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我耳中顿时嗡了一声。
  “他们愿意这么想,就让他们这么想。这样大家都舒服。”老蒋说道,“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子,整天跟着这么个女人打转,眼睛不老实,很正常。”
  “庄园里一半的男人都想睡她。”
  “剩下一半,是不敢想。”
  “所以,你只是想睡她,没人会管你。”
  他停顿了一下。
  “可你要是让他们觉得,你并不是想睡她——”
  老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抬手换了一个挡位。
  “那才是真的麻烦。”
  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我说得够明白了吧?”他问。
  “……明白。”
  “明白就好。”
  我沉默片刻,问道:“怎么样才算想睡她?”
  老蒋笑了一声。
  “眼睛往下看,别一直看她的脸。”
  “她受伤了,不要问,她疼了,也别管。”
  “就算她要死在你面前,你也得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别人。”
  SUV开上高架。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迎面而来,又迅速退向车后。
  “小子,”老蒋继续说道,“昨天晚上,你从高管事手里领下那份差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我当时就想提醒你这些。”
  “为什么现在才说?”
  “因为昨天,我还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过今天。”
  ……
  回到荣盛庄园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SUV停进后院,老蒋熄灭发动机,拉开车门下去。他将车钥匙向值班人员一交,说要去铁手值班室报到,很快便离开了。
  车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妈妈醒了。
  她慢慢坐直身体,动作牵扯到左腿伤口,眉心随之皱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用手按了按丝袜抽丝最严重的位置,随后俯下身,将脚边那双红色高跟鞋捡起,塞进备用袋里,递到我面前。
  “拿去擦。”
  “好。”
  我接过袋子。
  妈妈整理了一下外套,随后抬手探向自己后颈。
  一声极轻的脆响传来。
  “咔。”
  那条黑色细链被她从颈间解了下来。
  暗红色的指示灯随之熄灭。
  “充电。”妈妈说。
  “……哦。”
  她把细链放进我的掌心。
  仍带着颈间的温度。
  我攥住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整整一天里,它第一次真正离开妈妈的脖子。
  罗书澈亲口交给我的工作,包括她的衣服、鞋、装备、车辆、行程,以及这条每天都要充电、检查松紧的通讯器。
  换句话说,每天都会有一段时间,这件东西不在妈妈身上,而是在我手里。
  程幽那边会看见信号中断。
  可她也清楚,这段中断来自例行充电。
  这意味着,这是整个荣盛庄园中唯一合理合法、暂时没有人监听的一小段时间。
  我猛地抬起头。
  后院低矮的地灯透过车窗,照进一片昏暗光线。
  妈妈坐在后排,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妈。”
  整整一天。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这是我第一次真正喊出这个字。
  妈妈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她只问:“你知道,这个东西充满电需要多久?”
  “两个小时。”
  “以后只充一个半小时。”妈妈说,“剩下半小时,是你的。”
  我的喉咙一下被堵住。
  “陈阿姨——”
  “她认出你了。”妈妈说道。
  “她替我把身份圆过去了。”
  “对。”
  “为什么?”
  “因为她比你聪明。”
  我仍紧紧攥着那条细链。
  “你让她回去写报告。”我说。
  “对。”
  “那份报告交上去,全局都会看见。”
  “对。”
  “你在警队干了十六年——”
  “我知道自己在警队干了多少年。”
  这时,后院有人推着一辆小车经过,铁轮滚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
  “李锋。”
  我浑身一震。
  已经两个月了。
  “在。”
  “今天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多少?”
  “全部听见了。”
  “有几句是假的?”
  我想了很久。
  想起妈妈说,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想起我们住了很多年的老房子。
  想起那辆已经开了九年的车。
  也想起她递交过的三十七份报告。
  “一句都不假。”我说。
  “错了。”
  妈妈看着我。
  “有一句。”
  “哪一句?”
  “我说,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
  我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
  “那句是假的。”她说。
  我攥着那条仍带余温的细链,力气越来越大,指节被勒得生疼。
  我等着她继续说。
  告诉我,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告诉我接下来应该怎么配合。
  或者告诉我,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妈妈没有再往下说。
  “去擦鞋。”她说道。
  随后,她推开后排车门,下了车。
  ……
  我提着装鞋的袋子,从后院朝西区走去。
  才走出没多远,高管事便从主楼方向迎面走来。
  他的脸色明显不对。
  “玫瑰小姐。”
  妈妈停下脚步:“怎么了?”
  “鹤鸣巷。”高管事说道,“死人了。”
  妈妈站住。
  “谁?”
  “土龙那边的一个人,他们搬自己人的时候,把那个落下了,没有抬走。”
  高管事继续说道:“路口有监控。程小姐刚刚传回消息,派出所已经把那一带的监控录像调走了。”
  “多久以前?”
  “四十分钟。”
  高管事朝主楼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
  “赵主任刚打电话进来。”
  “赵德广?”
  “是。”
  高管事点头。
  “他说,周书记那边已经知道了。”
  “旧城区当街二十多人械斗,还死了一个,事情又捅到刑警队那里。”
  “周书记现在很不高兴。”
  妈妈站在那里。
  “二公子呢?”她问。
  “在东院。”高管事答道,“三哥先前叫他上楼,谈了一个多小时。他刚刚才下来。”
  “谈什么?”
  “不知道。”
  高管事又朝主楼看去。
  “不过,三哥已经把赵主任叫到了庄园,人现在还没走。”
  我提着装高跟鞋的袋子站在两米以外,另一只手仍攥着妈妈刚刚摘下来的那条通讯细链。
  “玫瑰小姐,”高管事说道,“二公子交代过,您回来以后先处理伤口,不要去东院。”
  妈妈抬起眼睛。
  “为什么?”
  高管事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移向我。
  “他没说。”
  “只交代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的事,谈完以后再叫你。”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8/26 12:55:44

第15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主楼一层会客厅。
  罗三刀亲自到场了。
  他坐在正中那张沙发上,膝头依然盖着薄毯,脸色比家宴那晚更加蜡黄。
  白语薇坐在他身旁,一袭墨绿色旗袍贴着腰身,手中仍拿着那本薄薄的皮夹。
  我和另外几名随从站在门边,背靠墙壁排成一列。妈妈则站在罗书澈座椅后方偏右的位置,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前。
  荣盛会五个分部的负责人已经全部到齐。
  李铁军最先开口。
  毕竟昨天出事的是由铁手负责押运的车队,他必须先把伤亡情况交代清楚。
  “情况已经报上来了。”
  他嘴里叼着一支雪茄,说话时也没有取下,含混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出来。
  “我们这边伤了五个,一个胳膊断了,另外四个还躺着。土龙那边死了一个。”
  罗三刀抬起眼皮:“谁的人?”
  “从老家带出来的。”
  罗大江今天穿了件半旧的衬衫,胸前扣子只系到一半,露出一大片黝黑皮肤。
  “二十三岁,跟了老子三年。”
  “怎么死的?”罗三刀又问。
  “自己人往回抬伤员的时候,把他漏在了巷子里。”罗大江粗声答道,“躺了两个多小时,伤在脾脏,拖死了。”
  屋内一时没人说话。
  罗大江抬手抹了一把嘴角。
  “老子已经给他家里送了二十万,人拉回老家,埋了。”
  白语薇翻开皮夹,笔尖落到纸面上:“钱由谁出?”
  “老子出。”
  “走土龙的账,还是荣盛建设的账?”
  “老子自己的钱!”
  罗大江的音量陡然提高,震得会客厅里嗡嗡作响。
  “白大嫂,你他妈算得可真清楚。”
  “我不算清楚,谁来算?”
  白语薇脸上没有半点怒意,依旧低头翻看账目。
  “荣盛建设今年上半年从荣盛投资调走三千一百万,到现在还有两笔工程款压着没有结。你这二十万从哪个口子出去,我明天就得把它填进表里。”
  她抬起眼,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江叔,这不是我要跟你过不去,是我坐在账房这个位置,就必须做这份活。”
  罗大江重重哼了一声,终究没再接话。
  “还有一件事。”白语薇将皮夹翻到下一页,“我把昨天那车货的账重新说一遍。”
  她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
  “一整车都是酒和烟,供给销金下面二十七家场子。进价七百三十万,运费、人工和沿途打点,一共二十六万四千。”
  “清单在花姐手里,报关单在我这里。”
  白语薇合上皮夹。
  “从头到尾,都是干净的。”
  会客厅里的气息顿时发生了微妙变化。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靠窗那张沙发。
  “所以,昨天那节货厢如果真的被警方打开——”
  “大公子,你觉得二公子该怎么解释?”
