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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心火初起
第二日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宋圆睁着眼躺了片刻,昨夜那阵笛声仿佛还绕在耳边。
她翻身坐起,伸手摸到散落在枕边的发簪,试了两次,才将松乱的长发勉强挽好。
推门出去时,院中的晨雾尚未散尽。
两名白衣侍女站在听雨居外,一人手中端着尚未动过的药碗,另一人正低声同江家的管事说话。
宋圆脚步稍缓。
回廊另一端,谢无尘正从屋内走出。
他已换回白日里的衣袍,长发整齐束起,衣襟也拢得一丝不乱,与昨夜倚坐树间的模样判若两人。
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神色,唯有那双眼睛仍旧冷淡。
宋圆望过去时,他恰好抬眸。
两人视线隔着回廊相撞。
她脑中莫名闪过昨夜树上的那一句——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手腕仿佛又残留着被人扣住的触感。
宋圆下意识将手往袖中藏了藏。
谢无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平淡地移开,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圆站在原地,想起昨夜的事,心中顿时又有些懊恼。
分明是他二话不说将她带上树,等她要下来时,却只坐在枝头冷眼旁观,任由她踩着树枝一点点往下挪。
亏他还能看得那般平静。
这人果然半点良心都没有。
一名弟子匆匆从前院跑来。
“宋姑娘,祁公子醒了。”
宋圆神色一变。
“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不久,江大夫正在里面。”
话音未落,宋圆已经转身朝东侧客房快步走去。
房门半掩着。
宋圆还未进去,便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江承策坐在床边,指尖正搭在祁越腕间。他神色仍旧温和沉静,似乎对祁越此时醒来并不意外。
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来了?”
宋圆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在床上的祁越身上。
祁越靠坐在软枕间,肩上与胸前缠着层层白布。衣襟因上药而敞开了些,露出一截紧实的胸膛。
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平日里张扬明亮的眉眼也难得安静下来,倒更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清俊。
他原本还皱着眉,见到宋圆,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醒了,我当然要来看看。”
宋圆快步走到床边。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祁越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怔了怔,随后唇角微微扬起。
“我没事。”
江承策收回诊脉的手。
“脉象比昨夜平稳许多,散功粉也在慢慢化开。不过伤得不轻,还需静养几日。”
宋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昨日一直没醒,我还以为……”
“就是睡了一觉。”
祁越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知道为什么,睡得特别沉。醒来以后除了有点乏,倒没觉得有什么。”
江承策垂眸整理药箱中的银针。
“你失血不少,又中了散功粉,昏睡得深些并不奇怪。”
他的语气平静自然,手中动作也没有丝毫停顿。
宋圆没有多想,伸手接过桌边的水盏。
“先喝点水。”
祁越撑着床沿想坐得更直些,动作才到一半,肩侧便微微一僵。
宋圆赶紧扶住他。
“别乱动。”
她一手托住他的手臂,另一手将水盏递到他唇边。
祁越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避开,低头喝了两口。
宋圆正要将杯子放回去,手腕忽然被他握住。
“你呢?”
“我什么?”
祁越看着她,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认真了许多。
“那日那么乱,你有没有受伤?”
宋圆愣了一下。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晃了晃被他握住的手腕,“好端端的,一点伤都没有。”
祁越仍没有立即松开。
“砚白护住你了?”
“嗯。” 宋圆点头,“他把我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答得自然,可话音刚落,脑中便毫无预兆地闪过林中那一幕。
江砚白扣在她腰间的手,还有他低头靠近时拂过她耳侧的呼吸,一瞬间全都清晰起来。
她脸颊微热,连忙低头去看手里的杯子。
祁越看着她。
原本松缓的神色一点点凝住。
他握在她腕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宋圆吃痛,轻轻皱眉。
“祁越?”
祁越像是骤然回过神,立刻松开手。
“抱歉。”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眉心微微蹙起。
看见她提起江砚白时脸红,他心里当然不好受。
可方才那一瞬,那点嫉妒却像忽然被什么放大了无数倍,化作一股阴冷的躁意,逼得他几乎想将她牢牢攥在手中,不许她再想旁人。
直到看见她皱眉,他才猛然清醒过来。
祁越缓缓收紧手指,压下心底残留的异样。
或许只是伤后心神不稳,才一时没控制好力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砚白推门而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衣袍,背后的伤似乎并未影响行动,只是跨过门槛时,脚步比平日稍缓了半分。
目光落进屋内的瞬间,他便看见祁越尚未完全收回的手。
宋圆坐在床边,衣袖还压在祁越掌下。
江砚白神色没有变化。
“醒了?”
祁越抬眼看他。
“嗯。”
江砚白走到床前,先向江承策询问了伤势。
江承策将祁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随后提着药箱起身。
“我去重新配一副药。”
他离开后,屋内短暂安静下来。
宋圆将水盏放回桌上。
“你再躺一会儿,别总坐着。”
她伸手去替祁越整理滑落的被角。
手才刚碰到被子,江砚白已经俯身,先一步将床尾卷起的一角拉平。
“才刚醒,你便让他陪着说了这么久的话。”
他说着,手掌自然地落在宋圆腰后,将她从床边带开了些。
语气里带着一点笑,听着像是在说她,却又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宋圆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只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也是。你才刚醒,不能说太久的话。”
江砚白的手并未立即收回。
隔着衣料,掌心稳稳停在她腰后,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祁越看着那只手。
屋内晨光明亮,一切都看得分外清楚。
江砚白与宋圆之间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一句越界的话,可那份过于自然的熟稔,比任何言语都更加刺眼。
祁越怔了片刻。
胸口那股方才被他压下的阴冷气息,再一次悄无声息地翻涌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晰。
他眼底深处似有一缕极淡的暗紫色流光一闪而过。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日光晃过。
宋圆毫无察觉。
“你好好休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祁越望着她,半晌才道:
“好。”
江砚白带着宋圆朝门外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祁越仍盯着空荡荡的门口。
垂在被褥上的手慢慢收紧。
指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两人刚走到回廊转角,一名江家弟子迎面赶来。
“大公子,家主请您去前厅一趟。”
江砚白脚步微顿。
“可说了是什么事?”
“似乎与昨夜闯入山庄的人有关。”
江砚白侧过脸看向宋圆。
“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 宋圆摆了摆手,“就剩这么一点路,我自己回去便是。你快去吧,别让江伯伯等着。”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唇边微微带了笑。
“今日倒是格外通情达理。”
宋圆听出他话里的打趣,抬眼瞪他。
“我平日很不讲道理吗?”
