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们检测到您试图屏蔽广告,请移除广告屏蔽后刷新页面或升级到高级会员,谢谢

(1)
保罗一个平常人,今天三十五,在P城市政厅上班。至于具体哪个部门,如乌克兰文学家果戈理所说,就不要深究了。妻子婷婷不过问,保罗也不在乎,市政厅各部门之间为争夺资源的大争执,还有办公室之内因为性格不合造成的小摩擦。保罗有份稳定的工作,有医疗保险和退休金,风雨无阻干了十几年,成为办公室不可或缺的成员,类似市政厅门口的新古典主义立柱。如果他不嫉妒同事,不渴求升迁,不厌烦日复一日大同小异的文档、谈话和报告,如果在饮水机旁边听别人谈论工作和家庭,他没有加入的冲动,而是微笑着静听,除了他本性不张扬,还因为他有超出他人、令他自喜的优势。别人或许长相更帅,工资更高,更懂棒球和选举,更会说俏皮话逗女士欢心,更会在社交网站上炫耀海滨的假日,但保罗知道,他有一个不管是女同事,还是男同事的妻子们都不如的妻子。
婷婷!保罗不敢相信这位漂亮、聪明,又能干的女人嫁给了他。一天工作完结,他早早回家,享受妻子的陪伴,碰上特殊的日子,比如她的生日或者结婚纪念日,他会手捧鲜花。他们住在富庶的珍珠区,当年婷婷做主买下一间豪华公寓,又施展室内设计师的才干,把家里布置得美观、大方又实用,让人懒出门。结婚十几年,除了第二年有波折,生活富足、平顺。碰上问题,婷婷收集信息,分析利弊,提建议,做决定,虽不是次次如意,鲜有意外的大挫折。跟亲友相处融洽,对自己也体贴,家务有分担,遇事好商量。不像某些人要这要那,不催促自己另谋肥差,也不炫耀她日渐兴隆的设计师的事业。至于性生活,保罗看重隐私,从不跟人启齿。妻子是亚裔,自己是白人,他不止一次听过“睡亚洲女孩什么感觉”的粗俗问题,且出自成年人、熟人口中。可以肯定的是,结婚多年,妻子仍然美丽,他对她仍然充满渴望。晚饭后,他会把目光从电视转向妻子,欣赏她身着便装坐在沙发上的姿态;早上醒来,望着熟睡在床的另一侧的她,他会想尝试一个新体位,虽然得等下班以后。妻子对待性事跟其它事一样,立规矩(哪些可做,哪些不行)讲沟通,尊重他的请求,即使拒绝也不是一句“没心情”了事,而是给个原因,比如工作有截止日期。总结起来,他向妻子提的关于房事的申请屡屡通过,与在办公室向上司提的截然相反。因为东亚女人含蓄的天性,妻子极少主动要求作爱,但从他们鱼水之欢的情形,从她高潮时尽力克制也难免发出的叫床声,保罗相信,妻子需求不少,他也庆幸能满足她。
妻子虽然理智、稳重,也有强不过保罗的地方。比如,保罗是业余的管工,家里的水龙头、洗碗机、淋浴喷头都是自己修理。他以此为荣,不放弃嘲笑一位戴眼镜、有博士学位的熟人——这位仁兄只会换灯泡。婷婷对管道则稀里糊涂,一次还在辅助丈夫换水龙头时,拧错了阀门,喷了保罗一身水。如果悉心学习,她也能做,只是一想到要缩成一团,蜷在阴暗的角落拧螺丝,或者拆开污水管,伸进特制的工具疏导,就觉得憋闷又肮脏。她欣赏丈夫的耐性,做其它家务也不避脏活,虽然这种动不动喷水、有时还是脏水的事,还是交给职业管工,自己不冒险为好。保罗还擅长骑单车。他戴着头盔、墨镜,身穿紧身衣,脚踏运动鞋,骑上车的样子,不仅住同一层楼的邻居,连妻子也夸帅气。她不爱好单车,只是嘱咐,不管是在城区的柏油路,还是野外的土路,都小心为上,不要大撒把,而熟知妻子习性的保罗也谨遵教诲,至少婷婷看得见的时候。
也不能说,十多年间,这对恩爱夫妻没经受过考验。结婚第二年——他们结婚早,当时都二十出头——妻子有过一场外遇,让保罗很受伤。事后她坦率、公平,恳请他原谅,如果分手仍是朋友,要继续过就不再犯;不管怎样,请他尊重她的隐私,为她保密。保罗保守秘密,婷婷也实践了诺言。虽有她手机的解锁密码,保罗不经允许、没有紧急情况不翻看;而为了查别的信息,征得妻子允许,从无意中读到的她和朋友、同事的短信,加上信用卡的明细、每天回家的时间、她从不外宿的习惯等等,保罗也能断定,她没再有外遇。时隔多年,对保罗来说,妻子那次外遇的影响,仅限于吵架时他提起,让两人难堪(有时保罗真希望没获悉这事)。她会说,当时说原谅,如今又提,算什么男子汉。他也嘱咐自己,妻子规规矩矩多年,不要提陈芝麻、烂谷子,但他忍不住。那场外遇也奇怪,保罗本不知情,婷婷主动坦白的——她不想对丈夫有隐瞒。更不寻常的是,那位情人是女的。妻子解释说,她就是这个宽容的城市里,政客和市民都提及的LGBTQ群体的一员。初听说不知怎么反应。上网查了才安心,有的人天性男女都喜欢,妻子喜欢女人不表明她有问题,也不表明自己性事上有缺陷。网站上还强调要尊重妻子,保护她的隐私,不要有心理阴影,不要给她施加压力——有的人发现自己是双性恋想自杀。他倒不担心,因为相处日久,他了解妻子;过了最初的惊愕,也接受她是双性恋的事实。婷婷没透露情人是谁,因为已经分手,对方也调离了一起工作的公司,而且她无权公开此人的性取向。保罗好奇,按她提供的调离时间,筛查她的关系网,发现了此人的身份,一次吵架时跟妻子确证了。那个女人长相一般,虽然厚唇、大胸,但眉宇之间透着英气,让人畏惧,不觉性感。保罗见过一面,对自己冷淡,谈吐之间不掩盖对男人的鄙夷,不是个别人,而是全体男人。喜欢女风也罢了,保罗想不通,婷婷这么聪明、理智的姑娘怎么会喜欢这样没有魅力又很偏执的人。保罗对妻子之外的女人也有过渴望,但他管住了自己,比妻子强,哪怕她有诸多优点;而且,即使移情别恋,他也不会像妻子那样,爱上没吸引力的。妻子坦白后,一时间他担心她跟别的女人胡搞,时不时探问她的行踪,在网上潜水,关注她的几个好友,都是有丈夫或者男朋友、不像有萨福倾向的普通人。妻子也坦诚,谨慎持家,对自己体贴,他的心才慢下来。
婚后十二年的那个夏天,因为一种偶然,保罗和婷婷的日子又起了波澜。这事得从婷婷买皮裙子说起。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人反感因为商业化造成的浪费和污染,比起新衣,他们更喜欢旧货,旧货市场也日渐繁荣。婷婷淘得一套皮衣,是知名品牌,虽然过了十年,料子、做工、风格都赛过新品。她试上装,保罗也站在穿衣镜旁。“很合身,”他说,伸手捏了一下衣襟,“而且柔软似牛油。”价格更是不能比,虽然婷婷也有偶尔买新品的财力。唯一的遗憾是裙子稍小,婷婷穿上它,两人都摇头说太紧了。简单、大方、没有太多拉链和其它装饰的皮裙,因为小了一号,裹在婷婷身上,凸显她臀部的曲线,让人不自主地瞩目。“我能用掌心抚摸吗?”保罗问。得到肯定的回答,他隔着裙子抚摸。裙子和上衣一样柔和,无抵抗地屈从于他的按压;臀部的轮廓也变得神秘而不确定。保罗问能否伸手到里面。如此下去,两人忘了要办的琐事,去卧室享受鱼水之欢。保罗如此急切,皮裙子在卧室门口就被脱下了,扔地上。事后婷婷感叹,男人是奇怪的生物,妻子穿一套不同的衣服(做爱时还不是依旧要脱掉)他就感觉是全新的女人。没料到买了性游戏的道具,婷婷想退又舍不得合身的上装。单独送裙子到旧货市场也不妥:婷婷这么娇小的女人都嫌小,估计没多少人能穿。保罗说不如送熟人或者捐给慈善组织。只是熟人中没有合适的。甚至怕误会,以为是羞辱她们。保罗想象他的一位女同事会说,“这是给我一条腿穿的吗?”最后婷婷上网发广告,说碰到了类似灰姑娘的麻烦;有条皮裙子,号太小不能穿,谁能穿上走出门,皮裙子就归她。免费。仅限P城。上传了照片和尺寸。尺寸用大号黑体字标出,以防被小利迷惑,不细看的大屁股姑娘频频上门,把家里变成服装店的试衣间。
保罗被身穿皮裙子的妻子撩拨(虽然她是无心的)夫妻俩又讨论熟人中谁能穿(不可避免地回想、判断她们腰腿的粗细)不知不觉,皮裙子侵入了他的思想。虽然尽力驱除,仍有这样的想象:某个他不讨厌、跟妻子体型类似的女士试穿皮裙,请他帮忙。恰好在她身后的保罗尝试拉拉链,皮裙子裹在那人身上,越裹越紧。他甚至在梦里继续了这种想象。仿佛她全身,包括胸部,都被紧紧裹住,她难以呼吸,喘息着求他停手。“太紧了,会疼的,也怕撑坏了裙子。脱下它吧。”她说。保罗蹲下身,拉开拉链,扯落皮裙子,那人的身体,此前目不能视的部分,如今触手可及。他的妻子,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女人,穿上皮裙子,尚能激发无尽的渴望;这个点头之交、从未染指的女人,乳房比妻子的稍大,声音比妻子的更嗲,披着金色卷发而不是黑色直发,当她穿上或者脱下皮裙子时,会引发怎样的感受?或者不是金发女,而是路上偶遇的红发女,从身后见过她高挑的身形,没见过脸,也没听过声音。梦境在一种未知的愉悦中,伴随着遗精而告终。清醒后保罗频频向妻子申请,类似新婚时;他的表现也棒,不但妻子,自己也诧异。一件不合身的皮裙,竟有如此好处!“白送也未定找到合适的人,”保罗对妻子说,“要不留下吧。”可惜婷婷主意已定。过了几天,真有姑娘联系,想试这裙子。
(2)
那天是周末,保罗在家中给玫瑰丛浇水,忽然有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个将近三十的东亚姑娘,柔和的脸、大眼睛,跟妻子一样的直发,也苗条,但比婷婷稍矮。此人爱眨眼,扑闪长睫毛,头顶架着一副大墨镜,给人一种可爱、顽皮的印象。她自称莫妮卡,找婷婷。
“婷婷不在,”保罗说,“我能帮忙带个信吗,或者你留个电话?”