  罗天豪把架在茶几上的腿放了下来。
  “我怎么知道他要怎么解释?”
  “干净的货车里,凭空多出一箱粉。”白语薇说道,“路线由二公子确定,车队是二公子派的,车上的人也是二公子的。”
  “解释不了。”
  “解不解释得了……”
  罗天豪嘴角一扬。
  “那是老二自己的事。”
  花月容立刻插进话来。
  “哎哟,大公子,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她今天换了一身亮蓝色衣服,手包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
  “销金那些场子昨天要是真收了那箱东西,我才是第一个睡不着的人。那种东西,我们天悦可从来不碰。”
  花月容抬手整理了一下裙摆,笑容满面。
  “我的场子干干净净,妹妹们都是本地的,卫生、消防、营业执照,该有的一样不缺。”
  罗天豪扬起下巴:“你的场子干净?”
  “当然干净。”
  花月容笑得双眼眯成了细缝。
  “大公子上个月不还在我那里一口气住了三天吗?”
  会客厅某处响起一声压抑的低笑,很快又消失不见。
  罗三刀忽然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这一阵咳嗽持续了很久,他整个人向前蜷着,肩背不断起伏。白语薇迅速打开药盒,妈妈则从旁边取过温水,一手扶稳杯子,递到罗三刀面前。
  罗三刀服下药,又靠回沙发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安静。
  随后,他转头看向门边靠窗的位置。
  “程小姐。”
  坐在单人椅上的程幽抬起了头。
  她今天仍是一身素灰色衣服,长发简单盘在脑后,面前摆着那台从不离手的平板电脑。
  从进入会客厅到现在,她没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主动与任何人打招呼。
  “举报电话。”罗三刀说。
  “查到了。”
  程幽一开口,整间屋子立即安静下来。
  就连刚才嗓门震天的罗大江,也把身体向前挪了挪。
  “旧城区那场临检,是因为警方接到一通匿名举报。”程幽说道,“报警人声称,昨天下午会有一批毒品经过旧城区。”
  罗三刀问:“电话什么时候打的?”
  “两点四十。”
  程幽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划过。
  “车队两点五十五分从庄园出发。”
  房中再无人出声。
  “也就是说,”程幽继续说道,“报警电话比车队离开庄园早了十五分钟。”
  我站在门边,掌心不自觉地沿裤缝蹭了一下。
  早了十五分钟。
  这意味着在车队尚未出发时,报警的人便已经知道了出发时间、行驶路线,甚至知道车上会出现毒品。
  因为那箱东西,本就是他们准备塞进车厢的。
  “电话号码呢?”
  罗书澈终于开口。
  这是会议开始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
  “旧城区的一部公用电话。”程幽答道,“距离鹤鸣巷四百米。”
  “附近有摄像头吗?”
  “有,是派出所布设的。”
  程幽略微停顿。
  “但录像已经被调走了。”
  “谁调的?”
  “刑警队。”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陈月玲。”程幽说道。
  罗书澈不再追问,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又将杯子稳稳放回桌面。
  “大哥。”
  罗天豪看向他:“干什么?”
  “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你在哪里?”
  罗天豪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老二,你他妈什么意思?”
  “我问你,当时在哪里。”
  罗书澈的声音依旧平静。
  “老子在天悦。”罗天豪说道,“花姐可以替我作证。”
  花月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大公子昨天下午确实在我那里。”
  她随即补充。
  “在十八楼。”
  罗书澈转头看了花月容一眼。
  “好。”他重新端起茶杯,“那就先这样。”
  十点半左右,高管事推门进入会客厅,走到罗三刀身旁,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罗三刀轻轻点头。
  会客厅大门随即被人从外面打开。
  赵德广走了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头发梳得整齐服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只穿了一件十分普通的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一只边角已经磨旧的皮包。
  走进来以后,他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只朝罗三刀所在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会客厅里的人全部站了起来。
  罗天豪起身了。
  罗大江也从沙发里站直身体。
  李铁军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花月容把手包挪到旁边,站起来时还不忘低头整理裙摆。
  就连白语薇也合上皮夹,跟着起身。
  只有罗三刀仍坐在正中。
  可他已经掀开膝头的薄毯,身体向前挪了半截,作势要从沙发上站起来。
  赵德广抬起一只手,向下按了按。
  “三哥别动。”
  “赵主任。”罗三刀哑着嗓子说道,“坐。”
  “不坐了。”
  赵德广将皮包换到另一只手。
  “十一点还有个会。我今天过来,只传两句话。”
  屋内无人出声。
  “第一句,昨天旧城区的事情,已经有人递到上面去了。”
  罗三刀问:“递到哪里?”
  “递到那边了。”
  赵德广说出“那边”两个字时,只把下巴极轻地向上抬了一下。
  没有提姓名,也没有说出任何职务。
  可我清楚看见,罗三刀放在薄毯上的手掌缓缓握紧。
  “那边是什么意思?”罗三刀问。
  “那边什么都没说。”
  赵德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周书记只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候了。”
  话音落下,会客厅里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罗天豪皱眉:“什么意思?”
  赵德广看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反而是白语薇开口替他解释。
  “上面下个月要开会。”她说道,“荣盛集团还有三个项目卡在那里等批复。”
  “河东那片旧改,还有城南两块地。”
  罗大江也接过话,嗓门明显不如先前响亮。
  “老子的人已经在城南搭好工棚了。”
  “还有地下拳场。”李铁军忽然说道。
  屋内再次一静。
  罗三刀转头看向他:“拳场怎么了?”
  “上面真要从旧城区开始查,派出所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没有执照的场子。”
  李铁军沉着脸说道:“老子那个体育文化交流中心,正规执照倒是有。”
  “但铁笼子没有。”
  我站在墙边,陷入思考。
  前些天,许龙对我说了太多地下拳场的事情。
  选手奖金、观众押注、传奇拳手的分红,还有妈妈一场比赛可以带来多少钱。
  我原本以为,拳场是荣盛会内部最不可能被轻易触动的产业。
  可现在,上面那个人甚至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只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候了”,整个地下拳场便可能要把铁笼收起来。
  “第二句。”赵德广说。
  罗三刀抬手:“赵主任讲。”
  “张局那边,已经把案子压了下去。”
  罗三刀轻轻点头。
  “但是,他压不住陈月玲。”
  赵德广将眼镜往上推了推。
  “她昨天调走三个派出所的监控,今天一早又去了缉毒队。”
  “张局的意思是,现在不能动她。”
  罗大江问:“为什么不能?”
  “因为她刚上任两个月。”
  赵德广语气平淡。
  “一个才上任两个月的新队长,你无缘无故把她压下去,上面一定会问为什么。”
  “而上面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为什么。”
  他稍稍停顿,转向罗三刀。
  “三哥,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
  “上面不是要保你,也不是准备办你。”
  “上面只有一句话——”
  “别出事。”
  罗三刀闭上眼睛,靠在沙发里。
  过了很久,他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嗯。”
  片刻后,他又问道:“赵主任,那边那位公子……”
  我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周景天?”赵德广问。
  “对。”
  “他还是老样子。”
  赵德广答道:“上个月刚从他父亲那里要了一辆车,这个月又开始闹。”
  “闹什么?”
  赵德广看了罗三刀一眼。
  随后,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进入会客厅以后,脸上第一次出现明显表情。
  “闹一个女人。”
  “已经半年了,还在闹。”
  我站在门边,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掐住。
  我没敢往妈妈那边看。
  “他父亲被闹得头疼。”赵德广继续说道,“前两天,两人在家里又吵了一架。”
  “周书记的原话是——”
  “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只有这个人,我给不了。”
  屋内沉默了两秒。
  随后,我听见花月容轻轻笑了一声。
  “赵主任。”
  她的声音甜得像裹了一层糖。
  “这件事不是很好办吗?”