“自然不是。”
江砚白答得从容,眼底笑意却未散。
“回去吧。等我处理完,再去找你。”
宋圆点了点头。
江砚白这才随那名弟子离开。
目送他随那名弟子离开,宋圆独自回了房。
她推门进去,才走了几步,便察觉屋内似乎有哪里不对。
窗扇留着一道细缝。
她记得自己出门前,分明将窗关好了。
宋圆放轻脚步,在屋内环视一圈,并未发现有人。直到走到桌边,才看见茶盏下面压着一张折起的纸。
她伸手将纸抽了出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戌时,西墙旧廊。
下方落款处。
左使。
那字迹遒劲利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宋圆指尖轻轻摩挲着纸角,心底生出几分好奇,也隐隐有些不安。
上次容珩与楚绯烟便提过,接下来会由左使同她联络。只是这些日子始终不见动静,她几乎以为对方已经忘了此事。
如今,这张纸终于送到了她面前。
先前住在玄烛门时,她从未见过这位左使,也不曾听门中任何人提起过他。就连原书里,也找不到半句与此人有关的记载。
左使既已传信,便意味着容珩那边终于有了新的安排,原本迟迟没有进展的事情,也要继续往下走了。
宋圆盯着纸上的两个字看了片刻,随后将纸条凑近烛火。
火舌沿着纸角迅速窜起,将墨迹一点点吞没。直到最后一点灰烬落下,她心底那丝不安仍未散去。
(三十九)左使夜临
夜色渐深,青峰山庄也慢慢安静下来。
宋圆披上一件深色外衣,避开沿途巡夜的弟子,从后院一路绕到西墙。
墙边有一条荒废多年的旧廊。廊顶缺了几片瓦,柱上的红漆也已剥落得斑驳不堪。夜风从破损处灌入,卷着地上的枯叶擦过长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宋圆沿着回廊走到尽头。
四下无人。
她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又朝廊柱后探了探头,仍旧没看见半个人影。
难道她来早了?
宋圆抿了抿唇,压低声音,试探着唤了一声:
“左使?”
无人回应。
她又往前挪了两步,朝昏暗的廊外看了看。
“左使,你在吗?”
身后依旧安静。
宋圆正要回头,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暗处传来。
“若来的是江家的人,你已经被发现了。”
她心头一惊,猛地转身。
廊柱投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道人影。
来人一身黑衣,长发高束,脸上覆着一张乌色面具。面具边缘隐约浮着几道暗银色纹路,纹样极淡,在夜色下若隐若现。整张脸被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冷淡的眼睛。
他站在昏暗的月色下,周身仿佛与夜色融在了一处。
宋圆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就是左使?”
“是。”
声音低沉冷淡,显然刻意改变过原本的声线。
那声音听来平稳自然,却又陌生得让人无从分辨,甚至听不出他原本的音色。
宋圆压下心中的好奇。
“容珩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面具后的视线静静落在她脸上。
“从今夜起,你只需做好一件事。”
左使的声音并不重,却天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找到《问鼎录》。”
宋圆皱起眉。
“可青麟令已经不在江家了。就算知道《问鼎录》在哪里,又能如何?”
“青麟令自会有人追回。”
左使看着她。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的语气依旧没有半点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宋圆神色微顿。
“可《问鼎录》究竟藏在哪里,只有江砚白知道。”
宋圆想起那日在藏内阁中,江砚白曾亲口说过,《问鼎录》根本不在那里。
“真令既已失窃,他更不会将《问鼎录》留在一个已经暴露的地方。”
左使略停了一瞬。
“若此物当真如传闻中那般重要,他不会让它离自己太远。”
宋圆抬眼看他。
“你怀疑东西在他身上?”
“或者他的房中。”
宋圆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你要我继续接近他,留意他的贴身之物,还要想办法进他的房间?”
“不错。”
宋圆神色微顿。
左使语气仍旧平淡。
“江砚白既肯让你近身,想来你总能找到让他放下戒心的时候。”
“什么叫肯让我近身?”
宋圆耳根微热,莫名觉得这句话听起来不大对劲。
面具后的男人静静看着她。
“自然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说得坦然,倒显得宋圆方才那一瞬的胡思乱想格外心虚。
她抿了抿唇。
宋圆看着他,莫名觉得这人比容珩还难说话。
左使忽然朝她伸出手。
“手。”
宋圆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做什么?”
“探脉。”
“我又没受伤。”
“你的气息不对。”
宋圆盯着他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他以左手压住右侧袖口,随后扣住她的手腕。
他扣住她的手腕,指腹落在脉门之上。
动作稳而克制,没有半分多余,也没有给她挣脱的余地。
下一瞬,一股冷冽的内力已经顺着腕间探入经脉。
她手指微微绷紧。
左使垂眸探了片刻。
“第二处也解开了。”
宋圆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气针封脉之后,每解开一处,脉象都会有所变化。”
她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你知道气针封脉?”
“牵机楼的旧术。”
左使抬眼看她。
“对旁人而言或许隐秘,对我不是。”
宋圆越发看不透面前的人。
“既然你知道,那你知不知道第二处究竟是怎么解开的?”
“近来夜里可曾睡得不安稳?”
宋圆微怔。
“什么意思?”
“常在梦中惊醒,心跳过快,浑身发热。”
左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询问再寻常不过的症状。
“醒后气息紊乱,久久不能平复。”
宋圆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僵住。
药泉中的那场梦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中。
氤氲的水汽,温热的泉水,还有近在耳畔的凌乱呼吸,一瞬间全都清晰起来。
她耳根迅速红了。
“你、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左使垂眸看着她逐渐泛红的脸,眼神依旧平静。
“气针封脉并非死结。”
“人在熟睡时心神最松,若梦境牵动气血,使经脉中的气息骤然翻涌,原本封住的穴道便有可能自行松开。”
宋圆张了张嘴。
所以她第二处穴道能够解开,竟然是因为那个梦?
左使继续道:
“但仅靠这种方式,何时能解开下一处,并无定数。”
“那还能怎么办?”
“引脉。”
“怎么引?”
左使没有立即回答。
扣在她腕间的手指稍稍收紧,一缕内力忽然探入经脉,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宋圆只觉得腕间一麻,那股气息沿着经脉迅速游走,随即猛地向下沉去。
热意猝不及防地汇入小腹,继而落向双腿之间,激得她腰间一软,险些站立不稳。
她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下意识想要抽手,却被他稳稳扣住。
“像这样。”
低沉的声音近在耳边。
“先以外力引动经脉,再让你自己的气血冲开封穴。”
宋圆脸上的热意尚未退去,听见“气血冲开”四个字,反而更不自在了。
“那要引到什么程度?”