“不在?约好试皮裙子,怎么不在呢?”莫妮卡不想留言,也没必要留电话——婷婷有她的联系方式。保罗注意到了她的失落。
“原来你就是想试皮裙子的姑娘。妻子跟我提过。请进来。”
“既然婷婷不在,就不打扰了。”
“她不在也可以试的。”保罗说,“裙子就在屋里。”
莫妮卡快速打量了保罗,后退一步说:“还是不了,我再跟她联系。抱歉打扰了。”
我是好意,保罗想,只是太急了。她体型小,对陌生男人有戒心,哪怕保罗长着一张善意的脸。莫妮卡转身离去,保罗望着她的背影,惋惜没能送她皮裙,虽然他本来劝妻子留着。后来他会回想,如果她真的就此离开,自己和妻子的生活是否会两样。
但莫妮卡停住了脚步。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然后站在走廊踌躇。从听到的只言片语,保罗疑心电话那头是婷婷。他忽然有个想法,不高明但奏效。他给妻子打了视频电话,上前把手机凑到莫妮卡眼前。屏幕上出现了妻子的脸。
“婷婷,这是莫妮卡。”
屏幕内外的女人对视了一刻。婷婷含笑说地方没错,她马上到家。莫妮卡不再犹豫,跟保罗进了家门,接受他的邀请,坐在厨房的岛台边。保罗拘谨地说,他理解莫妮卡的戒心。最近P城治安差,骗子横行,女孩独自出门必须当心。
“送皮裙子也匪夷所思。”莫妮卡说。
保罗考虑是否找出裙子给莫妮卡看,证明确有其事,只是身为男人,这样未定能让他的访客宽心。只能等婷婷回家。保罗尽力找话题。他说P城夏天宜人,晴朗无湿气,虽然预告几天后有一股热浪。莫妮卡说已经挺热了,刚才在大门外,有住户进去,开门一阵凉风,显然是大厅的空调开得猛。她不自主地跟进门。“你跟进来的?”保罗问,“规矩是你给婷婷打电话,她发信号。”“看来你们楼的安保系统有漏洞,”莫妮卡笑笑。“是你这张脸,”保罗说。“不够恐怖。”“是我体型小,比婷婷还小,没人怕我抢劫。”保罗问起莫妮卡与婷婷的过往。她说发过电邮,打过电话,但从没谋面,直到刚才视频。她不拘谨,也不找话题。等了一阵,婷婷没回来,她刷起了手机。看她低着头、睫毛扑闪的样子,保罗心想:完全不恐怖。
门忽然开了,妻子匆匆进来。莫妮卡收起手机,从头顶挪下墨镜戴到鼻梁上,对婷婷说你好。随即又哈哈笑,说不知发什么疯戴起了墨镜——屋里又不是阳光刺眼——又摘下它,扔到岛台上。婷婷去卧室取了皮裙子,领莫妮卡去洗手间试穿。就在卧室隔壁,大门旁边。两个女人离开厨房,一股强烈的渴望牵引着保罗的视线,把它引向妻子随手放在岛台上的手机。只要点按两下,就能获得刚才接到的,也就是莫妮卡的号码。保罗没问自己要这个号码做什么。踌躇之间,婷婷关上洗手间的门回来。保罗问裙子是否合身。
“不知道,”婷婷说,“正试穿呢。”
然后莫妮卡出来了。黑色皮短裙,不大不小,显露曲线但不张扬,跟上身的灰色针织衫完美搭配。她脸上挂着笑,肩挎小黑包,手里拿着换下来的牛仔短裤,迈着小步子。表情和步态都带点害羞。即使没有在门口的全身镜里打量,只凭穿在身上的感觉,她也明白,皮裙很合身。保罗注视着莫妮卡,长久挪不开目光。只听妻子说:
“完美的尺寸。”
“像为你定制的。”保罗说。
“你穿很漂亮。”婷婷说,“也应该能管很久。”
“比这件强多了。”莫妮卡望着手里的牛仔短裤说。
保罗和妻子都点头。短裤已褪色,下端析开丝丝缕缕,原是一种风格,穿久了显寒酸,怎比合身、柔韧、泛着油光的皮裙。
“这么棒的裙子,”莫妮卡又说,“真的白送吗?”
“当然。不是说了吗,我穿也不合适。”
“谢谢。现在做什么呢?”
“你穿着它逛街。”婷婷说。
“可惜我不会走模特步。”莫妮卡笑道,“给你看看后面?”说着,她用一种令保罗着迷的姿态转身,背对着他和婷婷。裙子从后面看也完美。她转回来,对夫妻俩微笑。三个人又聊了一阵,保罗和婷婷送莫妮卡离开,她说:
“你们人真好。有空再联系?一起吃披萨什么的。婷婷你有我的电话。”
“好的。”婷婷说,“再见。”
“再见。”保罗望着莫妮卡走出门。
正如皮裙子找到了归宿,保罗关于它的想象也变得确定而具体了。穿着合身的皮裙子的莫妮卡取代了变幻不定的、穿它太紧的女士们。有皮裙子参与的场景从混乱的、片段的、类似普通人用手机录下发到社交网络的短视频,变为清晰的、有条理的、有人精心演出和摄制的长视频。阳光灿烂的午后,没人打扰的短暂时刻,坐在办公桌后、望着窗外的保罗,为了祛除文档、会议和闲聊所带来的沉闷,会驰骋想象,总是关于皮裙子和莫妮卡的。莫妮卡头顶戴着墨镜,赤裸上身,只穿皮裙,趴在床上,大腿在裙子允许的范围内分开。她转头对身后的保罗眨眼,说:“开始吧。”保罗伸手进裙底,探索她的臀部,皮裙子从她的腰间往上挪。他索性拉开拉链,将裙子扯上去,盖过她小巧的乳房,成为一件上装。她没穿内裤,也不介意他观看她的私处。他思考是否凑过嘴唇亲吻,还是起身用后入式。这个体位是妻子不感兴趣的,很少实行。她以为面对面的更亲密。婷婷对他注视私处的渴望也不感冒,哪怕只是一分钟。“你扮医生的年纪早过去了!”保罗有时纳闷,自己对莫妮卡的迷恋,是否跟莫妮卡和皮裙子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妻子在性事上太保守,难怪他好奇。并不是他对跟莫妮卡上床,特别是窥测她的私处有多少指望;他甚至没指望再次见到她。实际上,他选择不太可能的对象(毕竟只有一面之缘)和不太可能的行为(妻子不爱好,别人估计也一样)正是要拉大与现实的距离。太出格不妥,但如果不够出格,幻想它做什么?当然,现实中能企及的,他也争取。送皮裙子的第二天,保罗跟妻子要求做爱,还提了后入式。他惋惜皮裙子还在的时候没申请。后入式也实现了,虽然得等上两天,因为正逢婷婷来月经。
保罗没料到,后来又见到了莫妮卡。送她裙子那天,她把墨镜忘在岛台上了。婷婷跟她联系,约好去西北区见客户时顺便带墨镜过去——莫妮卡就住与珍珠区毗邻的西北区。婷婷忙完这些,回家给保罗看了莫妮卡发的一条短信,说请夫妻二人吃披萨,喝啤酒,选了珍珠区一家网评不错的店。夫妻约好不回家,从各自的办公室直接去。保罗在店里见到莫妮卡,两人坐着喝白水,看菜单,等婷婷。忽然都收到她的短信,说临时加班不能来了。保罗有种奇怪的兴奋感。最近妻子工作忙,在家也像在思虑,对琐事不上心,倒成全了他。随手一个短信,他就单独面对莫妮卡,而且有了她的电话。
(3)
莫妮卡上身穿短袖,下身穿皮裙,头顶照旧戴着墨镜。她手托下巴,胳膊舒适地撑在厚厚的、油光发亮的餐桌上。夏季日长,高房顶的店里门窗大开,十分敞亮。店外的街上,汽车驶过时返照夕阳,晃过她胸前,她短袖衫上的装饰亮片像节日的彩灯一样闪亮。保罗坐在莫妮卡对面,周围是脸色红润、笑容可掬的人们,或者独酌,或者跟亲友相聚。有人开玩笑,全桌哄笑。空中弥漫着披萨和啤酒的味道,分不清是新鲜的还是长年累月渗进店里的每个角落、包括桌椅缝隙之间的。一侧有吧台,一位穿黑色工装的女人给顾客倒酒,她身后的架子上密密地摆着威士忌、朗姆酒和伏特加。保罗感到舒适而坦然,不必努力,兴之所至,就有全新的愉悦到来。
“她真的在加班吗?”莫妮卡眨眨眼问保罗,“两次都是先碰上你,真的不是你玩诡计勾搭我?”
