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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情万种 / 2026/08/08 02:21 / 1058 / 70 /
【小说】反派让我去勾引少侠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8/08 11:00:13

(六十二)水上夺彩
  客船很快靠了岸。
  四周人声鼎沸,船工扛着竹筐从身旁匆匆经过,远处的鼓声仍在一阵接一阵地传来。
  宋圆踏上码头,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眼前有青山,有水道,也有来往不绝的船只。晨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原书里从未提过临水镇。
  可这里依然有清晨的炊烟,有忙着讨生活的商贩,也有成百上千个从未出现在故事里的人,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
  宋圆忽然有些恍惚。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原书里写出来的更大,也更真实。
  祁越拎着两人的包袱走出几步,见她没有跟上,又转身走了回来。
  “看什么?”
  “这里真漂亮。”
  宋圆望着远处的湖面,忍不住感叹:
  “原来外面还有这么多地方。”
  祁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临水镇算不上什么。”
  宋圆转头看他。
  “还有更好看的?”
  “有。”
  祁越将她肩上的包袱也接了过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以后带你去。”
  宋圆怔了怔。
  “以后”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太过自然,仿佛往后还有许多地方,他们都该一起去。
  她没有接话,唇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越往湖边走,周围便越发热闹。
  今日正逢水上夺彩,镇中各处都挂满了五色彩幡。从码头到湖边摆满了摊子,有芦苇编成的小鱼与水鸟,也有贝壳磨成的发簪、鱼形风铃和缀着五色流苏的平安结。附近村镇的人也都赶来观赛,岸边挤得水泄不通,比过年还要热闹。
  宋圆一路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刚在一串贝壳风铃前停了一会儿,转眼又被旁边的彩绘泥偶吸引了过去。
  祁越拎着两人的包袱跟在她身边,也不催她。她走走停停,他便跟着停下,等她看够了再继续往前。
  两人随着人流穿过长长的摊市,湖边的鼓声也越来越清晰。
  等走到观赛场附近,岸边早已围满了人。石桥上、临水酒楼的窗前,甚至附近停泊的船头都挤着看客。
  岸边另搭着一座宽阔的观赛台,几名负责主持水上夺彩的人已经坐在上方。
  再往湖中望去,数十根高低不一的木桩错落立在水面上,一路延伸至远处的浮台。木桩常年浸在湖中,表面泛着湿冷的暗色,彼此之间相隔数尺。
  浮台四角竖着高杆,鲜红彩绸迎风翻卷,正中央悬着一枚金灿灿的彩球。数艘窄长快船守在木桩两侧,船上的水手手持长篙,专门接应失足落水的参赛者。
  十几名年轻人已经等在岸边。
  有人活动手腕,有人压低身体试着起跳,还有几人已经跃上临湖的木桩,在桩顶来回腾挪,提前熟悉距离。每逢有人险险站稳,围观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叫好声。
  宋圆一眼便在其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祁越,你看。”
  她抬手指向不远处。
  “是船上那个晕船的。”
  祁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许成安今日仍穿着那身浅墨色窄袖衣袍,佩剑已经寄放在报名处。他正站在参赛者中间,低头反复看着手里的赛帖,神情比在船上时还要认真。
  大约是察觉到有人看他,许成安抬起头。
  看清宋圆与祁越后,他先是一愣,随即有些拘谨地朝二人点了点头。
  岸边忽然响起三声锣响。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上高台。
  “水上夺彩即将开场,尚余最后一个名额,可还有人愿意一试?”
  宋圆望向湖中的木桩,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祁越侧过脸看她。
  “想看?”
  “想。”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祁越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他将两个包袱放到宋圆脚边,又解下腰间那对双刀,递到她怀中。
  宋圆抱住双刀,愣了一下。
  “你要上去?”
  祁越垂眼看着她。
  “不是想看?”
  他唇角微微一扬,转身朝报名处走去。
  “那就看好了。”
  报名处很快将最后一枚参赛木牌递到了他手中。
  祁越接过木牌,与其余参赛者一同走到湖岸边。
  台上的中年男人是临水镇船帮会首周长河,也是这一届水上夺彩的主办者。
  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宣布规则:
  “一炷香为限。比赛期间不得使用兵刃、暗器与毒物,更不得故意伤人性命。”
  “落水者,出局。”
  “谁能夺下湖心彩球,并守满三十息,便是今年的彩首!”
  话音落下,岸边顿时响起一阵喝彩。
  宋圆抱着祁越的双刀挤到最前面。
  她抬头望向观赛台,意外发现蓝云裳也在那里。
  玄音殿一行坐在几位江湖前辈旁边。蓝云裳仍抱着那把乌木琵琶,隔着面纱看向湖中的木桩,安静得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宋圆只看了一眼,便将注意力重新落回祁越身上。
  锣声再次响起。
  湖岸边的十六道人影几乎同时冲了出去。
  最前面的几人争先恐后地跃上木桩。有人刚刚站稳,便被身后之人撞得一个踉跄。另一个人试图借他的肩膀腾空,反被抓住脚踝,扑通一声坠进湖里。
  水花四溅,岸边哄笑声与喝彩声混作一片。
  祁越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直到最先冲出去的人在前方挤作一团,才不紧不慢地踏上第一根木桩。
  宋圆原本还替他着急。
  可下一刻,他已经借着木桩轻轻一点,掠过前方争斗的几个人,稳稳落在第三根木桩上。
  前方一名壮汉被人一掌逼退,脚下踩空,整个人朝祁越所在的木桩跌了过来。
  祁越侧身避开,抬手扣住他的肩膀,顺着来势往旁边一送。
  壮汉踉跄着落到邻近的木桩上,勉强稳住身形。再抬头时,祁越已经借着他让出的空隙,越过两根木桩,朝湖心掠去。
  “好俊的身法!”
  岸边有人高声叫好。
  “这人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瞧着眼生,倒不像临水镇附近门派的人。”
  宋圆听见周围的议论,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许成安的轻功也不差。
  他虽然起步稍慢,却没有急着与人正面争斗,只借着木桩间的空隙不断变换位置。等前方几人接连落水时,他已经越过大半木桩,逐渐逼近湖心浮台。
  一名参赛者从身后偷袭,伸手抓向他的衣领。
  许成安察觉时已经太晚,脚下已经踩到木桩边缘。
  就在他即将落水时,一只手忽然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扯向旁边的木桩。
  许成安踉跄着站稳。
  祁越已经转身挡住追来的人,一掌将对方逼退到后方的木桩上。
  “多谢!”
  许成安匆匆说了一句。
  祁越只道:
  “看脚下。”
  两人随即分开,各自朝湖心而去。一炷香燃去近半,湖面上的人已经少了大半。
  剩下的几人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
  他们互相交换眼色,目光最终落到了祁越身上。
  从开场至今,他始终站得极稳,从未显出半分失足之势。即便有人正面阻拦,也很少能让他在同一根木桩上停留超过三招。
  三名参赛者彼此使了个眼色,同时从不同方向向他逼近。
  宋圆顿时紧张起来。
  “祁越,左边!”
  祁越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拳风,脚下顺势一转,衣摆擦着湿滑的木桩掠过。
  身后又有一人扑来。
  “后面!”
  宋圆喊得比谁都大声。祁越明明早已察觉,却仍在回身挡住攻击时朝岸边看了一眼。
  宋圆正抱着他的双刀,紧张得几乎要踩进湖里。
  祁越唇角一扬。
  下一瞬,他抓住来人的手腕,借力将对方甩向旁边。
  那人慌忙去抓木桩,手指刚刚扣住边缘,便被另一名参赛者踩中手背,惨叫着落入水中。
  剩下两人一左一右再次攻来。
  祁越沉下气息,内力沿经脉骤然流转。
  就在这一刻,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仿佛一根细针毫无征兆地扎进经脉,随即顺着内力一路向上。
  祁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左侧之人趁机扣住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推下木桩。
  祁越反手抓住对方的手腕。
  一股异常强烈的戾气陡然从心底涌起。
  折断他。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却清晰得令人心惊。
  祁越五指骤然收紧。那人脸色一变,腕骨发出一声轻响。
  祁越眼神微沉,在最后一刻强行卸去力道,只将人甩进湖中。
  扑通一声。
  岸边再次爆发出欢呼。
  没有人看见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异常。
  只有观赛台上的蓝云裳微微偏过脸,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搭在琵琶上的手指轻轻一动。
  祁越压下丹田中的刺痛。
  不对劲。
  他没有时间细想。另一名参赛者已经逼近,而湖心彩球近在眼前。
  祁越不再与人纠缠,脚尖在木桩边缘重重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借着迎面而来之人的肩头一点,直接掠上湖心浮台。
  那人被他借力踩得身形一沉,狼狈地抱住木桩。
  祁越已经伸手扯下彩球。
  五色绸带在风中骤然散开。
  “彩球被夺了!”
  锣鼓声瞬间激烈起来。
  湖面上仅剩的五人同时向中央围拢,许成安也在其中。
  他看了一眼祁越手里的彩球,略一迟疑,最终还是踏上了前方木桩。
  既然上了赛场,便没有因为对方救过自己就放弃的道理。
  祁越同样没有留手。
  他一只手握着彩球,另一只手挡开许成安的攻势,借力从浮台跃回木桩之间。
  剩下几人紧追不舍。
  “三息!”
  岸边已经有人开始高声计数。
  “五息!”
  祁越踩上一根倾斜的木桩。
  前方两人联手挡住去路,后面又有人追来。
  宋圆抱紧怀中的双刀,目光一刻不离地追着祁越。
  “右边!”
  祁越足尖在木桩侧面一点,身体几乎贴着水面横掠出去。
  后方追来的人收势不及,与右侧拦路之人撞在一起,双双坠入湖中。
  “十二息!”
  许成安从另一侧追上,抬掌袭向祁越肩后。
  祁越回身与他对了一掌。
  许成安只觉得一股劲力沿着手臂传来,脚下顿时失去平衡。
  他在半空中强行拧身,勉强抓住另一根木桩,却终究没能重新站稳。
  落水前,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守在一旁的快船立刻靠近,船上的水手伸出长篙,将他拉了上去。
  “二十息!”
  湖面上只剩三人。
  丹田里的疼痛再次蔓延开来。
  祁越眼底的神色越来越沉,出手也比方才更快。
  他侧身躲过一拳,扣住来人的肩膀直接甩出数尺。另一人刚要后退,他已经逼到近前,一掌落在对方胸口。
  那人被震得身形连晃,脚下一空,终于跌入水中。
  “二十九!”
  最后一人不甘心地扑向祁越。
  “三十!”
  铜锣重重敲响。
  追来的拳头停在半空。
  祁越立在湖心木桩之上,手中彩球垂下数条五色长绸,在风中猎猎飞扬。
  岸边的喝彩声几乎掀翻整座观赛台。
  宋圆眼睛弯了起来,用力朝他挥了挥手。
  祁越隔着喧闹的人群望见她,方才一直压在眉眼间的戾气终于淡去几分。
  祁越回到岸边时,衣摆与鞋面已经被湖水打湿。
  周长河亲自从观赛台上走下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侠好身手!”
  “老夫在临水镇办了这么多年水上夺彩,还是头一次见人守得这样轻松。”
  他打量着祁越,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知少侠如何称呼?”
  “祁越。”
  周长河怔了一下,旁边已经有人低声提醒:
  “会首,是青锋榜上那位双刀祁越。”
  “原来是祁少侠!”
  周长河脸上的笑意顿时更盛。
  “难怪,难怪!”
  一名年轻女子从观赛台后走了下来。她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浅荷色衣裙,手中捧着一条绣有五色水纹的红绸。
  周长河笑着介绍:
  “这是小女映荷。每年水上夺彩结束,都是由她为彩首披红。”
  周映荷抬眼看向祁越。方才隔着湖面,她便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十分出众。如今离得近了,见他眉目俊朗,身形挺拔,耳根不由得微微泛红。
  “恭喜祁少侠。”
  她声音放得很轻。
  祁越略一点头。
  “多谢。”
  周映荷走到他面前,示意他稍稍低身。祁越不明所以,却还是微微俯下身。
  她将红绸绕过他的肩背,低头替他系好。两人靠得不算太近,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仍显得有几分亲昵。
  岸边很快响起一阵起哄声。
  宋圆站在人群里,原本还笑得很开心。看见这一幕,唇角却不知不觉落了下去。
  不过是披一条彩绸而已。
  她不高兴什么?
  宋圆抱着怀中的双刀,将目光移向别处,可岸边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钻进耳中,听着莫名有些烦。
  祁越直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眼便找到了她。他没有再与周映荷多说什么,径直朝宋圆走来。
  宋圆垂眼看着怀中的双刀,装作没有留意。
  直到一片鲜红忽然落到她肩上。
  她抬起头。
  祁越已经解下那条象征彩首的红绸,随手披到了她身上。
  “替我拿着。”
  宋圆抓住红绸边缘。
  “这是人家给你的。”
  “戴着碍事。”
  祁越接回自己的双刀,语气理所当然。
  宋圆看了看肩上的红绸,又看了看不远处神情微僵的周映荷,心底那点说不清的酸意顿时散了大半。
  “祁少侠。”
  周长河带着女儿走了过来。
  “今夜镇上会在湖边设宴,为今年的彩首庆贺。祁少侠既然夺了彩,可一定要赏脸。”
  周映荷也轻声道:
  “宴上还有临水镇一年一度的踏歌与放灯,外地很少见到。祁少侠若无急事,不妨留下看看。”
  祁越没有立刻回答,侧过脸看向宋圆。
  “想去吗?”
  宋圆原本便有些好奇,闻言点了点头。
  祁越这才转向周长河。
  “那我们一同去。”
  周长河的目光落到宋圆身上。
  “这位姑娘是……”
  祁越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与我一道的。”
  宋圆的脸莫名热了一下。
  这话本身似乎没有什么,可从祁越嘴里说出来,却无端透出几分不容错认的亲近。
  周长河笑道:
  “既是祁少侠的同伴,自然一同赴宴。”
  夜幕落下后,湖边挂起了成排的灯笼。
  长桌沿着湖岸一直摆到石桥下,桌上放满了荷叶鸡、鱼羹、糖藕与刚从湖中捞出的鲜鱼。镇中百姓围坐在一起,鼓声与笑声响成一片。
  祁越作为今年的彩首,被安排在周长河身旁,宋圆则坐在他左侧。
  周映荷端着酒壶过来,为祁越斟了一杯湖米酒。
  “这一杯,是我敬祁少侠的。”
  祁越举杯示意。
  “周姑娘客气。”
  说罢,他仰头饮尽。
  周映荷正要再开口,祁越已经放下酒杯,夹起一块鱼肉,低头挑净细刺,放进宋圆碗里。
  “方才不是说饿了?”
  宋圆看了他一眼。
  “你还记得啊。”
  “你说了三遍。”
  “我有吗?”
  祁越懒得和她争,又替她盛了一碗鱼羹。
  周映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已然明白祁越心有所属,便端着酒壶转身离开。
  宋圆低头喝了一口鱼羹。
  鱼羹入口鲜甜,她的心情也比方才更好了些。
  没过多久,许成安也找了过来。
  他已经换下湿透的衣服,手里端着酒杯,神情仍有些腼腆。
  “祁少侠。”
  他先向祁越敬了一杯。
  “方才在湖上,多谢你出手相助。”
  祁越道:
  “顺手而已。”
  许成安又看向宋圆。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宋圆笑道:
  “你这回说完这句话,不会又要走了吧?”
  许成安神情一僵,下意识看了祁越一眼。
  “这次……应该不用。”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
  两人说话时,祁越始终没有出声。他端起酒杯,指腹缓慢摩挲着杯沿。
  许成安不过是与宋圆说了几句话,可一股莫名的烦躁却从心底渐渐升起。
  他清楚地知道这点情绪来得毫无道理。
  仍旧压不下去。
  丹田深处忽然再次传来熟悉的刺痛。
  祁越手指一紧。
  咔的一声轻响。
  瓷杯边缘竟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宋圆立刻转过头。
  “祁越?”
  他松开手,将裂开的酒杯放回桌上。
  “没事。”
  “你的脸色不太好。”
  “酒喝急了。”
  祁越站起身。
  “我出去透透气。”
  宋圆也想跟着起身,却被他按住肩膀。
  “你先吃。”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宴席。
  湖边的鼓声仍在继续。灯笼映着水面,一盏盏河灯顺流漂远。
  祁越一直走到远离人群的木桥边,才猛地撑住栏杆。
  丹田中的疼痛骤然炸开。
  仿佛无数细针同时扎进经脉,先前被他强行压下的内力也在这一刻失去控制,沿着四肢百骸疯狂冲撞。
  祁越闷哼一声,手背青筋暴起。
  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许成安方才看向宋圆的目光。
  一股阴沉而暴戾的念头随之升起。
  那双眼睛不该看她。
  那个人也不该站得离她那么近。
  祁越闭上眼,强行将那股近乎失控的杀意压了下去。
  下一瞬,他猛地偏过头,咳出一口血。
  血迹落在掌心,在清冷的月光下,竟隐隐泛着一层不祥的暗色。
  祁越盯着掌中的血,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8/08 11:00:45

(六十三)临水一别
  祁越盯着掌心那抹暗色的血,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身后的宴席仍旧热闹。鼓声沿着湖岸传来,水面上漂着一盏盏河灯。年轻男女围着长桌踏歌饮酒,笑声被夜风送出很远。
  与岸上的热闹相比,桥下安静得近乎冷清。
  祁越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身后忽然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正朝他缓缓靠近。
  “你方才在湖上运功时,气息不稳。”
  祁越猛地回头。
  蓝云裳抱着那把乌木琵琶,从桥影深处缓步走来。浅色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明亮的眼。她在数步之外停下。
  “你跟着我?”