  赵德广看向她:“怎么好办?”
  “他父亲给不了的东西——”
  花月容稍稍拖长声音。
  “咱们家里,说不定有。”
  我猛地抬起头。
  罗三刀也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
  会议结束以后,罗三刀单独留下两个儿子和赵德广,将他们带去了楼上。
  其余人则各自散去。
  高管事在门外叫住妈妈,传达罗书澈的安排。
  “二公子交代,您今天下午去一趟东院,晚上有事。”
  妈妈问:“什么事?”
  “没有说。”
  “什么时候过去?”
  “等里面谈完,会再叫您。”
  这句话,我昨晚已经听过一次。
  我跟在妈妈身后,沿着回廊往训练院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脚步。
  “回去。”她说。
  “鞋我还没——”
  “放门口。”
  妈妈没有再给我继续说话的机会,转身沿回廊走远。
  我独自站在那里,看着她身上的深色外套消失在拐角。
  大约十分钟里,我始终没有移动。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花月容刚才说的那句话。
  他父亲给不了的东西,咱们家里说不定有。
  花月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
  可她说完以后,整个会客厅没有一个人问,所谓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没有任何人开口。
  罗三刀只是睁开眼,向花月容看了一下,随后说了两个字。
  “再说。”
  会议便到此结束。
  我把这几天得到的信息一件一件摆进脑中。
  周景天,我当然认识。
  两个月前那场生日宴上,他在礼堂里主动和我打招呼,追问妈妈有没有到场,还向我要过她的电话号码。
  他明明只是个读书的学生,却大肆宣扬,自己非我妈不娶。
  现在,他还在闹。
  可他想要的那个人,两个月前已经从警局失踪。
  如今住在荣盛庄园东院二楼左手第一间房,颈间戴着一条罗书澈给她的黑色细链。
  周景天对此一无所知。
  整个A城最有权势的家庭之一,他们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闹了整整半年,甚至逼得父亲与他争吵,说这个人我给不了你。
  而这个人,现在就在荣盛庄园里。
  荣盛会中所有真正说得上话的人,也都知道她在这里。
  我站在空旷的回廊上,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上面那个人只问了一句“现在什么时候了”,李铁军就已经开始考虑收掉拳场的铁笼;赵德广只转达一句“别出事”,整间会客厅便安静得没有一个人敢咳嗽。
  周家在荣盛会面前究竟处于什么位置,我已经看得十分清楚。
  可现在,周家唯一想要却无法得到的东西,偏偏握在罗三刀手里。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
  迈出两步以后,我又停了下来。
  因为我忽然发现,自己不敢细想的事情实在太多。
  两个月前那天晚上,妈妈被李铁军抓住,按原本的安排,她很可能活不过第二天。
  罗天豪想动她,是罗书澈站出来阻止。
  罗书澈把所有人赶出地下室,独自留下,与妈妈谈了很久。
  他们究竟谈了什么?
  这两个月里,我一直在找妈妈。
  等真正找到以后,我已经在她身边待了三天,替她拿包、开车、收鞋,也负责给那条细链充电。
  可我仍然不知道,那晚地下室里的谈判内容。
  我也不知道昨天价值七百三十万的酒和烟究竟是替谁准备,不知道花月容所说“我要的东西从来不用货车运”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陈月玲追查的那个“贝克”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张卫国为什么连续两次把我关进禁闭室。
  他真的收了荣盛会的钱,还是他的上面也有人用同样的语气告诉他——别出事?
  我不知道程幽现在究竟查到了哪一步。
  甚至不知道妈妈昨天在鹤鸣巷说出的那些话,除去最后那句“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其余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我如今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今天晚上,这座庄园里会有人作出一个决定。
  而我,甚至没有资格站在决定这件事的房间门外。
  ……
  下午六点,高管事让人通知我前往东院。
  等我赶到时,妈妈已经在二楼那间房里,房门敞开着。
  屋内所有灯都亮着,床上平铺着三条不同款式的裙子。
  女佣站在床边,手中提着一双鞋。看见我进来,她径直把鞋递到我面前。
  “擦干净,二公子说今晚要穿这双。”
  我伸手接过。
  是一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甚至比昨天那双红色的还要高上一点。
  我拿着鞋停在门口,朝房内看了一眼。
  妈妈正坐在梳妆镜前。
  她已经换好衣服。
  一条贴身的黑色短裙紧紧收住腰身,裙摆停在膝盖上方,肩上只有两条纤细的带子。左腿膝盖下方那道伤重新处理过,只缠了一圈很薄的肉色纱布,外面又套上新的丝袜。丝袜极薄,纱布边缘的轮廓透过布料,仍能隐约看见。
  妈妈正在化妆。
  与昨天在车上的匆忙不同。
  昨天只有短短几十秒,她抓乱头发,把口红沿唇线向外涂宽。
  今天却是一层接着一层。
  底妆,眼妆,睫毛,最后才是嘴唇。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拿起口红,从一侧唇角开始,一点点涂得平整。涂完以后,她又抽出纸巾,在唇边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我小时候见过。
  妈妈平日很少化妆,一年也就那么几次。
  单位聚会,我的家长会,还有一次,是她被评为市里的先进代表,要上台领奖。
  我清楚记得,那一次她也像今天这样,一层一层地化。完成以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最后回过头问我,妈这样行不行?
  我当时说,行。
  “李豆豆。”
  妈妈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一下回过神。
  “在。”
  “鞋。”
  我低头把黑色高跟鞋擦拭干净,走进房间,在妈妈脚边蹲下,将两只鞋稳稳放好。
  她抬起一只被丝袜包裹的脚,伸进鞋里。
  我扶住鞋身,替她保持稳定。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袜,短暂触到妈妈的脚踝。
  那里仍留着一道浅痕,尚未完全消退。
  “另一只。”
  我又扶住另一只鞋。
  妈妈穿好以后,站起身,踩着高跟鞋向前走了两步。
  她在镜子前转过半个身,检查了一下裙子后方的线条,随后抬起双手,将后颈的长发拢到一侧。
  “链子。”
  我从衣袋中取出充好电的黑色细链,绕到她身后。
  细链贴上颈间,我将两端卡扣对准,用力按下。
  “咔。”
  暗红色指示灯随之亮起。
  “松紧。”妈妈说。
  我伸手在细链与她颈侧之间试了试。
  恰好留下一指的宽度。
  和罗书澈那天定下的松紧一致。
  “好了。”我说。
  “行。”
  妈妈转过身,从梳妆台上拿起一只小巧的手包,递给我。
  “六点四十的车。”
  “去哪里?”
  “天悦。”
  我接包的手微微一停。
  “陪谁?”
  “不该你问。”
  她说完便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妈妈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仍摊在床上的另外两条裙子。
  “把那两件挂回去。”
  “哦。”
  “挂到里面。”
  我打开衣柜,把剩下两条裙子拿起来,按照她的要求挂进衣柜最深处。
  等我关上柜门,转过身时,妈妈已经离开了房间。
  楼下传来高跟鞋踩过地板的声音,一路穿过东院,渐渐远去。
  ……
  车由我驾驶。
  晚上六点四十,我们准时离开荣盛庄园。
  天悦位于A城中心,从庄园驶上高架,全程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妈妈坐在后排。
  从上车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车辆驶过第二处立交时,妈妈颈间的暗红色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从细链中传出来。
  “在。”
  “到哪里了?”
  “快下高架。”
  “直接去十八楼,花姐会在电梯口等你。”
  “明白。”
  “东西不要碰,他如果让你喝酒,你就喝。”
  “明白。”
  通讯另一端短暂安静下来。
  “玫瑰。”
  “在。”
  罗书澈又停顿了一下。
  我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始终落在前方车辆的尾灯上,一动也不敢动。
  “没事。”他说。
  “挂了。”
  红灯随之熄灭。
  可我听得十分清楚。
  罗书澈刚才并不是在给自己的保镖安排一项普通任务。
  他是在交代自己的女人,今晚该如何让另一个男人满意。
  我通过车内后视镜看了一眼。
  妈妈坐在后排,头微微偏向一侧,安静地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灯光。
  颈间那枚指示灯已经熄灭。
  但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细链彻底关闭。
  只是罗书澈主动结束了这次通话。
  他随时都可能再次叫出一声“玫瑰”。
  车辆驶下高架,进入市中心。
  天悦大酒店的整座楼在夜色里一层层亮起,玻璃幕墙映着大片霓虹,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我从入口驶入地下车库。
  “停这里。”
  妈妈忽然开口。
  我踩下刹车。
  这里是地下二层,靠墙排列着一排空车位。头顶那盏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还没到电梯口。”我提醒道。
  “停这里。”
  “花姐不是在上面等吗?”