“怎么可能?送裙子是婷婷的主意,吃披萨是你的,都跟我无关。”保罗想了想又说,“而且哪个妻子会扯这种谎,撮合丈夫和别的女人?”
“也是。那么你乐意跟我一起吃披萨吗?”
“非常乐意。”
“你是更乐意婷婷在,还是她不在呢?”
“她在与不在,”保罗说,“我都乐意。”
“如果我跟婷婷吃披萨,你有事不能来,你会什么感觉?”
“我当然很遗憾了。”
披萨和啤酒上来了。披萨热腾腾的,啤酒分量足,白沫漫过大杯的边缘。保罗与莫妮卡边吃喝边聊天。莫妮卡问这些问题,不像有戒心,也不像挑逗,更像做铺垫,只是不确定为了什么。保罗也无意澄清。他庆幸结识了这个调皮又有神秘感的女人,能在她身边享受夏天的好时光。
“我是有原则的。”莫妮卡说,“婷婷是我的朋友,我绝不会碰她的丈夫。”
“我理解。只是你说的碰这个字,确切是指什么?”
“你很清楚,我就不解释了。”莫妮卡说,“你不讨厌我,我也不讨厌你。我们能当朋友,对吧?”
“我完全不讨厌你。”
“那就好。我们必须是朋友。”
“不但不讨厌,我挺喜欢你。”
“我们只能是朋友。”莫妮卡猛喝一口说。她酒量不小,喝了大半杯,脸只是微红。保罗担心自己喝多了失言。
“当然,”保罗举杯说,“为友谊干杯。”
这对新朋友继续吃喝。与上次不同,保罗不必找话题,谈话就平稳地继续。他们谈到了P城的酒吧文化、咖啡文化、远近闻名的玫瑰园、众人乐意光顾的大书店,还有市政厅为复兴经济举办的庆典。保罗开了几个市政厅的玩笑,虽然在那里工作的人熟知,毕竟逗乐了莫妮卡。她在大学当教员助理。保罗发现他们的工作有相似之处。莫妮卡笑话某些人,连普通的表格都不会填,不知怎么当上教授的,保罗也有同感。喝完啤酒,披萨也吃了大半,他感觉更了解莫妮卡,已经是朋友了。刚才还诧异,才认识几天,她就急于澄清他们的关系。她说能当朋友,似乎有意亲近,又说只能是朋友,似乎有宗教或文化障碍,阻止彼此更了解。保罗无意多想。他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两个小时仿佛只是片刻。当人们不被琐事缠身,不计分文小利,也不隐瞒欺骗的时候,生活多么美妙!本来是莫妮卡请客,保罗找机会付了帐。跟她道别时,他预感这样的下午肯定能再有。
(4)
归还莫妮卡墨镜的那天,婷婷先去见了一个客户。婷婷工作努力,不惜花时间跑现场,与客户商谈。客户满意还好。有人否定她的设计,尤其是已经成型、细节丰富、她费了不少心思的,难免有挫败感。有人惋惜、道歉,只因预算缩减,这么棒的设计必须缓行。有人自认为有品味,这里改个样式,那里换个颜色,会面劳神费力,成品乌七八糟。碰到这种人,婷婷的灵感会迅速枯竭,只想草草了事。如果不是有报酬,要维持口碑,而且已经花了精力,甚至想终止合约。今天的这位也想改变企划,理由却不寻常:想来点东方风格。早先婷婷发的问卷,这人满满几页都填了;喜欢的格局、颜色、样式当中,没提过东方风格。“东方”这个词也别扭。婷婷问是指红灯笼、卷轴画,还是榻榻米、袖珍盆景,抑或是拼贴成伊斯兰图案的马赛克。这位戴黑框眼镜、留山羊胡、笑容可掬如同肯德基老头的绅士说他不懂,只是很向往东方风格。婷婷心生一种嫌恶,越谈越强烈,谈完了走到街上也不能驱散;她疑心,不管她才干如何,花了多少心血,这人是否只是因为坐在了“东方”女孩对面,才突发奇想,要改动企划,把公司的几间因为租金低选中的办公室,供员工打电话、填表、发电邮的地方,装修成东方风格。尤其让她不快的是,这人面相似丈夫保罗,一样的椭圆脸、高发际,虽然保罗更年轻,不戴眼镜,也不留山羊胡。记住,婷婷对自己说,有些人你完全没必要取悦。
走在热风中,婷婷伸手捋头发,碰到头顶的墨镜,才记起要还给莫妮卡。莫妮卡住在西北区一栋旧楼,本是仓库,多年前改做出租屋。窄窗深嵌在墙壁里,黑铁的逃生楼梯攀附在墙外。顶层转角的红砖砌成类似浮雕的装饰图样,是一百年前连仓库也够格的奢侈设计。大门外婷婷打电话,莫妮卡发信号开门。进门是个天井,六七层的高墙挡住了阳光和街面的汽车声,天井里清凉,宁静,刚才见客户的不愉快扫去了一半。正中的花圃里养着一丛花茎细瘦的玫瑰,才露花苞。一个小男孩坐在玫瑰边的石凳上,婷婷走近时,他把目光从手里的游戏控制器转到她身上,还跟随她的脚步转头。这孩子圆脸、大眼睛,六七岁。婷婷喜欢他脸上的稚气。仿佛要对抗这种稚气,他脖子上挂了条金色项链,坠子是个大大的美元符号。婷婷一笑,住了脚,蹲身向男孩问好。他轻声回应,又低下头,像是过分注视了陌生女士,自感惭愧。“进走廊往右转,走到底。”男孩说。“你说什么?”“去我家的路。”男孩说,“你是来找莫妮卡的吧,她是我妈妈。”“是的,我是来找她。”婷婷越发吃惊,“但你怎么知道?她告诉你了吗?”“没有。你头上戴着她的墨镜,我认得。她为丢墨镜唠叨过。”婷婷惊叹这孩子的认知和逻辑能力。她望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睛。“我叫迈克。”“我叫婷婷。”婷婷说,“迈克你很聪明。见到你很高兴。”迈克又一次害羞地低下头。“我妈妈说,聪明无所谓,”他抬头说,“在这种社区,能不交坏朋友,不碰枪和毒品,就够了。”他模拟成人的口气,重音放在“坏”、“枪”、“毒品”几个字上。婷婷又一次惊住了。迈克继续在开阔的天井里打游戏。婷婷辞别迈克,去找他母亲。
敲开莫妮卡的门,一股热气从没有空调的屋内涌出。莫妮卡眼睛闪亮,张开手臂与婷婷相拥,婷婷感到了她的体温,也闻到了从她的短袖衫、棉短裤散发的织物软化剂的味道,在北美生活、惯用烘干机的人跟干净衣物联系在一起。莫妮卡打量婷婷,说衣服好看,虽然婷婷找不出这身商务休闲装(真丝衬衣、西装裙、皮凉鞋)有什么特别。莫妮卡的家,进门是厨房、餐厅、起居室合而为一的一间房。有面墙是没有粉刷的红砖墙,上面的坑坑洼洼昭示着这栋楼的年岁。透过一扇窗可以看见楼外的停车场。因为地方窄,炊具、橱柜、餐桌、凳子、沙发、灯具挤得满满当当,又是左一件右一件随便添置的,式样和色彩都相互抵牾。有些物品本身就奇葩,比如那片磨损严重的人造纤维毯,上面印着一只巨大的犀牛。墙角一盏三个灯头弯向不同方向的灯,灯罩是红白蓝的颜色,灯柄也综合三个颜色,成了拉长的法国国旗。婷婷作为室内设计师的直觉,是主人的品味堪忧,若要纠正——除了个别例外,比如墙上挂的孩子的书包很结实,式样也大方——要把所有物品扫荡出门。婷婷归还墨镜,莫妮卡漫不经心扔到木屑合成板做的廉价咖啡桌上。她请婷婷跟她走,她有事要说,神秘兮兮的让婷婷不知怎么想。婷婷跟她去了卧室。一张床占据了卧室一大半,床单上有迪斯尼人物——米奇老鼠、米奇的宠物狗,还有两只捣蛋的花栗鼠。床边的梳妆台上摆着化妆品、首饰盒,也有孩子精心搭建的玩具游乐场。在莫妮卡的示意下,婷婷坐床上,把手提包放床沿。莫妮卡也坐下,把一个枕套套到枕头上,不好意思地说,地方窄,孩子只能跟她睡,所以床单如此荒唐。“但它是刚洗的,很干净。”她加了一句。婷婷再次闻到织物软化剂的味道,和刚进门时从莫妮卡身上散发出的一致。味道不浓烈,只因地方窄、气温高,萦绕四周。“是什么事?”婷婷问。感觉莫妮卡不在乎墨镜,也没什么事要说。她更想多留自己一会儿。婷婷也没有起身离开的冲动。她拾起另一个枕套,帮莫妮卡套上。从家里所见,尤其是卧室的格局,莫妮卡是单身妈妈。婷婷好奇,那位孩子的父亲去哪儿了,但她没开口。