左使看了她片刻。
“与你解开第二处时,差不多。”
宋圆的脸顿时更红。
她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不需要。”
左使并未阻拦,只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随你。”
他的语气仍旧淡淡的,仿佛方才说的只是一种再正经不过的运功之法。
宋圆却总觉得,面具后的那双眼睛似乎将她所有不愿承认的窘迫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往后退开半步,正想说些什么,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灯笼的微光穿过林木,在斑驳的廊柱间一晃而过,正朝旧廊这边靠近。
“那边好像有人。”
巡夜弟子的声音随风传来。
宋圆心头一紧,刚要转身寻找藏身之处,腰间骤然一紧。
下一瞬,她整个人已经被带入廊柱后的阴影中。
后背抵上冰冷的柱身,左使一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唇上,将她牢牢困在身前。
那张乌色面具近在咫尺,边缘的暗银纹路被远处晃动的灯火映亮了一瞬,又迅速隐入夜色。
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留下半点空隙。
隔着衣料,她能清楚感觉到他扣在腰间的力道。
覆在唇上的手掌带着些许温度,将她险些脱口而出的声音严严实实地堵了回去。她每一次呼吸,气息都会轻轻拂过他的掌心,令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男人身上带着一缕很淡的冷冽气息,面具下的呼吸同样很轻,时不时掠过她的额前。
宋圆身体微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廊外的灯光越来越近。
“方才明明听见有人说话。”
“这地方废弃许久了,谁会半夜跑到这里?”
“过去看看。”
脚步声停在廊外。
左使纹丝未动。
他低垂着眼,目光越过她的肩头,静静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宋圆被他挡在阴影深处,只能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片刻后,另一名弟子道:
“大概是风吹过来的声音。走吧,别耽误巡夜。”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左使便松开了扣在她腰间的手,同时移开覆在她唇上的手掌。
动作干脆,没有半分停留。
宋圆立刻从他身前退开。
直到夜风重新穿过两人之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他们靠得有多近。
宋圆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低头理了理被压皱的衣袖,借着这个动作掩去脸上尚未褪尽的异样。
“该说的都说完了?”
“还有一件事。”
左使站在数步之外,仿佛刚才那场意外的接触从未发生过。
宋圆抬眼。
“什么?”
“江砚白既对你有意,与他亲近也好,情意纠缠也罢,都随你。”
“但别到最后,连自己也信了。”
宋圆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什么意思?”
“你为何来到江家,应该不需要我再提醒。”
左使看着她。
“你养母每月所需的药,还在门主手中。”
宋圆眸光微微一顿。
对于原主的养母,她并无感情,甚至从未真正见过对方。可对书里的宋圆而言,那个人正是她甘愿受玄烛门驱使、冒险潜入江家的理由。
如今她既然接手了这具身体,便也一并落入了原主留下的困局。
只要养母所需的药仍握在容珩手中,这件事便没有真正结束。
这些日子在江家待得太过安稳,她几乎快要忘了,自己从来不是以客人的身份留在这里。
她是容珩安插在江砚白身边的一枚棋子。
《问鼎录》一日没有到手,她便一日仍困在这场局中。
身边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可以与江砚白逢场作戏,可以利用他对你的心软。”
“可若你当了真,最后被困住的人,只会是你。”
旧廊中忽然安静下来。
夜风从残破的廊顶灌入,吹得宋圆衣袖轻轻晃动。
她垂下眼,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我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
左使注视着她。
“最好如此。”
说完,他转身走入廊外的夜色。
黑色衣摆掠过斑驳的廊柱,不过转瞬,那道身影便彻底消失在林木之间。
宋圆独自站在原处。
风吹过空荡的长廊,方才残留的那点不自在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缓缓收紧手指。
是啊。
她接近江砚白,从来都不是为了留在他身边。
(四十)榻上探脉(小H)
第二日一早,宋圆从主院外经过。
昨夜左使的话还压在心头。
她接近江砚白,从来都不是为了留在他身边。
这句话,她在心里反复念了许多遍,仿佛只要念得足够多,便能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并压下去。
经过正厅时,里面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宋圆脚步一顿。
是江砚白。
她本该就这样走过去。
可迟疑片刻,还是放轻脚步,朝正厅外走近了些。
屋内有人正在说话。
“三日前在青锋台上,那些人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江启彦的声音仍有些虚弱,却不失威严。
“先是文书房失火,再是账页被盗,如今连销声匿迹十七年的牵机楼都牵扯了进来。砚白,你当真觉得她只是个寻常的栖梧派弟子?”
屋内静了片刻。
宋圆下意识屏住呼吸。
江砚白的声音很快响起。
“父亲的意思是?”
“她来历不明,偏偏江府出事以后,所有线索都与她有所牵连。无论她是否知情,在事情查清之前,都不该再让她随意出入庄内。”
“她已经被人盯上了。” 江砚白语气平静,“此时将她关起来,与把她交到那些人手里没有区别。”
江庄主沉声道:“你还在护着她?”
“她是我带回来的人。”
江砚白顿了顿。
“事情没有查清之前,父亲不因该为难她。”
宋圆站在门外,怔了好一会儿。
昨夜积在心里的那点沉闷,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了一角。
明知道他未必完全信她,可当真听见他在旁人面前维护自己时,她的心口还是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几拍。
“砚白。”
江庄主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失望。
“你将来要接掌青峰山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江家的安危与声誉。你护她一次,可以说是情势所迫,可你若次次都将她挡在身后,旁人会如何看你?”
宋圆指尖微微蜷紧,隔着半掩的门,只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
陆明珠站在厅内另一侧,脸色比平日苍白几分。她没有开口,目光却始终停在江砚白身上。
江启彦继续道:
“我不管你对她究竟有几分在意,只希望你记得,自己肩上还有整座青峰山庄。”
宋圆垂下眼。
胸口方才涌起的那点隐秘欢喜,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压了回去。
她正准备悄然退开,身后的回廊间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江庄主若怀疑她与袭庄之人同谋,恐怕找错了方向。”
她转过头。
谢无尘沿着回廊缓步而来。
他仍是一身白衣,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六名侍女并未随行,只有他一人沿着回廊缓步而来。宋圆站在门外,路过她身边时,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却没有询问。
厅内几人也同时看向门外。
他径直越过她,走进厅中。
“那日黑衣人分出数人围堵宋姑娘,祁少侠也因护她重伤。”
谢无尘语气温和。
宋圆愣了一下。
“若她真是内应,这场戏未免演得太过。”
江庄主抬头看见他,神情缓和了几分。
“谢少宫主来了。”
“庄主相邀,无尘不敢怠慢。”
谢无尘微微颔首,仿佛方才只是随口陈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宋圆站在门外,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以谢无尘的性情,即便看出了什么,也不会费心替旁人解释。
没想到他竟会在这种时候,替她说话。
江启彦沉吟片刻,没有再继续先前的话题,只抬手示意。
“既然谢少宫主到了,便请入内吧。”
“关于青麟令失窃一事,我正有几件事想与你商议。”
谢无尘略一点头,迈入厅中。
江启彦随后看向江砚白与陆明珠。
“砚白,明珠,你们先下去吧。”
陆明珠应了一声,正要转身,江砚白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视线越过谢无尘,径直落向门侧那片阴影。
宋圆心头一跳,抬眼时,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她原本贴着门框站在外头,自以为藏得还算隐蔽,没想到他早就发现了。
江砚白神色如常,既没有因方才那番话被她听见而显得不自在,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向她走来,停在她面前。
“什么时候来的?”