  蓝云裳走到桥边,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手上。
  “你在湖上运功时,气息乱过两次。后来见你独自离席,我便多留意了几分。”
  祁越眯起眼睛。
  “你能听出我的气息?”
  “玄音殿以气御弦,也以音辨息。习武之人的吐息、心跳与内力流转,各有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
  “你今日在木桩上换气不稳,方才离席时,气息也比先前更乱。”
  祁越低头看向掌心。
  “你看出什么了?”
  “你的内力里,混着一股不属于你的气。”
  祁越眉头微皱。
  蓝云裳继续道:
  “那股气平日藏得很深。你运功过急,或是心火骤起时,它才会被引动。”
  “今日你在木桩上换气不稳,便是因为它忽然发作,扰乱了你的吐息。”
  祁越眼神骤然冷下去。
  “你倒是什么都看见了。”
  “我只是比旁人听得清楚些。”
  蓝云裳没有因为他的语气而退让。
  “后来你握住那人手腕时,呼吸、心跳与内息同时变了。那股气也在那一瞬间骤然变强。”
  “若你没有及时收手,那人的手腕此刻只怕已经断了。”
  祁越沉默片刻。
  “是毒?”
  “我不通医术,不能断定。”
  蓝云裳看了一眼他掌中的血。
  “我只能听出,它似乎会被你的情绪引动。方才你杀心越重,它便越发躁动。”
  “你收手以后,它虽然重新沉入经脉,却并未消失。”
  祁越握紧手指。
  “怎么解?”
  “我不知道。”
  蓝云裳回答得干脆。
  “尽快去找精通针脉之人。今日你还能收住,下一次未必。”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
  祁越看着她的背影。
  “为什么告诉我?”
  蓝云裳没有回头。
  “那股气并非善物。”
  “你若任它继续下去,迟早会伤及旁人。”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没入桥边的灯影。指尖轻轻擦过琴弦,带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祁越仍站在原地。
  精通针脉之人。
  他的脑海中很快浮现出一个名字。
  江承策。
  先前他重伤昏迷,正是江承策替他施针诊治。若这股异样当真与当时的伤有关,江承策或许知道些什么。
  可比起身体里的毒,他更在意蓝云裳方才说的另一句话。
  下一次,未必还能收住。
  祁越垂眼看着掌中的血。
  今日比赛时握住那人手腕,他是真的想将那截腕骨生生折断。
  那念头来得太快,也太自然,仿佛只要再多用一分力,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宋圆喝了两杯米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她手里提着一盏刚做好的河灯,正站在石阶旁四处张望。
  许成安跟在她身边。
  “宋姑娘,当心脚下。”
  “我没醉。”
  宋圆说得十分笃定。
  下一步却险些踩空。
  许成安下意识扶住她的手肘。
  “石阶上有水。”
  宋圆站稳以后,低头看了一眼。
  “还真有。”
  她正准备道谢,忽然看见从桥下走来的祁越。
  “祁越!”
  她眼睛一亮,提着河灯朝他走去。
  许成安担心她再次踩空,手还虚扶在她臂侧。
  祁越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方才压下去的躁意骤然翻涌,指节也一点点绷紧。
  那只手不该碰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清晰得让他心惊。
  祁越眼底渐渐沉了下去。
  许成安尚未察觉,宋圆已经走到他面前。
  “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一会儿。”
  祁越没有应声,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动作太急,宋圆脚下踉跄了一步,肩头撞上他的胸膛。
  她轻轻吸了口气。
  “祁越,疼。”
  祁越指尖一僵,立刻松开了手。
  她腕间已经浮起一圈红痕。
  祁越垂眼盯着那道痕迹,方才翻涌的躁意骤然散去,唇线紧紧抿住。
  宋圆揉了揉手腕。
  “你怎么了?”
  许成安也看出了异样,收回手,往旁边让开半步。
  “宋姑娘方才险些踩空,我只是扶了她一下。”
  祁越闭了闭眼,将心里那股阴沉的敌意强行压下。
  “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哑。
  “多谢。”
  许成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既然祁少侠回来了,那我便先告辞了。”
  他朝两人略一颔首,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宋圆抬起头。
  “你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
  “那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借着灯火打量他,很快发现他唇边尚未擦净的血迹。
  “你吐血了?”
  宋圆脸上的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她伸手想碰他的嘴角。
  祁越肩背微微绷紧,偏头避开她伸来的手。
  宋圆的动作顿在半空。
  “祁越?”
  祁越看见她眼底的疑惑,视线不由落在她腕间。那圈红痕还没有消。
  比试时那一瞬杀意,他尚且可以归咎于交手间一时失控。可方才,他不过看见许成安扶了她一下,便险些失了分寸。
  蓝云裳的那句话再次浮上心头。
  下一次,未必还能收住。
  祁越移开视线。
  “比试时牵动了旧伤。”
  宋圆立刻皱起眉。
  “那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先回去,我去找大夫。”
  “不必。”
  “都吐血了还不必?”
  她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祁越垂眼看着她的手,沉默了片刻。
  “宋圆,我得走一趟。”
  她怔了一下。
  “去哪儿?”
  “有件事必须尽快弄清楚。”
  宋圆看着他。
  “和你的旧伤有关?”
  祁越没有否认。
  她抓着他袖口的手慢慢收紧。
  “什么时候走?”
  “最迟天亮前。”
  宋圆沉默下来。
  他们才刚到临水镇,连今夜的河灯都还没有看完。
  “那你看过大夫以后呢?”
  祁越没有立刻回答。
  宋圆仰头看着他。
  “你还回来吗?”
  “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分迟疑。
  “等事情解决,我去找你。”
  宋圆紧绷的神色这才松了些。
  “我也正要回栖梧派看养母。”
  她低头拨了拨河灯下垂的流苏,故作轻松地道:
  “本来还想着带你一起回去。不过你又不是栖梧派弟子,未必方便进山。”
  “嗯。”
  “所以我们只是暂时分开。”
  “嗯。”
  宋圆抬起头。
  “你怎么只会说‘嗯’?”
  祁越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她手中的河灯轻轻晃了一下。
  他抱得很紧,手臂却刻意避开了她方才发红的手腕。
  宋圆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快得有些异常。
  “祁越。”
  “别动。”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间。
  过了许久,才低声道:
  “让我抱一会儿。”
  宋圆安静下来。
  湖岸边的鼓声渐渐停了,远处依然有人在唱歌。河灯随着水流漂向湖心,橙黄色的光一点点融进夜色里。
  祁越终于松开她。
  宋圆抬起头。
  “那你小心一点。”
  祁越垂眼看着她,低头吻了下来。
  这个吻与昨夜不同。没有急切,也没有失控,只是安静而缓慢地落在她唇上。
  分开时,两人的额头仍抵在一起。
  “好。”
  祁越低声道:
  “等我。”
  周长河替外来的宾客包下了湖边一间客栈。
  宋圆回房以后,原本还想等祁越收拾好东西,再与他说几句话。她特意没有上门闩,靠在床头等了许久,却因为喝了酒,昨夜又几乎没怎么睡,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夜色渐深。
  祁越收拾好行囊,来到她房门外。他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一下,里面没有回应。稍稍用力,房门便无声地开了。
  宋圆已经睡熟,侧身蜷在床上,连外衣都没有脱。床边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
  祁越在门边停了片刻,才走到床前,俯身替她拉好被子。
  宋圆似有所觉,含糊地动了一下,却没有醒。
  他的手停在她发间,最终没有叫醒她,只将一个钱袋和折好的纸条放在桌上,随后转身离开。
  客栈伙计正在柜台后打瞌睡,被脚步声惊醒。
  “祁少侠,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备马。”
  “现在?”
  “越快越好。”
  不久后,一匹快马冲出临水镇,沿着月下的官道,朝青峰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宋圆醒来时,窗外已经亮了。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一眼便看见桌上的钱袋和纸条。
  纸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
  ——路上用。
  ——等我。
  宋圆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许久。
  她原以为,祁越至少会等到天亮,或是在临走前叫醒她。
  下楼问过客栈伙计,她才知道,他昨夜便已骑马离开,连隔壁的房间都没有回。
  宋圆推开隔壁虚掩的房门。床铺依旧平整,桌上的茶水也未曾动过,仿佛这间房从来没有人住过。
  她站在门口,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头将纸条仔细迭好,收进衣襟里。
  走得这样急,想来那件事确实耽搁不得。
  何况,他答应过会来找她。
  祁越既已离开,她也该动身回栖梧派了。
  唯一的问题是—— 她不知道栖梧派怎么走。
  “去栖梧派?”
  车马行的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
  “姑娘要包车,还是与人拼车?”
  “有什么区别?”
  “包车走得快,三日便能到,二两银子。”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钱袋。
  “拼车呢?”
  “便宜些。”
  “要等多久?”
  掌柜想了想。
  “运气好,半日。”
  “运气不好呢?”
  “三五日。”
  宋圆沉默了一下。
  “要是运气特别不好?”
  掌柜抬眼看她。
  “姑娘可以先在镇上找间客栈住下。”
  “……那我还不如包车。”
  掌柜点点头。
  “所以大多数人最后都这么说。”
  宋圆正怀疑这家车马行是不是故意靠拼车衬托包车划算,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宋姑娘?”
  她回过头。
  许成安背着包袱站在车马行外,腰间佩剑,身旁停着一辆马车,车夫正低头整理缰绳。
  “许少侠?”
  许成安走进来,下意识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祁少侠不在?”
  “他临时有急事,昨夜便走了。”
  许成安略微一怔,却没有多问。
  宋圆看了一眼外面的马车。
  “你也要离开临水镇?”
  “嗯,我原本就是来参加水上夺彩的。如今比试结束,也该回去了。”
  许成安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路线木牌。
  “宋姑娘要去栖梧派?”
  “对。”
  “那倒是顺路。回清河派也要走南边的官道,到了云溪县再分开,栖梧派离那里便不远了。”
  宋圆立刻看向他。
  “能捎我一程吗?”
  “自然可以。”
  许成安被她骤然亮起来的目光看得一怔,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若宋姑娘不介意,便与我同行吧。马车已经雇好,你不必再花银子。”
  “那怎么行?该多少,我分给你。”
  见她坚持,许成安只好收了几块碎银。
  谈妥以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车厢不算宽敞,宋圆坐在一侧,许成安坐在另一侧。
  马车驶出临水镇以后,她便一直盯着他看。
  许成安起初还能装作没有察觉,过了一会儿,坐姿便渐渐僵了起来。
  最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宋姑娘,我脸上可是沾了什么?”
  “没有。”
  “那你为何一直看我?”
  宋圆认真道:
  “我在想,你会不会晕车。”
  许成安愣住。
  “我为何会晕车?”
  “因为你晕船。”
  “我何时晕过船?”
  宋圆沉默了。
  许成安满脸困惑。
  “宋姑娘?”
  “……当我没说。”
  她默默转头看向窗外。
  祁越随口编的一句话,险些让她当了真。
  许成安仍旧想不明白,却见她不愿解释,也只好作罢。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而去。
  午后,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官道被雨水浸得泥泞难行,车轮不时陷进浅坑里。车夫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避开路边的积水。
  行至一处山坳时,马车忽然重重一震。
  宋圆险些从座位上滑下来。
  外面很快传来车夫的声音:
  “二位,车轮卡住了。”
  许成安率先下车。
  右侧车轮陷进一片烂泥中,轮下还卡着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车夫催马试了几次,车身仍旧纹丝不动。
  车夫满头是汗。
  “许少侠,你在后面推,我赶马往前试试。”
  许成安卷起袖子,双手抵住车厢。  “一、二——”
  马匹用力向前,车轮只在泥里转了半圈,又重新陷了回去。
  宋圆在车里等了一会儿,听见外面折腾了半天,马车仍旧没动,只能提着裙摆跳下来。
  “我也帮忙。”
  “宋姑娘,这里泥多——”
  许成安的话还没说完,她一只脚已经陷进泥里。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
  “……”
  她若无其事地把脚拔了出来。
  “没事,推吧。”
  三个人折腾了许久,衣摆与鞋面全都溅满了泥。宋圆额角出了一层薄汗,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两道泥痕。
  车轮依然牢牢卡在泥坑里。
  就在这时,官道另一端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一辆象牙白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身宽大,边角以银饰包覆,四角悬着精致的银铃。就连拉车的两匹白马都毛色油亮,数名侍从策马护在两侧,与宋圆他们这辆满是泥点的旧马车形成了鲜明对比。
  车夫见状,连忙招呼众人让开道路。
  对面的马车却在经过时停了下来。
  一名侍从策马上前,靠近车窗低声禀道:
  “少宫主,前面有辆马车陷住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挑开。
  谢无尘向外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越过车夫与许成安,最终落在脸上沾着泥痕的宋圆身上。
  宋圆扶着车厢,整个人还保持着推车的姿势。
  两人隔着细密的雨丝对视片刻。
  谢无尘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开口:
  “宋姑娘。”
  “看来每回见你,都少不了些意外。”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8/08 11:06:03

(六十四)一程风雨
  宋圆觉得自己与谢无尘大概有些犯冲。
  半夜睡不着,被他撞见。爬树险些摔下来,也被他撞见。如今她满身泥点地站在官道上,竟然又碰见了他。
  偏偏每回出了状况,都能叫他看个正着。
  宋圆直起身,故作镇定地拍了拍手。“谢少主真会说笑。”
  谢无尘目光扫过那只纹丝不动的车轮:“看起来不像说笑。”
  宋圆:“……”
  许成安站在一旁,目光从谢无尘身上移到马车上的太微宫纹饰,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阁下便是太微宫的谢少宫主?”
  谢无尘淡淡颔首。
  许成安随即抱拳:“清河派许成安,久仰。”
  “谢无尘。”
  算是回了礼。
  随后,谢无尘对随行侍从道:“帮他们把车轮抬出来。”
  两名侍从翻身下马。其中一人检查过后,很快发现车轴也被石头撞得有些变形。
  “少宫主,这辆车一时半刻怕是走不了。”
  车厢内安静了一瞬。
  雨声打在车顶,沙沙作响。
  隔着细密的雨声,谢无尘问:“前面最近的驿站还有多远?”
  “约十里。”
  “让他们先上来。”
  宋圆愣了一下。
  车帘再次掀开。
  谢无尘坐在昏暗的车厢里,衣襟平整,神情清淡,与外面这一地泥水显得格格不入。
  他看向宋圆:“宋姑娘若打算继续站在雨里,我也不拦着。”
  宋圆看了看自己的旧马车,又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
  权衡不过一息,她便提起裙摆:“那就打扰了。”
  许成安原本还有些迟疑,见她已经上车,也只好跟了进去。车夫留下照看马匹,另有两名侍从帮着将旧车拖往附近驿站。
  谢无尘的车厢,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
  车内铺着柔软厚实的坐垫,矮桌上摆着茶具与几样精致点心。角落里的小铜炉正燃着熏香,烟气从镂空炉盖间袅袅升起,气味清淡,像雨后浸着水汽的松木。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点的衣裙,又看了看擦得干干净净的车厢地板,默默把沾满泥水的鞋往回收了收。
  人比人,果然气死人。
  同样是坐马车,许成安租来的那辆一路颠得她骨头都快散了。谢无尘这辆却铺得又软又厚,车轮碾过石路时,竟连茶盏里的水都没晃出多少。
  若不是车里还坐着旁人,她觉得自己甚至能直接躺下睡上一觉。
  一名随行侍女递来两条干净的帕子:“宋姑娘,许少侠,请擦一擦。”
  宋圆接过帕子,道了声谢。
  她正准备随手擦上两下,谢无尘已经抬眼看向她。
  “左边。”
  宋圆动作一顿:“什么?”
  “脸。”谢无尘抬起手,在自己脸侧虚点了一下,“还有一道泥。”
  宋圆用帕子胡乱擦了擦:“没有了?”
  “往上一点。”
  她又擦了一下。
  谢无尘看了她片刻。
  “算了。”
  宋圆顿时不乐意了:“什么叫算了?”
  “没什么。”
  谢无尘端起茶杯,神情依旧平静:“宋姑娘既不在意仪表,我又何必强求。”
  “谁说我不在意?”
  宋圆立刻转头看向旁边的许成安,“还有吗?”
  许成安认真看了一眼。
  “还有一点。”
  宋圆:“……”
  早知道如此,她还不如继续留在雨里推车。
  侍女神色如常地递来一面小铜镜,仿佛对这样的场面早已见怪不怪。
  宋圆对着镜子擦净脸上的泥,又顺手理了理被雨水打乱的头发。
  谢无尘垂眼饮茶,仿佛从头到尾都不曾留意她这边的动静。
  许成安坐在另一侧,神情仍旧有些拘谨。他显然没有料到,自己不过返回清河派,竟然会与太微宫少宫主坐在同一辆马车里。
  “谢少主此行也是往南?”
  谢无尘放下茶杯,淡声道:“去锦城。”
  宋圆抬起头:“锦城?”
  “嗯。”
  “你去那里做什么?”
  “办些事情。”
  宋圆早已习惯他这种说了等于没说的回答,闻言也懒得追问,只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块点心。
  谢无尘的目光却落在她身旁的包袱上:“你呢?”
  “栖梧派。”
  “回门派?”
  “去看养母。”
  宋圆咬了一口点心,声音也跟着低了些:“她最近身体不太好。”
  谢无尘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雨点落在车顶,细碎绵密。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他忽然问:“祁越没有与你一起?”