  “我要换东西。”妈妈说,“不想在电梯口换。”
  我没有追问要换什么。
  后座那只小包里能够替换的东西并不多。
  而那几样东西,全都贴着身体。
  我把车停稳,关闭发动机。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
  随后,后座传来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妈妈正在打开那只小包。
  “看前面。”
  我没有动作。
  “李豆豆,看前面。”
  我把视线转回挡风玻璃。
  正前方是一堵灰色水泥墙,上面喷着两个硕大的白色字符。  B2。
  损坏的顶灯不断闪烁,墙上那两个字符也随之时明时暗。
  后排又响起一道拉链声。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座椅的动静。
  先是裙摆被向上推起,随后是手指勾住丝袜,沿着腿部缓慢向下褪去的细碎声音。
  这几天,我几乎每天都能听见类似的声音。
  从纸袋里。
  从洗衣袋里。
  从妈妈换下以后,随手交给我处理的那些东西里。
  可现在,声音就来自我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
  丝袜褪到膝盖时,动作停顿了一下。
  大概是碰到了昨天留下的那道伤。
  纱布边缘也被带得微微卷起,妈妈轻吸一口气,接下来的动作明显放缓。
  经过脚踝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一层薄丝从皮肤表面缓缓揭下。
  我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
  掌心渗出的汗水,很快在表面留下潮湿痕迹。
  妈妈将褪下来的丝袜团在一起。
  下一秒,一只包装袋被撕开。
  她坐在我身后,把新丝袜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向上套。
  先经过小腿,再越过膝盖,覆盖那圈薄薄的纱布。拉到最上方时,她的呼吸又短暂收紧了一下。
  “手。”妈妈说道。
  “什么?”
  “把手伸过来。”
  我从座椅与中央扶手之间的空隙,将右手伸向后排。
  一样柔软的东西被放进我的掌心。
  是她刚刚换下来的那双丝袜。
  躺在我的掌心,还带着妈妈身体的温度。
  “拿着。”妈妈说。
  我收拢手指,指尖陷进那层尚有余温的薄丝里。
  我手里这双,今天傍晚在东院,妈妈刚刚换上它。我蹲在她脚边扶住高跟鞋时,手指隔着这层丝袜碰到过她的脚踝。
  那时,它还是全新的。
  可现在,妈妈已经换上另一双。
  即使没有回头,我也知道那是哪一双。
  衣柜里那双包装上标着更薄型号的丝袜。
  卡片上写着“弟妹穿上给老二看看”。
  罗天豪亲自让人送来的。
  也是我亲手把它放进妈妈的柜子里,压在她自己那双丝袜上面的。
  我攥着手里仍带温度的布料,坐在驾驶位上,盯着水泥墙上不断闪烁的“B2”。
  “回头。”妈妈说道。
  “你不是让我看前面?”
  “现在让你回头。”
  我只能转过身。
  后排没有开灯,恰好头顶那盏损坏的灯又闪了一下,微弱光线穿过车窗落进来。
  妈妈已经把黑色裙摆重新拉平。
  新换上的丝袜在昏暗车厢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光,肩上的细带向下滑了半分,她却没有伸手整理。
  “领口。”妈妈说。
  “什么?”
  “再往下一点。”
  我的手停在半空。
  “李豆豆。”
  我终于伸出手,将那根细肩带又向下拨了半指。
  妈妈的锁骨彻底露出来。
  那圈黑色细链贴在喉咙下方,暗红色指示灯此刻已经熄灭,像一颗被按进颈间的暗痣。
  “行了。”她说。
  “转回去。”
  我重新面向挡风玻璃。
  手里仍紧紧攥着她刚刚换下的丝袜。
  新的,已经穿在妈妈腿上。
  去见另一个男人。
  后排响起口红盖打开的声音。
  妈妈涂得很慢。
  完成以后,又用纸巾轻轻按压唇角,动作极轻,仿佛稍微用力便会破坏刚刚描好的轮廓。
  随后,她抬起一只手,碰了碰颈间的细链。
  妈妈将链身重新转正,让中央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完整露在衣领外。
  她要确保罗书澈听得见。
  红灯忽然亮了一下,转眼又再次熄灭。
  像是通讯另一端的人,刚刚确认过她仍旧佩戴着设备。
  “李豆豆。”
  “在。”
  “在外面等。”
  车门推开。
  一只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踩上地下车库的水泥地,紧接着是另一只。
  鞋跟落地的声响格外清脆。
  妈妈转身向电梯方向走去。
  随着步伐,那层更薄的丝袜在腿上反复折射微光。黑色短裙只到膝盖上方,每走一步,裙摆下的丝袜便跟着闪动一下。
  我透过后视镜,望着那道背影逐渐远去。
  黑裙。
  黑丝。
  细高跟。
  那条黑色细链又在灯下亮了一瞬。
  两个月前,我和妈妈第一次走进荣盛庄园时,她穿的是红裙和黑丝。
  那一次,我们伪装成商人夫妇,是为了查案。
  这一次,却是我亲自开车把她送到这里,让她上楼去陪另一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两个月前还站在荣盛庄园的礼堂里,追着我要妈妈的私人号码。
  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已经有人等候。
  是花月容。
  她仍穿着白天那身亮蓝色衣服,看到妈妈走近,立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在耳边说了句什么,脸上随即露出笑容。
  我看见妈妈也笑了一下。
  随后,两人一同走进电梯。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她们的身影遮住。
  地下车库里,只剩头顶那盏损坏的灯还在不停闪烁。
  一下。
  又一下。
  我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手还攥着妈妈换下来的丝袜。
  丝袜,还是温的。
  待续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9/16 10:50:14

第16章
  我在车里坐了四分钟。
  然后我下了车。
  地下车库里看不到其他人,那盏坏了一半的灯仍在闪烁,一明一暗,把地面照得时黑时白。前方水泥柱上喷着箭头,指向电梯所在的方向。
  我沿着箭头走过去,按下上行键。
  电梯很快降到地下二层。金属门向两侧分开,轿厢内干净明亮,四面墙都嵌着镜子,右侧是一整排楼层按钮。
  我走进去,伸手按下十八楼。
  按钮没有亮。
  我又按了一次。
  依然没有反应。
  我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那排按钮。从B2、B1到一楼,再从二楼到十楼,所有按钮都是白色的。可十一楼以上全部呈灰色,下面还印着一行小字:
  【请刷卡】
  我从口袋里摸出罗书澈给我的那张通行卡。
  这张卡可以让我进入东院、训练院和主楼一层,在荣盛庄园里已经算得上权限不低。
  我把卡贴到感应区上刷了一下。
  毫无反应。
  又刷了一次,十八楼的按钮还是灰的。
  电梯门在我面前敞开片刻,随后自动合拢。可轿厢并未向上移动,始终停留在地下二层。金属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是在催促我离开。
  最后,我只能退出电梯。
  我站在门外,抬头看向门框上方的楼层数字。
  数字很快跳成了十八。
  那部电梯已经升到十八楼,随后便停在那里,再也没有变化。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大约三十秒。
  它始终没有动。
  我转身回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又重重把门关上。
  车厢里还残留着妈妈刚才补口红时留下的气味。
  我看了眼时间。
  晚上七点二十六。
  从妈妈走进电梯到现在,只过去了六分钟。
  我把手伸进外套口袋,触碰到里面那团轻薄柔软的丝袜。
  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刚才在路上,罗书澈一共对妈妈交代了四句话。
  直接去十八楼。
  花姐会在电梯口等你。
  东西不要碰。
  他要是让你喝酒,你就喝。  第一、第二句话,我都能听懂。
  第四句,我也听得十分明白。
  唯独第三句。
  什么东西不要碰?