宋圆迟疑片刻。
“刚到不久。”
江砚白看了她一眼,显然没有相信,却也没有揭穿。
“走吧。”
宋圆跟着他离开门前,陆明珠则沉默地走在另一侧。三人一同出了正厅。
走出一段距离后,陆明珠忽然停下脚步。
“砚白。”
江砚白回头看她。
陆明珠看着他,像是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出口的却只有一句:
“你从前不会这样。”
江砚白神色未变。
“哪样?”
“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一次又一次违逆伯父。”
陆明珠声音压得很低。
“她究竟是谁,你不知道。她接近你有什么目的,你也不知道。可每次有人怀疑她,你都先站出来护着她。”
她的视线掠过宋圆,很快又重新落回江砚白身上。
“你可以在意一个人,可你不能因为这份在意,便将江家的安危与青峰山庄的声誉置于其后。”
“你将来是要继承山庄的人。”
“我只希望你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宋圆原本因为江砚白的维护而升起的那点欢喜,顿时被刺了一下。
江砚白静静听完。
“我没有忘记自己该做什么。”
“该查的事,我不会放过;山庄该担的责任,我也不会推卸。”
他停顿了一下。
“该护的人,我也不会不管。”
宋圆心口猛地一跳。
“山庄与她,并非只能择一。” 江砚白语气平静,“我都顾得住。”
晨风穿过长廊,吹动三人的衣摆。
陆明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看着江砚白,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宋圆在他心中的分量,早已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片刻后,她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去。
宋圆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你今日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江砚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宋圆回过神,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张了张口。
总不能说自己昨夜刚被人提醒不要忘了任务,所以今日特意来探探他把《问鼎录》藏在了哪里。
“我……”
江砚白安静等着。
宋圆迟疑半晌,终于找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
“我来看看你的伤。”
“我的伤?”
“昨日你运了内力,我怕伤口又有变化。”
江砚白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宋圆被他看得莫名心虚,只得补充道:
“我是担心你。”
这句话倒不全是假的。
江砚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既然如此,便劳烦宋姑娘亲自替我看看。”
说罢,他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宋圆微微一怔,随即跟了上去。
江砚白的房间比宋圆想象中更加整洁。
陈设简洁,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临窗摆着一张书案,桌上放着几册翻到一半的书。墙边悬着长剑,旁侧是一排整齐的书架。
宋圆站在房中,装作随意地扫视一圈。
书架上的书册太过齐整,不像藏过东西。衣柜虽大,却每日都有人收拾,也算不得安全。
江砚白在桌边坐下,抬手解开外袍。
“不是要看伤?”
宋圆回过神,连忙走到他身后。
他背上的绷带已经重新换过,伤处虽不再渗血,边缘却仍泛着淡淡的红。宋圆伸手按了按附近,确认没有裂开,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疼吗?”
“还好。”
她的指尖沿着绷带边缘轻轻掠过,目光却趁机越过他的肩头,将屋内各处又扫了一遍。
书案结构寻常,桌下也看不出暗格的痕迹。
江砚白始终没有回头,只端起桌上的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宋姑娘看伤时,原来还要把整间屋子一并看过?”
宋圆手上一顿。
“我只是随便看看。”
“是吗?”
他语气温和,也没有继续追问。
宋圆愈发心虚,只得替他重新拢好衣襟,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屋内走了两步。
她的目光最终落向床榻。
若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一定会藏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睡觉时也能守着,不容易被人偷走。
江砚白没有催她,只在桌边倒了杯茶,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安静地看着她在房中慢慢走动。
那神情始终温和,却看得宋圆莫名有些发虚。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两步,最后停在床前。
褥面平整,枕边没有任何多余的物件。
宋圆在榻边坐下,伸手按了按床褥。
没有异样。
她又沿着床沿缓慢摸过去,指尖不动声色地按过几处木板相接的缝隙。
江砚白端着茶盏,眼底渐渐浮起一点似笑非笑。
“宋姑娘摸了这么久,可还满意?”
宋圆动作一顿。
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只是觉得你的床比我的宽。”
“哦?”
“看起来也更舒服。”
江砚白将茶杯放回桌面,朝她走来。
“舒不舒服,用手恐怕摸不出来。”
宋圆抬头。
“那要如何?”
话一出口,她便隐隐觉得不对。
江砚白已经停在她面前。
他俯下身,扣住她方才还在床沿摸索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
宋圆下意识向后退去,整个人随之陷入柔软的床褥中。
江砚白顺势倾身,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
“自然要亲自躺过才知道。”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他的衣襟尚未完全拢好,俯身时,微敞的领口几乎贴上她的胸前。垂落的发丝沿着颈侧轻轻擦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宋圆呼吸一乱。
“你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宋姑娘。”
江砚白垂眸看了一眼她被扣住的手,拇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腕间。
“进了我的房间,又躺上我的床,还四处乱摸。”
他依旧说得温和,身体却没有退开半分。
“究竟想找什么?”
宋圆心里咯噔一下。
“我哪有找东西?”
“没有?”
“没有。”
江砚白看了她半晌,竟没有继续拆穿,只稍稍松开了她的手腕。
“既然不是找东西,那便是当真想试试我的床。”
他俯得更低了一点。
“宋姑娘若喜欢,随时都可以来。”
宋圆脸上顿时一热。
“谁喜欢你的床了?”
她偏过脸,想把话题岔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我第二处封脉已经解开了。”
江砚白的目光微微一顿。
“什么时候?”