  宋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有急事,昨夜已经离开临水镇了。”
  谢无尘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不算锐利,却比平时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些。
  宋圆莫名想起那间整洁得没有睡过人的客房,心里那点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空落,又悄悄浮了上来。
  她低头捏了捏手里的点心。
  “他说事情解决以后会来找我。”
  谢无尘没有评价。
  “那便好。”
  许成安坐在一旁,隐约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便适时换了话题:“谢少主去锦城,可是为了下月的万宝宴?”
  宋圆立刻看向谢无尘:“万宝宴?”
  谢无尘没有否认:“许少侠知道得不少。”
  许成安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也是听门中长辈提过。万宝宴四年一次,只有收到四海楼请帖的门派和世家才能参加。”
  宋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谢无尘抬眸:“宋姑娘也感兴趣?”
  “没有。”
  她回答得太过干脆,连许成安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宋圆神色不变:“我只是随便问问。”
  马车驶出泥泞的山坳。
  车轮碾过积水,雨幕外的青山在雾气里缓缓后退,只余一片模糊的黛色。
  十里之外便有一处驿站。
  侍从提前赶去安排了一辆新的马车。宋圆下车时,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往下滴水,青石地面被洗得湿亮。
  她回头看向谢无尘:“今日多谢你。”
  “举手之劳。”
  宋圆想了想,又道:“还有你的坐垫。”
  谢无尘略微扬眉:“坐垫?”
  “很舒服。”宋圆诚实道,“比我们之前那辆车舒服多了。”
  谢无尘似乎没想到她会认真夸这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宋姑娘喜欢,便拿去吧。”
  宋圆愣了愣:“真的?”
  “一个坐垫而已。”
  宋圆立刻将坐垫抱进怀里。
  她再看向谢无尘时,眼神都比方才亲切了几分。
  太微宫果然有钱。
  谢无尘这个人,好像也没有她原先想的那么难相处。
  许成安上前道谢:“今日若没有谢少主,我们恐怕还要在路上耽搁许久。”
  谢无尘略一点头。
  远处,侍从已经牵来马匹。雨后的山风拂过官道,带来潮湿的草木气息。
  宋圆看了一眼通往锦城的方向,问:“这么快就要走?”
  “嗯。”
  “那祝你一路顺风。”
  谢无尘看了她一眼:“宋姑娘也是。”
  象牙白的马车重新驶上官道,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很快便隐入山道尽头尚未散尽的薄雾中。
  宋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坐垫,转身登上了新安排的马车。
  许成安跟在她身后,忍不住问:“宋姑娘似乎与谢少主很熟。”
  “算不上熟。”
  “可他似乎待你与旁人不同。”
  宋圆想起自己每次见到谢无尘时的情形,答道:“大概因为我每次碰见他,样子都不怎么体面。”
  许成安想了想,一时竟无法反驳。
  剩下的路程没有再出意外。
  马车沿着南边官道走了两日,在第三日午后抵达云溪县。
  过了云溪县,前方便分出两条岔路,一条通往栖梧派,一条通往清河派。
  许成安将宋圆送到山脚下,指着面前的石阶道:“沿着这条石阶一直往上,约莫半个时辰便能看见栖梧派的山门。”
  宋圆看着眼前几乎望不到头的石阶:“半个时辰?”
  “宋姑娘轻功不差,或许用不了那么久。”
  宋圆沉默了一下。
  她的轻功确实比从前好了。
  但她还是更想坐马车直接上去。
  许成安将她的包袱递过来:“从这里再往东二十余里,便是清河派。宋姑娘以后若有空,可以来做客。”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认真补充道:“清河派虽然不算什么大门派,附近的河鱼却很好吃。”
  宋圆接过包袱:“好,有机会一定去。”
  许成安抱拳道别:“宋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沿着另一条官道渐渐远去,车辙声也一点点消失在山风里。
  宋圆独自站在山脚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石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
  祁越不在,连包袱都只能自己背了。
  她叹了口气,将包袱重新系紧,认命地开始爬山。
  栖梧派与宋圆想象中很不一样。
  她原以为江湖门派多少都该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气象。
  山门隐在云雾中,演武场上剑光交错,偶尔还有高手踏着飞檐一掠而过。清泉飞瀑从悬崖上落下,大殿前再摆几座威风凛凛的石兽。
  可真正走到山门前,她只看见一块掉了漆的旧匾额。
  上面写着“栖梧派”三个大字。字倒是还有几分气势,只是边角已经被风雨蚀得发白。
  院墙也已斑驳,墙角长满青苔。旁边的竹竿上还晾着几件弟子的衣裳,被山风吹得来回晃动。
  石阶旁立着一座小亭。
  亭顶缺了几片瓦,风从缺口穿过去,吹得里面堆着的落叶沙沙作响。
  宋圆仰头看了半天。
  这地方不能说毫无名门气派。
  只能说与“气派”二字没有太大关系。
  她正准备进门,里面忽然传来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
  一名年轻弟子提着竹扫帚走出来。
  他抬头看见宋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宋圆?”
  宋圆还没想起对方是谁,那人已经惊喜地扔下扫帚:“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声喊得格外响亮。
  附近正在晒药、劈柴和搬东西的弟子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她。
  “宋圆回来了?”
  “她不是去青峰山庄参加青锋试了吗?”
  “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就说她八成又迷路了。”
  宋圆:“……”
  看来原来的宋圆迷路也不是一两次了。
  年轻弟子快步走到她面前:“前些日子,从青州回来的师兄师姐都说你还留在青峰山庄。我们原以为你过几日便回来,结果左等右等,一直没有消息,管事还准备再派人去青州找你。”
  宋圆勉强笑了笑:“路上遇到了一些事,所以耽搁了。”
  “人回来就好。”
  年轻弟子接过她的包袱,“快进去吧,外院管事知道你回来了,一定高兴。”
  宋圆跟着他走进山门。
  栖梧派里面确实比外面宽敞一些。
  也只是宽敞一些。
  前院辟作练武场,地面被弟子们踩得十分平整。旁边立着几排木架,上面摆着刀枪棍棒,只是架子有些歪,兵器也大多用了许多年,柄上缠着的布条颜色各不相同。
  再往旁边,是几间供外门弟子居住的旧屋。屋顶的瓦补过好几回,一眼望去深一块浅一块,颇为醒目。
  宋圆默默收回目光。
  很好。
  她原以为山门只是年久失修。
  进来以后才发现,这叫风格统一。
  穿过练武场时,一名中年男人正拿着册子清点晾在竹匾里的药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宋圆?”
  宋圆停下脚步。
  年轻弟子连忙道:“管事,宋圆回来了。”
  外院管事放下手里的册子,快步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宋圆一遍,确定她没有缺胳膊少腿,这才放下心来。
  “回来便好。青峰山庄传来消息,说比试中途出了乱子,不少门派弟子都受了伤,我们还担心你出了什么事。”
  宋圆道:“让大家担心了。”
  “你养母这些日子一直念着你。”
  宋圆神情微变:“她现在怎么样?”
  “前段日子病得厉害,后来用了你托人送回来的药,精神好了些。”外院管事叹了口气,“只是病情反反复复,一直不见痊愈。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天天盼着你回来。”
  宋圆握紧手指:“她现在在哪里?”
  “还住在膳房后面的小院里。”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带她过去吧。”
  宋圆回头,看见一名年轻女子正从练武场另一边走来。正是先前与栖梧派众人一同去过青州的师姐。
  对方看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你总算回来了。我们离开青峰山庄后,在客栈养好伤,便先回了门派。本以为你过些日子也会回来,谁知一直没有消息,大家还以为你又出了什么事。”
  她伸手拍了拍宋圆的肩膀:“你若再晚几日,管事当真要派人下山找你了。”
  宋圆笑了一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师姐看了她片刻:“倒是看上去胖了些。”
  “……”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
  师姐已经转过身:“先去见你养母吧。她这些日子一直惦记着你。”
  宋圆跟着她穿过外院。
  越靠近膳房,空气中饭菜与草药混合的气味便越明显。几名帮厨正在院中择菜,看见宋圆回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笑着同她打招呼。
  膳房后方有一座不大的院子。
  院墙很低,里面种着几株寻常花草。屋檐下晾着洗净的药罐,窗边还放着一只用旧了的竹篮。小院里有一种极寻常的、属于日复一日生活的安静。
  师姐在院门外停下脚步:“她就在里面。”
  宋圆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紧张。
  这是原本的宋圆最亲近的人。
  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回来见她。
  屋里隐约传来一声轻咳。
  师姐替她推开院门。
  “去吧。”
  “她等你许久了。”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8/12 02:30:57

(六十五)山静风不止
  木门被轻轻推开。
  屋里药气很重,窗户只开了一条窄缝,午后的光从缝隙间落进来,照在床边那张旧木桌上。桌面摆着几只药碗,其中一只还剩半碗深褐色的药汁。
  床上的妇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她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鬓边却已经掺了不少霜色。久病使她脸色苍白,身形也比常人消瘦许多,肩上只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外衣。
  可即便病了这么久,她的眉眼依旧清秀端正,坐姿也很规整。与宋圆方才在膳房外见到的那些终日劈柴、择菜的帮厨相比,她身上总有几分格格不入。
  妇人定定看了宋圆片刻,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圆儿?”
  她撑着床沿想要坐直,动作却有些吃力。
  “你回来了?”
  宋圆站在门边,一时没有动。
  原书里,这位养母只在开篇出现过寥寥几句。
  她体弱多病,需要靠玄烛门送来的药续命。原本的宋圆也正是因为她,才会受容珩拿捏,前往青峰山庄接近江砚白。  至于她姓甚名谁,从何而来,又是如何与宋圆相依为命,书里一概没写。记住网址不迷路мiгeп8.cǒм
  宋圆本以为自己面对的,会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可当妇人伸出手时,她还是下意识走了过去。
  “圆儿,快来。”
  妇人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一遍。
  “听说青锋试出了乱子,还有人在场中用了散功粉。你没受伤吧?”
  “没有。”
  握着她的手稍稍松了些。
  那双手很凉,掌心也没有多少力气。
  “你一直没有消息,我还以为……”
  话未说完,她便偏过头咳了起来。
  宋圆连忙扶住她。
  “你先别说了。”
  师姐站在门边看了她们一会儿,轻声道:“岑姨,药还在炉上温着,待会儿记得喝。”
  妇人点了点头。
  师姐没有继续打扰,替她们轻轻合上房门。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妇人压抑的咳嗽声。
  宋圆替她拍了拍后背,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妇人喝了两口,气息才渐渐平复。
  “我没事。”
  她放下茶杯,仍紧紧握着宋圆的手。
  “倒是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路上出了点意外。”
  “青锋试结束以后,又去了别处?”
  宋圆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在宋圆脸上看了片刻,倒也没有追问,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额边被山风吹乱的碎发。
  “看着倒比走时精神些。”
  宋圆想起师姐方才那句“胖了些”,一时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好话。
  对方看见她的表情,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在外面可有好好吃饭?”
  “有。”
  宋圆答得十分坦然。
  她似乎还想问些什么,胸口却忽然一阵发闷。帕子掩住唇,咳得肩背都轻轻发颤。
  宋圆皱了皱眉,问道:“你的病一直这样?”
  “老毛病了。”
  “之前送回来的药没有用吗?”
  “有用。”
  她缓了口气,轻声道:“若不是那些药,我怕是等不到你回来了。”
  宋圆没有接话。
  容珩当初并没有夸大。
  这样的药一旦断了,养母的身体根本经不起多久。
  见她神情沉下来,对方反倒笑着安慰了一句:“别担心,我还能撑得住。”
  她顿了顿,又道:“你一路赶回来,也该累了。先回去歇一歇,晚些时候再过来陪我。”
  宋圆没有起身。
  “我不累。”
  她怔了一下,随后笑了笑。
  “那便再陪我坐一会儿。”
  握着宋圆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宋圆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有人在等她回来。
  这个念头很陌生,却让她有些舍不得放开。
  她再抬起头时,养母正看着她,眼底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什么,轻声道:“对了,圆儿。”
  宋圆抬头。
  养母停了片刻。
  “临行前我托你的那件事,可有消息了?”
  宋圆怔住。
  “……什么事?”
  青州正值盛夏。
  天色刚亮,山间薄雾未散,林间已经响起断断续续的蝉鸣。清晨的风沿着石阶吹上来,还带着几分凉意。
  山门前却早早忙碌起来。
  几辆马车停在石阶下,江家弟子正往车上搬最后几只箱笼。马匹也已经牵了出来,随行的人来来回回,正做着启程前最后的收尾。
  山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
  一匹快马沿着山道疾驰而上。
  马尚未停稳,祁越已经翻身落地。
  他赶了许久的路,深蓝衣袍上积了不少尘土,束起的长发也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眼下隐隐透着倦色,神情却比平日更沉。
  落地后,他只随手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弟子,便径直往山门里走。
  刚迈上两级石阶,脚步忽然停住。
  江砚白正从门内出来。
  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那身素白长袍,而是换了件更利落的月青色窄袖衣袍。腰间仍别着那柄折扇,身后两名弟子提着行囊。
  显然是要出远门。
  两人隔着几步对上视线。
  江砚白的目光在祁越略显疲惫的脸上落了一瞬,又越过他肩侧,看向那条空荡荡的山道。
  只一眼,他便收回视线。
  “你怎么回来了?”
  “找江承策。”
  江砚白这才仔细看了他一眼。
  祁越一路赶得急,眼下倦色明显,眉宇间还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躁意。
  “伤势有反复?”
  “还不知道。”
  祁越没有细说,视线扫过一旁已经收拾妥当的车马。
  “你要走?”
  “去锦城。”
  祁越没再问。
  一名弟子抱着木箱从两人之间经过。江砚白侧身让开,等那阵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开口。
  “她呢?”
  祁越看了他一眼。
  “回栖梧派了。”
  江砚白点了下头。
  风从山门外穿进来,吹得衣袖轻轻一动。他低头将袖口理平,动作一如往常从容。
  “她还好吗?”
  “挺好。”
  山门前仍旧人来人往。木箱落上车板,发出一声闷响,有人牵着马从旁经过,缰绳上的铜扣轻轻碰了两声。
  江砚白静了片刻。
  “那就好。”
  祁越看着他,忽然道:“我答应过她,办完这里的事就去找她。”
  江砚白抬起眼。
  这一回,两人的视线没有立刻错开。
  不远处,一名弟子快步过来,低声道:“少主,东西已经备齐了。”
  江砚白没有应。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指腹落在腰间那柄折扇上。
  “那晚的事,你早就知道。”
  短暂的沉默后,祁越才道:“我不过是让你早一点做了迟早要做的选择。”
  江砚白没有立刻开口,指腹在扇骨上停了一瞬。
  再抬眼时,只剩下冷意:“所以你替我选了。”
  祁越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可最后开口让她走的人,是你。”
  江砚白没有说话,只是落在折扇上的手一点点收紧,扇骨抵进掌心。
  山门前仍旧忙碌。最后一只木箱被抬上马车,有人收紧缰绳,有人低声核对随行名单。方才过来禀报的弟子仍站在不远处,安静等着。
  江砚白没有动。
  祁越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后山去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门后,身旁弟子才低声提醒:“少主,时辰到了。”
  “嗯。”
  江砚白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外面的晨光与人声一并被隔绝。
  马车缓缓驶出青峰山庄,车轮碾过石路,外头的喧闹也渐渐淡了。
  江砚白这才垂下眼,将腰间那柄折扇取了下来。
  掌心还留着一道被扇骨硌出的浅浅红痕。
  扇骨触手微凉。
  他静静看了片刻。
  最终没有打开。
  后山药庐里药气正浓。
  窗扇半开,晨光落进来,照着桌上一排细长的银针。炉上的药汤已经煎了许久,苦涩的气味混着草木香,沉沉浮在屋里。
  江承策坐在窗边翻医书,听见院外脚步声,才抬起头。
  看清来人,他翻页的手停了一瞬。
  “祁越?”
  祁越没有寒暄。
  他进门后径直在桌边坐下,将手腕往前一递。
  “替我看看。”
  江承策合上医书。
  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什么也没问,只伸手搭住了他的脉。
  屋里渐渐静下来。
  炉中药汤翻滚,偶尔顶得壶盖轻响一声。
  江承策的手指在他腕间换了几处位置,神情始终没什么变化。直到按到某处,指腹忽然往下一压。
  尖锐的痛意猝不及防地窜进经脉。
  祁越呼吸一滞。
  原本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去的躁意像骤然挣脱了束缚,沿着胸口猛地翻上来。视野有那么一瞬发沉,连近在咫尺的药香都变得令人烦躁。
  手已经先一步落在刀柄上。
  “铮。”
  刀刃已出鞘半寸。
  江承策抬起眼。
  祁越也蓦地清醒过来。
  方才那一瞬,他竟连拔刀的念头都没有。
  手却已经先动了。
  他盯着那截刀锋看了片刻,眸色渐沉,随后缓缓将刀推回鞘中。
  “你做了什么?”
  江承策松开他的手腕。
  “试了一处脉门。”
  他的视线落在祁越腰间的刀上。
  “反应比我想的重。”
  祁越没有说话。
  江承策重新替他诊脉,这一次用的时间明显更久。
  片刻后,他才开口:“你体内确实多了一股不属于你的气。”
  “是不是毒?”
  “现在还说不准。”
  祁越抬了抬眼:“玄音殿的人也这么说。”
  江承策指下一顿。
  “她还听出了什么?”
  “运功太急,心火太盛,都会把它引出来。”
  祁越垂着眼,声音比平日低了不少。
  “前日差点废了一个人的手,后来……差点伤到宋圆。”
  他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蓝云裳说那些话时,他尚且还能当成一次意外。可那晚险些伤到宋圆以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体内那股异样,已经不是他想压便能压得住的了。
  江承策松开他的手腕:“什么时候开始的?”
