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凡木新琴一次成,曲终方识此人心(剧情)
廊下的两个分身,低着头,指尖落在弦上,安安静静的。他抱着大提琴,坐在殿中央。她抱着小提琴,站在门口。
她抱着琴,站定。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琴。
他分出来的两个分身,眉眼和他一模一样。她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她忽然觉得,他一个人,坐成四个人的样子,有些可笑。可那四道声音,整整齐齐的,一道也不乱。她慢慢不觉得可笑了。
她抱着琴,没有动。
她听了一遍。古筝先响,琵琶和,大提琴打底。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一眼,像在问,来不来。
她犹豫了一下。她刚学会,她怕拉错。她要是拉错了,他会不会笑她。她又想,她堂堂圣女,拉错了就拉错了,他还能拿她怎么样。她没有开口。她把琴架到肩上。她拉起第一个音。音是涩的,像刚学会的人拉出来的。可她没有停。她拉完第一句,第二句就稳了。
第一句涩,她手生。第二句稳,她记得。她这个人,向来记得快。他教她的每一句,她都记得。他握住她的手,教她压弓的时候,她记得。他站在她身后,说,你看我的手腕,她记得。他把琴递给她,说恭喜的时候,她也记得。
他停了一瞬。他听见她跟上来了。然后,大提琴沉下去,稳稳地,托住她。
他们开始合奏。
古筝和琵琶在廊下,一左一右,像两条路。大提琴在底下,是河。她的小提琴在上面,是风。风追着河,河托着风。她拉一句,他应一句。她慢,他也慢。她快,他也快。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可那琴声,一句一句,替他们说完了。
她一边拉,一边听。古筝的声音,一颗一颗,是硬的,像珠子。琵琶的声音,一挑一挑,是软的,像水。大提琴的声音,沉在底下,像一根柱子,把整个曲子撑住。
她拉完引子,没有停。她往下拉。草桥结拜。她拉得慢,一句一句,像在问。他的大提琴,一句一句,像在答。两个人,隔着一条河,一问,一答。
她问第二句,他答第二句。她问第三句的时候,他慢了半拍。她等他。他没有答。他把她问的那一句,又拉了一遍,才接下去。
他答第一句的时候,低着头。他答第二句的时候,也没有抬头。他答第三句的时候,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看他。他别开眼,把那一句,拉完了。她忽然觉得,他这个人,答她的话,从来不肯漏掉一句。
同窗三载。她快起来,追着那条河跑。他跟着她,不抢,也不让。她追到他前面,回头看他一眼。他正看着她。她别开眼。她把那一段,拉得又轻又快,像一个人,偷偷地,笑了一声。
她拉得快,是想看看他跟不跟得上。他跟着她,一步也不落。她慢下来,他也慢下来。她又快起来,他又跟上。她忽然觉得,这一段,她拉得比哪一回都轻快。
她拉完同窗三载,看了一眼廊下的古筝分身。那分身的指尖,在弦上跳。她忽然想,他要是把这双手,用在正经地方,不知道能弹出多少曲子。她又想,他现在,就是在正经地方。
她拉完那一段,又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拉大提琴。他拉琴的时候,眉头轻轻皱着,很认真。她忽然想,他认真的样子,她好像看过许多回。他做琴的时候,是那个样子。他教她的时候,是那个样子。他分两个分身,奏三个人的声音,也是那个样子。她把这个念头,也拉进琴里去了。
楼台会。她慢下来。这一段,她拉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她想起那一夜,她身体里的对答。她那时候分不清,哪一句是山伯和英台说的,哪一句是她和他说的。现在她分得清了。都是。她由着那对答,把自己也奏了进去。他看着她。她抬起头,四目相对。暮色里,两个人,谁也没有先移开眼睛。
她拉这一句的时候,他看着她。他拉那一句的时候,她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把琴,隔着一殿暮色,一句一句,把楼台会拉完。这一段,她拉得很慢。他也没有催。两个人都知道,这一段,慢一点,就能多待一会儿。
楼台会拉完,她没有直接往下拉。她停了一拍。他也没有接。两把琴,静了一瞬。那一瞬里,殿里只有风声。然后,她重新拉起。他重新接上。两个人,都没有问那一拍,是为什么。两个人都知道。
他看着她。她停的那一拍里,她的睫毛垂着,像在想什么。他没有催她。他等她。她重新拉起的时候,他接得很稳。他忽然想,她停的那一拍,她一定在想,他也在想。两个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抗婚。她拉出决绝的音。这一段音,她拉出来的时候,指尖顿了一瞬。她没有停。她拉完了。琴声稳。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大提琴,沉下去,压在她底下。像在说,我在。
她拉完抗婚,没有停。她把那一段,又拉了一遍。这一遍,比第一遍稳。她在琴里,把那会的怕,又过了一遍。过完,她忽然觉得,心里轻了一点。
他听着她那一段,没有打断她。她重拉的那一遍,他也用大提琴,跟了一遍。她拉两遍,他跟两遍。她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大提琴,还在底下,慢慢地,收着尾。
哭灵。她拉到最深处。那一段,她拉得很低,很低,像把眼泪,都收进了琴弦里。她拉的时候,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她。两个人,看着各自的琴。可那一段,两条声线,慢慢地,往一处并。
她的弓,压在弦上,压得重。
化蝶。两把琴的声音,合到一处。大提琴和小提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古筝和琵琶,化成翅膀一样的声音,在底下托着。
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被天光拉长,并在一处。像两只蝶,叠在一起,慢慢地飞。她拉完最后一句,没有立刻放下弓。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他也没有动。两个人都知道,这曲子,快奏完了。
她还有一句,没有拉完。她停在那里。他也没有催她。她忽然想,这一句,她要是永远不拉完,这曲子,是不是就永远不结束。她这样想着,手上却没有停。她把最后一句,拉完了。
拉完最后一句,她放下弓。他放下大提琴。两把琴的声音,在殿里,还绕了一圈,才慢慢地,落下来。她听着那余音,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那琴声,传遍了整个天音阁。各峰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说话。修士们,站在峰头,听了很久。谁也没有出声。山上的风,都慢了下来。那曲子,从圣女殿的寝宫漫出来,漫过云海,漫过各峰,一声,一声,落到云海里。没有人舍得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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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着沉默了许久。
她说:"本圣女要闭关了。"
他看着她。她顿了顿,又说:"你,回去吧。"
他默默转身离开寝宫,在将要踏出寝宫门时,背后传来微不可察的声音。
“别走太远。”那声音又顿了顿“这琴,你先帮我保管着。等出关…………”
当他踏出房门时,怀里只留下他新做的那把小提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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