有人敲门,莫妮卡跑去看,是迈克回来了。莫妮卡给儿子吩咐了一件事,儿子点头,又问了母亲一句,母亲点头。孩子把餐桌上的两个空杯放进洗碗机,倒入洗碗剂,按启动键,洗碗机开始运转。然后他在电视旁边鼓捣,手持游戏控制器躺进沙发,轰隆隆打起了游戏。许久以后,他仍然记得婷婷阿姨初次到访的这天,妈妈允许他尽情打游戏,也不要他调低声音。
(5)
莫妮卡回到卧室,对婷婷狡黠一笑,从衣柜拿出那条皮裙,掏兜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片。她挨着婷婷坐下,展开粉色纸片,一起读上面淡蓝的、婷婷不熟悉的字迹:“喜欢你的绿眼影。喜欢你的细腰身。”她说昨天发现字条,欢喜了一阵,细想又有点失落。她原样叠好放回,为的是给婷婷看。
“为什么欢喜,又为什么失落?”婷婷心有所动。
“这不明摆着吗?你送我皮裙子,附带这种字条,说明你喜欢我。当时心里一抖。”
你是说,你喜欢被女人喜欢,婷婷心想。如果莫妮卡对刚认识的自己吐露了性取向,她委婉又泰然。婷婷上次吐露,对方是丈夫保罗,她以为会闹成离婚。
“起初我肯定,”莫妮卡继续说,“是你写给我的——我画的正是绿眼影。可是,不排除字条是别人写的,藏在兜里,你傻傻的没发现。你不是说是你买的旧货吗?那人喜欢的细腰,不是我的,而是你的。所以我有点失落。”
“记得你画的不是绿眼影,而是紫红的。”婷婷说,“由此可以推断,不是我写给你的。”
“明明是绿眼影。”
“明明是紫红的。”
“是绿的。”莫妮卡固执地说。仿佛字条是个宝贝,她给某个仲裁者提供证据,指望判给自己。眼影是什么颜色,当时无人录像,过后凭口说。眼影是莫妮卡涂上的,婷婷一时见过,莫妮卡的话似乎更可信。只有婷婷知道,她扭曲了事实。
“而且字条很蹊跷。”婷婷说,“我检查过口袋,没见过它。”
“啊哈,你是说,我写了这张字条,假装给你看?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莫妮卡红了脸,不知是兴奋还是害羞。她翻开裙子的口袋,给婷婷看里面的一个小口袋,婷婷没注意过的。这种样式牛仔裤常见,皮裙子倒罕有。字条就是叠成方块放进小口袋的。
“这就对了。”婷婷说,“我穿不合适,也没仔细检查,没发现它。”
“很浪漫,不是吗?”莫妮卡说,“有女人借着卖裙子,塞给你字条。让我嫉妒。”她望着婷婷的眼神却没有嫉妒,只有无掩饰的喜欢。
“有什么浪漫的。”婷婷说,“字条未定是给我的。也许是给卖给我裙子的人?她收到字条,放进小兜,后来忘了。她对写字条的那个人,不管是男是女,不感冒——”
“粉色纸,加上淡蓝的、纤细的字迹,明显是女人。”莫妮卡说。她贴近婷婷,要她检查字条,她们的胳膊轻碰。婷婷以为这些都不能说明那人是女人,莫妮卡不同意。说话间,莫妮卡怕声音大影响客厅里的孩子,关上了卧室的门,又坐回婷婷身边。
“即使是给我的,”婷婷说,“卖裙子的怎么知道我画什么眼影?素不相识的人,不留姓名、地址、电话,也无法通过旧货网站建立联系,写这个字条有什么意义?”
只要说对女人不感冒,婷婷忽然想,就能结束这场辩论。她从没想过撒这个谎。
“太有意义了,”莫妮卡的目光越来越热烈,“想象一下,一个心怀渴望,却无从表达的女人——也许她嫁了男人,多年没碰过女人——将最隐秘的情思寄托在皮裙子和字条上。叠起字条的时候,她想象收到它的女人的模样,她的绿眼影和细腰身,她把那女人,也就是婷婷你,认作是情人,虽然今生无缘——”
“说过了未定是给我的。”婷婷呆望着莫妮卡说。
“好吧。不知是写给谁的,也不知是谁写的,也不知写的和收到的是否见过面,有过故事。但可以肯定,有人用女性化的纸张和笔迹,给一个女人写了这张字条。还是很浪漫啊。我的心在跳,不信你试。”
莫妮卡牵起婷婷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掌心碰到乳房时,婷婷的心猛跳。婷婷考虑是否该抽开手,莫妮卡吻上了自己的嘴唇。她的动作柔和却坚决,婷婷一时没避开。她也不再抗拒,甚至闭上了眼睛。莫妮卡开始喘息。她搂住婷婷,掀倒在床上。一股烘干衣物的气息又一次拂面。婷婷睁开眼,莫妮卡脱去了短袖衫,正解开乳罩。隔壁传来迈克打游戏的声音,十分激烈。“不,不,”婷婷说,“今天我来月经了。不算疼,但是——”
莫妮卡愣了。婷婷住了嘴。没料到给了这个回答,仿佛莫妮卡有权知道,今天不想跟她亲密是有这样技术性的原因。她会以为,婷婷想,我不来月经的话,会跟她一样迫不及待。透露了性取向还在其次。莫妮卡哈哈笑起来。婷婷也红着脸笑。两人拥在一起笑。那是疑惑和焦虑消融后无顾忌的笑。莫妮卡的嘴唇在近旁,婷婷轻轻吻它。莫妮卡热情地回应,但没别的动作。两人拥抱、亲吻,莫妮卡呼吸又急促了。她主动放开婷婷。如此反复。感觉能拥抱、亲吻一整天。她们再次分开。婷婷用指尖逗弄莫妮卡的乳头。“你喜欢手指吗?”莫妮卡问。“手指?”婷婷梦呓一般。“你坐起来,摊开双手。”莫妮卡命令道。婷婷照办了。“凑近点。”莫妮卡说。她逐个吻婷婷的指尖,从右手小指吻到拇指,又转到左手拇指、食指、中指。吻到左手无名指,像证人从一排候选人中挑出了罪犯,莫妮卡停住了。她张开口,整个衔住那根手指,只露末端的婚戒。婷婷疑心这个选择跟戒指有关。她尝试从莫妮卡的角度思考,戴着婚戒的手指为什么更诱惑,但莫妮卡用舌头舔舐,用牙齿轻咬,又轻轻吸吮那根手指,扰乱了婷婷的心神。莫妮卡衔住手指良久,才放婷婷抽出,还做了个张口再咬的狰狞面孔。又笑着迅速脱掉下装,包括内裤,在婷婷的注视下分开双腿。婷婷俯下身。十年前跟情人最后一次做爱,接近她的私处时,那人的轻微体味重现脑际。婷婷想继续俯身,亲吻那片丛林,但她停住了。有人握着婷婷的左手,将它往下挪;婷婷的婚戒碰触她的私处时,莫妮卡发出了呻吟。
(6)
一小时后,婷婷整理衣服、头发,吻了身边穿好衣服的莫妮卡,拿起公文包,打开房门。客厅里,迈克还在打游戏。婷婷大步离开。在床上相拥时,莫妮卡说了不少情话,婷婷也应和着。望着莫妮卡的面孔,似乎世上没有比她更美、更理解自己的人,她们能无拘束地交谈。出了门,走到闹市,与刚认识的女人亲密的愉悦片刻消散了。她的思绪归于混乱。