  “离开青峰山庄以后。”
  话音落下,祁越忽然抬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桌案撞在一起。
  “上次你替我施针,没看出来?”
  江承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过一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净手指。
  “那时你中了散功粉,经脉又有伤,脉象乱成一团。如今才发作出来的东西,我当时未必看得见。”
  这个解释也合情合理,一时挑不出什么破绽。
  祁越却没有马上移开视线,江承策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神色与往常无异。
  最后还是祁越先靠回椅背。
  “怎么治?”
  江承策打开木匣:“先压住。”
  几根银针被依次取出,落在白布之上。
  “若只是余毒与内息相冲,几日以后脉象自然会变。若不是,再另作打算。”
  “几日?”
  “七日。”
  祁越眉头当即皱了起来。
  江承策却已经捻起一根银针。
  “你现在要走,我不拦你。”
  江承策的目光从他腰间的刀鞘上掠过。
  祁越沉默下来。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重新将手伸了过去。
  “七日。”
  “七日以后,我要走。”
  第一根银针刺入穴位时,祁越手臂骤然绷紧。
  随后第二根、第三根依次落下。
  起初只有细微的酸痛,可随着银针渐次入穴,那股始终蜷伏在胸口的躁意,竟真的一点点退了下去。
  像一场烧了太久的火,终于被压进灰烬底下。
  祁越靠回椅背。
  呼吸渐渐平稳。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
  没有无缘无故冒出的烦躁,没有压不住的杀意,也没有那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冲动。
  江承策收走最后一根银针。
  “今晚别运功,明日再来。”
  祁越垂眼活动了一下手腕。
  经脉里的异样确实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立刻起身,视线落在江承策手边的针囊上。
  蓝云裳也只能听出他体内藏着异气,江承策却只按了一处脉门,便准确将它引了出来。
  而上一次他昏迷不醒时,替他施针的人—— 偏偏也是江承策。
  祁越眸色微沉。
  江承策正垂着眼收针,银针在他指间一根根归入针囊,动作熟练而安静。
  祁越看了他一会儿,起身道:“明日我再来。”
  江承策抬眼:“好。”
  祁越没再多说,推门离开。
  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承策仍坐在原处。
  待四周彻底静下来,他才将最后一根银针放回针囊,起身走到药柜前。
  江承策拉开药柜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放着一张折好的经脉图。
  江承策取出经脉图,在桌上展开。
  图上的经络纵横交错,其中七处穴位早已被朱砂一一圈出。
  第一处,正是今日落针的位置。
  江承策垂眸看了片刻,拿起笔,在那处朱砂圈旁添了一道极小的墨痕。
  随后,在纸角落下三个字。
  第一日。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8/12 02:40:33

(六十六)三缺一
  “临行前我托你的那件事,可有消息了?”
  宋圆怔住。“……什么事?”
  养母脸上的笑意明显停了一下。“你忘了?”
  宋圆心里咯噔一声。
  她当然忘了。
  准确来说,是她根本没经历过。
  原来的宋圆活了将近二十年,可那些记忆一点没给她留下。平时没人提还好,一旦有人问起从前,她连装都不知道从哪儿装。
  宋圆很快压下神色,含糊道:“这一路事情太多,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养母看了她一会儿,倒没有多想。
  “沉鹤年。”
  宋圆指尖顿住。
  “临行前我同你说过,青锋试期间若有机会,替我暗中打听他的下落。别惊动江家。”
  书里根本没有这件事。
  宋圆静了一会儿,才问:“他是什么人?”
  屋外风吹过树梢,窗纸上晃过一片细碎的影子。过了片刻,养母才道:“他是我师兄。”
  宋圆抬眼。
  地牢深处,那具倚墙而坐的枯骨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确见过沉鹤年。只是见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很多年。
  宋圆没有露出异样,只问:“师兄?”
  养母的目光慢慢移向窗外。
  “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声音很轻:“我与沉师兄,从前是同门。”
  宋圆这次是真的怔了一下。
  沉鹤年的绝笔里,分明提过牵机楼。
  若他们是同门,那养母岂不是……
  她看了养母一眼,没有问。
  养母已经继续道:“后来出了事,我们各自逃散。沉师兄不肯走,执意留下查当年的事。”
  “最初几年,我与沉师兄偶尔还有消息往来。”
  后来沉鹤年传来一封信,说自己已经进了江家。自那以后,再无音讯。
  “那是我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
  宋圆垂下眼。
  她忽然想起地牢里那封已经泛黄的遗书。
  原来在另一个地方,也有人等了这么多年。
  “所以你让我去找他。”
  养母道:“栖梧派每年都会挑几名年轻弟子参加青锋试。以前你年纪小,武功也不够,一直没轮到你。”
  她停了一下:“今年你进了名单,我才想着……或许能托你替我打听一句。”
  宋圆听明白了。
  “可沉鹤年进了江家以后就再没传出消息。”宋圆看着她,“你明知道这件事未必安全。”
  养母低下眼。“若我这副身子还能下山,我不会让你替我去。”
  她的声音很轻。
  “可我已经等不起了。”
  宋圆没有接话。
  她看着养母苍白的脸,心里有点乱。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
  养母看了她一会儿,才问:“那你可曾打听到什么?”
  宋圆指尖抵着杯沿。
  若说见过,接下来要解释的便不只是沉鹤年。江家地牢、那封遗书,还有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更何况现在,她已经不知道养母究竟还瞒着她多少。
  宋圆沉默了片刻,最终摇头:“没有。”
  “我在江家待的时间不长,没机会细查。”
  养母静静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声:“罢了。”
  她伸手握住宋圆:“你能回来就好。”
  宋圆低着头,心里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说了这么久,养母精神明显有些撑不住了,眉间倦色也越来越重。
  宋圆起身替她把靠枕放平。“你先睡一会儿吧。”
  她替养母掖好薄被:“我晚些再来看你。”
  养母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叫她:“圆儿。”
  “嗯?”
  “别跑远了。”
  宋圆顿了一下。
  “知道了。”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斜阳照进院子,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养母住的地方离弟子们平日歇息的院子不远,练功的人陆续回来,远处渐渐有了说笑声,还隐约飘来晚饭的香气。
  宋圆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还是沉鹤年、江家,还有养母方才的那些话。
  想得头疼。
  她正想出去透透气,对面一扇门忽然开了条缝。
  “宋圆!”
  宋圆抬头。
  对方朝她疯狂招手,压着嗓子:“过来过来。”
  “干嘛?”
  “有正事。”
  宋圆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刚进房门,便被人一把拽了进去。
  “快快快,关门。”
  “为什么关门?”
  “这种事当然得关起门来说。”
  宋圆:“……”
  她抬眼看向屋里一圈人。
  床边坐了两个,桌旁趴了一个,连窗边的小凳子都被搬了过来。瓜子、果脯、炒豆堆了半桌,架势不像聊天,倒像准备连夜审犯人。
  方才带她回来的师姐一本正经地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宋圆没动。“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个架势不太对?”
  “少废话。”
  “……”
  行。看来确实是正事。
  宋圆坐下。下一刻,四双眼睛齐刷刷落到她脸上。
  最小的师妹率先开口:“江少侠本人真的很好看吗?”
  宋圆:“……”
  原来是这种正事。她伸手抓了一把瓜子。
  “好看。”
  “有多好看?”
  “就……”宋圆想了想,“五官都长在该长的地方。”
  屋里安静了一瞬。
  “宋圆!”
  “我们问你这个了吗?”
  “你出去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人话!”
  宋圆被吵得往后一仰。“那你们想让我怎么形容?难不成我给你们现场画一张?”
  坐在窗边的师妹立刻道:“也不是不行。”
  “我不会画。”
  “那你闭眼想想。”
  宋圆:“……”
  她开始后悔进这扇门了。
  师姐磕着瓜子,不死心地追问:“听说江少侠脾气也特别好,从来没见他跟谁红过脸,是不是真的?”
  宋圆剥瓜子的动作慢了半拍。脑海里莫名闪过某些并不适合拿出来细讲的画面。
  江砚白的确很少红脸。
  至于别的……
  她低头喝了口茶。“差不多吧。”
  “什么叫差不多?”
  “就是一般情况下挺好说话。”
  “那什么情况不好说话?”
  宋圆抬头看了她一眼。“比如有人半夜去偷他的东西。”
  满屋人齐齐点头。
  “那确实。”
  “换我我也不好说话。”
  宋圆默默继续喝茶。很好,这个话题可以结束了。
  偏偏旁边又有人问:“那祁越呢?”
  宋圆差点呛到。“他怎么了?”
  “听说他脾气特别差。”小师妹压低声音,“还总跟人打架。”
  “假的。”
  众人一愣。
  宋圆认真道:“他不是总跟人打架。”
  “我就说嘛。”
  宋圆接着道:“他只是想打的时候,一般都不忍着。”
  “……”
  师姐手里的瓜子停了。“这不是更吓人了吗?”
  宋圆咬开一颗瓜子:“还好吧。”
  “那你怎么还跟他走那么近?”
  这次宋圆安静了两息。
  眼前忽然闪过青州城里那一整日。
  桂花糕,街边小摊,还有少年走在前面,嘴上嫌她走得慢,却总会在转弯时停下来等她。
  再往后想,记忆就逐渐出现了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
  宋圆及时刹住。
  “他也没你们说得那么凶。”
  小师妹眯起眼,“你刚才停顿了。”
  “没有。”
  “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你心虚什么?”
  宋圆把一颗瓜子准确地弹到她额头上。“吃你的。”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有人笑够了,又忽然想起来:“对了,还有谢少宫主。”
  宋圆:“……”
  她就知道。
  师姐一脸期待:“谢少宫主本人怎么样?”
  “挺好的。”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
  “好不好看?”
  宋圆想了想:“……看不全。”
  “我们知道他戴面具。”小师妹催她,“露出来的那半张呢?”
  “好看。”
  “你怎么回答他的时候这么快?”
  宋圆:“因为露出来的那半张确实好看。”
  小师妹立刻抓住机会:“有问题。”
  “什么问题?”
  “江少侠你想半天,祁越你还替他说话,到了谢少宫主这儿直接一句‘好看’。”
  宋圆嗑了颗瓜子:“爱美之心,人人有嘛。”
  “哦——”
  这一声拖得极长。
  宋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你们到底想听什么?”
  小师妹笑眯眯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观察得挺仔细。”
  “……”
  宋圆拿起一颗炒豆砸了过去,“滚。”
  师姐咳了一声,换了个方向:“那陆姑娘呢?”
  “漂亮。”
  “她跟江少侠到底是不是——”
  “不是。”
  这回答比刚才谢无尘那句还快。
  所有人又一次看向她。
  宋圆:“……”
  她缓缓把瓜子放下。“你们到底是想问青锋试,还是想问我跟他们几个的事?”
  “都想。”
  “……”
  “而且外面都传疯了。说江少侠亲自救过你,青锋试上祁越跟你交手的时候又一直让着你,后来连谢少宫主都与你认识。”
  又是一阵笑。有人顺手把一碟果脯推给她。
  “那到底有没有一个?”
  宋圆刚拿起一块:“什么?”
  “喜欢的人啊。”
  果脯停在半空,屋里的笑声忽然安静了一点。
  宋圆垂下眼。
  江砚白和祁越的脸几乎同时从脑海里闪了过去。
  偏偏一个两个的,都让她头疼。
  至于另外的—— 宋圆及时把思绪掐断。
  不能想。
  再想今天这屋里怕是真出不去了。
  她把果脯塞进嘴里。
  “没有。”
  “骗人。”
  “爱信不信。”
  “那你脸红什么?”
  宋圆猛地抬头:“我哪儿红了?”
  小师妹笑得趴到桌上。“骗你的。”
  “……”
  宋圆拿起枕头就砸了过去。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等宋圆终于从里面逃出来时,天已经暗了。
  她站在廊下理了理被她们扯乱的衣袖,长长吐出一口气。
  栖梧派还是那个栖梧派。
  穷是真穷,吵也是真吵。
  可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压在心口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真的散了不少。
  出门时天已经黑了。远处还有弟子在抢最后一桶热水,吵得半座院子都听得见。她听了一耳朵,忍不住笑了笑。
  师姐顺路把她送到旁边一间屋前:“你以前住这儿。你走以后一直没人住,今晚先将就一晚,明日我再让人把被子拿出去晒晒。”
  宋圆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很干净。床边迭着薄被,桌上放着茶壶和一盏还没点的灯。
  师姐在门外催她:“早点睡。”
  等脚步声走远,宋圆才关上门,摸索着点亮桌上的油灯。
  火光亮起,她的视线随意扫过桌面,动作忽然停住。
  茶壶旁放着一只木匣。样式普通,外面没有任何标记,底下却压着一小截黑色布条,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火纹。
  宋圆:“……”
  她走过去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包药材,熟悉的气味一散出来,她便认出了其中的赤雪参。
  药包下面压着一张纸。
  宋圆展开,只见上面短短一行字—— 三日后,锦城。来见我。
  几乎不用落款,她都知道是谁。
  容珩。
  宋圆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左使之前便告诉过她,门主要她去锦城。她只是没想到,日子定得这么快。
  宋圆本来还想着,难得回来一趟,至少能在栖梧派多陪养母几天。
  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宋圆把纸折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
  锦城。
  江砚白要去。
  谢无尘说过,他也要去锦城。
  至于容珩—— 宋圆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
  很好。
  三个人,一个不落。
  三缺一。再来一个都能凑一桌了。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8/12 02:47:04

(六十七)故人都在锦城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宋圆便醒了。
  她睁眼的时候,外头已经有了动静。有栖梧弟子挑着水从院外经过,前头的练武场偶尔传来几声兵器相碰的脆响,再远些的膳房里,粥才刚熬开,米香顺着晨风一路飘了过来。
  昨晚拉着她聊了半天的那几个人倒是一个都没见着,也不知是不是闹得太晚,这会儿还没爬起来。
  宋圆洗漱完,回房时又看见了桌上的木匣。
  三 日后,锦城。来见我。
  容珩只给了她三 日。
  从栖梧派去锦城并不算近,路上也得走上一两日。她原本还想着,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该多陪陪养母几天。如今这么一算,若真磨蹭到最后一日再走,怕是连夜赶路都来不及。
  宋圆想了想,还是认命地开始收拾东西。反正这个人从来就没给过她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等她把包袱系好,天色也才刚亮透。她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过去说一声。
  · 养母已经醒了,正靠在窗边慢慢喝着药。
  宋圆进去时,她听见脚步声,端着药碗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早?”
  “睡醒了,就过来看看你。”
  宋圆在旁边坐下,话到嘴边又觉得有些难开口。她昨晚才回来,连床都只睡了一夜,眼下就说要走,怎么想都多少显得有点没良心。
  养母见她坐下以后半天不说话,倒先看了她一会儿:“怎么了?”
  宋圆轻声道:“我今天可能得下山一趟。”
  养母端着药碗的手停了停:“今天?”
  “嗯。”
  她没有马上问别的,只是看着宋圆,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道:“才回来一晚上。”
  声音不重,宋圆却听得更心虚了。
  “我知道。”她赶紧解释,“本来也没想这么快走,可之前答应了别人,要去锦城帮他办点事,时间已经定好了,不太方便再往后推。”
  屋里静了静。
  养母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么远?”
  宋圆故作轻松:“也还好,路上快些的话,一两日就到了。”
  养母看着她:“是什么人啊?”
  宋圆顿了顿:“青锋试时认识的友人。”
  这话说得含糊,好在也不算假。
  养母果然没有再往下追问,只低头喝了一口药。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还想着,这回你能多待上几日。”
  宋圆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听她这么一说,反倒都堵了回去。
  “办完事情我就回来。”
  养母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你现在大了,出去一趟,认识的人也多了,总有自己的事。我还能一直把你留在身边不成?”
  她说得很平常,宋圆听着鼻子却莫名有点发酸。
  养母抬手替她理了理领口,指尖在衣襟处停了一会儿,很快又收了回去。“既然要走,就早些下山,别赶夜路。”
  宋圆低头看她:“好。”
  她起身往外走,才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圆儿。”
  宋圆回过头。
  养母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声道:“路上小心。”
  “知道了。”宋圆笑了一下,替她把门掩上。
  出了屋子以后,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昨晚才从养母口中知道她与沉鹤年、牵机楼之间的旧事,养母又明摆着还有不少东西没有告诉她,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可真坐在那里,对着那张病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又觉得那些话并不急在这一时。
  等从锦城回来以后,再慢慢问也不迟。
  至少她现在是这么想的。
  · 晨光已经铺满了院子。
  这时候栖梧派才是真的热闹起来。井边有人洗衣服,几个年纪小的弟子端着木盆从廊下跑过去,一边走还一边争昨晚是谁偷吃了最后一块桂花糕。昨天那个拉着宋圆八卦了半宿的师姐正抱着薄被往竹竿上搭,费了半天劲也没搭稳。
  宋圆走过去顺手替她把快掉下来的被角抬了一下。
  师姐一回头,看见她肩上的包袱,愣了愣:“你这是干什么?”
  “下山。”
  “又走?”
  宋圆听见这个“又”字,也有点不好意思。“去一趟锦城。”
  “锦城?”师姐搭被子的手停了停,转过头来看她,眼神一下就变了,“哦——锦城啊。”
  宋圆一听她这个语气就知道不对:“你‘哦’什么?”
  “没什么。”师姐忍着笑,“就是想问问,你这么急着下山,是去办事,还是去见什么人?”
  “办事。”
  “顺便见人?”
  “……”
  旁边正拧衣服的师妹听到这里,也把脑袋凑了过来:“她没否认。”
  宋圆立刻道:“我办的可是正事。”
  师妹点了点头:“懂了。”
  宋圆看她:“你懂什么了?”