  我坐在车里,把这四句话在脑中来回翻了七八遍。直到某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罗书澈没有说——别让他碰你。
  他说的是,东西不要碰。
  ……
  电梯从地下二层一路向上。
  花月容的手始终挽着妈妈的胳膊,从进入电梯到现在都没有松开。她身上的香水味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浓重,几乎盖过了其他所有气味。
  “妹妹今天真好看。”
  说话间,花月容把妈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目光先在黑色短裙的裙摆处停了停,随后继续向下,落到那双黑色丝袜和尖细高跟鞋上,又多看了一眼。
  “这条裙子是二公子挑的?”
  “是。”
  “他会挑。”
  花月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细缝。
  “年轻男孩子就会挑这种。”
  电梯抵达六楼,楼层数字短暂闪烁,随后继续向上。
  “楼上那位已经等了四十分钟。”花月容说道,“六点多就到了。”
  妈妈问:“他一个人?”
  “一个人。”
  花月容把挎在胳膊上的包向上提了提。
  “花姐还亲自替他倒了杯酒,他没喝,说要等人来了,再一起喝。”
  电梯升至十一楼。
  “妹妹,他今天穿得可正式了。”
  花月容侧过脸看向妈妈。
  “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
  “我给他开的是最里面那间房。”
  她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一点。
  “那间是我特意留下来的,最安静。”
  数字继续跳动,很快到了十六楼。
  花月容松开挽着妈妈的那只手,转而面对她,双手按住她的胳膊,轻轻拍了两下。
  “妹妹。”
  “花姐。”
  “今天晚上,你什么都不用想。”
  她说这句话时仍在笑。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花姐听二公子交代过,让你陪着那位公子高兴。你就想办法让他高兴,其他事情都别管,你也管不了。”
  数字变成十七。
  花月容的声音压得更轻,甜得像裹了一层糖浆。
  “妹妹听花姐一句。”
  “男人这种东西,你得让他觉得自己赚了。”
  电梯缓缓停稳,金属门向两侧打开。
  “只要他觉得自己赚了,”花月容说道,“今天这件事就算办成了。”
  十八楼的走廊很长,地上铺着深色地毯。
  一侧排列着房门,另一侧则是一整面落地窗。玻璃外面,A城的灯火从脚下一直铺向远方,将夜色切割成无数明亮的光点。
  花月容走在前面。
  细高跟踩过厚实地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来到走廊最深处的房门前,她停住脚步,从包中取出一张房卡,贴上门锁感应区。
  “滴”的一声。
  指示灯变成绿色。
  花月容却没有急着推门。
  她转过身,把房卡放进妈妈手中,又亲手将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让那张卡稳稳握在掌心。
  “花姐就在外面。”
  “有事的话,你喊一声就行。”
  她向后退了两步,刚准备离开,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
  “哦,还有——”
  花月容笑着提醒道:“东西就在茶几上,二公子专门交代过,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离开。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依旧听不到声音,直到电梯门打开又重新合拢,走廊里只剩下妈妈一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房卡。
  随后抬手,轻轻碰了碰颈间那圈黑色细链。
  暗红色指示灯仍亮着。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从细链中传来。
  “在。”
  “到门口了?”
  “到了。”
  通讯另一端停顿一秒。
  “进去。”
  暗红色的灯随即熄灭。
  妈妈抬起手,将细链中央那枚指示灯的位置转了转,让它偏向颈侧,藏进垂落的长发下面。
  做完以后,她刷开房门,推门走了进去。
  房内所有灯都亮着。
  玄关不长,右手边是一道通往洗手间的门。继续向里,便是一间宽敞客厅。
  一张长沙发,一张单人沙发,中间摆着茶几。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外整座城市灯火通明。
  客厅角落的落地灯开着,头顶的顶灯也亮着。
  客厅与卧室相连的门同样敞开,里面亮着一盏颜色柔和的床头灯。
  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启的酒。
  旁边摆了两只酒杯,其中一杯已经倒满。
  此外,桌上还有一样东西。
  周景天坐在长沙发上,背对房门。
  他穿着一件洁白的衬衫,两侧袖口都规规矩矩扣着。
  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叠得十分整齐。
  听见房门开启的声音,他立即站了起来。
  动作又快又急,甚至带得身后的沙发靠垫歪向一侧。
  等他转过身,看清门口的人,整个人却骤然停住。
  妈妈站在玄关那一小块地方。
  身后的门脱离手掌,缓缓自动合拢。
  周景天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目光先落在妈妈脸上,继而沿颈侧向下,看见那圈藏在长发下的黑色细链。
  又看向肩上那两根纤细的带子。
  左侧那根比右侧低了半指。
  随后,他的视线落到黑色短裙,再顺着裙摆向下,看过被薄丝袜包裹的双腿,最后停在那双黑色高跟鞋上。
  看完以后,他又从鞋尖一路看回妈妈的脸。
  “……苏队长?”
  妈妈把手包换到左手。
  “公子。”
  周景天朝前走了一步,很快又停下。
  “你——”
  他喉结动了动。
  “你是苏玫。”
  “是。”
  “你真的是苏玫。”他再次确认,“A城公安局刑警队的苏玫。”
  “是。”
  周景天站在原处,两只手一时不知该放在哪里。
  最后,他将一只手撑上沙发靠背。
  “半年前。”他说。
  “三月十九号。”
  “钱塘路,我朋友的车撞了人,当时我也在场。”
  “是你带队过去的。”
  妈妈看着他。
  “你把我按在汽车引擎盖上,整整按了三分钟。”周景天继续说道,“我那时候告诉你,我爸是谁。”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奇怪,只浮上来一半,另一半还僵在脸上。
  “你当时跟我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妈妈站在玄关处。
  “你对我说——”
  周景天的声音已经微微发颤。
  “你说,‘你爸是谁跟我没有关系,你要是再来一次,我照样把你送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字都没有错,对吧?”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光在脚下铺展开来,一片连着一片。
  周景天绕过沙发,走到妈妈面前。
  他伸出一只手。
  看动作,是想接过她手中的包。
  “你真的来了。”
  周景天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近乎有些丢人。
  “他们都说找不到你,说你失踪了,局里也报了失踪,可我不信。”
  “我跟我爸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这一个。”
  他的手仍停在半空。
  “他说,这个人他给不了我。”
  妈妈将手包放进周景天掌中。
  随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把肩上那根已经低了半指的带子,又向下拨了少许。
  “公子。”
  妈妈看着他,“他给不了你,所以我来了。”
  周景天猛地将手包扔到沙发上。
  力气用得有些大,包在靠垫上翻了一下,滑落到边缘才停住。
  他向后退了两步,腰身抵住茶几边沿,再一次从头到脚打量妈妈。
  这一次,他的目光已经和刚才完全不同。
  “他给不了我,所以你来了。”
  周景天重复了一遍,随后问道:“谁让你来的?”
  “二公子。”
  “罗书澈?”
  “是。”
  “那个刚从国外回来的小子。”
  周景天笑了一声。
  “他让你来,你就来了?”
  “是。”
  “那我要是让你现在走,你走不走?”
  “公子让我走,我就走。”
  周景天怔了一下。
  他绕过茶几,再次来到妈妈面前,抬手指着她颈间那条黑色细链。
  “这是什么?”
  “项链。”
  “项链?”
  周景天向前凑近半步,目光死死盯着那一圈贴在颈间的黑色材料。
  “这是狗链子。”
  “嗯。”
  “罗书澈给你戴上的?”
  “是。”
  “他让你戴,你就戴着?”
  “戴着。”
  周景天的呼吸渐渐加重。
  他忽然伸手,将食指和中指探进细链与妈妈颈侧的皮肤之间,用力向外一勾。
  里面只留着一指宽的空隙。
  根本勾不动。
  他又试了两下,最后只能将手指抽出来。
  妈妈始终站在原处,没有偏头,也没有抬手阻止。
  “苏队长。”周景天叫道。
  “公子。”
  “你现在还查案吗?”