“就是前几日。” 宋圆道,“虽然我的武功还是不怎么样,不过运气的时候,已经比以前顺畅许多。”
江砚白重新握住她的手腕。
“我看看。”
温热的指腹搭上她的脉门。
宋圆本想坐起来,他另一只手却仍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榻上。她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他探查。
片刻后,一缕温厚的内力自腕间缓缓探入。
宋圆身体微微一颤。
那股内力与左使昨夜所用的截然不同。
左使的内息冷而锐利,像一道细线,沿着经脉寸寸探查。
江砚白的内力却温和绵长,才进入腕脉,便化作暖流向上游走。
所过之处,酥麻感一点点蔓延开来。
宋圆身体微微一颤。
“不舒服?”
“没有。”
她说着没有,呼吸却已经渐渐乱了。
那股暖意一路向上,所过之处,连皮肤都像变得格外敏感。江砚白的掌心明明只是扶在她腰侧,她却能清楚感觉到五指落下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左使昨夜替她探脉时,体内也曾出现过相似的热意。
“江承策说过……” 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若先以外力引动经脉,再让自身气血去冲击封穴,原本闭滞的地方或许会自行松开。”
江砚白抬眼看她。
“他这样说过?”
宋圆心虚了一瞬,面上却仍旧点了点头。
“应该是这个意思。”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似是在分辨她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那便试试。”
话音落下,那缕原本只是探查经脉的内力并未收回,反而缓缓加深,顺着她的腕脉继续向内游走。
热意逐渐加深。
宋圆只觉得手腕发麻,连带着半边身子都软了下来。她下意识蜷起腿,想避开那阵令人无所适从的感觉。
膝盖却不慎擦过他的腿侧。
江砚白的动作倏然停住。
宋圆并未察觉,只觉得体内越来越热,不安地动了动。
“江砚白。”
“嗯?”
“是不是太多了?”
她声音已经有些发软。
“好像……有点不对劲。”
江砚白低头看着她。
她脸颊泛红,呼吸急促,原本整齐的衣襟也因方才的动作松开了一点。
热意瞬间沿着经脉扩散开来,沉入小腹深处。她腰间一软,下意识在床褥上动了一下。
两人的身体本就离得极近。
这一下轻微的动作,几乎立刻擦过了不该触碰的位置。
江砚白的呼吸顿了一瞬。
“别动。”
宋圆也察觉到了异样,连忙道:
“我不是故意的。”
体内那股热意却没有立即消退。
她想避开些,腰身反而又无意识地蹭过他。
江砚白扣在她腕间的手骤然收紧。
他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宋圆。”
“怎么了?”
“你再这样蹭下去,” 他嗓音比方才低哑了许多,“我便不能保证,接下来只是在替你探脉。”
宋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碰到了什么。
她整个人僵住,脸上热得几乎要烧起来。
“我不是故意的。”
她想往后退,偏偏整个人被他困在床榻与胸膛之间,根本无处可逃。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缓缓落到唇上。
“可宋姑娘似乎并不打算让我专心。”
“明明是你——”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口。
江砚白已经俯身吻住了她。
这个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重。
江砚白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并不重,另一只手却骤然收紧在她腰后,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
方才尚且克制的内力在吻落下的瞬间彻底散去,只剩下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灼热。
宋圆的腰身被他托得微微弓起,柔软的胸口随之紧贴上他的胸膛。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缝隙顷刻消失,连彼此急促的心跳都清晰可辨。
呼吸迅速被夺走。
她刚想开口,江砚白便趁势抵开她的唇齿,舌尖深入其中,卷住她躲闪的舌,重重吮吻。
宋圆被迫仰着头承受,舌尖被他吸得发麻,细碎的呜咽也被尽数吞进唇间。
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渐渐松开,顺着紧实的胸膛攀上肩头。
他察觉到了她的回应。
原本压抑着的力道像是终于失了束缚,吻得愈发深入。
江砚白的身体随之向前压近,腰腹紧紧抵着她。隔着衣料,那根滚烫的硬物死死顶在她腿间,一下下缓慢而有力地摩擦着她最敏感的花穴。顶端的形状隔着衣料依旧清晰,每擦过一次,都像要直接顶开她湿软的缝隙。
宋圆身体一颤,下意识蜷起双腿,每一下磨蹭都更深入、更清晰。
江砚白的呼吸明显沉了一瞬,喉间溢出极低的闷哼。
下一刻,他扣着她的腰向上带起,腰胯顺势压下,缓慢而用力地磨过她。衣料被两人的动作弄得微微湿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宋圆口中溢出一声压不住的轻吟,攀在他肩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衣料。
那声音让江砚白的吻停顿了短短一瞬。
他只垂眼看了她一眼,眸色比方才更深、更暗,随后再次低头狠狠吻住她。
这一次,连最后一点克制也没有了。
床帐被两人纠缠的动作带得轻轻晃动。
(四十一)帐中春浓(H)
他的舌尖探入齿关,缓慢却强势地缠住她的舌,不容她偏头退开。
江砚白落在她腰间的手掌沿着衣料缓慢上移,覆住胸前柔软的弧度。
掌心稍一收紧,宋圆便下意识弓起腰,身体反而更深地贴向他。