  “见人也是正事。”师妹答得一脸认真。
  宋圆突然很后悔,昨晚就不该进那间屋子。
  好在师姐也只是笑,没再追问。她把被子重新搭好,又看了一眼宋圆肩上的包袱:“都准备好了?”
  宋圆点头:“嗯。”
  “这么远,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师姐说着,上下打量了她一圈,“不过你都去过一趟青锋试了,又在外面晃了这么久,总该有点长进吧?”
  宋圆一听这话,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师姐已经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还能干什么?陪我过两招。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我还真有点不放心。”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刚才还在拧衣服的也不拧了,抱着木盆的干脆往旁边一放,一个个全往这边看。
  宋圆扫了她们一圈:“你们都没事做吗?”
  众人答得很快:“没有。”
  宋圆:“……”
  两人也没特地去练武场,就在院里腾开了些地方。师姐没拿兵器,只活动了一下手腕,朝她招招手:“来吧。”
  宋圆站到她对面,还是提前给自己找好了台阶:“我先说好,点到为止,输了也不许笑。”
  师姐挑眉:“你还没打就想着输了?那你可站稳了。”
  话音才落,人已经逼了过来。
  这一招并不算快,明显只是想试试她的反应。宋圆本来也没指望自己能赢,她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原主留下的底子本就一般,她来到这里以后真正学到手的东西也不多,除了《踏影诀》,其他时候大多还是靠临场反应。
  师姐一掌逼到面前时,她甚至没来得及细想,脚下已经先动了。斜踏半步,转身,身形贴着对方手臂一晃而过。
  等宋圆回过神,人已经站到了另一边。
  师姐那一掌落了空,自己都愣了一下,脚下收势,转过身来看她。“咦?”
  方才还在旁边说笑的几个人也安静了些。
  宋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方才那几步几乎没经过脑子,身体便已经先动了。
  从江家地牢拿到《踏影诀》以后,她一路断断续续练过不少次,真正拿来应敌的次数却不多。最开始还要想着步法怎么走,如今身体倒比脑子记得更快了。
  师姐显然来了兴趣,“再来。”
  这一次出手比刚才快得多。宋圆连退两步,眼看手腕便要被扣住,脚下忽然一转,竟顺势踩上了旁边的石凳。
  她自己都没来得及细想,足尖在凳沿轻轻一点,借着那点力往旁边一荡,身子从师姐肩侧越了过去。衣摆在半空扬了一下,下一刻,她已经落在了几步之外。
  这一下比方才利落得多。
  师姐转过身,看她的眼神明显变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了?”
  宋圆刚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圆儿。”
  宋圆一顿,回过头。
  养母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就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收拾好的包袱。她没有立刻走过来,目光先落在院中那张石凳上,又缓缓移到宋圆脚边。
  宋圆心里莫名一跳。
  刚才还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多少都收敛了些。师姐倒没察觉什么,笑着迎过去:“岑姨,你怎么出来了?”
  “给她拿些路上吃的。”
  养母答得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这才慢慢走下台阶。可宋圆看得很清楚,她握着包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把包袱递给宋圆:“里面装了些干粮,还有两包糕点。路上若找不到吃的地方,就先垫一垫。”
  宋圆接过去,“这么多?”
  “吃不了就留着。”养母神色很平静,没有问刚才那是什么身法,也没有问她从哪里学来的,只低头替她把包袱的结重新系紧了些,“到了锦城以后,记得找人捎个信回来。”
  宋圆应道:“好。”
  “别总让人惦记。”
  这句话说得轻,宋圆反而没接上话,只低头看着她替自己整理包袱的手,半晌才“嗯”了一声。
  养母很快便松了手,“去吧。”
  宋圆往外走了几步,到院门边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养母仍站在廊下,半边身子落在屋檐的阴影里,隔得远,看不清神情。
  宋圆脚步一缓,又想起方才养母看她的那一眼。她停了片刻,最后还是收回目光,背好肩上的包袱,转身出了院门。
  身后始终没有人叫住她。
  · 两日后的下午,宋圆到了锦城。
  还隔着一段路,便已经能看见城门外排起的车马。
  锦城到底是都城,跟青州完全不是一个样子。官道修得宽阔平整,远处城墙高高立着,单是城门便开了好几道。正中的门洞最宽,来往的大多是挂着府徽的车驾,守城的人上前看过腰牌,很快便抬手放行。
  这几日又赶上四海楼的万宝宴,进城的车马更是一辆比一辆气派。雕花车厢、锦缎帘子,有的车前车后还跟着十几个随从,远远一看便知道不是寻常人家。
  至于像宋圆这样既没有马车,也没有一串人跟在后头伺候的,就只能跟着普通行商和进城的百姓去旁边排队。
  她背着包袱站在队伍里,前头还有十来个人,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她。
  正等着,旁边忽然传来几声马蹄。宋圆顺着声音看过去,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从正门前缓缓驶过。
  车身没有什么繁复的雕花,只在边角压着一圈暗纹,连帘子也是黑的。前后不过跟着三 四个人,阵仗算不上大,可守门的人远远看见,便已经让开了路。
  马车连停都没怎么停。
  宋圆看着它就这么从自己眼前过去,又看了看前面还排着的一长串人。
  果然,有势的人连队都不用排。
  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就背了个包袱。
  宋圆默默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好在旁边这道门虽然人多,队伍走得倒也不算慢。轮到宋圆时,守城的人简单问了两句来处,又看了看她随身的东西,便让她进去了。
  一进城,眼前便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长街一路往前,两旁楼阁一座挨着一座,檐角高挑,门窗大多漆着朱红。酒楼商铺的匾额像是刚描过金,日头一照,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大概也是为了迎万宝宴,沿街最近重新装点过。二楼栏杆上挂着红绸,有些一路从檐角垂到门前,风一吹便跟着晃。大些的铺子门口还添了新灯笼和彩幡,一路看过去全是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城里要过节了。
  宋圆一路往里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锦城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钱似的,连根柱子都恨不得描上一圈金。
  再往里头,人也越来越多。街边的酒楼茶馆几乎都坐满了,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不时有人倚在栏边说笑。几家客栈门前更是忙得很,小二站在门口来回招呼客人,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台阶旁还堆着刚卸下来的箱笼,这边还没搬完,后头又有新的送了过来。
  宋圆站在路边看了一圈,忽然有点怀疑自己现在才开始找住处,是不是已经晚了。
  “宋姑娘。”
  声音听着有些耳熟。
  宋圆回过头,便看见不远处的茶摊旁站着一个黑衣抱刀的年轻人。
  韩七。
  他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一阵,见宋圆回头,便从茶摊边直起身来,笑道:“宋姑娘,可算到了。”
  宋圆看看他,又看看四周,“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
  “等我?”
  “门主吩咐的。”韩七说得理所当然,“说你今日若还不到,就让我沿路去找,免得你又走丢了。”
  宋圆忍不住道:“我只是方向感稍微差了那么一点。”
  韩七笑了笑,正要说什么,目光却忽然越过她,落向身后的长街。“来了。”
  “什么来了?”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
  一辆乌黑的马车正从街角缓缓驶来。
  她起初还没在意,直到那辆车停在不远处,才越看越眼熟。
  ……等等。
  这不是刚才在城门口,从正门直接进去的那辆?
  车帘忽然从里面被掀开一角,昏暗里先露出一截冷白的下颌,随后是微抿的薄唇。那人懒懒抬了下眼,眉目半隐在阴影里,看着不太真切。
  宋圆脚步一下停住。
  容珩。
  韩七已经走上前,将车帘掀得更开了些:“宋姑娘,请吧。”
  宋圆只好抱着包袱上了车。
  车厢里比外头看着还要窄,玄色的帘子垂下来,将日光遮去了大半。容珩已经坐在里面,旁边空出来的位置不多。宋圆弯腰进去,只能挨着他坐下。
  地方实在太小,她刚坐稳,衣袖便轻轻擦过他的手臂。宋圆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肩膀很快抵上车壁,只好停住。
  车帘在身后落下,外头的人声、车马声一下远了。昏暗里,两个人挨得很近。四周一静下来,宋圆连他平稳的呼吸都听得见。
  宋圆把包袱放到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容珩道:“江砚白昨日已经到了锦城。”
  宋圆搭在包袱上的手一下收紧,半晌都没有松开。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8/20 01:17:50

(六十八)见机行事
  马车已经驶出去一段。车轮碾过青石路,辘辘声隔着车壁传进来。外头正是一天里最热的时候,帘子挡住了阳光,车厢里却还是闷得厉害。
  宋圆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江砚白昨日便到了锦城。
  也就是说,他现在就在四海楼。她等会儿若是跟着容珩过去,说不定一进门就能撞上。
  一想到这里,宋圆心头便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揪住包袱边角,绕了两圈,又松开。过了一会儿,自己都没察觉,又缠了回去。
  “你很紧张?”身侧忽然传来容珩的声音。
  宋圆立刻抬头:“没有。”
  容珩没说话,往她手上看了一眼。宋圆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那截布料已经被她揉得皱成一团。
  “……”
  她若无其事地松开手:“我在想事情。”
  “江砚白?”
  宋圆沉默了。这人有时候真的很讨厌。她索性把包袱往旁边一放:“你叫我来锦城,到底要我做什么?”
  容珩靠在车壁上,姿态比她悠闲得多。“明晚万宝宴开席,你跟着云韶坊的人一起进去。”
  “云韶坊?”宋圆听着有些陌生。
  “锦城的乐坊。”
  “你不会是想让我上去表演吧?”宋圆忽然反应过来,“我不会跳舞。”
  容珩看了她一眼:“看得出来。”
  “……”
  宋圆顿时不爽了:“你知道还让我去?”
  容珩淡淡道:“端酒。”
  “……什么?”宋圆一愣。
  “云韶坊除了乐师舞姬,还会带一批随宴女侍进去。”容珩道,“你混在里面,负责斟酒换盏。”
  “所以我不是舞姬?”
  “以你的本事,做个侍女比较稳妥。”
  宋圆觉得这话听着比让她当舞姬还侮辱人。她忍了忍:“行,侍女就侍女。那我混进去以后呢?”
  “跟着云韶坊的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容珩道,“别让人看出你的身份。”
  宋圆等了一会儿。“没了?”
  “见机行事。”
  “……”说了跟没说一样。
  宋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折扇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想起了上一次。那把折扇没拿到不说,江砚白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到现在都不太愿意想。
  “我已经骗过他一次了。”宋圆垂下眼,“他现在不会再信我。再冲着那把扇子去,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要是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藏不住,当然骗不过他。”
  宋圆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有什么高见?”
  容珩没有回答。只从腰间取下一枚玉牌。玉色偏深,不过两指宽,边缘磨得很光滑,也没什么特别的纹样。他随手在宋圆眼前晃了一下,下一刻便收了回去,塞进自己衣襟内侧。
  宋圆:“?”
  容珩靠回车壁。“拿出来。”
  宋圆视线落到他衣襟上,又慢慢抬起来:“从你身上拿?”
  “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问题还挺大。
  可还没等她说出口,容珩已经淡淡道:“连我都应付不了,你准备怎么对付江砚白?”
  宋圆被他说得有点不服气:“拿就拿。”
  她伸手便往他衣襟探去,指尖才刚碰到布料,啪,手腕便被人扣住了。动作快得她甚至没看清,等回过神时,容珩已经把她的手挡在了外面。
  宋圆瞪他:“我才刚伸手。”
  容珩垂眼看她:“手还没伸过来,想拿什么已经全写在脸上了。”
  宋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将手抽回来重新坐好:“我有那么明显?”
  “有。”
  “……”
  宋圆揉了揉刚被扣过的手腕:“所以重点不是手快?”
  “手速固然有用。”容珩语气淡淡,“但他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她没接话,只往容珩那边挪了些。
  这回宋圆没再盯着玉牌的位置。她抬眼看着容珩,手却悄悄从另一边探过去,指尖眼看就要碰到他衣襟,容珩却忽然垂眼。宋圆被他看得手上一停,手腕便再次落进了他掌心。
  宋圆终于恼了。“你到底让不让我拿?”
  “你觉得江砚白会让?”容珩看了她片刻,“不能硬来。”
  话音刚落,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容珩已经揽着她的腰往自己这边一带。她猝不及防,膝盖往前一挪,整个人便落到了他腿上。
  “你——”
  “不是要学?”他的语气和平日里没有什么不同,越是平静,眼下这个姿势反而越显得不对劲。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腰还被他扶着。车厢原本就窄,这下更是连往后退的地方都没有。
  容珩却像没觉得有什么,垂眼看着她:“真想拿到那把扇子,就先让他顾不上它。”
  宋圆咽了一下。“怎么让他顾不上?”
  容珩安静了一瞬:“这还需要我教?”
  说完,他略微俯下身。车帘随着行驶轻轻晃动,一线日光从缝隙里掠进来,在容珩侧脸上一闪而过,又很快暗了下去。她从来没这样近地看过他,近得甚至能在他眼里看见自己,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落在唇边。
  “看我。”
  宋圆下意识抬起眼。他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退开,只是这么看着她。
  腰间那只手在这时轻轻收了一下,宋圆被带得又往前靠了些,身体几乎贴上他。隔着衣料,过分亲密的触感让她腰背一下绷紧,连呼吸也跟着乱了。
  “真想让一个男人上钩,”他声音压得很低,“就要先让他乱了分寸。”
  她想往后退,容珩却没松手,只淡淡看着她。刚才还一心想着怎么把玉牌拿出来,现在别说玉牌,她连自己的手停在哪里都快忘了。
  直到容珩提醒:“现在。”
  宋圆猛地回神。手还停在他衣襟附近,指尖往里一探,很快便碰到了那枚玉牌。她正要往外抽,车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下一刻,马匹骤然受惊,车夫猛地勒紧缰绳,整个车厢狠狠往旁边一晃。
  宋圆连反应都来不及,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人已经整个扑进了容珩怀里。一只手按在他胸前,另一只手慌乱中往下一滑,隔着衣料,结结实实按在了一个不该按的地方。
  她僵住了。
  掌心下的触感隔着衣料依旧清晰,温热,又带着一点明显的硬度。更要命的是,在她按上去的那一瞬,好像形状又明显了些。
  宋圆脑子“嗡”了一声:“容珩——”
  她慌忙想把手收回来,车厢却还在晃,才刚撑起一点,又被颠得往前一扑。
  “车还在晃。”他语气平静得离谱。
  话音刚落,车厢果然又颠了一下。容珩顺势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宋圆一时根本顾不上别的,只能先稳住身子。
  容珩低头看她:“要继续这么坐着,还是想换个姿势?”
  宋圆的脸一下烧了起来:“你先让我起来!”
  “门主,到了——”
  帘子“唰”地一下被掀开。
  韩七探进半个身子,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宋圆还趴在容珩身上,头发方才蹭乱了一点,一只手撑着他的胸口,容珩的手也还扶在她腰后。
  韩七的目光先落在宋圆身上,又慢慢挪到容珩脸上。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看宋圆的眼神忽然变得十分复杂。
  宋圆:“……”
  她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上回他误会她跟左使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这回好像还多了那么一点……佩服。
  下一刻,车帘被非常缓慢地放了回去。外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韩七十分诚恳的声音:“宋姑娘放心,属下嘴很严。”
  “……”
  宋圆差点炸了:“韩七!不是你想的那样!”
  “明白。”韩七没再出声。
  宋圆觉得他显然什么都没明白,反而误会得比刚才更深了。
  容珩终于淡淡叫了一声:“韩七。”
  外头很快传来脚步声,听着还真走远了。
  宋圆这才想起自己还趴在容珩身上。她脸上顿时又有些发热,撑着他的胸口想起身,刚抬起头,却发现容珩还在看她。
  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她一抬眼,几乎便撞进他的视线里。容珩没催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往下落了落。
  宋圆动作莫名一停。
  方才在车里折腾了这么半天,他难不成还真想……
  容珩却已经微微俯下身。
  宋圆下意识屏住呼吸,直到他的声音贴着耳侧落下来。
  “还要在我身上趴多久?”
  “……”
  宋圆猛地弹起来。
  “砰”的一声,脑袋结结实实撞在车顶。
  “嘶——”
  她捂着头,疼得眼前都黑了一瞬。容珩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动了动,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等宋圆终于从马车里钻出来时,韩七已经站到几步开外,正背着手,十分认真地仰头研究四海楼门前那块牌匾。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回头看了一眼,视线刚跟宋圆对上,又飞快转了回去。
  宋圆:“……”
  装。接着装。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衣襟倒还算整齐,只是方才在车里折腾了一通,腰间压出了几道褶,头发也蹭乱了几缕。
  再看随后下车的容珩。衣冠整齐,神色如常,连衣袖都没乱多少,怎么看都不像刚才车里发生过任何事。
  宋圆看得更气了。凭什么?
  她正想开口,余光却先瞥见了身后的四海楼。
  此前只听说四海楼在锦城极有名气,如今真正站到楼下,宋圆才知道这地方确实有几分本事。
  整座楼足有六层,朱漆廊柱一路托着重檐往上,檐角层层挑起,从下面仰头看,最高一层几乎隐进了日光里。正门敞着,能望见里面偌大的中庭,一方碧池绕着中央圆台铺开,池里浮着荷叶,偶尔有锦鲤从水下掠过去。二楼往上的雅阁都朝中庭而开,雕栏后垂着帘子,既能看见下面的圆台,又把里面的人遮得严严实实。
  万宝宴明晚才正式开席,门前却已经忙得很。各家的车马一辆接一辆停下来,递帖子的、迎客的、搬箱笼的混在一起,不时还能看见穿着不同门派服饰的弟子跟着人往里走。
  容珩过去时,门边的人显然认得他。
  “容门主。”
  对方接过请帖看了一眼,很快便双手奉还,侧身让出了路。宋圆见状,也十分自然地跟了上去,谁知才迈出一步,额头便被一根手指抵住了。
  她抬眼:“干什么?”
