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藏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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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衣(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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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衣(剧情)
  练了几天,云霓的新舞跳得越来越像样。
  她每天来练舞坪,弦儿每天来拉琴。她走基本步,转圈,错步,回身,一趟一趟。他坐在坪边,拉着那支曲子。她走对的时候,他不说话。她走错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她停下来问他,对没对。他说,对。她不服气,说,你都没细看。他说,细看了。
  这天她跳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裙子。
  她的霓裳羽衣,广袖,长裙,拖到脚面。转圈的时候,裙摆绊她的脚。跨步的时候,袖子碍她的手。她跳老战舞的时候,这身衣裳是天衣无缝的。跳这支新舞,它处处碍事。
  她回殿里,把自己所有的衣裳都翻出来,铺了一床。月白的,绯红的,绣银线的,绣金线的。她一件一件比过去,都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就是不对。
  她坐下来,想画一件新舞衣的样子。
  她是天音阁的舞衣圣女。跳舞,是她的身份。她跳得很好,天音阁传下来的老战舞,她从小跳到大,闭着眼都能跳。可编舞,她编不出来。她心里头,更喜欢做衣裳。她一手灵线织衣的本事,天音阁没人比得过。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人张扬过。她拿起笔,想画一件会飞的、短的、转起来扬起来的衣裳。
  她画了几笔,又涂掉。
  她会做衣裳。可她做过的衣裳,都是长裙广袖,一层一层,像云。她画不出那种短的衣裳。她没见过那样的衣裳。她画了几张,都揉成团,丢到一边。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这支舞是弦儿的。他拉的曲子,他教的步子。他该知道,这支舞配什么衣裳。
  她抱着衣裳,去找他。她说,弦儿,你说这支舞该穿什么。我画不出来。
  弦儿想了想,说,我见过一种舞裙。短的,转起来会飞。
  云霓的眼睛亮起来:短的。多短。
  弦儿说,到膝上。
  云霓说,衣裳能这么短。
  她从来没见过到膝上的裙子。她见过的,都是长裙,垂到脚面。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转圈要扬起来,那得是伞形的。腰要收。下摆要轻。
  弦儿说,下摆一层一层,像荷叶。
  云霓说,荷叶边,我知道怎么织。层叠的,甩起来一层一层地翻。
  弦儿说,腰间系一条带子,打成蝴蝶结。
  云霓说,蝴蝶结,我会。
  她说着,已经拿起笔,重新画起来。这一回,她画得快。她画出一个样子,举起来给他看:是这样吗。
  弦儿看了看,说,差不多。再短一点。
  云霓说,还短。
  她改了改,又举起来:这样。
  弦儿说,嗯。
  云霓盯着画看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新奇:这衣裳,真能穿吗。
  弦儿说,能的。
  做衣裳,先得挑料子。
  云霓拉着他,去了她存料子的地方。她挑料子的时候,是她的主场。她拿起一匹月白的,在手里捻了捻,又放下。
  弦儿说,月白的像你姐。
  云霓顿住。她把月白的放回去,说,不要像姐姐的。
  她又拿起一匹鹅黄的,嫩嫩的,像春天刚开的迎春。她捻了捻,又对着光看了看,问弦儿:这个呢。
  弦儿说,好看。配你。
  云霓的耳根一热。她把鹅黄的抱在怀里,说,那就这个。
  她又挑了几样:衬里的软纱,系带的缎子,边上的流苏。她每挑一样,都问弦儿一句。他答得都简短。好。好看。配。她挑着挑着,忽然觉得,这感觉,像她小时候跟姐姐一起去挑料子。可又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挑得更起劲了。
  她低头挑料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他站在料子堆里,安安静静的,等她挑。她忽然想,她从来没有跟人一起挑过料子。都是她一个人挑,姐姐在旁边等她。
  她把这个念头甩掉,又挑了一匹。
  料子定了,要量体。
  云霓说,我给你量吧,我量得准。
  弦儿说,我也会量。
  云霓说,那你自己量。
  弦儿说,我给你量。
  云霓说,给我量。你会量吗。
  弦儿说,会。
  云霓说,那你量。量错了重做,我可不饶你。
  弦儿让她站直。他抬起手,指尖隔空,描过她的肩线。
  他指尖离她还有一寸,就听见了她的声音。
  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她的姐姐快。她的血脉,流过她的手腕,流过她的腰侧。她的身体,每一寸,都在他指尖底下响起来。
  他手一顿。
  云霓说,怎么了。
  弦儿说,没事。
  他垂下眼,继续量。他不敢看她。他指尖描过她的腰线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他的手指抖了,还是她紧张了。
  云霓说,弦儿你手好烫。
  弦儿说,天热。
  云霓说,你紧张什么。
  弦儿说,没紧张。
  云霓说,那你手抖什么。
  弦儿说,没抖。
  她真的没多想。量体,女的给女的量,正常。她只是觉得,弦儿今天有点怪。她又说不上来哪儿怪。她惯常地,把怪抛到脑后。
  他量完,退开两步,说,量好了。他垂着眼,不看她。
  ————
  开始做衣裳了。
  弦儿炼主身。他取灵材,盘坐,用炼器术炼裙子的主身,附上灵。云霓织细节。她负责衬里,荷叶边,蝴蝶结,流苏。这些是要织的,要绣的,要缝的。她手上的活,天音阁没人比得过。她织的时候,手指翻飞,比跳舞还好看。
  她看他炼主身,新奇:衣裳还能炼。我织了一辈子,没见过炼衣裳的。
  弦儿说,炼得快。
  她捻着手里织了一半的荷叶边,承认:你是炼得快。可我织的边,你炼不出来。
  弦儿说,嗯。
  她有点得意,又有点好奇:你一个侍女,会拉琴,会炼衣裳。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弦儿说,见过裁缝干活。
  云霓说,裁缝会用炼的。
  弦儿:…………。【炼器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云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算了,不想了。