  “不查了。”
  “那你现在干什么?”
  “陪着二公子。”
  “陪他什么?”
  “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周景天站在那里,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还想碰那条黑色细链,最后却又收了回去。
  “钱塘路那天,你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他看着妈妈。
  “你再说一遍。”
  妈妈问:“哪一句?”
  “你要是再来一次,我照样把你送进去。”
  周景天把那句话完整重复出来。
  “你说一遍。”
  妈妈没有重复。
  她弯下腰,把被周景天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包扶正,又稳稳摆好。
  随后走到茶几旁,拿起那瓶已经开封的酒,向空着的杯子里倒了半杯。
  酒液沿着杯壁缓缓落下。
  倒好以后,她端起原本已经斟满的那杯酒,转身用双手递到周景天面前。
  “公子。”
  妈妈说道:“那句话是苏队长说的。”
  “苏队长两个月前就没了。”
  周景天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咙又明显滚动了一下。
  妈妈把酒杯向他手边送近半寸。
  “公子已经等了这么久,酒都没喝。”
  她换了一只手托住杯底,空出的手抬到周景天领口,替他解开了白衬衫最上方那颗扣子。
  妈妈的手指十分稳定。
  只一下,纽扣便从扣眼里脱了出来。
  “这样舒服一点。”
  周景天终于接过那杯酒。
  他仰起头,将半杯酒一口喝完,随后把杯子重重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碰响。
  紧接着,他一把抓住妈妈的手腕。
  “你叫我什么?”
  “公子。”
  “我叫周景天。”
  “是。”
  “你叫一声。”
  妈妈看着他。
  “公子。”她说道,“喝了。”
  她重新拿起酒瓶,往那只空杯中倒入少许,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随后抬起手,用手背擦过嘴角。
  唇上那层精心涂好的颜色被带走一小块,露出下面原本的唇色。
  周景天抓住她手腕的五指,缓缓松开。
  妈妈把杯子放回茶几。
  杯底落下时,她的手在桌面上短暂停了一下。
  除了酒瓶和两只酒杯,茶几上还放着一样东西。
  可她没有伸手去碰。
  妈妈收回手,转身朝敞开的卧室门走去。
  “公子。”
  周景天跟在她身后。
  卧室里摆着一张床,床头两侧各有一盏灯,此刻只开着其中一盏。
  床对面的墙上悬挂着一面很大的镜子,深色木质边框,斜斜对着床铺。窗帘只拉了一半,远处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落进屋内。
  妈妈停在卧室门口,抬头向天花板看去。
  顶灯。
  四只筒灯。
  正中央还有一个白色圆盘状的烟感器。
  她的目光从那个圆盘上掠过,随后,她转头看向床对面的镜子。
  镜子右上角,木质边框与玻璃接缝的位置,嵌着一枚很小的黑色物件。表面经过磨砂处理,不会反光,边缘也做了倒角,颜色几乎与深色木框完全融在一起。
  如果不是妈妈每天都佩戴那条黑色细链,如果不是那只细小的卡扣每天晚上都会在后颈扣合一次,她未必能注意到那个东西。
  是同一种制作手法,程幽的做工。
  妈妈看了那个位置两秒,随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周景天就站在她背后,距离很近。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镜子。”妈妈说。
  她伸出手,摸到门边墙壁上的开关面板。
  卧室顶灯随即熄灭。
  整个房间暗下来,只剩床头那盏灯仍亮着。
  昏黄灯光从低处铺开,只照亮床铺和床前一小块区域,其余地方全部沉入阴影。
  那面镜子也藏进黑暗里,只剩下一圈模糊的边框。
  妈妈继续向前走了两步,在床尾停下。
  她所站的位置,正对着那面镜子。
  妈妈抬起双手,将肩上两根纤细的带子都向下拨了半指,让它们松松挂在手臂上。
  接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指尖沿黑色短裙的裙摆向下,顺着丝袜往下,一直到膝盖上方。经过伤处时,她又在薄纱布的边缘轻轻压了一下,将透过丝袜显露出的浅淡轮廓按平。
  做完这些,妈妈重新抬起头。
  “公子。”
  她看着周景天。
  “进来。”
  待续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9/16 11:00:11

第17章
  周景天走进卧室时,反手在门边按了两下,客厅的顶灯和落地灯先后熄灭。
  整套房间里,只剩床头那一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铺过床沿,照到床尾,又在更远的地方迅速暗下去。
  妈妈站在床尾。
  周景天走到她面前,抬手便摸向她颈间那条黑色细链。这一次,他不是像先前那样把手指探进去试探,而是从细链后方穿过,整只手握住了它。
  “把这个摘下来。”
  “不行。”
  周景天盯着她:“为什么不行?”
  “二公子的规矩。”
  他听完笑了一声。
  握住细链的那只手缓缓向下压了半寸,链身勒紧,妈妈的头也被迫跟着低下半寸。
  “他的规矩?”
  “是。”
  “你现在在我的房间里。”
  “是。”
  周景天手上继续用力,目光停在那圈黑色细链上。
  “你脖子上戴着他的东西,站在我的房间里。”
  “是。”
  他忽然将手抽了出来,向后退开半步,重新看着妈妈。
  “摘掉。”
  妈妈抬起眼睛。
  “公子,摘不了。”
  “你试试。”
  “锁扣在后面。”妈妈说道,“钥匙不在我手上。”
  周景天站在床头灯投下的光里,房间安静了三四秒。
  随后,妈妈抬起双手,将原本散落在两侧肩头的长发拢向后方,黑色发丝全部滑过肩膀,落到背后,那截白皙的脖颈也随之彻底显露出来。
  黑色细链完整地落在灯下,紧贴着喉咙稍下方的位置。
  “摘不了。”妈妈又说了一遍。
  她看着周景天。
  “但公子想怎么用它,都可以。”
  周景天抬起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从正面抓住细链,四根手指全部扣了进去,用力向自己这边一扯。
  “唔……!”
  妈妈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迈出一步。细长鞋跟在地毯上重重磕了一下,身体失去原本的平衡,胸口直接撞上周景天。
  周景天又将手腕向内一绞,黑色细链在妈妈颈间又收紧半圈,深深勒进皮肤。
  妈妈的下巴被迫扬起。
  喉咙下方被链身压住的皮肤逐渐泛白。再往下一点,原本被妈妈转到颈侧的暗红色指示灯,恰好从周景天指间露了出来。
  灯还亮着。
  暗红色的微光贴着她的皮肤,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你现在是我的了。”周景天说。
  妈妈被勒住喉咙,一时无法出声。
  她抬起手,却没有去掰开周景天抓住细链的手掌。手指只是探进链身与皮肤间那道狭窄缝隙,向外撑开少许,勉强留下能够呼吸的一指宽度。
  随后,她握住周景天的手腕,轻轻向下按了按,示意他把力道放轻。
  周景天松开半分。
  妈妈终于吸进一口气。
  “公子。”她的嗓音已经有些发哑,“不能勒断。”
  “断了会怎么样?”
  “断了要报。”
  话音刚落,藏在周景天手指间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
  “玫瑰。”
  一道男人的声音,直接从妈妈颈间传了出来。
  声音很近,也很清楚,就在周景天仍扣住细链的手指下面。
  而且,那是一道十分年轻的嗓音。
  周景天整只手顿时僵住。
  “在。”妈妈回应。
  “怎么这么久?”
  “正在跟公子说话。”
  通讯另一端停顿一秒。
  “他的手在哪里?”
  妈妈的目光仍落在周景天脸上。
  周景天低下头,看见自己那只手依然扣着细链,四根手指还压在妈妈颈侧。
  “在我脖子上。”妈妈说。
  “哦。”
  罗书澈那边再次停了一下。
  “那就让他抓着。”
  指示灯随即熄灭。
  周景天盯着那枚已经暗下去的红灯,手指一点点松开,最终全部从细链下方退了出来。
  就在这时,客厅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咚咚。”
  敲完以后,房门自己就开了,花月容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摆着一只冰桶、一瓶尚未开封的新酒,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柠檬。
  她仍穿着那身鲜亮的蓝色衣服,高跟鞋踩过地毯,一点声音都没有。
  “哎哟,怎么把灯都关了?”