  “你留在外面。”
  宋圆愣了愣:“我不进去?”
  容珩收回手,看了她一眼:“你明晚跟着云韶坊的人进去。”
  “……”
  这话听着怎么像她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人。
  宋圆还想问,容珩已经转头叫了一声:“韩七。”
  原本站在后头、恨不得把自己当成空气的韩七立刻走了过来:“门主。”
  “安排她。”
  “是。”
  容珩没有再多交代,转身便进了四海楼。门边的侍者一路引着他往里走,过了中庭,很快又有人迎了上来,隔得老远都能看出那架势和寻常宾客不太一样。
  宋圆站在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像件货物,被人一路运到四海楼,到了地方以后,又随手丢在门口。
  韩七在旁边咳了一声:“宋姑娘,走吧。”
  “去哪儿?”
  “带你去安排的住处。”
  宋圆转头看他:“你呢?”
  韩七一脸莫名其妙,“我当然跟门主进去。”
  “凭什么?”
  韩七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答得理所当然:“我是门主的人啊。门主在哪儿,我自然就在哪儿。”
  宋圆沉默了。
  行。容珩能进去,韩七也能进去。就她不能。
  韩七大概也看出了她的不满,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牌递过去:“东街长乐客栈,房间已经替你开好了。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叫苏绫。”
  宋圆接过来看了一眼:“为什么叫苏绫?”
  “随便取的。”
  “……”
  韩七权当没看见她的表情,又交代道:“明日酉时之前,云韶坊的人会去客栈接你。到时你跟着她们一起进四海楼,斟酒、换盏、送东西,她们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别乱跑,也别让人看出你不是云韶坊的人。”
  宋圆正想再问两句,街口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
  她随意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一辆马车从来往车驾间缓缓驶近。那抹象牙白有些眼熟,等车到了近前,宋圆又瞥见随行弟子的衣着,顿时想了起来。
  太微宫的车。
  马车正好停在四海楼门前。车旁的侍女上前掀开帘子,里面的人还没下来,宋圆已经先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谢无尘今日仍戴着那张遮住半张脸的面具,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宋圆只能先笑:“谢少主,好巧。”
  谢无尘从车里下来,“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回栖梧派了?”
  “是回去了。”宋圆顿了顿,“又出来了,临时有点事。”
  谢无尘看着她,“什么事?”
  宋圆想起旁边还站着韩七,总不能说自己来给玄烛门当卧底,只好含糊道:“约了个人。”
  谢无尘安静了一下:“相好?”
  宋圆:“……”
  “朋友。”
  “哦。”
  他这个“哦”听着也不知道信没信。
  宋圆干脆转移话题:“你也是来参加万宝宴的?”
  谢无尘看了一眼身后的四海楼。
  宋圆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多余。
  这时侍女正好把请帖递到谢无尘手上,他接过以后没急着进去,反倒问她:“你不进去?”
  “我……”宋圆看了眼四海楼正门,“晚些再说。”
  谢无尘也没追问,抬头看了一眼。“也好。”
  宋圆莫名其妙:“什么也好?”
  谢无尘淡淡道:“上回见你一身泥水,今日难得有太阳,多晒一会儿。”
  说完,他也没等宋圆反应,拿着请帖便往四海楼里去了。
  宋圆站在原地,直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都快进门了,才反应过来,磨了磨牙:“谢无尘……”
  前面的人脚步没停,很快便跟着迎出来的侍者进了四海楼。
  宋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又看看那扇敞得不能再敞的大门,心里忽然更堵了。
  容珩进去了。谢无尘也进去了。江砚白更是昨日便已经到了。一个两个全往里走,只有她还站在太阳底下。
  韩七在旁边忍了半天,肩膀还是没忍住动了一下。
  宋圆幽幽地转过头:“很好笑?”
  韩七立刻恢复正色:“不好笑。”
  “你怎么还不进去?”
  “我这不是还得安排你么。”韩七看了眼她手里的木牌,“宋姑娘,要不要我先送你去长乐客栈?”
  宋圆狐疑地看他:“我自己不会去?”
  韩七顿了一下,十分委婉地道:“门主特地交代过,说你……认路不太稳妥。”
  “……”
  人都已经进去了,还不忘隔着韩七提醒她是个路痴。
  韩七见她不说话,又好心补了一句:“其实也不远,出了这条街往东——”
  “你进去吧。”
  “啊?”
  宋圆面无表情:“快进去伺候你们门主。”
  韩七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冲:“宋姑娘,我只是怕你——”
  “我不会。”
  “那要是——”
  “韩七。”
  “……行。”
  韩七摸了摸鼻子,总算看明白了。合着一个两个都惹了她,最后气全撒他身上来了。
  不过走之前,他还是把长乐客栈怎么走仔仔细细说了一遍,末了还不放心地往东街方向指了指:“就那边,一直走,第二个路口右拐,千万别——”
  宋圆抬眼。
  韩七立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在下告退。”这回倒是走得很快。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木牌,又抬头辨认了一下韩七方才指的方向,认命地背好包袱。
  三缺一。
  缺的还是她。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8/20 01:18:58

(六十九)方才不是挺会说话
  长乐客栈离四海楼不算远。
  宋圆报了“苏绫”这个名字,掌柜什么都没问,直接让伙计领她上了二楼。房间不大,好在干净清静。窗户一推开,还能看见远处四海楼露出来的几层飞檐。檐角立着几只金色的凤鸟,日光一照,隔着这么远都看得见。
  宋圆站在窗边感叹了半天,又回头看了眼自己这间房。四海楼连屋顶都装饰得这样讲究,也不知道里面的客房得豪华成什么样,她有点酸了。果然不管到了哪个时代,打工人和老板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宋圆放下包袱,这才注意到床上还摆着个长方形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迭着一套浅绯色的衣裙。
  她瞧了眼领口,又把衣裙翻开。样式中规中矩,遮得也很严实。宋圆稍稍放下心,把衣服拎起来抖开,沉默了。
  外头罩着一层宽松的轻纱,里层却收得很紧,腰上尤其窄。两层迭在一起,什么都没露,可真穿上身,贴身的轮廓隔着轻纱还是若隐若现。
  宋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再看了看手里的衣服。不是、这尺寸怎么瞧着像照着她裁的?
  锦盒底下还放着发簪、腰饰、同色面纱,以及一枚云韶坊的腰牌。准备得倒是周全。
  她正低头研究那条腰带怎么系,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苏姑娘?”
  宋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才想起来“苏姑娘”是在叫自己。
  “什么事?”
  “云韶坊的周娘子到了。”
  她刚把腰带放下,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一身深青色衣裙,头发挽得利落,腰间挂着枚木牌。后面跟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怀里抱着册子,手里托着个托盘。
  周娘子进门以后没急着坐,先打量了宋圆一眼。
  “苏绫?”
  “是。”
  “以前伺候过宴席吗?”
  宋圆想了想:“吃过算吗?”
  “……”
  周娘子大概已经习惯了各种临时塞进来的人,也没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只朝身后一伸手。小姑娘立刻把托盘往宋圆面前一递,盘里摆着一只酒壶和三只空杯。
  “端着。”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来。
  周娘子绕着她走了一圈,伸手碰了下盘沿。几只杯子跟着晃了晃,宋圆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稳住。
  “手还算稳。”周娘子这才从小姑娘怀里接过册子,随手翻开,“明晚跟紧领你的人,分到哪儿就在哪儿做事,别自己乱跑。”
  宋圆应了一声。
  周娘子继续往后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停住。
  “三楼?”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抬头看向宋圆。
  宋圆被她盯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一楼是万宝宴的主场,二楼多是商贾富户。至于三楼……”周娘子看了她一眼,“能坐上三楼的,都是身份显赫的贵客。”
  她又低头看了眼名册:“你今日才添进名册,按理说该先在一楼外席跟着人做事,没想到上头直接把你安排去了三楼。”
  宋圆心里微动。多半是容珩安排的。看来江砚白明晚会在三楼。
  周娘子合上册子,眼神多了点打量。
  “我只管照着名册带人。”周娘子语气干脆,“既然上面交代你去三楼,我便把三楼的规矩告诉你。”
  “那一层的客人,随便哪一个都不是云韶坊可以招惹的。该添茶添茶,该斟酒斟酒,手脚利落些。进去以后,就当自己只有两只手,没眼睛,也没耳朵。”
  “……”果然伺候人的没什么人权。
  “真碰上解决不了的事,就来找我,别自己逞强。”
  宋圆点了点头。
  周娘子把册子交回身后的小姑娘:“还有什么要问的?”
  宋圆认真地想了想,“宴上的点心——”
  “不能吃。”
  宋圆抬头:“我还没问完。”
  “你想问的都不能。”
  “……”
  周娘子大概已经懒得追究她到底还想问什么,目光转向床上的衣服。宋圆顺势把那身衣裙拎起来:“你们随宴的侍女都穿这个?”
  “差不多。”
  宋圆又比了比那截腰:“这里是不是也太窄了?”
  周娘子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给你放宽了。”
  宋圆沉默了。
  周娘子道:“云韶坊的人,总不能穿得跟四海楼的小二一样。”
  “……”有道理。
  周娘子带着小姑娘出了门:“明日酉时前换好,会有人来客栈接你。”
  宋圆点点头。房门一关,屋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宋圆走到窗边,再次望向四海楼。第三层的飞檐正好从前面的屋顶上露出来,檐下隐约能看见一排垂着的帘子。
  容珩是准备直接把她送到江砚白眼前。
  · 第二日傍晚,锦城刚刚入夜,四海楼外已经亮得如同白昼。
  万宝宴一共两日,今夜是头一场开宴。
  宋圆跟着云韶坊的人到时,门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普通百姓进不去,都只能挤在街边往里张望,连附近茶楼二层的窗户都探出了不少脑袋。四海楼的人守在石阶两侧,只放持帖的宾客进去。偶尔有来得晚些的车驾停下,门前便又是一阵喧闹。
  和昨日白天相比,今晚的四海楼几乎像换了个样子。六层楼上灯火通明,檐下挂满了灯笼,远远望去一层接着一层。昨日她在客栈窗边看到的那几只金色凤鸟,如今立在灯火之间,反而更加显眼。
  宋圆站在队伍最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地方晚上比白天还夸张。
  “跟上。”
  前头传来周娘子的声音,宋圆立刻把视线收回来。
  云韶坊今晚来了三十多人。周娘子走在最前面,后头是乐师和舞姬。领头的舞姬生得极为漂亮,一身朱红舞衣,长袖垂在身侧,后面十来个姑娘也穿着相近的颜色,只是样式稍有不同。再往后才是她们这些随宴女侍,一水的浅绯长裙,脸上也都蒙着面纱。
  宋圆混在倒数第二排里,就是身上这套衣服实在不太习惯。从腰到胯都收得紧,走起路来,她都不自觉比平时小了些步子。好在脸上还有面纱,往上提一提,多少让人踏实一点。
  轮到云韶坊进去时,四海楼的人稍稍检查了一遍名册,便直接放了行。宋圆跟着众人跨进大门,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一下。
  昨日看着还算清雅的中庭,此时已经彻底变了模样。水池四周浮着一盏盏莲灯,中央圆台被琉璃灯照得通亮。高处垂下数道绯色长绸,绸带间还缀着细小的珠饰,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在灯下泛着碎光。
  台上还没正式起舞,几名乐师已经坐好了。琵琶声先起,随后是古筝,四周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整座楼都热闹得不像话。
  各处的人很快便分散开来。有人去圆台后候着,有人往一楼席间送酒,宋圆则和另外几名女侍被叫到了一旁。
  周娘子亲自过来看了一眼:“你们几个上三楼。”
  几人低声应是。
  周娘子又单独看了宋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忙别处了。几个人跟着领路的侍者上楼。
  经过二楼时,正巧有侍者端着一盘东西从旁边过去。盘里放着几十枚花瓣形的小玉牌,灯下一照,莹润透亮。
  宋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旁边的姑娘见她一直盯着,侧过脸:“新来的?”
  宋圆点了点头。
  “那是花筹。”姑娘压低声音,“二十两一枚,赏给台上的舞姬。今晚谁得的花筹最多,宴散以后,出筹最多的那位客人还能请她去雅席里单独献一支舞。”
  宋圆脚步顿了顿:“二十两……一枚?”
  “嗯。”
  她又往楼下看了一眼。圆台边已经候着十几个舞姬,衣袂层层迭迭,在灯火底下漂亮得晃眼。
  宋圆看了一会儿,有点后悔。早知道花筹这么值钱,容珩还不如把她塞进舞姬那一队。也不是不能跳。大学的时候,她还学过一阵街舞。就是不知道在这里跳了会不会被赶出去。
  前头的人已经走远了些,宋圆赶紧跟上。
  再往上一层,周围顿时安静了不少。
  三楼不像下面摆满了桌席,只沿着中庭设了一圈雅席。每一处之间隔着雕花屏风,前面半垂着轻帘,既挡了些视线,又没有完全遮死。从栏边望出去,甚至能看见斜对面席间的人影。
  宋圆总算明白周娘子昨日为什么再三叮嘱她。这一层的人确实和下面不太一样。席间并不喧闹,门口却几乎都守着人。偶尔有人从帘后出来,身边也总跟着随从。
  负责领她们上来的侍者很快把几人分开。宋圆跟着其中一名女侍去旁边取了酒,没多久便被领进第一处雅席。
  里面坐着三个年轻公子,看衣着都不像寻常人。宋圆进去以后,他们甚至没怎么注意她,一个倚栏看着楼下,另外两个正低声说着话,其中一个手里还把玩着几枚花筹。
  宋圆低着头走过去,替几人添满了酒,一气呵成。很好,没人挑她的错,也没人多看她一眼。
  接连去了两处都没出什么岔子,宋圆也渐渐没那么紧张了。无非就是低头添酒,再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她又从一扇屏风后出来,余光扫过中庭另一侧。
  宋圆脚下一缓。
  隔着中间的灯火和圆台,斜对面临栏的位置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江砚白。
  他今日仍穿着一身月白,只是比平日正式许多。人坐在席间,微微偏着头听身旁的随从低声说话,灯火落在侧脸上,眉眼还是熟悉得要命。那柄折扇就搁在他手边。
  宋圆心口毫无防备地跳了一下。她立刻收回视线。她低下头继续往前。
  她现在脸上蒙着面纱,衣服也和平时完全不同,隔着这么远,他应该认不出来。
  应该……
  认不出来也好。两个人上次已经闹成那个样子,就算认出来了,他大概也不想理她。
  这么一想,胸口反而有些闷。
  宋圆很快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今晚是来办事的,江砚白不认她,不正好吗?
  她把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继续往前。
  接下来几席都很顺利,直到她端着酒走到另一处雅席前,里面忽然有人轻轻敲了下桌面。
  “酒。”
  宋圆抬头,顿时就想转身。
  谢无尘坐在里面。他今晚仍戴着那张面具,面前只摆了一壶酒。比起周围那些热闹的雅席,他这里倒显得过分安静。
  宋圆:“……”
  怎么又是他。
  门边的四海楼侍者已经朝她示意了一下。没办法,宋圆只能低着头进去。
  她拿起酒壶替谢无尘斟满,从头到尾都没抬眼。谢无尘也没出声。
  宋圆刚觉得自己躲过去了,正准备退开。
  “姑娘。”
  宋圆动作一顿。
  “有些眼熟。”
  她把头压得更低:“公子认错人了。”
  声音也故意压哑了些。
  谢无尘听了片刻。
  “病了?”
  宋圆顺势演上了:“咳咳……有一点。”
  谢无尘看了眼她手里的酒壶:“难怪方才倒酒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宋圆:“……”
  她哪有一直抖。
  谢无尘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声音还是有些耳熟。”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宋圆隔着面纱抬眼瞪他。谢无尘却像没看见,把杯中的酒慢慢喝完,又将空杯往前推了推。
  “再倒。”
  宋圆盯了那只杯子一会儿。
  好啊,还跟她演上了是吧。
  她重新拿起酒壶。偏偏这时,江砚白所在的那处雅席似乎有人起了身。宋圆余光一晃,还是没忍住往那边瞥了一眼。
  酒已经漫到了杯沿,她都没发现。
  下一瞬,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再倒就洒了。”
  宋圆猛地回神。
  谢无尘的手还扣在她腕上。隔着薄薄的衣袖,指尖带着凉意。
  宋圆下意识往回抽手,他却没立刻松。这一挣,她反倒被带得往桌前倾了些。
  面具下那双眼睛正看着她。近得连他说话时的气息都落在了她脸侧。
  “姑娘。”
  “……什么?”
  谢无尘朝她方才走神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么心不在焉?”
  宋圆心里一紧:“我没有。”
  “没有?”
  他仍扣着她的手腕,语气倒听不出什么。
  “那这杯酒,怎么都快倒到桌上去了。”
  谢无尘这才松开她。“小心些,别浪费了此等好酒。”
  酒当然不错。又不是她酿的。
  她把酒壶放回去,半刻都不想再多待,低头一礼便走。谢无尘这回倒没拦她。一直走出好远,宋圆才吐了口气。
  这人果然难伺候。
  · 宴席渐渐过半,圆台上的歌舞已经换了好几轮。二楼不时有人往下投花筹,喝彩声一阵接着一阵。
  宋圆起初还会时不时留意江砚白那边,后来忙起来,也就顾不上了。她来回添了不少次酒,却一直没轮到他那一席。
  他也一次都没叫过她。
  宋圆渐渐觉得,他大概是真的没认出来。这样也好。
  她端着空酒盘从一处雅席出来,正准备去换下一壶,身后有人叫住她。
  “等等。”
  宋圆回头。
  里面坐着个二十来岁的锦衣公子,眉眼生得不错,只是脸上已经带了酒意。宋圆方才来过这一席,记得别人似乎称他陆公子,好像是锦城哪家侯府的人。
  对方抬了抬下巴:“过来。”
  宋圆只能走过去。
  “公子还要酒?”