这个讲规矩、重分析的人,此生第一次陷入这种不明的处境——她似乎出轨了,又似乎没有。近年来,对待有好感的女人婷婷都有控制,直到碰到莫妮卡。不抛媚眼,也不言语挑拨。拥抱稍嫌亲热,对方以为她本性热忱,对所有人都那样,也不以为意。与一个女人拥抱、热吻,相互挑逗,给赤裸的对方爱抚,不介意听那人的叫床声,都是跟丈夫坦白后,十年间从没有过的。可转念一想,婷婷所享受的,不过是亲吻和拥抱。她的真丝衬衫一直穿着,西装裙稳妥地盖着内裤。莫妮卡的手都没碰过她的小腹和大腿内侧。如果她是处女,从没跟人亲密过,不论男女,那么与莫妮卡的这段插曲过后,也不能说她丧失了童贞。与情人分手后,婷婷下决心,如果再犯,只能跟保罗坦白,然后离婚。这次她不知怎么办。得好好想想,她对自己说,再决定下一步。婷婷奇怪,她穿着衣服,与裸身的莫妮卡亲热,反而是莫妮卡自在,她纠结。
婷婷半认真地指望,过几天,热情冷却了,不必费力,她就能衡量自己的新处境,知道如何与莫妮卡相处。也许莫妮卡跟以前让她心动过的人们一样,短暂接触后随即飘离,生活回到往常。然而,即使她不主动思考,莫妮卡打来电话或发来短信时她放置不应,她们的来往仍会在婷婷脑子里回放——莫妮卡穿上皮裙子的笑脸;她们在莫妮卡家门口拥抱时,婷婷感受到的她的体温;她们相拥在床时,床单散发出的织物软化剂的味道;莫妮卡的喘息和呻吟。在办公室,从设计图纸当中抬起头,或者在家里,晚饭后收拾碗碟的时候,婷婷会想起这些。身边有丈夫也不例外。实际上,与莫妮卡的过往也侵入了他们夫妻的性生活。那天她趴在床上,保罗在她身后动作,不时爱抚她的双乳。保罗的动作很温柔,她也享受到了愉悦,但还不到高潮。她设法回忆一些体验,填补某种欠缺;她想起了莫妮卡仰面躺着,裸身接受自己抚慰的样子。莫妮卡闭着眼睛,嘴唇微张。她的两腿在颤动。回忆渐渐变为幻想。婷婷仍旧目光炙热,但撤开了抚慰的手指,而是俯下身,亲吻莫妮卡的私处,还用上了舌头。莫妮卡放荡地叫床,婷婷和保罗也一起到了高潮。
(7)
婷婷思考、回忆的时候,莫妮卡几次打电话,发短信。第一次请婷婷和保罗吃披萨,说想更了解他们俩。莫妮卡不像是口无遮拦的人,又是三个人一起,不怕她泄露什么,婷婷答应了。第二次莫妮卡语音留言,说怀念那天的时光,怀念两人相拥的感觉,盼着哪天再次见面。婷婷听过后删掉了。第三次是短信。莫妮卡很沮丧,说不知做错了什么,婷婷不理她了。请婷婷跟她联系,她有话说。这次婷婷回了短信,约好在莫妮卡家见面,就在吃披萨的前一天。
婷婷身穿雅致的连衣裙,手捧白牡丹,出现在她家门口,莫妮卡惊异得说不出话。上下打量后,想扑上去抱住她,又止住了,胆怯地牵起婷婷的手,引她到沙发上坐下,接过牡丹插到咖啡桌上的花瓶里。花瓶里已经有了一束深红的牡丹。“没想到你会买花送我,”莫妮卡说,“而且也是牡丹。我太高兴了!”一屁股坐在婷婷身边。喂苦药得先来一勺糖,婷婷心想。牡丹是路过附近的花店时顺便买的,当时没考虑,搭配这身印有许多红杏的白连衣裙,所产生的明艳、华贵的印象,与要缓和给莫妮卡的打击的初衷相悖。为了更正这个失误,自从进了门,婷婷脸色肃然,不苟言笑。“莫妮卡,有事必须跟你说。”“先别忙,”莫妮卡赶忙说,“看看客厅收拾得怎么样,以你的职业眼光。”她似乎意识到了婷婷要说什么,没有好办法,拖延一刻是一刻。客厅有清扫的痕迹,但仍然拥挤,物品相互抵牾。一侧多了一张小床,床单印有卡通人物,就是上次卧室床上的。双人床的床单裹到单人床上,四角皱皱巴巴。床边的小柜子上堆着孩子的玩具和游戏控制器。“你让迈克睡客厅了?”婷婷问。“可不是,”莫妮卡不无得意地说,“这么大了,该独立了!”“迈克他人呢?”婷婷又问。“一个朋友帮忙照看。”莫妮卡说,“还不愿意走,嚷着要待家里,要见婷婷阿姨。在花店里是他选的牡丹,说适合你。”“为什么不让他待家里?”“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莫妮卡凝视婷婷的眼睛。婷婷转头,望着咖啡桌上双色交融的牡丹。“去卧室看看吧。”莫妮卡打起精神说,“鉴赏那里的新格局。我花了力气收拾的。”她牵了牵婷婷的胳膊,婷婷坐在沙发上不动。
“莫妮卡,我们做朋友吧。”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呀。”莫妮卡笑笑说。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哎呀,听着像分手。我们在一起了吗,我们认识才几天?”
“我们算在一起吧。”婷婷说。
“那么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婷婷握起莫妮卡的手,越来越不确定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包括这个握手的动作,是最妥帖、最能达到目的的,虽然事先她思考过。“可是我们在一起不妥当。我们没有前途。你可爱、聪明,找个伴侣很容易,何必在乎我——”
“不要说了,”莫妮卡打断她说,“我不想听藉口。你不在乎我,何苦折磨我?何必今天来,穿得这么漂亮,还捧着花?三天前发个短信,我就懂了。我不是傻子。我喜欢你,我爱你,你天天想你,你怎么这么对我——”莫妮卡哽咽起来,眼泪顺着脸蛋流,精心化的妆一下子毁了。婷婷抱住她的肩想安慰她,被她推开了。“别沾脏了你的衣服。”
“你想要我做什么?”婷婷等她平静下来,温和地问。
“帮我看看卧室的布置。”
“莫妮卡!”
“今天阴凉,躺在床上,关上房门也很舒服。”
“莫妮卡,你究竟想说什么?”
“分手可以,”莫妮卡盯着婷婷说,“做朋友也行。我们最后做一次。”
“这有什么意义?说过只做朋友,不做爱。”
“对你没意义,对我有。答应我吧,最后一次。”莫妮卡擦掉眼泪,吻了婷婷的嘴唇,又拉起她的手,起身去卧室。婷婷跟着她去了。
卧室比上次整洁。墙上的海报从迪斯尼动画改为法国新浪潮。梳妆台上也摆了一瓶深红的牡丹。平整的白床单盖在双人床上。莫妮卡让婷婷坐床沿,自己去了洗手间,半天没出来。婷婷想象莫妮卡脱衣服的样子,思忖她是否还喜欢手指,会挑哪根,自己是否该洗洗手。直想得脸热心跳。一面墙上有扇上次没注意的小窗,开了条缝,晚风吹着关闭的百叶窗,沙沙响。莫妮卡回来了。她脱掉短袖衫和牛仔短裤,只穿乳罩和内裤。脸上的妆都补上了(十分钟忙的是这个)眼睛亮,睫毛长,一如往常。在她的要求下,婷婷解开她的乳罩,爱抚她的乳房。莫妮卡反应一般。她盯着婷婷的胸口,仿佛连衣裙上沾了污渍。婷婷亲吻、拥抱她,她也淡淡的,婷婷反而因为兴奋而喘息。“怎么了?”婷婷问。“你的连衣裙,”莫妮卡说,“能脱下来吗?我想吻你的乳头。”“好吧。”莫妮卡帮婷婷脱下连衣裙,叠好放在床尾的凳子上。又解开婷婷的乳罩。一阵阵针扎一样的麻痒,从婷婷胸部传到全身。莫妮卡的嘴唇在她身上挪上挪下。先是乳头,再是耳垂和脖子,然后是嘴唇,然后又是乳头。莫妮卡亲吻到她的下身时,婷婷不自主地仰面倒下。
半小时后,婷婷与莫妮卡拥在床上。她们的乳罩和内裤散落在两个裸体四周。莫妮卡不时吻婷婷,又问她感觉如何。这位要求再做一次的女人,婷婷心想,更多的是在取悦我。
“我们都做了什么?”婷婷问。
“口活。”莫妮卡说。语气平淡得像倨傲的汽修工,只提重装过的引擎,不提换轮胎、洗车之类的。
“为什么要给我做?”
