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修罗场
周五傍晚。
林浩从补习班骑车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家单元楼下蹲着一个人。
浅粉色的短袖，高马尾，膝盖上摊着一本摊开的书，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周小雨听见自行车铃声，抬起头来。她看见林浩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嘴角想往上翘，又抿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林浩单脚撑地。
“你的数学笔记，上次借我的，一直忘了还。”周小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从地上拎起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林浩接过来，确实是他的本子。
他点点头：“谢了。”
周小雨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站在他面前，手指绞着书包带子，像是心里憋着什么话。夕阳从梧桐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上落了一小片碎金。
“林浩，”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你是不是一直在躲我？”
林浩的手指在自行车把上攥了一下。
他想说没有，但……他确实在躲。
体育课自由活动他打篮球，她打羽毛球；课间她传纸条过来，他回，但回得很短；她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他，他会点头，但不会停下来聊天。
她什么也没做错。
只是他每一次看见她，都会想起自己在操场上跟她说的那句“我喜欢别人了”，和她当时笑着说的那句“我不会再给你带早饭了”，心里有些愧疚。
“我没躲你。”林浩说谎，“就是忙。”
周小雨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深一些。
她看了他大概三四秒，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她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把他校服领口上一片翘起来的标签按平了。
“你领子翘了。”她说。
林浩没有动，但她指尖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渗进来。他刚要后退半步，楼道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谁家推开了单元门。
林浩偏头看过去。
苏婉站在单元门附近，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像是正要出门扔。
但她的脚步停在门槛里面没有迈出来，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目光越过门框，落在那两个站得很近的身影上。
林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苏婉的表情很平。没有惊讶，没有生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从他们身边经过，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林浩开口叫了一声“姐”，她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偏头看他。
她走到垃圾桶前面，把袋子扔进去，转身往回走。
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林浩又叫了一声“姐”，她这次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推门进了单元楼，那扇铁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楼道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上，越来越远，最后只剩安静。
周小雨站在原地，看看单元门，又看看林浩。
她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一点维持着的平静慢慢塌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神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浩已经说道：“你先回去吧。”他的声音发紧。
“林浩——”
“先回去吧。”他的语气比他预想的急。
周小雨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走了。
林浩把自行车锁好，三步并作两步上楼。
他站在苏婉家门前，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门板纹丝不动。
他把耳朵贴上去，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姐，刚才她是来还笔记。”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们就站了两分钟，什么都没干。”
没有回复。
他站在门口等了大概五分钟，门始终没有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把他整个人吞进昏暗里。
她刚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不是愤怒，不是难过，是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冷淡。
林浩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消息发出去五条了，一条都没回。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姐，我真的没跟她怎么样。”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终于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苏婉回了一行字：“你不用跟我解释。你爱跟谁站跟谁站。”
林浩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意识到事情比他想得严重。
他又打了一行字：“我明天早上来找你，你开门。”
没有回复。
周六早上，林浩七点就醒了。他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出门前从钱包里抽了两张钞票放进口袋。
他骑着自行车去了城西。
早上的地铁人不多，他把车锁在站口，刷卡进站。
四站换公交，颠了二十分钟，在那个浅绿色招牌的蛋糕店门口停下来。
门面刚开门不久，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的中年女人正在摆货，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又是你？”
“嗯，提拉米苏，整块。”
女人从后厨提出一个白色纸盒，细麻绳打蝴蝶结。林浩接过来，她说：“还是给你那个女朋友买的？”
林浩被她说得耳朵一烫，但什么也没反驳。
他拎着盒子出门，往回赶，路上在商场门口停了一下。
那家奶茶店已经开门了，他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两秒菜单，点了两杯芋泥波波，少糖去冰。
他拎着蛋糕和两杯奶茶站在苏婉家门口的时候，快十点了。
他抬手敲门。等了三秒，门开了。
苏婉站在玄关。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长袖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没有化妆，眼底有一点青，像是昨晚没睡好。
她看见他手里的白纸盒和两杯奶茶，又看见他额角骑自行车赶路跑出来的薄汗，表情没有松动。
“你来干什么。”
“给你送吃的。”林浩把蛋糕盒和奶茶举起来，“提拉米苏，城西那家。还有芋泥波波，少糖去冰。你喝的那家。”
苏婉低头看着那个白色纸盒。
细麻绳绑的蝴蝶结他特意重新理了一遍，边缘整整齐齐的。
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看他，声音很平：“昨天那个女生——”
“周小雨，”林浩说，“我同学。来还笔记的。还完就走了。”
“我知道。”苏婉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跟她站得很近，她碰你领子了。我都看见了。”
林浩张了张嘴。他没想到她连这个都看见了。
“姐，”他咽了口唾沫，“那是她帮我按了一下翻起来的领标，就碰了一下。我没让她碰，她自己伸手的。我什么都没做。”
苏婉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你站在那里，让她碰。”她说，“你也没有躲。”
“我还没来得及——”
“你来不及躲？”苏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点变化，尾音微微翘起来，那是她不太高兴时才会出现的那种语调。
“你打篮球的时候反应那么快，一个女生碰你领子你躲不开？”
林浩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他知道自己理亏，他当时确实愣了一拍。他低下头，把手里的东西又往前递了递：“你先把东西收下，行不行？”
苏婉看着那个白纸盒，又看着他。他站在走廊里，额发被风吹乱了，手里捧着蛋糕和奶茶站在门口，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蛋糕接了过去。
林浩把吸管插好，递了过去。她低头喝了一口，咽下去，把杯子攥在手里。
“你回去吧。”
“姐，我不——”
“回去写作业。”苏婉说，“十二份卷子做完了吗？”
她的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冷了，但也没有完全回暖。
“做完了做完了。”林浩连忙说，“姐姐，我下周就开学了，明天能和我约会吗？”
“哼，我想想。”
她说完，往后退了半步，门在他面前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浩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那杯芋泥波波，少糖去冰。他插上吸管自己喝了一口。
他转身走到自己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进屋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提拉米苏你记得放冰箱，别放到明天。”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亮了。
“嗯。”
林浩盯着那个字，松了一口气，然后锁了屏，翻开英语卷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别再让我看见那个女生碰你，不然下次我不会原谅你。”
林浩看着那行字，他低头回了一句：“知道了。下次我看见她我绕着走。”
对面没有回。但他盯着对话框顶端——那行“对方正在输入”跳了两下，又消失了。
他放下手机，翻开卷子的第一页。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
“明天早点起床，我带你去游乐场玩。”
林浩嘴角慢慢弯起来，在屏幕上打了一个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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