  “你留下。”
  宋圆看了一眼桌上的酒壶,满的。
  “公子若还需要添酒,一会儿自会有人过来。”
  那人笑了一声:“听不懂?”
  他说着,随手从桌边拿起几枚花筹,扔到了酒盘里。
  清脆几声。
  宋圆低头。一枚二十两。三枚。六十两。
  旁边的侍者已经笑道:“姑娘,既然陆公子喜欢你,今晚便留在这里伺候吧。”
  宋圆这才反应过来。还能这样?
  她一直以为花筹是给舞姬的,怎么端个酒也有?
  她刚要往后退,陆公子已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跑什么?”
  另一只手已经朝她脸上的面纱伸了过来。
  “摘下来让我看看,我再赏你几枚。”
  宋圆偏头躲开,她正想着要不要干脆把周娘子叫来,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公子。”
  很轻的一声。
  宋圆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她甚至不需要回头。那道声音她太熟了。
  陆公子也停了手,隔着屏风往旁边看去。
  “江少主?”
  半垂的帘幕后,江砚白坐在那里。
  “怎么,江少主也有兴致管这些?”
  江砚白似乎笑了一下:“哪里。”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人家姑娘不愿意,陆公子何必强留。”
  陆公子脸上的笑淡了些。
  “不过一个云韶坊的女侍。”
  “那也得她自己愿意。”
  江砚白说得并不重。
  四周已经有人朝这边看了过来。陆公子脸色不太好看,到底还是松了手。“江少主今日倒是怜香惜玉。”
  帘幕后安静了一下。
  “陆公子见笑。”
  旁边的侍者赶紧过来打圆场,又叫了另一名女侍进去。宋圆却还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
  他认出来了?什么时候?
  是她刚才隔着中庭看见他的时候?还是更早?
  她还没想明白,旁边又传来他的声音。
  “酒,送过来。”
  宋圆突然想现在下楼还来不来得及。
  侍者已经十分客气地替她掀起半幅帘子:“苏姑娘,请。”
  跑是不可能跑了。
  宋圆端着酒盘站了片刻。周围还有人在看,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低下头朝那边走过去。
  不过十来步,她却走得格外慢。没敢正眼看他,只能从余光里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越发清晰。
  宋圆握着酒盘的手心慢慢出了汗。
  “江少主。”她故意用了方才对其他客人的语气。
  江砚白没有应。
  宋圆低着头,也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他越是不说话,她心里反而越乱。
  片刻后,他才道:“都出去吧。”
  身边的人很快退到帘外,顺手将垂在一旁的帘幕彻底放下。外面的说笑声和琵琶声顿时隔远了,灯火也只剩帘外朦胧的一片。
  宋圆忽然很想跟着刚才那两个人一起出去。
  江砚白仍坐在那里。
  “怎么不看了?”
  宋圆一怔:“什么?”
  江砚白抬眼看她:“方才隔着中庭,不是看了好几回?”
  “……”
  宋圆脸上顿时有些发红。
  所以他早就认出来了,她还傻乎乎地觉得自己藏得挺好。
  江砚白看着她:“抬头。”
  宋圆没动。
  江砚白的目光落下来,在她身上慢慢扫了一遍。
  “江少主若要酒——”
  “过来。”
  宋圆手指蜷在酒盘底下。“江少主若想喝酒,我替你斟了便是。”
  江砚白没接她的话。眼前那截月白衣摆忽然近了。
  宋圆心里警铃大作:“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往后退,才退两步,腰后便抵上了矮几。她还想往旁边挪,江砚白已经到了跟前。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稍微喘口气,胸前几乎就要蹭上他的衣襟。腰后的桌沿又硌着,想退都没地方退。
  江砚白低头看她。
  “现在知道怕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方才在谢无尘那里,不是挺会说话?”
  宋圆整个人僵住。
  他又往前倾了一点。宋圆腰后的矮几被压得轻轻一响。她下意识往后躲,身上的衣料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裂响。
  宋圆这下不敢动了。
  里头那层贴身的衣料被她这么一躲,竟从臀侧绷裂开来。外头的轻纱还罩着,露出来的那片皮肤隔在薄纱底下,若隐若现。
  江砚白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去。
  宋圆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抵在他胸前。掌心下的胸膛隔着衣料仍旧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江砚白。”
  “嗯。”
  那一声就在她跟前。
  他低头看了眼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勾住了她耳侧的面纱。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宋圆肩背一下绷紧了。
  “自己摘。”
  他指尖还勾着那层薄纱,没有松开,只垂眼看着她。
  “还是要我替你?”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9/01 01:52:42

(七十)我们把刚才的事做完(小H)
  “还是要我替你?”他的手还停在她耳侧,指尖碰着面纱边缘。
  宋圆心口莫名紧了一下:“……我自己来。”
  她刚想抬手——江砚白已经先她一步,指尖在面纱边缘轻轻一勾,面纱从耳后滑落下来。
  宋圆下意识抬眼,撞上他的目光。面纱已经落在了矮几上,脸上没了遮挡,她一下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江砚白垂眼看她,目光从她发红的耳尖慢慢移到唇上。
  宋圆想往后退一点,双手撑着矮几往后挪了挪,后背却很快抵上冰凉的木面。已经没地方退了,江砚白却还没停下。
  就在这时,帘外隐约传来几声说笑。
  宋圆偏头往外看去。
  半透的轻帘上映出两道人影,正慢慢往这边走来。外头灯火明亮,隔着帘子也能看出大致的轮廓。
  宋圆这才意识到现在这副样子有多不妥。她几乎半躺在矮几上,江砚白就俯在她身上。脸或许看不清,可两个人现在这个姿势,外面的人未必看不出来。
  她耳根一下热了,压低声音:“外面有人……”说着便撑着矮几想坐起来。
  那两道人影越走越近,快到帘前。
  宋圆心里更急了。她以为江砚白会退开,可他没动,反而又俯下来一些,肩背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两个人离得近,她一抬眼便对上那双桃花眼,连眼尾的弧度都看得清楚。
  帘外的人已经走到他们面前,说话声隔着轻帘传进来。宋圆刚想让他退开,江砚白已经低头吻了下来。
  她身体瞬间绷紧,心口跟着狂跳。
  江砚白的舌尖很快探入,不急不缓地卷住她的舌尖,一下下吮吸、纠缠。吻得很深。
  他几乎没给她留下多少换气的空隙,她脑子里的那些想法也跟着一点点散掉。
  江砚白稍稍退开时,她眼前都有些发晕。唇瓣分开时还带着细细的银丝,宋圆喘了两口气,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感觉他的手落在了腰侧。
  她身上那套衣服本来就收得紧,刚才里层又从臀侧裂开。这么一折腾,裂口又往下扯开不少。江砚白的手隔着外层薄纱往下摸去,指尖轻轻碰上露出来的肌肤。温热的触感贴上来的瞬间,她腿上一紧。
  那只手停了一下,随后从薄纱下滑进去,掌心直接贴上她腿侧细腻的皮肤。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掌心很烫,顺着那片裸露的皮肤缓慢往上移,每挪动一分,都像在故意确认她的反应。
  宋圆呼吸彻底乱了。“江砚白……”
  她死死咬着唇,连呼吸都尽量压得轻一点,生怕隔壁真的听见什么。他的手还贴在她腿侧,指尖又往上移了半寸,指腹擦过她大腿内侧时,她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夹紧了腿,才发现腿间已经湿了。
  江砚白像是根本没顾忌。他低头又亲了她一会儿,偶尔含住她的下唇轻轻咬一下。直到她腿软得几乎撑不住,他才松开她的唇。
  宋圆总算能喘气了。唇瓣已经被吻得微微发肿,带着湿意。她偏开脸缓了几口气,手往旁边一撑,碰到了酒盘。她低头看了一眼,脑子也清醒了些。
  “我还得去斟酒。”
  宋圆勉强稳住呼吸,声音还是有些发紧:“你要是不需要,我就先走了。”
  说完便扶着身后的矮几想起身。
  江砚白没动,垂眼看着她,随后伸手,从她放在一旁的酒盘上拿起了酒壶。
  宋圆动作微顿。江砚白抬起酒壶,微微仰头,清亮的酒液从壶口落下来。颈侧随着吞咽微微绷紧,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最后一点没来得及咽下的酒顺着唇角滑过下颌,在颈侧拖出一道湿痕,最后没入微微敞开的月白衣领。
  江砚白放下酒壶,下颌还微微抬着,唇角沾着酒。
  宋圆还没回过神:“你……”
  他已经俯了下来,她眼前一暗。
  唇重新被吻住的同时,一股辛凉的酒液也跟着渡入口中。宋圆猝不及防,喉咙下意识一动,直接咽了下去。
  酒香顿时在唇齿间散开。辛辣里带着一点微甜,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她本来就被亲得呼吸发乱,这一口酒下肚,热意一下从胸口漫开,连脑子都跟着轻飘了。
  还有一点酒没来得及咽下,顺着两人贴合的唇角溢出来。他低头,舌尖极轻地舔过她唇角残留的酒液,沿着那道湿痕一路吻到脖颈。唇贴在她颈侧厮磨了一阵。
  他的手从腰侧慢慢往上,最后覆在她胸前。隔着那层贴身的衣料,温热的掌心轻轻收拢。
  宋圆身体猛地一颤,“嗯……”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江砚白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眼尾发红,呼吸乱得厉害,他的手又隔着衣料轻轻揉了起来。宋圆被他弄得脑子发热,青峰山庄那天的事却莫名又冒了出来。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慢慢收紧。
  “那天……”她声音还有些喘,“你要我离开。”
  江砚白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她,眼神软了下来,半晌没说话。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那天让你走,”他声音很低,“我后悔了。”
  宋圆一时没说话,心口酸得有些发紧。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楼下的乐声停了。紧接着,三声清脆的铜铃声响起,原本喧闹的四海楼也渐渐安静下来。
  宋圆往帘外看去。
  此时整层楼的人注意力都已经被下面吸引了过去。
  圆台上的歌舞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舞姬纷纷退到两侧。几名四海楼侍者正抬着一样蒙着黑布的东西走上高台。
  台上的人等四周安静了一些,才笑着开口:“诸位,酒也饮了,歌舞也赏了。今晚的万宝宴才刚开场,先请诸位看看第一件宝物。”
  黑布被揭开,下面露出一只木匣。匣面雕着麒麟,木头已经旧得发黑,四角包着暗沉的铜。
  台上的人再次开口:“牵机楼旧制机关匣一只。”
  宋圆整个人一下坐直了。牵机楼?
  下面的反应比她还快。原本安静下来的大厅一下又响起一片议论声,连二楼都有不少人从席间站了起来。
  “牵机楼?”
  “真是牵机楼的东西?”
  “十七年前不是一夜之间就没了吗?”
  “我怎么听说是让人灭了门?”
  “灭门?真要灭了门,怎么连尸首都没找全?”
  “那这匣子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声音一阵接一阵。
  宋圆心里还乱着,眼睛已经盯住了那只木匣。
  台上的人显然早就料到会有人质疑,抬手示意四周安静。
  “此物的来历,卖主不愿透露。四海楼已经请人验过,匣身确为牵机楼旧物。”
  下面立刻有人问:“里面是什么?”
  “这就不知道了。”
  台上的人笑了笑。“四海楼请过三位机关师,都没能打开。诸位今日买下的究竟是一只空匣,还是牵机楼留下来的秘宝,就看各自的运气了。”
  宋圆听得心里发痒,忍不住想去栏边看得清楚些。刚撑着矮几准备起来,腰间一紧,人又被江砚白拉了回去。
  宋圆猝不及防撞进他怀里:“干什么?”
  江砚白往她腿侧看了一眼:“你准备这样出去?”
  宋圆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差点忘了。
  里层已经裂得不像话,虽然外头还有薄纱罩着,可她只要一动,臀部到腿侧露出来的皮肤便跟着若隐若现。
  宋圆默默把腿收回来。云韶坊这衣服的质量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她这边还什么都没干,衣服倒先快散架了。容珩到底给她安排的什么东西。
  江砚白松开她。宋圆把外头的轻纱往腿侧拢了拢。
  楼下很快开始了叫价。
  “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一开始出价的都还是一楼的人,没多久二楼也有人跟了进来。叫到五百两以后,声音才渐渐少了下来。
  宋圆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看了江砚白一眼。
  他从听见“牵机楼”三个字以后便一直留意着楼下,却没有开口叫价。
  桌上的酒盏空着,她顺手拿起酒壶,给他倒酒。低头的时候,视线忽然扫到矮几另一侧,那柄折扇就放在那里。
  宋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对了,她今晚的任务就是拿到这个。
  容珩在马车上教她的话顿时又冒了出来,别盯着自己要拿的东西,先让对方的注意力落到别处。宋圆默默看了折扇一会儿。说得倒简单,刚才江砚白都那样了,也没见他把这东西随便丢去哪儿。
  楼下已经叫到七百两。
  宋圆想着,又往杯里添了些酒。眼看就要满了,手腕往旁边偏了点。酒直接洒出去一截,落在江砚白袖口和衣襟上。月白色的衣料很快洇湿了一片,宋圆立刻收手。
  江砚白低头看了一眼。宋圆一脸无辜:“手滑。”
  他抬眼看她,宋圆硬着头皮同他对视。怎么了。谁还不能手滑一下。
  “我帮你擦。”她抽过旁边的帕子,装得十分自然地凑了过去。
  宋圆一只手按在他胸前,低头替他擦那片酒渍。擦到衣襟时,她余光扫了眼自己腿侧。反正都已经裂成这样了。
  她往前挪了些。原本就裂开的里层被这一动又带开了一点。隔着外面的薄纱,从臀侧到大腿露出来的那片皮肤若隐若现。
  江砚白的目光果然往下落了一瞬。
  宋圆没急着退开,反而顺势侧过身,身体挡住了矮几另一侧。她低着头替他擦衣襟,空着的手贴着身侧,伸向了那柄折扇。
  指尖刚碰到扇骨,江砚白已经伸手将折扇拿了起来。指间一转,折扇已经换到了另一只手里。
  宋圆:“……”
  她的手指顿时僵住。
  江砚白低头看了眼她还按在自己胸前的手,目光又从她身上慢慢扫过。
  “云韶坊待客,都要做到这个地步?”
  宋圆抬头,面不改色:“看人。”
  江砚白眉梢轻轻一挑,忽然笑了。
  “那我倒是荣幸。”
  只是那柄扇子没再放回桌上。宋圆默默把帕子收了回来。办法倒是没问题,谁知道他眼睛都看别处去了,手还能这么快。
  宋圆正想退回去,江砚白开口:“你什么时候成云韶坊的人了?”她动作一顿,转过头。
  江砚白手里还拿着那柄折扇,语气听不出什么:“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本事?”
  宋圆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再让他问下去,最后多半还是那一句—— 所以你这次接近我,又是为了什么?
  她头皮顿时有点发麻。
  “替朋友来的。”宋圆终于道。
  江砚白看着她。宋圆继续往下编:“她是云韶坊的人,今晚本来要来的,临时身子不舒服,就让我替她顶一晚。”
  江砚白没说话。宋圆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过了一会儿,他只是低头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宋圆本来已经做好了他继续往下问的准备,可他没有。她愣了愣,原本还有些绷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一点。
  楼下又有人报了价。
  “一千两!”
  这一声是从三楼传出去的,大厅里竟静了一下。前面还在跟价的几处,一时都没人接。宋圆下意识望向斜对面,谢无尘那处雅席外,一名随从刚报完价,已经退回了帘后。
  宋圆皱了下眉,他也要这个机关匣?
  “一千二百两!”
  很快有人跟。
  “一千五百两。”
  价格很快被抬到了一千八百两。
  这回对面安静了一阵。宋圆还以为谢无尘终于放弃了,那名随从却再次走了出来。
  “三千两。”
  四海楼里静了一瞬。
  等了许久,再没人继续往上加。台上连问三次,那只牵机楼机关匣最终落到了谢无尘手里。
  宋圆一直看着那边,谢无尘为什么会对牵机楼的东西感兴趣?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帘后那道人影始终没怎么动。
  不多时,四海楼的人便过去同他的随从低声交谈起来。宋圆还想再看,楼下已经重新响起乐曲。
  方才聚到栏边的人渐渐散开,歌舞重新上场,整个万宝宴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宋圆的心思还停在斜对面的雅席上。
  她正想着,江砚白起身走了出去。他掀开帘子同外面的侍者低声说了几句话。没过多久,一名女侍便抱着一件薄披风过来了。
  江砚白接过披风,转身回来,直接披在了她肩上。宋圆愣了一下。披风垂下来,刚好遮住了腿侧裂开的地方。
  他低头替她拢了下前襟。宋圆看着他的手,刚才那点心虚又冒了出来。她把视线移开。
  随后,他对着站在外面的女侍道:“让人准备一套衣服。”
  女侍应声:“是。”
  宋圆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不用吧?我回客栈换就行。”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已经裂得不像样的衣服。
  ……确实不太适合这么走出去。
  江砚白自己衣襟上也还留着方才被她洒湿的酒渍。虽然不算严重,可月白色衣料沾了酒,到底有些明显。
  他拿起那柄折扇,宋圆的目光立刻跟了过去。他看了她一眼:“我去换件衣服。”
  走到帘边时,他又回过头:“别乱跑。”
  宋圆“哦”了一声。江砚白对外面的女侍道:“一会儿带她去换衣服。”
  女侍应了一声,他便离开了。宋圆坐在原地,看着帘子落下来。
  现在回长乐客栈其实也不是不行。她身上好歹还有披风,一路拢紧些,也不是走不了。可是折扇被江砚白带走了。今晚好不容易有机会靠近它。就这么回去?