  花月容将托盘放上卧室外的茶几,顺手打开角落里的落地灯。
  柔和灯光重新填进客厅,也透过敞开的卧室门照进来。
  “这样才看得见嘛。”
  她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卧室里的两人。
  “公子,玫瑰妹妹是不是很漂亮?”
  周景天不说话,他向后退了两步,坐到床边。
  花月容看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妈妈颈间那圈黑色细链上,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
  她走到茶几旁,拿起先前就放在那里、妈妈始终没有碰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的小袋子。
  袋中装着一小把白色粗颗粒,外形像敲碎的冰糖。旁边还摆着一小截玻璃管和一只打火机。
  “公子等了这么久,先松快松快。”
  花月容捏着袋口,在手里轻轻晃了两下,白色颗粒彼此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她把袋子、玻璃管和打火机一件件摆到床头柜上。
  “这是冰。”
  花月容用指尖点了点透明袋子。
  “东西是干净的,我们自己场子里的,不掺。”
  周景天只看了一眼。
  “我不碰这个。”
  “不来啊?”
  花月容依旧笑着,随即转头看向妈妈。
  “那就让妹妹陪公子来一口。”
  她朝床头柜扬了扬下巴。
  “妹妹,来一口。”
  后来我才真正想明白,那间房里,那天晚上最要命的东西根本不是床,也不是周景天。
  而是那一小袋冰。
  这本来就是一层套着一层的局。
  第一层,是有人把妈妈送进周景天的房间。只要留下足够清楚的画面,荣盛会手里就多了一件能够安抚、交换,甚至牵制周家的东西。
  第二层,则是那袋冰。
  周景天碰了,一旦事情败露,追查下来,最先被问责的就是安排女人、场地和整场见面的人——罗书澈。
  妈妈碰了,留下的东西便更加致命。
  她如果只是被拍到陪一个男人进房,尚且还能有卧底、胁迫或任务之类的解释。可她一旦吸下那一口,画面落到别人手里,谁掌握那段画面,谁就等于捏住了她余下的一切。
  所以罗书澈在车上说的“东西不要碰”,根本不是临时提醒。
  他早就知道,这间房里会摆着冰。
  至于花月容那晚为什么一定要妈妈碰那一口,我过了很久才真正想明白。
  那一刻,妈妈只做了一件事。
  她从卧室走到茶几旁,拿起花月容刚送进来的新酒,拧开瓶盖。
  “花姐。”
  花月容看向她:“嗯?”
  “我陪公子喝。”
  妈妈拿过两只杯子,分别倒上酒。一杯递给周景天,另一杯留在自己手中。
  “这个我不行。”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冰,“上过擂台的人,肺不能坏。”
  说完,她仰起头,将自己那杯酒一口喝尽。
  杯底很快重新落回茶几。
  妈妈再次拿起酒瓶,倒了第二杯,又一次喝完。
  花月容站在床头柜旁边看着她。
  第二杯以后,妈妈继续倒上第三杯。
  透明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她仰头喝下,喉咙连续滚动几次,颈间那条细链也随着吞咽上下起伏。
  三杯喝完,妈妈将空杯放回茶几,抬起手指在嘴角按了一下。
  原本涂得整齐的口红又被带走一小块。
  “花姐。”
  “嗯。”
  “公子已经等了半年。”
  妈妈转过身,沿着卧室门走到床前,在周景天面前站定。
  “不能只喝酒。”
  说话间,她抬起双手,伸向周景天衬衫领口。
  第一颗扣子先前已经被她解开。
  这次,妈妈的手指落在第二颗上。
  扣子从扣眼中脱出时,周景天仍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随后是第三颗。
  第四颗。
  妈妈的手从上往下,一颗接着一颗。解开最后一颗纽扣以后,她将压在裤腰里的衬衫下摆抽了出来,向左右分开。
  周景天的身体十分白,也很瘦,肋骨附近能看见清楚的轮廓。
  “站起来。”妈妈说。
  周景天依言从床边起身。
  妈妈将衬衫从他两侧肩头褪下,抽出手臂,又轻轻抖了一下。她转身把衣服搭到床尾椅背上,将衣领和袖口一并整理平整。
  随后,她回到周景天面前,蹲下身体,伸手解开他的皮带。
  黑色短裙本就十分贴身。妈妈蹲下时,裙子太紧,绷在腿上,膝盖那一圈的黑色丝袜被撑得很亮。
  皮带扣发出一声脆响。
  妈妈将整条皮带从裤腰间抽出,也搭到椅背上。
  紧接着,房中响起裤子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她把周景天的西裤向下推至脚踝,抬手在他腿侧按了一下。
  “抬脚。”
  周景天先抬起一只脚。
  妈妈将那边裤腿抽出,又让他换另一只。脱下以后,她依旧抖平褶皱,整齐搭在椅背上。
  皮鞋和袜子,则由她一只一只脱下。
  脱完以后,两只皮鞋被并排摆在床边,鞋尖朝外,袜子叠放在一旁。
  周景天身上只剩下一条内裤。
  布料下已经隆起明显的轮廓。
  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脸上迅速泛红,两只手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妈妈的视线从那里移开,落到床上。
  “趴到床上。”她说。
  周景天怔了一下:“……什么?”
  “趴下,脸朝下。”
  “趴下干什么。”
  “给公子按一按。”妈妈说,“公子想必也很累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转身爬到床上,在床铺中央趴下。手臂垫在下巴下面,脸偏向一侧,视线落向床尾。
  妈妈弯下腰,开始脱自己的高跟鞋。
  她一只手扶住床架,另一只脚微微抬起。细长鞋跟从厚实地毯中拔出,随后是第二只。
  两只高跟鞋被她并排放到床边,正对床铺,与周景天那双皮鞋摆成一列。
  丝袜包裹的双脚落到地毯上。
  妈妈抬起一条腿,准备上床。
  “等一下。”
  趴在床上的周景天忽然转过脸。
  “穿上。”
  妈妈停住动作。
  “……”
  “鞋。”他说,“把高跟鞋穿上。”
  妈妈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
  随后,她弯下腰,将刚刚摆好的高跟鞋重新拿起,一只一只套回脚上。
  被薄丝袜包裹的脚尖先探进去,脚跟随之下压,稳稳落进鞋内。两根细长鞋跟再次踩进地毯,在柔软表面留下深深的凹痕。
  站直以后,妈妈抬起双手,将披散在两肩的长发全部拢起。她把头发向后拧了两圈,又从手腕上褪下一根黑色发圈,一圈圈缠紧,最终将长发扎在脑后。
  头发束起以后,整条后颈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那圈黑色细链紧贴皮肤。
  暗红色指示灯仍然亮着。
  妈妈一手扶住床架,抬腿跨了上去。
  高跟鞋的鞋跟先压进床垫,陷下去一小块,随后是膝盖。
  她跪坐在周景天大腿后侧,两条腿分开跨在他身体两侧。
  黑色短裙被这个姿势撑得往上缩了一截。妈妈伸手往下拽了拽,将裙边重新压平。
  “妹妹别管它了。”
  花月容仍站在卧室门边,笑着开口。
  “公子看的就是这个。”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从裙边收回来,落到周景天的两侧肩胛上。
  她开始往下推。
  拇指压住肩胛内侧,掌根跟着落上去,从上往下,一寸一寸推到腰。推到底以后再回到肩上,重新来一遍。
  每推一下,周景天的身体都跟着往前挪半分。
  我妈那双手,我太熟了。
  我六七岁时,她每个星期六下午在阳台上带我练手刀。她教我怎么把四根手指并紧,怎么让虎口发力,怎么把整只手当成一块板砖砍出去。
  她说这一下砍下去,人不会死,但一定会倒。
  几天前,罗书澈就是看上了这一手,才把我从拳场提到庄园里来。
  现在这双手在另一个男人的背上,从肩往下推。
  “嗯……”
  周景天把脸埋进枕头,喉咙里挤出一声。
  “苏队长。”
  “公子。”
  “你以前给人按过?”