直到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江砚白才稍稍放开她的唇。
他的吻转而落向耳侧,舌尖轻轻扫过她发烫的耳垂,随后沿着颈侧缓缓向下。
凌乱的呼吸拂过肌肤。他在她颈侧停下,含住一小片肌肤缓缓吮吸,齿尖偶尔擦过,惹得宋圆肩膀轻颤。与此同时,覆在她胸前的手隔着布料缓慢揉弄,拇指若有似无地擦过最敏感的乳尖。
“江砚白……”
宋圆浑身一颤,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顿时攀上他的肩,手指无意识地抓紧。
江砚白俯下身,吻落在薄薄的衣料上。
湿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进来。他含住那处已经绷紧的凸起,舌尖隔着衣料反复舔弄、吮吻,另一只手则移向旁侧,指腹缓慢捻动。
被他嘴唇覆盖的那一小片布料很快被唾液浸湿,紧紧贴在她敏感的乳尖上,每一次舔弄都变得更加清晰。
“嗯……”
宋圆腰身不由自主地弓起,攀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
江砚白抬眼看她。
宋圆脸颊通红,呼吸凌乱。
江砚白的下身始终紧贴着她。隔着衣料,那根滚烫粗硬一下下缓慢而有力磨过她腿间最敏感的位置,速度不快,却每一次摩擦都带着明确的力道,龟头的轮廓清晰地磨过她已经微微湿润的缝隙。
衣襟在纠缠间逐渐散开,她肩头的衣料滑落一半,露出雪白的肩颈。
宋圆的眼神渐渐迷离。
方才探脉时残留在小腹深处的暖流,也被这阵持续的摩擦重新引动,沿着经脉一阵阵翻涌。那股热意并非凭空而生,只是将她原本压抑着的渴望一点点放大,沉甸甸地聚在下腹,久久不肯散去。
她想要更多。
宋圆眼尾渐渐染上薄红,呼吸也彻底乱了。她终于不再只是被动承受,而是顺着他的动作迎了上去,手指同时摸向自己的衣带。
衣带很快被解开,松散的外衫从肩头滑落,最终堆在腰间。
胸前最后一点遮掩也随之散开。
江砚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一点点深了下去。
宋圆别开脸,耳根红得厉害。
雪白饱满的弧度恰好能被他一手覆住,顶端因情动微微挺立,泛着淡淡的粉。
江砚白伸手覆上去,五指缓缓收拢,感受着掌下柔软的触感,随后才不紧不慢地揉弄起来。
他的指腹始终避开最敏感的乳尖,只沿着周围反复摩挲,偶尔若有似无地掠过边缘。宋圆忍不住轻喘,胸前的痒意一阵比一阵鲜明,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迎向他的掌心。
她腰肢不由自主地微微扭动,像是在无声催促。
江砚白这才垂下眼,俯身含住其中一侧乳尖,时轻时重地吮吻着那处早已又痒又烫的敏感,偶尔以齿尖轻轻擦过。
“啊……”
宋圆腰身骤然弓起,又无力地软回床褥,喉间溢出的声音细碎得几乎不成调。
那股原本沉在小腹深处的热意也随之翻涌起来,一阵比一阵汹涌,很快便将她残存的理智彻底淹没。
她忽然伸手抵住他的肩,将人推倒在床榻上。
江砚白后背陷入褥间,还未来得及开口,宋圆已经跨坐到了他腰上。
两人的位置骤然颠倒。
江砚白仰躺在她身下,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宋圆俯下身,毫无章法地吻过他的唇角、下颌与颈侧。
她不经意间抬眼,便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微微低垂,半掩着眸中翻涌的情欲。那双平日总是清明含笑的眼睛,此刻早已染上了难以掩饰的欲色。
原本堆在腰间的衣料随着动作愈发松散,雪白的上身几乎毫无遮掩地落入他眼中。
她却顾不得羞。
隔着已经湿透的里裤,她缓慢地压下腰身,一下又一下磨过他衣摆下滚烫坚硬的轮廓。
江砚白的衣袍仍旧穿在身上,只是早已被她弄得凌乱不堪。若只看眉眼与肩颈,他仍依稀是平日里的江少侠,唯独衣摆下探出的性器粗长滚烫,青筋绷起,随着沉重的呼吸微微跳动,彻底泄露了他此刻压抑不住的欲望。
宋圆每动一下,他的呼吸便沉一分。
终于,江砚白抬手扣住她的腰。
“宋圆。”
这一声低哑得几乎听不出平日的从容。
他定定看着她,眼底最后一点克制正在缓慢崩塌。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宋圆没有回答。体内翻涌的热意早已将她烧得浑身发软。
她只是迎着他的目光,贴着他再次缓缓动了一下。那一下比方才更重,也更加明确。
紧接着,她伸手覆上他衣摆下滚烫坚硬的肉棒,反复上下套弄、揉按。
江砚白的呼吸蓦然一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湿润的液体不断从顶端渗出,很快便将她的掌心染得一片湿滑。
宋圆自己的里裤也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腿间。她干脆伸手,直接将那层湿透的布料扯开,露出湿淋淋的花穴。
随后,她抬手拉下床帐。
薄如烟雾的帐幔自四周垂下,将晨光、房门和外面的整个世界尽数隔绝。
宋圆抬起腰,用湿软的花唇反复摩擦那硕大的龟头。龟头一次次挤开湿滑的缝隙,却又在即将没入时被她缓缓抽出。
每一次若即若离,都带出细微而黏腻的水声。
她虽不熟悉接下来该怎么做,却仍凭着感觉一次次试探。
“宋圆……别再磨我了。” 江砚白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宋圆眼神迷乱,终于对准位置,让那滚烫的龟头慢慢挤了进去。
只是前端,就已让她感觉到明显的撑胀。
她开始轻轻上下起伏,刻意控制着深度,可每一次浅浅的没入,都精准地擦过她内壁最敏感的位置。
江砚白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双手扣住她的大腿,指节一点点收紧,像是恨不得立刻将她彻底拉向自己,却始终强忍着没有用力。
那阵浅浅的撑胀已经让宋圆浑身发软,却始终不够。每当她稍稍抬起腰身,体内骤然生出的空落感便愈发鲜明,逼得她本能地想要更多。
她呼吸发颤,终于再也忍不住,收紧扶在他肩上的手,主动将腰身继续压了下去。
初次被彻底撑开的酸胀感令她失声叫了出来。
“啊——!”