莫妮卡不明白婷婷的意思。她说了有关身体状态的话,上次婷婷离开她家之前已说过的:她没有性病和口腔溃疡。
“我的意思是,”婷婷说,“你没必要取悦我。从今天起,我们只是朋友。”
莫妮卡的眼泪又出来了。婷婷狠下心说:
“我已婚,你是知道的。十年间跟那个男人相安无事,直到遇上你。”
“你的意思是,我引诱了你,要毁了你的婚姻?我有这么大本事吗?即使有,我也没兴趣。我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求别人为了我跟丈夫离婚!”
“先别说离婚。我答应过保罗,对他忠诚。我已经越轨了。”
“他不让你睡男人,也不让你睡女人吗?”
“这有区别吗?我跟丈夫之外的人做爱了。”
莫妮卡惊异地望着婷婷,一会儿才说:
“我没结过婚,不懂其中的奥妙。我只知道,如果我有男朋友,他得知我喜欢女人,不准我睡女人,我会跟他分手。没得商量。”
婷婷沉默不语。莫妮卡继续说:
“我想睡女人,那是我生下来就有的秉性,不是男人可以置喙的。”
也有人说,未定是生下来就有的,婷婷心想。她说:
“不是保罗立规矩,不准我睡女人。我不是他的奴隶。是我自己的规矩。既然结婚了,总有要妥协的地方。他也不敢背着我睡别人。”
婷婷穿上内裤,戴上乳罩,想拥抱一下莫妮卡,只听她一声抽泣。
“今天听到了最荒唐的理由。”莫妮卡说,“我约会过不少人。分手的原因也多样。我不够有钱,我不够顺从,我是单身妈妈。当然未定直说。只有你,嫁了人,所以不能再睡女人?还是自己的规矩。你是认真的吗?”
穿上了连衣裙、准备离开的婷婷又坐回了莫妮卡身边,听她继续说:
“老早就知道,婚姻不是为我们这种人设计的,我也不必守它的规矩。你这么聪明,居然不明白。”
“我的确不明白。我们这种人怎么了?”
“双性恋,在某些人眼里,只要是能动就可以睡的人。”莫妮卡哼了一声,“有人光听到这个词就离远远的,还谈什么结婚。结了婚,还不是怕你睡这个睡那个,男人,女人,同性恋,异性恋……话说回来,自己这种人,以前没睡过呢。我常想,我们能碰上,是上天注定的。第一眼见到你——”
“瞎说。第一次见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女人?”婷婷打断她,问了这个盘桓心里的问题。
“你送裙子的帖子,发在girls4girls.com。”婷婷的帖子发过好几处,偏偏她上了这个LGBTQ常光顾的网站。基于不全面的信息,经过有偏颇的推导,莫妮卡得出了正确的结论。这就叫上天注定?婷婷温柔地望着身边的姑娘,问她:
“既然不看重婚姻,约会是为了什么?”
“做爱啊。”
别说我,婷婷心想,你自己也不信。
“想找个人,对我和孩子好,过日子。”莫妮卡正色说,“不管是男是女,是网上还是酒吧认识的。”
“这跟结婚有区别吗?不会找上个男的,不许你睡女人?”
“有区别,少了手续。”
“这样的伴侣,能相处多久?”
“一两天,几个月……能多久是多久。没打算白头到老,继承遗产。”莫妮卡沉默了一阵又说,“以前守规矩,只约会所谓的单身人士,太错了!早该勾搭已婚女人。就要当那个人人喊打的第三者。”
婷婷愣了愣,大笑:“很得意呀,你这只偷腥猫。我这么容易上手吗?把脸伸过来让我揪一揪!”
(8)
离开莫妮卡的家,婷婷的总结是,没分手,还上床了;出轨是无疑的。莫妮卡不知哪来的魔力,婷婷碰上她,盘算都没有保障。以后她们常见面,不论是陪迈克玩游戏、与莫妮卡逛街,还是在卧室体验六九式。婷婷不再跟莫妮卡提分手,莫妮卡也不担心。
她们约会的时间不定。莫妮卡每周有两天在家工作,婷婷就去她家。婷婷有个保罗知道的、周六去办公室的习惯。周六若工作不忙,婷婷也约莫妮卡。婷婷认为,如果恋情曝光,跟丈夫坦白,比被他发现好。婷婷的噩梦,是和莫妮卡裸身相拥在公寓的床上,被戴头盔的保罗撞上(他忘了手机或公文包,骑车回家取)。所以婷婷不约莫妮卡到家里,尽管保罗有个朝九晚五的工作。只有一次,保罗去三百英里外的B城出差,当夜住旅馆,婷婷跟莫妮卡提及此事,她很兴奋,要慰藉独守空房的人妻,送儿子去某个可靠的、孩子年龄相仿的朋友家,自己和婷婷在公寓度良宵。莫妮卡挺享受,婷婷则一般,说卧室里总像有丈夫的影子。“如果他真在这儿,”莫妮卡说,“未必介意妻子睡别的女人。”“为什么?”婷婷问。“看见两个裸女,他的欲望会占上峰。”婷婷依据十年前的经历,不以为然,但她没有反驳,也没提有过女情人。
婷婷没向保罗坦白,与先前的决心相悖。不是她信奉了莫妮卡的理论,不再守婚姻的规矩。也不是没了丈夫她活不下去。是身临其境,考虑也更复杂。她跟保罗结婚多年,关系不错,维持至今。坦白带来的争吵、焦虑、痛苦,不管结果是和好还是分手,想想都头痛。十年前,与情人分手后,她坦白过。虽然经过思虑,各种结果都接受,可是坦白时的尴尬、保罗的脸色、之后他长时间的冷淡和疑虑——虽然他竭力掩藏——都比料想的糟糕,她不愿再经历。只是,如果为小事吵架,保罗又提起十年前的事,想坦白的冲动会骤然泛起。当保罗体贴、温柔,她会感到内疚,脑子里浮现与莫妮卡欢愉的情景。为什么要内疚和焦虑,为什么被两个人疼爱的幸福不能叠加呢?婷婷有时幻想,激情冷却之后,她与莫妮卡会从情人化作挚友,婚姻就算重回轨道。见过莫妮卡,没有做爱,而是做了别的,她尤其这样想。然而,几天后再见面,积蓄的热情意外喷发,挚友又在双方的娇喘声中化为情人。实在出轨了,她会想,还不思悔改,所谓泥坑里打滚。莫妮卡是对的,婚姻不是为我们这种人设计的。
婷婷有时纳闷,莫妮卡有过什么经历,对恋爱和婚姻那么悲观。婷婷也意外,莫妮卡这么在乎刚相识的自己。不知是婷婷提过分手,拒绝人的一方,不论什么原因,都显得更值得了,还是婷婷果然有莫妮卡看重的品质。不管怎样,她们很合得来。莫妮卡几天就熟悉了婷婷的脾气,从不轻慢这个说直话、讲规矩的人。在婷婷面前她不轻易撒谎。婷婷请她不要吐露的事,她守口如瓶。婷婷给她的建议,她未必遵从,但总用心听。相应地,莫妮卡有事了咨询婷婷,有情绪了靠婷婷安慰,临时不能照看迈克了,婷婷会及时赶到,毕竟她工作时间更灵活。至于性事,除了最初接受婷婷的手活那次,莫妮卡都不如她有兴趣,虽然乐意奉陪;偶尔婷婷放弃矜持,主动要做爱,莫妮卡会很高兴,像长期被埋没的作者得到了赏识。虽然她说不遵守婚姻式的忠诚,爱睡谁就是谁,虽然婷婷明言,有了喜欢的男人,婷婷希望她告知,几个星期了,也没见她跟婷婷之外的人交往,不论男女。婷婷不再提分手,她们的关系平稳;看莫妮卡舒适而自在的样子,婷婷会想到起飞后,飞机进入了巡航高度,她羡慕这种不为未来操心、不为私密关系头疼的人。
婷婷也跟迈克熟悉起来。对他母亲的渴望不那么强烈时,婷婷尤其享受跟迈克一起玩。婷婷教迈克下国际象棋,迈克进步神速,虽赢不过婷婷,至少与莫妮卡堪称敌手;当母亲败势明显,趁他不注意偷换棋子,迈克会立刻发现,向母亲抗议,向婷婷诉苦。这委屈会在两个女人裸身相拥时再次传到莫妮卡耳中,出乎她的意料。“迈克说你下棋作弊。这样不好,伤孩子的心。”“我不会下,有什么办法?你别教他,多教我。”婷婷陪迈克打游戏,那种握着遥控器挥舞手臂,屏幕上网球飞过、砸向对方半场的虚拟运动。切磋日久,两人都成为高手。不过,他们去玫瑰园附近的网球场打真球时,尽管尽了全力,也难现屏幕上的辉煌。婷婷是水平差,发球常失误,球过网时迈克会为她叫好。迈克则是人太小,握着拍子追到球时,它已经多次弹跳。明艳的夏天,徜徉园中的各色游人,观赏玫瑰之余止步网球场,会被不同于四大公开赛的风格吸引。有人脸上挂笑,有人击掌叹息。他们打完两局离开,还有陌生小伙安慰婷婷,说两位就像郑钦文和童年的费德勒,都是有天才的。