  宋圆坐了一会儿。
  旁边女侍终于开口:“姑娘?”
  她回过神。
  “衣服已经备好了,我带姑娘过去吧。”
  宋圆沉默片刻。
  “走吧。”
  · 五楼比下面安静得多。上来以后,连一楼的乐曲都远了,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动静。女侍带着宋圆一路往里走,最后停在一间房前。
  “姑娘,衣服已经送进去了。”
  宋圆看了眼房门:“这里?”
  “是。”女侍替她推开门,侧身让到了一旁。
  宋圆也没多想。四海楼这么大,给贵客准备几间更衣的房间也不奇怪。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缝间透进来一点月光,勉强能看见屏风和桌案的轮廓。屏风旁边放着一只衣箱。
  宋圆这才走进去,女侍在身后替她带上了门。
  她刚往屏风那边走了两步,一只手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
  宋圆还没来得及回头,人已经被往后带了一步,后背撞进熟悉的胸膛。她呼吸一顿。身后的人俯下身,声音贴着她耳边:“你今晚来万宝宴,到底是为了什么?”
  宋圆心里一紧。
  “替朋友来的?”他的唇几乎擦过她耳侧,“还是说,我才是你今晚真正的目的?”
  “既然这么想接近我,”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不如,我们把刚才的事做完?”


风情万种 / 发表于: 2026/09/01 01:53:26

(七十一)今晚有的是时间(H)
  “不如,我们把刚才的事做完?”声音压得很低,贴着她耳边落下来。
  宋圆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慢慢带着她偏过脸。
  屋里没有点灯,那张熟悉的脸几乎看不真切。窗缝漏进来的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一半。他显然没来得及穿好衣服,外袍不知丢在了哪里,只剩一件月白中衣。衣襟敞着,比平日松了许多。
  宋圆看了一眼,心跳快了些,赶紧把视线挪开。“你怎么在这里?”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擦过她脸侧,带着稍许酒气。“这是我的房间。”江砚白看着她,“我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
  两个人就这么离得极近地看了片刻,最后还是宋圆先撑不住,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我换完衣服就走。”
  江砚白没动。宋圆脸上更热了些:“你先出去。”
  他的唇停在了她耳边:“你还没回答我。”
  话音刚落,搭在她腰上的手已经往下滑了一些。宋圆还没反应过来,腿弯已经被另一只手托住,整个人一下腾空。她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肩。他抱着她绕过屏风。
  宋圆余光一晃,这才看清屏风后竟摆着一张大床。床身宽阔,四角立着高高的木柱,上面垂着床幔。借着窗缝透进来的那点微光,隐约能看见床架上的雕纹,床褥倒是铺得很厚。
  江砚白把她放到床上,床褥微微下沉,他跟着俯了下来。
  宋圆刚要开口:“你——”
  唇已经被他堵住了。这次和楼下不太一样。江砚白亲得很慢。他的舌尖抵开她微张的唇,浅浅扫过。宋圆想往后躲,却被他扣住后颈,舌尖跟着探了进来,贴着她的舌重重磨过。
  她一开始还惦记着刚才的问题,被他亲了一会儿,脑子很快就乱了。她抓着他的衣襟,呼吸也跟着急起来。
  他稍稍离开了她的唇,看着她,声音有些哑:“今晚为什么会来四海楼?”
  宋圆心里一跳,看向一边:“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顶替朋友过来的。”
  江砚白看着她,神情没什么变化:“这样啊。”
  宋圆听着有点不对劲。他的手已经落到她腰间,宋圆身体绷紧。
  江砚白勾住她的系带,手指一挑,将那条细长的腰带抽了出来。腰间顿时失了束缚,贴身的里层本来就裂到了腿侧,这一下更是散开不少,只剩外面那层薄纱松松罩着。
  宋圆猛地看向他:“你干什么?”
  江砚白握着那条腰带,声音很轻:“不想说?”
  “没关系,今晚有的是时间。”
  宋圆还没明白他的意思,手腕已经被他握住。
  “等等——”
  江砚白将她那只手抬过头顶,腰带往床头的木栏上一绕,很快把她的手腕系在了上面。
  宋圆愣了两秒,猛地扯了一下。
  没扯开。
  “江砚白?”她又用力挣了挣。那结也不知道他怎么系的,越扯越牢。
  宋圆伸出另一只手去解。明明就在手边,可单手怎么都使不上劲。指尖摸索了半天,还是没能松开,她心里渐渐发紧。
  江砚白就在一旁看着她。
  宋圆抿了抿唇:“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烫得她呼吸一滞。“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江砚白俯下身,指尖落在她锁骨上,顺着弧线往下。故意避开胸前敏感的乳尖,只沿着外侧滑过。衣料随着他的动作擦过皮肤,热意一点点渗进来。
  他的手继续往下,掠过腰侧,从裂开的里层衣料探进去,掌心贴上她裸露的大腿外侧。指腹顺着腿侧慢慢往上,每移一寸,她都能清楚感觉到那点温度和力道。
  宋圆腿根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手停在了腿间。隔着薄薄的里裤,他用指腹极轻地往下按。布料中央隐约洇湿了一小片,被他指腹一碰,湿意更盛,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点黏腻。
  “江砚白……”她声音发颤,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用两指隔着那层已经湿透的里裤缓慢摩挲,始终没有真正探进去。空虚感立刻涌上来,里面一阵阵收紧,空得厉害。腿心那一点被他指腹反复蹭过,宋圆咬住下唇。
  “你为什么会来锦城?”他声音很低。
  江砚白的指腹隔着布料,顺着中央滑过。
  宋圆呼吸乱得厉害,话都说不完整:“我……有人要见……在锦城……”
  “谁?”
  宋圆抿紧唇,偏开了脸。
  江砚白没有追问,直接将里裤扯了下去。凉意混着羞耻感一起涌上来。
  手指已经抵在了入口处,湿润的软肉被他指腹碾开。在边缘缓慢打转,偶尔浅浅探入一点,内侧便跟着收紧。
  “刚才不是很会编吗?”他低声道,“继续。”
  他维持着极浅的抽送,每一次只进入一个指节。宋圆双腿微微屈起,想并拢,却被他跪在腿间的膝盖挡住。她能感觉到里面一下下收缩,内壁空虚地绞着空气,腿心湿得一塌糊涂。
  江砚白不着急。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进出,偶尔用指腹轻轻按压内侧的软肉。快感慢慢堆积,臀肉在床褥上小幅度地磨蹭,想把那根手指吞得更深。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忽然把手指抽了出来。指尖沾满了她的水液,抽开时拉出细丝。
  宋圆刚要开口抱怨,江砚白已经扣住她的臀,把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硬挺的性器抵上了她湿软的入口。前端滚烫,柱身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贴着她缓慢研磨。
  “啊……”宋圆忍不住溢出声音。
  江砚白扣着她的腰,带着她上下磨蹭。湿软的缝隙被前端顶开,龟头碾过阴蒂,摩擦带来的快感一阵阵袭来。
  “你都看出来了……还问我干什么……”她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呻吟。
  “那换一个。”他将前端抵住入口,另一只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眼看着自己。
  “告诉我,想不想要我?”
  宋圆被他问得脸上一热,一时没答,腰先一步往前送了送,像是在主动吞吃那一点热度。湿软的入口已经微微张开,裹住了他的前端。
  江砚白低低地笑了一声,扣着她的腰,往前压了下去。
  宋圆猛地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喘息。被折磨了许久的空虚终于被撑实,胀得她里面发麻。每进一寸,都能感觉到软肉死死咬住他的肉棒。
  “嗯……哈……”她赶紧咬住自己的手指,勉强压住后面的呻吟。
  江砚白扶稳她的腰,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抽送。
  酥麻立刻从交合处一路往上爬,她浑身发紧,脚趾都跟着蜷了起来。他退出来时,内壁便紧紧收拢。再顶入时,又被完全撑满。
  腿间已经响起细碎的水声,湿意顺着腿根往下淌。整根没入时,前端重重撞上最里面的软肉。
  “啊……那里……一直顶到……”
  他仍维持着那个稳沉的节奏。每一下都进到最底,再退出到只剩前端,接着整根顶入。里面被反复摩擦、撑开,敏感得不停地收缩。
  宋圆的腰开始自己迎合他的动作,每一次被顶入都会轻轻抬高,把那肉棒吞得更深。那股酥麻堆上来,还差着最后一点。
  “江砚白……”她声音都在发颤,“你故意的……”
  他俯低身体,唇贴着她的耳廓:“这么湿……是喜欢?”
  宋圆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喷在耳廓里,下身一下下被填满。
  江砚白没再问,动作慢了下来。
  原本已经到了临界的快感被生生吊住,每一次进入都极慢,青筋刮过敏感处时,一下比一下磨人。
  宋圆难耐地扭了扭腰。“江砚白……别磨了……”
  “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来接近我的?”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才低声问:“除了任务,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真心?”
  宋圆呼吸乱了好几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江砚白看着她,扣在她腰间的手松了些,随后低下头吻住她。这个吻很轻,在她唇上停了一会儿才分开。
  再动时,力道已经变了。每一次都顶到最里面,前端反复撞在敏感处。覆着青筋的柱身快速进出,带出湿重的摩擦声和细微的肉体撞击声。
  “啊……好舒服……哈啊……”
  宋圆没撑多久,身体就被撞得往后退了些,又被他拉了回来。里面被磨得发软,腿根早就湿了一片,连身下的床褥都洇出了深色痕迹。
  她忍不住贴得更近,呼吸凌乱,连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
  “要……要到了……”快感堆积得急猛,宋圆眼前阵阵发白。
  “江砚白……啊——”
  她整个人剧烈痉挛起来,热流猛地涌出,浇在他仍埋在体内的性器上。内壁绞紧,热得发烫,吮吸着他。两个人贴合的地方已经湿成一片。
  那阵余韵还没完全过去,江砚白已经解开了她被缚的手腕。她整个人一下倒回床铺,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手腕上还留着一道红痕。宋圆闭着眼喘气,腿间还在发软。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还早。”随后伸手把她抱了起来,让她面对面坐在自己身上。
  宋圆双脚踩在床上,膝盖弯曲,双手撑在他大腿和身侧的床褥上,勉强维持住平衡。这个姿势让肉棒能整根没入。前端每一次都撞上最深处紧致的宫口。
  江砚白扣住她的腰,开始一下一下往上送。
  “等等……那里……啊……”
  他抓住腰侧已经裂开的里层衣料,顺着裂口直接往上一扯。外面的薄纱也被带得散开,布料发出细微的裂响,胸前的柔软一下露了出来,随着动作晃动。雪白的乳肉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晃眼,乳尖已经硬得发红。
  “里衣呢?”他声音哑得厉害。
  宋圆喘着气:“……太紧了,没法穿……”
  江砚白眼底的欲望几乎要溢出来。他一只手托住她的乳肉,指腹反复碾过已经发硬的乳尖,另一只手压在她腰后,带着她在自己身上起落。里面被撑得发紧。
  淫液很快被撞成细密的白沫,渐渐堆积起来。每一次抽出都会带出一点,再随着下一次顶入被挤回去。
  宋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随着他的动作溢出破碎的呻吟。内壁随着抽送不断收拢。
  “哈啊……受不了了……”
  抽送的力道骤然加重,囊袋每次都拍上她的腿根。肉体相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白沫越积越多,黏在结合处。
  他扣住她的臀,稍稍向两侧分开,低声道:“别夹这么紧。这是在问话,你倒先享受上了?”
  宋圆已经顾不上羞耻,侧过头去吻他。舌尖很快纠缠在一起,津液交换间,下身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只剩下缓慢的磨蹭,快感从深处往上涌。
  他退开一些,拇指按住她的脸颊,让她抬眼看自己。宋圆眼尾还红着,目光都有些散。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话音落下,抽送的速度瞬间加快。
  宋圆被逼得浑身发颤。她仰起头,整个人坐到底,深处顿时胀得发麻。
  “啊……啊……好满……哈啊……”身体绷到最紧时,他掌心压住她的腰,往下一带,肿胀的龟头重重顶开宫口,浅浅陷入那圈紧致的软肉里。
  “啊——!”
  那一下猛然撑开的胀感,让她整个人都在抖。
  江砚白咬着牙撑过那阵收缩,把已经脱力的她放倒。宋圆躺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腿还在发抖。等她缓过来一些,他才将她的双腿架上肩头,就着这个姿势重新进入。
  这个角度一变,前端一下抵到底。双腿被压向胸口,每一次顶入都压在她最敏感的地方。宋圆的身体还没完全缓过来,被顶得忍不住低声呻吟:“不行……江砚白……太深了……”
  江砚白慢了下来。整根没入,再一点点抽出。柱身上已经沾了一层白浊的泡沫,连腿根都湿透了。宋圆低头便能看见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每一下都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是怎么被填满。里面已经被操得发软,退出时却还是会一下收紧。
  “不是说太深?”他喘着气,“怎么里面还咬着我不放?”
  刺激密得让人喘不过气。宋圆脑子里只剩下被一次次贯穿的清晰触感。她忍不住抓紧自己的腿,把它压得更低,好让他进得更深。
  他扣住她两只手腕,交迭着压在胸前。雪白的乳肉被手臂挤得高高隆起,随着抽送晃动。
  抽送一下比一下快。每一次顶入,里面都会被撞得一阵发麻。抽送快得看不清,肉棒才带着湿意退出一点,转眼又整根滑了进去。
  “哈啊……我忍不住了……”
  最后一下撞上来时,她猛地仰起头,再也压不住声音。
  江砚白也低喘了一声,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射进她体内。热意冲刷着敏感的内壁,直到两个人都彻底脱力。精液混着她的水液,从交合处缓缓溢出。
  江砚白没有立刻退出。两个人都喘得厉害,胸口还在一下下起伏。宋圆身上的余韵没散干净,腿间偶尔还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退开。宋圆浑身都软了,连翻身都懒得动,只闭着眼躺在那里缓气。江砚白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脸侧汗湿的碎发拨开,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宋圆眼尾还红着,缓了半天,最后还是往他那边靠过去,索性把脸埋进他肩窝。江砚白顺势把她抱进怀里。
  刚才还满是喘息和水声的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声。宋圆还以为他会继续问下去,可他一直没出声,耳边的呼吸倒是渐渐稳了下来。
  江砚白闭着眼睛,脸上已经没了刚才那点逗弄人的神情。窗外的月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衬得眉眼越发温润。他看起来有些累,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睡过一觉。宋圆心里软了一下。
  从离开青峰山庄到现在,明明也没过去多久,可这样安静地躺在一起,竟让她有种隔了很久的感觉。宋圆往他怀里靠了一点。算了,今晚……总算见到了。
  她正准备闭眼,视线无意间落到他胸前。月白色的中衣被折腾得有些松散,一截熟悉的扇骨正从衣襟里露出来。
  宋圆:“……”
  江砚白的一只手还环在她腰上,两个人贴得很近。那柄折扇就藏在他衣襟里,离她的手不过一点距离。宋圆盯着看了片刻……偷?还是不偷?
  她刚才还点头承认自己对他有真心,现在转头就伸手偷他的扇子……想想就有点心虚。可她今晚本来就是冲着这柄扇子来的。她折腾了一晚上,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吧。宋圆闭了闭眼,就看一下。她慢慢抬起手。
  江砚白的呼吸仍旧很稳。指尖碰到扇骨时,她停了一下。没反应。宋圆胆子大了些,两根手指捏住露在外面的那一截,一点点往外抽。折扇从衣襟里滑出来。
  这次拿到手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比上次更明显。普通折扇不该这么重。宋圆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扇子外表看不出什么,可她的手指沿着扇骨摸过去时,却停在了靠近扇柄的位置。
  那里比别处厚了一点,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宋圆指腹又压了压,摸到扇骨边缘一道极细的接缝。
  这柄扇子……
  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江砚白环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把她重新往怀里带。宋圆不敢动了。
  宋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扇,又看了看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她要是真拿着扇子起身,稍微一动就可能把人弄醒。上次在青峰山庄已经吃过一次亏,谁知道这人现在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
  宋圆盯着折扇看了两眼,还是把它塞回了他衣襟里。
  她刚把手收回来—— “啊——!”
  一声女人的尖叫猛地从外面传来,在安静的五楼格外清楚。
  宋圆吓了一跳。那声音响起的同时,江砚白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清醒得太快。宋圆看了他一眼……这人刚才到底睡没睡?
  外面紧接着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急促地敲门。江砚白已经坐起身,顺手拿过衣服披上。“外面出事了。”
  江砚白下床后,从屏风旁拿过一套迭好的衣服递给她。
  宋圆也赶紧起身,接过衣服匆匆换上。等她收拾好,两人才一起出了房门。
  一到外面,五楼的回廊上已经亮起不少灯。对面的回廊也看得一清二楚。不少人正往同一个房间聚过去。刚才那声尖叫,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一个四海楼的伙计匆匆跑过,脸色发白:“快去叫人!谢少宫主那边出事了!”
  宋圆脚步猛地停住,抬头看向对面。那间围满人的房间,是谢无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