那根粗长滚烫的性器彻底没入她体内,将她完全填满,也将那阵早已逼近极限的快意一举推到了顶点。
她眼前一白,身体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花穴随之剧烈收缩,死死绞住了他。
江砚白喉间溢出一声低喘,扣住她的腰。她甚至还未从那阵强烈的余韵中缓过来,眼前便骤然一转,被他翻身压进了床褥。
他抬起她的双腿,让她紧紧环住自己的腰,随即俯身压了下来。汗湿的发丝垂落在她脸侧,滚烫急促的呼吸几乎与她交缠在一起。
下一刻,他低头吻住她,绷紧的腰腹同时发力。方才强忍着的欲望终于彻底失了控制,动作一下比一下更急,逼得她尚未平息的身体再次轻颤起来。
每一次进入都又深又重,带出黏腻的银丝,落在床褥上,渐渐积成一小片湿痕。
帐中凌乱的声响逐渐急促,湿热的空气在半透明的帐幔里一点点蒸腾起来,连呼吸都变得黏稠。宋圆只能紧紧攀着他的肩,任由那阵重新积聚起来的快意一次次冲散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呼吸再次乱得不成样子,腰身也随着他的动作无意识地迎了上去。
抽插声越来越响,白沫开始在交合处堆积,床帐也随着两人的动作晃得愈发厉害。
“不行……我、我又要……”
宋圆的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江砚白低头吻她,腰间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再忍一会儿。”
宋圆手指骤然攥紧床单,可那阵快意根本不受她控制。她再也压不住喉间的声音,身体猛地绷紧,随即又控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江砚白没有立刻退开,只将动作稍稍放缓,任由那阵余韵一遍遍漫过她的身体。
可每当她稍有放松,他便再次加深几分,逼得那股尚未平息的快意重新翻涌而上。
“太深了……”
宋圆的声音染上哭腔,手臂却仍紧紧缠在他肩上。
江砚白垂眸看了她一眼,俯身含住她一侧乳尖。腰间的动作略缓了些,却依旧一下比一下更深。
他在她尚未平息的余韵中继续抽送。每次深入到底,龟头便抵住最深处的软肉,压着那里缓缓研磨。
宋圆身体猛地弓起,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尽数落在他仍埋在体内的肉棒上。
那阵快意来得太急,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收紧手臂,死死攀住他的肩背。
江砚白也已逼近极限,偏偏她高潮中的花穴仍在一下下剧烈收缩、绞紧,死死吮吸着他的肉棒。
他喉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喘,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克制,才从那阵紧密的收缩中退了出来。
下一刻,滚烫的白浊骤然喷涌而出,尽数射在她雪白的胸脯与仍在微微张合、不断收缩的花穴上。
浓稠的液体又烫又黏,顺着肌肤的弧度缓缓滑落,留下清晰而羞耻的触感。
帐内终于安静下来,只余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
淡淡的药草香、汗水与亲密过后残留的气息,同他身上特有的沉水香交融在一起。
帐外仍是寻常的清晨。
廊下偶尔有弟子经过,远处甚至传来隐约的鸟鸣。
隔着垂落的帐幔,那些声音听起来模糊而遥远。
江砚白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一手覆在她背上,感受着她尚未平息的轻颤。
不知过了多久,宋圆体内那股一直游走不定的热意忽然再次汇聚。
这一次,那股热意没有继续向下沉去,而是顺着经脉缓缓上行,最终汇聚在胸腹之间。
像是先前江砚白渡入她体内的那缕内力,直到此刻才真正找到了去处。
一阵突如其来的暖意在闭塞之处骤然聚起。
宋圆浑身一僵,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江砚白立即察觉到她的异样。
“怎么了?”
宋圆抬手按住胸腹之间,仔细感受了片刻。
“忽然很热。”
那股气息并不疼,只是停滞在那里,像隔着什么无形的阻碍,一次次向前推动。
江砚白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压上脉搏。
片刻后,他试探着渡入一缕内力。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催动,只顺着那股热流缓慢引导,使它沿着经脉汇向闭塞之处。
随着那股暖流不断涌入,胸腹间原本滞涩的地方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震。
那处阻滞似乎微微一松,凝聚在其中的热意终于有了去路,缓缓沿着经脉流向四肢。
江砚白又探了片刻,才收回内力。
宋圆睁开眼。
“怎么样?”
江砚白没有立刻回答,似乎仍在分辨方才脉息中的变化。
“我不敢确定。”
他垂眸看着她的手腕。
“不过方才内力行至胸腹之间时,似乎比先前顺畅了许多。”
宋圆怔了怔。
江砚白将滑落的薄被拉过来,裹住她的身体。
“今日先别再运气。待你恢复一些,再让江承辞替你看看。”
宋圆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体内那股逐渐平稳下来的暖流,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
“好。”
她低头看见床榻间的凌乱,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难为情。
“外面的人不会听见什么吧?”
江砚白看了一眼垂落的床帐。
“现在才想起来?”
宋圆的脸一下子红了,立刻侧过身,将脸埋进枕间,又扯起薄被蒙住了半张脸。
江砚白看着她露在外面的通红耳尖,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放心,方才无人靠近。”
他替她将薄被掖好。
“你先休息。”
说完,他又替她探了探脉,确认脉象已经平稳,这才起身整理衣襟。
他虽已将衣袍重新拢好,仪容间却仍残留着几分难得的凌乱。
宋圆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没忍住笑了一声。
江砚白回过头。
“笑什么?”
“没什么。”
她迅速收敛表情。
“只是觉得江少侠今日的仪容,似乎没有往日那般端整。”
江砚白重新走到床边,垂眸看着她。
“拜谁所赐?”
宋圆立即闭上眼。
“我困了。”
江砚白看着她轻轻颤动的睫毛,唇角微弯,到底没有再逗她。
他起身走出床帐,又让门外的侍女备好热水与干净衣物,却没有让任何人直接进入内室。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宋圆蜷在薄被里,身体仍残留着无法忽略的疲倦与热意。
她闭上眼,本想趁机休息片刻,脑海中却忽然掠过昨夜左使那句—— “最好如此。”
她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原本是来寻找《问鼎录》的。
结果别说暗格,连江砚白床榻底下究竟有没有藏着东西,她都没有查清楚。
隔着垂落的帐幔,还能听见外间细微的脚步声。
宋圆睁开眼,望着头顶晃动的床帐。
她忽然发现—— 想要继续骗下去,似乎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容易了。
(四十二)欲念难藏
侍女将热水与干净衣物送到屏风外,很快便退了出去。
等宋圆收拾妥当,已近午时。
她换上一身浅色衣裙,又在镜前仔细拢了拢衣领。可颈侧那几道尚未褪去的红痕位置太高,无论怎么遮,仍旧会露出浅浅的一角。
一想到待会儿还要顶着这些痕迹出去见人,她便恨不得重新躲回床帐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砚白已经重新整理好衣冠,走进内室时,又恢复了往日清雅端整的模样。只是宋圆一看见他,脑海中便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帐中的画面。
她迅速移开目光。
江砚白走到她身后,视线从镜中落在她颈侧。
“遮不住?”
“还不都是因为你……”
她说完便移开目光,连镜子里的他都不敢再看。
江砚白唇角微动,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是拿起一旁的披风替她披上,又低头系好领前的带子。
系带已经打好,他却没有立即退开。
“待江家的事了结,你打算去哪里?”
宋圆愣了一下,随即故作轻松地笑道:
“怎么,江少侠这么快就准备赶客了?”
“若我想留你呢?”
宋圆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她从镜中看着他。
“留我做什么?”