  她织完一片荷叶边,拿过去在他炼的主身上比了比,说,缝这儿。
  他接过去,炼上一道,和她的荷叶边合在一起。两个人,你做一件,我做一件,像搭一件东西,搭成了。
  主裙快做好的时候,弦儿从怀里掏出一排小东西。
  他把它们排在她面前。
  云霓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眼睛越来越亮:这些都是什么。
  弦儿说,配裙子的。
  她先拿起一条腿环。细带,一头缀着小小的铃铛。她翻来覆去地看,又比到腿上:这个怎么戴。
  弦儿说,系在腿上。
  云霓说,系腿上干什么。
  弦儿说,好看。
  云霓说,胡说。
  她说着,还是把它攥在手里,没放下。
  她又拿起一顶小帽子,斜斜的帽檐,缀着一朵小花。她歪着戴上,照了照,问他:我像不像。她想了想,说,像个游历的女侠。
  弦儿说,像。
  她脸一红,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
  她又看见一条鹅黄的缎带。她说,这个呢。
  弦儿说,发带。
  云霓说,你帮我系。
  弦儿走到她身后,给她系发带。他的指尖过她的发间,音之触又起。他手一抖,发带系歪了。
  云霓说,你系歪了。
  弦儿说,重系。
  云霓说,算了,歪的也行。
  她说着,没有把发带解下来。她抬手,摸了摸发带上垂下来的两尾,心里忽然觉得,这发带,她不想解下来了。
  她低头,看见桌上还排着几样:一条贴颈的细纱,一串细细的腰链,一副镂空的手套,一枚小小的花簪。她没再问。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收好,说,这些,等我跳舞的时候再戴。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怕今天全戴上,明天就没得新鲜的了。
  裙子做好了。
  她换上裙子,站在坪上,转了一圈。
  裙摆扬起来,像一朵伞,又像一朵花。她转第二圈,裙摆上的流苏甩出去,带出一道浅浅的光。她停下来,低头看自己,又转了一圈,眼睛亮起来:这裙子会飞!
  弦儿说,附了灵,甩动的时候,带风。
  云霓说,带风。
  她甩了一下裙摆,一阵风卷出去,把练舞坪边的草吹弯了一片。
  她愣住。然后她笑得眉眼弯弯:我要穿着它跳这支舞!
  她高兴得又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裙摆,说,弦儿,这裙子,是我织的边,你炼的身。
  弦儿说,嗯。
  云霓说,我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衣裳。
  弦儿说,我也是头一回做。
  云霓说,那我们是头一回,一起做了一件头一回的衣裳。
  弦儿没说话。
  云霓自己说完,也觉得这话绕。她又转了一圈,说,反正,我喜欢。
  弦儿的舞装也炼好了。
  修身马甲,长裤,利落的中性款式。云霓看他穿上,围着他转了一圈:弦儿,你穿这个,还挺好看。
  弦儿说,嗯。
  她看他穿上马甲,肩线被勾出来。她忽然说,弦儿,你肩怎么这么宽。
  弦儿说,天生的。
  你腰怎么这么细。
  天生的。
  她走到他面前,忽然不说话了。
  她离他很近。她看着他的衣领。她忽然说,弦儿,你穿这身,像个男人。
  刘泽宇心里一紧:像吗。
  云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像。
  她又补一句:说不上来哪儿像。
  她退开一步,说,算了,不想了。
  刘泽宇心里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
  傍晚,她穿着鹅黄短裙,他穿着中性舞装,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练舞坪上。
  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转了个圈,问他:好看吗。
  弦儿说,好看。
  云霓说,你都没细看。
  弦儿说,细看了。
  云霓的脸红了。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凶他:好看也不许看!
  她跑走了。跑回殿里,跑两步,又回头,喊:弦儿,明天还来!穿上新衣裳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鹅黄的裙子,在她跑动的时候,一扬一扬的,像一只会飞的花。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马甲。
  ————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走,忽然听见殿里传出一声惊呼。
  他脚步一顿。那是云霓的声音。
  他转过身,往殿里走。他推开门的瞬间,一阵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摆乱飞。
  云霓站在殿中央,被自己的裙摆风吹得转了两圈,撞翻了桌上的茶盏,正手忙脚乱地按住裙子,头发也散了,发带歪在一边。
  她看见他,涨红了脸,喊:弦儿你别进来!这裙子我还没学会收风!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我教你。
  云霓说,不用你教!我自己会!
  她说着,又甩了一下裙摆。一阵风卷过去,把她自己又吹得转了一圈。
  她站定,喘着气,看着他。
  他还在门口站着,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
  云霓忽然不生气了。她别开脸,说,那你教。
  他走进殿里,说,收风,要先把灵力收回来,再压住裙摆。他示范了一遍:这样。
  她学了一遍。风小了。
  她又学了一遍。风停了。
  她站定,低头看了看裙摆,又看了看他,说,我学会了。
  弦儿说,嗯。
  云霓说,明天,我穿着它,跳给你看。
  她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她赶紧补了一句:跳给姐姐看之前,先跳给你看。
  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弦儿说,好。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她站在殿里,鹅黄的裙子,在暮色里,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想,这支舞,这条裙子,这朵发带,都是和他一起的。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明天,想跳舞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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