迈克聪明好动,又逢暑假,需要多种办法打发时间:妈妈陪他玩、婷婷陪他玩、找同龄玩伴、独自打游戏、按妈妈的吩咐做力所能及的家务。婷婷很快成为迈克最热衷的玩伴。这位坦率、讲道理的阿姨,跟散漫随性、忙起来有时不耐烦的妈妈是另一种疼爱。婷婷对自己尽心,他凭直觉感到了。他有无数问题问婷婷,婷婷知无不言。婷婷说现在答不出,得查资料,而查过后(婷婷上网查维基百科)给出解答,他尤其高兴。而当婷婷说她无法解答,迈克会跟她一样表情肃然。他纳闷,婷婷阿姨的资料库竟然帮不上忙。但至少比妈妈随口给出的、让他颇为怀疑的答案,或者“这叫什么问题嘛”的判断要强。
婷婷不在时迈克会想她。他会对莫妮卡说起婷婷。他的话在两个女人相拥时也传到了婷婷耳边。“迈克说你比我聪明。”莫妮卡会抚摸着婷婷的头发说,“他只夸你,都成你的孩子了。我生他养他容易吗?”“你怎么回应?”“我说小子你听好了,婷婷阿姨是读书聪明,老妈我是街上聪明。”婷婷没有异议。找到性伙伴,附带找到孩子的玩伴,她心想,书里学不来。两人做爱前,莫妮卡会支开迈克,去邻居家或者去天井。迈克老大不愿意。“我要下棋,跟婷婷阿姨再来一盘。”他会扔掉莫妮卡塞过来的、他最喜欢的游戏控制器说。后来莫妮卡说跟婷婷有事商量,两人进卧室,锁上门,任由迈克在客厅。“你很大声,”有时婷婷对莫妮卡说,“迈克不会听见吧?”“我做错了什么,这孩子这么麻烦。”莫妮卡停止动作,不是怕迈克听见,而是婷婷提到迈克,毁了两人的兴致。“这样锁着门,迈克不会跟谁提起吧?”婷婷问。“但愿不会,”莫妮卡说,“别人会以为我们在密谋抢银行。”
迈克很聪明。他能感到,有一种不为他所知的力量,将母亲和婷婷阿姨连在一起,这力量如此强大,有时她们宁愿抛开他,单独相处,虽然她们都很爱他。在他长大之前,这种力量和她们将自己支开、躲进卧室商量的事情一样神秘。在客厅独自打游戏,他纳闷她们都商量什么。他像古代的占星家,观测到了太阳、月亮、星星的运行规律,并为之着迷,只是不明白是什么让它们这样运行的。
有时候,莫妮卡上班去了,婷婷跟迈克玩,她会诧异,自己没有一点厌烦。几个小时,心思全在他身上,像亲生的。望着迈克的眼睛,婷婷会回想多年来对生孩子的考虑。刚结婚一切都不确定。有了情人,那人力劝,跟男人的婚姻不像她想象的稳固,不宜太早生孩子。与情人分手后,一两年和丈夫关系低迷,生孩子的计划也搁置了。再几年,夫妻关系有改善,生活趋于平稳,但工作紧张。而当保罗提起十年前的事,眼前会重现分居或者离婚,而不是三口之家共享天伦的前景。十几年了,竟然没有一个时期,她确定愿意,而且条件最适宜生个孩子。如果有机会,婷婷又想,她和保罗的孩子,比得上迈克吗?婷婷以为未必。迈克是莫妮卡与他父亲认识不久后计划外怀上的。那人在孩子出世前就没影了。莫妮卡当了单身妈妈,还因此跟父母,一对本分、勤快、开干洗店的越南移民闹僵。莫妮卡又带孩子又工作,挺辛苦。孩子问爸爸在哪儿,莫妮卡说爸爸是坏蛋,抛弃了他们,说得孩子直哭。“你怨我说话太直。”跟婷婷谈起时,莫妮卡说,“最亲密的人,会在最需要的时候抛弃你,这是我亲身经历的,必须让他知道。”婷婷惊异于规则、理智和计划的虚妄。肯定有单身妈妈为生计奔波,疏于教养,孩子交上狐朋狗友,早早偷盗、吸毒;但也有迈克这样的,聪明,好奇,不缺爱,惹人疼。莫妮卡不傻。像买彩票中奖的也有因为几率小而珍惜奖金,不随意挥霍的,她挂在孩子脖子上的带美元符号的项链(初相识婷婷曾委婉地批评过这个风格)也许不是指望孩子长大赚钱,而是提醒自己,什么才值得宝贵。
迈克那位被莫妮卡不齿的父亲,婷婷最终也没见过。一次,婷婷、莫妮卡、迈克在玫瑰园散步,莫妮卡望见一个人,赶紧转身,拉着婷婷和迈克走开。他们上台阶,穿过道,踏入一片玫瑰地,迈克在地里鉴赏玫瑰。莫妮卡和婷婷在靠山坡的长椅上坐下。莫妮卡对婷婷说那人看似是迈克的生父。“不是怕他。我不想让他见到孩子。”她说搬到河西边之前,那家伙曾找上门,跟孩子套近乎,自称父亲,希望能跟迈克亲近。莫妮卡跟孩子说那不是他父亲,是另一个坏人。“这世上坏人很多。”婷婷心想:愿意亲近孩子未定是坏事,再说生父应有访问的权利。她问:“他付抚养费吗?”“抚养费?”莫妮卡冷笑,“他比我还混得差。他和室友住的那地方,恶心!就差卷铺盖睡大街了。后来发现,他哪儿在乎孩子。他套近乎,是想找我借钱。还指望抚养费!”“你怎么摆脱他的?”婷婷问。“我说孩子上幼儿园要钱。他从此没再搭理我们了。”
(9)
从六月中到七月底,P城最灿烂、玫瑰最盛的日子,婷婷和莫妮卡一有机会就去玫瑰园,带上迈克。莫妮卡最有兴致。天气合适,她会穿上那件皮裙,涂上绿眼影,正如那张粉色纸片所说的(莫妮卡视它为吉祥物,原样放在皮裙的兜里)问婷婷漂不漂亮。从莫妮卡家徒步出门,一直往西,穿过山脚的一条宽路,就进入林区。城市的喧闹被高耸的树木遮蔽。顺着蜿蜒的石子路往上走,横跨一条窄窄的环山公路,再左转,走上几级石头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玫瑰园依山而建,宽阔的走道两边都是玫瑰地,连绵不绝,一侧顺着斜坡往下延伸。各色玫瑰——白的、粉的、红的、黄的、紫的——有的簇成团,有的特出独立,有的攀附在支架上,花朵或大或小,花瓣缠绞出样式多得令人绝望的皱褶,带着或浓或淡的香气,不害羞、无遮掩地开放在游人面前,还有无数花苞,昭示玫瑰的季节会延续许久,让不管是P城的居民,还是远来的游客,不管是单身的,还是手牵手的,不管男女、种族、年龄,都绽开笑颜。他们步伐缓慢,体态慵懒,探身进玫瑰地里,弯腰凑近一朵,深吸一口气,然后向朋友汇报。“这朵像蛋糕。”“这朵有茶香。”“这朵像香水。好烈!有眩晕感。”他们在玫瑰丛中拍照,一个朋友先拍了另两个朋友的合影,然后加入他们,请陌生人拍三个人的合影。身穿婚纱的姑娘在伴娘们的拥簇下,按摄影师的指令站好,一起微笑(玫瑰最盛的季节,少有不碰上拍婚纱照的)不知是玫瑰点缀了她们的合影,还是她们点缀了玫瑰园。迈克喜欢读玫瑰旁边的标识,问婷婷各种玫瑰之间的区别。莫妮卡疑惑,怎么如此整洁,没有无家可归者的帐篷和垃圾。婷婷都尽力回答。在那个手持圆礼帽、个子不高的英俊男人的青铜像旁边,莫妮卡跟迈克解释,这人的职责是欢迎客人。偶尔有位留白胡子、热天也戴着小尖帽、脸色红红像圣诞树上的侏儒的老头,在走道一侧又跳又弹吉他,腋窝和背后一块块汗湿了,地上的吉他盒里放着路人给的小钱。显然,他在表达一种置身花海的震撼,还有无法尽述玫瑰的妙处的懊恼,两种情绪都是园中的游人没有他也能轻易体验的。“这是什么园?怎么有这么多玫瑰?一排又一排……”他睁大眼睛,张着口,如果不是因为运动喘气,仿佛要这样唱出来。迈克问这位先生是否也在欢迎客人。“是的,”婷婷说。迈克掏出零花钱,给了老头一块。莫妮卡问为什么给钱。“他很卖力,”迈克说。