  “按过。”
  周景天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一点。
  “给谁按的。”
  妈妈的手掌落到他腰侧,拇指沿着脊椎两边压下去。
  “二公子。”她说。
  门边传来花月容的笑声。
  “我们二公子会疼人。”她挎着手包,声音甜甜地往屋里送,“妹妹手劲儿收一点。”
  “周公子,可不是你们拳场那些人。”
  妈妈手上的力道松了一层。
  她把掌根从腰上挪开,改用指腹,沿着他两侧腰线往上抹,抹到肋下,又转回去。
  周景天从枕头下面抽出一只手,反手往后摸。
  手摸到她膝盖上那层丝袜,停住了,来回蹭了两下。
  “这个别脱。”他闷声说。
  “不脱。”
  他的手掌沿着丝袜往上滑,滑到大腿一半的位置,被裙边挡住,他在那儿捏了一把。
  妈妈的手仍在他背上推,节奏一下都没乱。
  “公子。”
  “嗯。”
  “把手拿回去。”她说,“压着按不动。”
  周景天的手在那儿又捏了一下,才收回去,重新垫到下巴底下。
  妈妈往下推到第七遍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变了。
  那声音又急又浅,从枕头底下闷出来,中间还夹着两下没压住的哼声。趴着的身体开始不安分地往床单上蹭,腰跟着塌下去,屁股微微往上顶。
  妈妈把两只手从他背上收了回来。
  “行了。”
  她扶着床架下床,高跟鞋落回地毯,在原先那两个凹痕旁边压出两个新的。
  落地以后,她先把裙子从大腿上拽下来,一圈一圈整平,再抬手把耳边一缕散出来的头发抹回去。
  随后,她绕到床尾,在地毯上缓缓跪下。
  厚实地毯被膝盖压出两个明显的坑。跪下时,裙摆又被大腿向上顶起一截,妈妈伸手向下拽了拽,将卷起的裙边重新拉平。
  她将两条腿在身后并拢。
  黑色高跟鞋依旧穿在脚上,鞋尖抵住地毯,细长鞋跟斜斜朝向上方。
  花月容这时终于动了。
  她走到床头柜旁,抬手将床头灯的灯罩转过半圈。
  原本斜照向床面的光随之改变方向,恰好落在床尾妈妈跪着的那一小块区域。
  她又走到妈妈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妹妹。”
  “花姐。”
  “花姐出去接个电话。”
  说完,花月容转身朝房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记得花姐刚才教你的那句话。”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对妈妈做了一个缓慢而清楚的口型。
  让他觉得,他赚了。
  花月容把手包换到另一边肩上,重新笑出声。
  “公子已经等了半年。”
  “妹妹可别让他一下就完了。”
  房门从外面合拢。
  房间里只剩床头那一盏被调整过方向的灯,以及落在床尾那块区域里的光。
  妈妈跪在灯下,仰起头,对趴在床上的周景天说:
  “周公子,坐过来。”
  ……
  我一直在地下车库等到晚上七点五十分。
  最后,我还是推开车门,离开了地下二层。
  天悦的大堂很高,正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地面铺着黑色石材,擦得极亮,来往人的影子都能清楚映在上面。
  前台后方站着三名工作人员,身上穿着同样款式的制服。
  客用电梯位于大堂右侧,一共四部。
  我走到其中一部前,查看楼层按钮。权限与地下车库那部完全相同——十一楼以上的楼层全部呈灰色,下面印着一行小字。
  【请刷卡】
  我站在电梯前看了片刻。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先生,请问您住在哪间房?”
  一个穿着马甲的男人走到旁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双手交叠着背在身后。
  “我找人。”我说。
  “请问您找的是哪位客人?我们可以替您联系。”
  “不用。”
  “那先生可以留一个电话,我们——”
  “我说不用。”
  男人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却没有立刻离开。
  我看了他一眼,转身朝大堂另一侧走去。
  他跟在后面走了两步,随后停住,重新回到前台,对三名工作人员中的一人低声说了句话。
  那人很快抬起头,向我所在的位置看了一眼。
  我走到大堂角落的一排沙发旁坐下。
  七点五十七分。
  大约四分钟以后,右侧一部客梯发出提示音。
  金属门缓缓打开。
  花月容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仍穿着那身亮蓝色衣服,手包挎在胳膊上,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边向前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她横穿大堂,走进里面的一条侧廊。
  走廊尽头有一道门,上面写着几个字。
  【行政办公区】
  花月容刷卡走了进去。
  我仍坐在沙发上。
  她下来了。
  她既然离开十八楼,就意味着那间房里,现在只剩下两个人。
  我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朝电梯方向走了两步。
  可前台那名工作人员依然在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最终又坐回原处。
  坐在那里,我把整栋天悦酒店的结构从头到尾在脑中过了一遍。
  客梯需要房卡。
  消防楼梯虽然直通十八层,但各层防火门只能从内部推开,从楼梯间一侧无法进入。
  剩下的只有货梯。
  昨天下午,车队就是经过地下三层那道卷帘门,将货送进天悦仓库。
  仓库与货梯连通。
  而酒店货梯能够抵达每一层的备餐间和员工区域。
  我还记得,昨天在地下三层仓库里,曾有一队人从我身旁经过,走进货梯。
  五六名穿着黑色短裙制服的女人,另外还有两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
  其中一个人个子特别矮,怀里抱着一整箱酒。箱子明显很重,他走得很慢,始终低头看着脚下。
  晚上八点零六分,我在大堂通往洗手间的走道上再次看见了他。
  他推着一辆餐车,车上码着好几层酒瓶。两只手扶住餐车把手,低着头注意车轮。
  走道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门上写着:
  【员工通道,非工作人员禁入】
  矮个子用胯部顶开门,将餐车推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向回摆动两次,最后却没能完全合拢,留下了一条狭窄的缝。
  我立即从沙发上起身。
  走过去的过程中,我脱下外套搭在臂弯,又将两侧衬衫袖口向上卷了两圈。
  我来到员工通道门前,用一根手指轻轻一推。
  门开了。
  里面是未经装饰的水泥地面,墙上贴着排班表和一张沾有油渍的内部通知。
  继续向里是一条狭窄走廊。
  走廊尽头并排安装着两部货梯,其中一部的金属门正在缓缓合拢。
  我小跑两步,在门彻底关闭前伸手挡住。
  货梯感应到阻碍,金属门重新向两侧打开。
  里面那个矮个子抬起头看向我。
  “哦。”他说,“你也上去啊?”
  “嗯。”
  我走进货梯,站在餐车旁边。
  矮个子伸手在楼层面板上摸了一下,直接按下十八楼。
  按钮亮了。
  不需要刷卡。
  “你也是新来的?”他问,“我今天第一天上班。”
  “嗯。”
  “二百五一天,日结,还包住。”
  他扶着餐车,低头看了看车上的酒。
  “还行吧?”
  我盯着那个已经亮起的十八楼按钮。
  “还行。”我说。
  货梯一路向上。
  到达十八楼以后,门开在一间封闭的备餐间里。
  里面摆着两张不锈钢操作台,角落的制冰机正在持续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矮个子将餐车推出货梯,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去哪一间?”
  “你先走。”我说。
  “哦。”
  他推着餐车从备餐间另一侧的门离开。车轮进入铺有地毯的区域以后,很快便听不见声音。
  我独自在备餐间里站了几秒。
  随后推开门,走进十八楼走廊。
  走廊很长,地上铺着深色地毯。
  一侧排列着一扇扇房门,另一侧是贯穿整层的落地窗。整座城市铺在玻璃之外,一片接着一片地亮着。窗面上则映出走廊两侧那排暖色壁灯。
  我沿走廊向深处走去。
  房号一间间从眼前经过。  1812。
  1810。
  1808。
  数字不断减小,四周也越来越安静。中央空调送出的风从头顶掠过,只留下很轻的气流声。
  1804。
  1802。
  走到这里,走廊忽然收窄了一些。
  再往前便是一堵墙。
  墙前只剩最后一扇房门。
  我一步步走到门前,停了下来。
  门上嵌着一块小巧的金属牌,上面刻着四个数字。  1801。
  门框上方亮着一枚暗红色指示灯。
  旁边写着:
  【请勿打扰】
  我站在门外,缓缓抬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