顺着走道走到底,往右转,爬上坡,有个简易的广场,摆着几张户外用的金属桌椅,广场边有厕所、小卖部和快餐车。迈克喜欢坐在桌边眺望远处,运气好,两百英里之外的高山会突出云层,衬着市中心的建筑,包括珍珠区新落成的玻璃塔楼,景象壮观,虽然不如四月,山顶盖着雪、小广场边缘的樱桃树开花的时候。“你长大了想住哪儿?”莫妮卡有次问迈克。“住那里楼顶。”他指着塔楼说。“那里的顶层公寓一千万起价,”婷婷对莫妮卡说,“孩子都被你灌输了什么纸醉金迷的思想!”“不是我灌输的。”莫妮卡不以为意,“这孩子的格局跟他老妈不同。”婷婷问莫妮卡理想的住所是哪里,莫妮卡说,进园之前,环山公路旁边有几家单门独户的别墅。“我有钱了首选住那儿,宽敞又与世隔绝,完美!”“也有缺点,”婷婷说,“附近没有超市,买吃的要开车上下山。”“不买吃的,院子里种!”“修房子、买家具也不方便。”“至少我是自己的房东,讨厌的人一辈子也不用见。”莫妮卡说,“有时候,城里的人让我恶心。”“你去山里当隐士,”婷婷说,“也许能行。你有独立的个性。”“什么叫隐士?”迈克问。“就是住在山里,不理发,胡子老长老长的人。”莫妮卡说。“隐士的职责是欢迎客人吗?”迈克问。莫妮卡不明白,婷婷却猜到,迈克想到了那个胡子长的街头艺人。“是的。”婷婷说。“隐士很卖力,然后客人给钱?”迈克问。“是的。”婷婷说。“没错,只要卖力,总有一天会有钱的。”莫妮卡说,虽然不懂为什么隐士要欢迎客人,而且那么卖力。
婷婷享受这样的日子。后来,莫妮卡问她,P城有什么可留恋的,她会首先想到玫瑰园。莫妮卡闭目闻过一大朵紫色花,直起身,微笑着向她推荐;婷婷凑上前,短促地吸气,果然芳香无比,她会绽开和莫妮卡一样的笑。迈克坐在小广场,指向远方,因为雪山突破云层而惊喜,她也同样惊喜。他们坐在背靠山坡的长椅上,望着玫瑰地,三个人分吃出门前准备的三明治。玫瑰无比艳丽,树木在莫妮卡母子身上投下阴影,微风吹过,婷婷会感到舒适而坦然。人们本质是一样的,她会想,在同一个园子里,看见同样的美景,闻到同样的香气,会感到同样的喜悦。这样的日子会持续。这一丛玫瑰谢了,那一丛又盛开,层出不穷,直到雨季来临。
“婷婷,有件事必须告诉你。”某天坐在玫瑰园,莫妮卡对婷婷说。最近她有心事不愿说,让婷婷疑惑;相识两个月,莫妮卡已经无话不谈。
“什么事?”婷婷望着玫瑰地里嬉戏的迈克说。
“有人追求我。”
“男的女的?”
“男的。”
“你打算跟他睡吗?”
“没打算。其实离这还很远。发过短信,见过面。”
“那你跟我说什么?不是说好了吗,约会男人是你的事,睡之前告诉我一声。”婷婷说着,转头望莫妮卡。
“这个男人不寻常。”莫妮卡叹口气说。
“你看似很中意。爱上了?”婷婷笑笑。
“不,不中意。”
“不中意就拒了,很简单。”
“不,不简单。”
“有多复杂?”
“他是保罗。”
“什么?”
“那男人是你丈夫,保罗!”
婷婷还在错愕中,莫妮卡把手机伸过来,给婷婷看她与保罗的短信。
(10)
莫妮卡出现后,妻子有了变化,保罗也察觉了。起初有思虑,问她也不说。后来放松了,怀着期待去上班,回家带着满足的笑。问工作怎么样,她说接手了新项目。“是喜欢项目,”保罗问,“还是喜欢客户?”婷婷盛赞她的客户,尊重,理解,要求不高,完美交流。说得保罗都嫉妒了,在市政厅多年,碰到的哪个是好缠的。婷婷工作卖力,回家也在电脑上折腾她的设计。她对保罗温和、宽容,一如往常。婷婷不跟他提莫妮卡。保罗偶尔提起。他说那天跟莫妮卡吃披萨,酒馆气氛很棒,可惜婷婷不在。问是否想跟莫妮卡多联系,请她家里做客,婷婷耸肩而已。保罗怕说太多婷婷疑心,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保罗给莫妮卡发过短信,说一起吃披萨喝酒很尽兴,哪天是否重来。莫妮卡起初有兴趣,问清了是保罗和她,没有婷婷,就兴味索然。平生第一次,保罗感到婚姻是枷锁。和新朋友无邪的聚会,也因为他结婚了,被软拒。这样过了三个星期,保罗没再给莫妮卡发短信。不是怕发太多短信引起妻子怀疑,只是以他对女人的了解,过于急切不但不能拉近莫妮卡,反而会推开她。他对莫妮卡仍然仰慕,她仍会出现在他的想象里。
七月是P城最美的时节,总是艳阳天。保罗喜欢早起骑车。妻子刚醒,他已经穿好紧身衣,戴上头盔、墨镜,登上运动鞋,推车出门。太阳刚升起,空气清新,不觉炎热。保罗会在珍珠区转几圈,再去办公室。有专门的自行车道就用它,没有就酌情骑行在人行道上或者马路边缘,避开车辆和行人。他的外衣、背包和运动鞋上都有荧光条,为了夜间安全;白天用不上,只是给这身装束增加了运动员式的健美时尚。城市总那样。有时多几个流浪者,有时少几个。这边街面整洁,那边飘着纸张、塑料袋和其他垃圾。有的汽车窗户被砸,留下一地碎玻璃。有的街口是政府在修下水道。有的楼房有工人悬着绳索擦玻璃。偶尔有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过,是河东边某些贫困、流浪者聚集、犯罪率高的小区又出事了。虽如此,骑行在熟悉的路段,应付熟悉的障碍,他仍气定神闲,不辜负清晨的好时光。
某天保罗起床早,出门时天刚亮。在珍珠区转了几圈,不尽兴,也不到上班时间。他选了一条新路线,去了西北区,又转了几圈。西北区比珍珠区开发更早,街道和房子偏老旧。不论是单门独户的别墅,还是六七层的红砖房,都有上百年房龄。街上坑坑洼洼,人行道上的水泥板被数十年的老树根拱得七歪八邪,走路得当心,骑车更考验本领。保罗凭着多年的技艺,绕开障碍,勉强前行,因为新奇,不觉厌烦。在一处公共汽车站,保罗脚撑地停下车,抬头平视,歇歇注视街面的眼睛。忽然,车站的透明挡雨棚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女人。苗条的身段、柔和的脸庞、带着笑意的眼睛——是莫妮卡。她穿着一件浅灰色连衣裙,墨镜仍像往常一样戴在头顶。公共汽车没来,她踮着脚张望。保罗感到一种宿命感。就在昨天,他还斟酌是否再给莫妮卡发短信,又沮丧地以为,发与不发,都不会再见到她了。细想也有理,莫妮卡说过她住西北区,又在市中心的大学工作,坐公交上班是省心省钱的选择。如果想假装无意碰到莫妮卡,没有比在上班前骑车去西北区逡巡于公交车站之间更有胜算的办法。保罗没有考虑,是否下意识里想见莫妮卡,所以早早起来,骑行到不在上班路上的西北区。他跟她打招呼。起先她很冷淡,点点头继续张望。等他摘了墨镜,压制失望,展露笑脸,又提醒她自己是谁,她才忽然笑了,目光里充满认出熟人的惊喜。她上下打量自己,显然他这身行头,特别是墨镜,迷惑了她。感觉莫妮卡对自己有兴趣,他们的距离瞬间缩小,比几星期前在餐馆时还亲近。他们舒适地寒暄,还约了时间,保罗请莫妮卡喝咖啡。莫妮卡也没问婷婷会不会来。她跃上公交车,回头朝他挥手微笑。他感到一种从未经历的成就感,甜蜜又忐忑。当晚和妻子做爱时,他又想到了莫妮卡。
本论坛为大家提供情色小说,色情小说,成人小说,网络文学,美女写真,色情图片,成人视频,色情视频,三级片,毛片交流讨论平台
联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DMCA poli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