江砚白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留下来,不是以客人的身份。”
屋内安静下来。
方才在床帐之中,她对江砚白的心动与渴望,都是真的。
也是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在自己心里的分量,已经比她以为的更重了一些。
她并非对他的挽留无动于衷。只是正因为在意,才更不能拿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以后去敷衍他。
她来到江家,本就是为了寻找《问鼎录》。江砚白越是认真,她便越无法忽视自己还在欺骗他。
更何况,这里终究只是她意外闯入的一本书。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某一天会不会像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地重新回到原来的世界。
她连自己究竟能在这里留多久都无法确定,又怎么能轻易答应留下。
宋圆垂下眼。
“方才的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你说的以后……我还没想过。”
江砚白神色未变,只替她将披风领口拢得更严实了一些,恰好遮住颈侧的痕迹。
“不急。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宋圆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轻轻应了一声。
“好。”
江砚白收回手。
“走吧,先去找江承辞。”
两人来到江承辞的院子时,正好有一名江家弟子匆匆赶来。
“少主,家主请您过去一趟。”
江砚白眉心微蹙,看向宋圆。
“我很快回来。”
“只是诊个脉,又不会出什么事。”
宋圆摆了摆手。
“你去吧。”
江砚白仍有些不放心,直到江承辞从屋内出来,才转身随那名弟子离去。
江承辞将宋圆带进内室,让她在桌边坐下。
宋圆将手腕递过去。
江承辞的指腹压上她的脉搏,闭目探了许久。
屋内只有药炉中偶尔传出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他睁开眼。
“胸腹间第三处封滞的确松了些,但还没有真正解开。”
宋圆立刻问道:
“那是不是快要通了?”
“还未。”
江承辞稍稍调整指尖的位置。
“只是封脉之处出现了一道缺口,气息偶尔能够通过。若想彻底冲开,还需要再行引脉。”
宋圆想起方才那股在经脉间乱窜的热意,迟疑了一下。
“我有件事想问你。”
江承辞看了她一眼。
宋圆斟酌着措辞。
“我发现,近来每次封脉出现变化时,身体都会变得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会很热,心跳也会变快。”
宋圆停顿片刻,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点红。
“而且平日里还能压下去的念头,在那个时候会突然变得特别强烈,好像连身体都不太受自己控制。”
江承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当时可有人向你体内渡入内力?”
“有。”
“谁?”
“江砚白。”
江承辞压在她脉搏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如此便说得通了。”
宋圆抬眼。
“什么意思?”
“七针锁脉封住的是经脉,却封不住你体内的气血。”
江承辞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平日气血平稳,自然冲不开封穴。可人在情绪最强烈的时候,气血也会随之翻涌。”
宋圆似懂非懂。
“所以我当时会那样,是因为气血被引动了?”
“不错。”
江承辞看着她。
“你心中的念头越强,气血便越盛。此时若再有人以内力替你引脉,就等于将这股力量引向封穴。”
宋圆怔了一下。
“所以真正冲击封脉的,不是江砚白的内力?”
“他的内力只是引路。”
江承辞淡淡道:
“真正撞开封穴的,是你自己的气血。”
宋圆脑海中再次闪过先前发生的一切,耳根渐渐发热。
“那我当时那些奇怪的念头……”
“并非由他的内力凭空生出。”
江承辞扫了她一眼。
“那些念头原本就在,只是引脉之时被放大了。”
宋圆垂下眼,指尖不自觉地抓紧衣袖。
她真正无法压下的,并不只是那一刻的欲念。
还有她对江砚白早已生出的在意与心动。
只是到了那一刻,才再也无法装作毫无所觉。
“不过,人心所求,从来不止一种。”
江承辞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有人求一人回首,有人求万人俯首;有人想活下去,也有人想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无论所求为何,只要情志足够强烈,便可能牵动气血。”
“求而得之,情志骤盛;求而不得,也可能日渐化作执念。”
宋圆抬起头。
“所以欲念越深,冲开封穴的可能就越大?”
“未必。”
江承辞重新扣住她的手腕。
“欲念越深,能够引动的气血或许越强。但力量越强,失控时造成的后果也越重。”
“若在气血翻涌之时强行引脉,一旦气息偏离正途,轻则心神受扰,重则经脉逆行,走火入魔。”
宋圆听见最后四个字,神情也认真起来。
“真有这么严重?”
江承辞的指腹在她脉上停了片刻。
“你体内本就有封脉阻隔,气息受阻之后,尚会自行寻找出路。”
“可换作经脉本就承受不住这股力量的人,一旦被外力强行引动,气血无处可去,便未必有你这样的运气了。”
宋圆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江承辞又探了片刻,才将手收回。
“暂时没有大碍。今日回去以后好好休息,两日之内不要自行催动内力。”
“好。”
宋圆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一个人心里的念头本来就很深呢?”
江承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就要看,是那个人驾驭欲念,还是欲念反过来驾驭了他。”
“前者可以成为冲开阻滞的力量。”
他顿了顿。
“至于后者——有些念头一旦失去束缚,连那个人自己都未必承受得住。”
宋圆走出院门时,并没有看见江砚白。
想来他还在江家主那里,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她正准备独自回去,便看见祁越倚在不远处的廊柱旁,手里还拎着一包尚未拆开的药。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显然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却已经能独自出来走动了。
宋圆脚步微顿,随即朝他走了过去。
“你怎么出来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伤好些了吗?已经能出来走动了?”
“死不了。”
祁越晃了晃手里的药包。
“不过是来药库取些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你呢?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江承辞看脉。”
“看脉?”
祁越微微皱眉。
“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就是经脉出了点变化。”
宋圆含糊地应了一句,越过他便想离开。
祁越却没有立即让开,目光落在她略显迟缓的步子上。
“没什么,怎么连路都走不利索了?”
宋圆脚步一顿,脸上顿时有些不自在。
“不过是走慢了些,你怎么连这个也要管?”
她说着,从他身旁绕了过去。
一阵风恰好穿过长廊,吹得她肩上的披风微微扬起。她下意识抬手去拢,颈侧的衣领却随之松开了一角。
那几道尚未褪去的红痕随之露了出来。
祁越的目光骤然凝住。
宋圆才走出两步,手腕忽然被人从身后扣住。
她猝不及防地停下,回头瞪他。
“祁越,你做什么?”
祁越没有松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那样的痕迹意味着什么,他自然看得明白。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一股燥热骤然从胸口窜起,顺着经脉迅速蔓延开来。
妒意随之翻涌而上,不断逼压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握着药包的手一点点收紧。
“谁弄的?”
宋圆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拢紧衣领,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你问这个做什么?”
“是江砚白?”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
宋圆皱了皱眉,挣了一下手腕。
“你先放手。”
祁越非但没有松开,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紧了几分。
“我问你,是不是他?”
宋圆被他追问得也有些恼了。
“是又怎么样?”
祁越的呼吸骤然一沉。
她的回答彻底扯断了他最后一丝清明。
手中的药包随之落地。
祁越忽然上前。
宋圆还未来得及反应,肩头便被他一把扣住。
她本能地向后退去,脊背很快撞上廊柱,冰冷坚硬的触感隔着衣料抵上来,震得她轻吸了一口气。
祁越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廊柱与自己之间。另一只手仍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挣脱不开。
“祁越,你——”
话还未说完,祁越撑在她身侧的手已经抬起,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微微仰起脸。
可祁越的唇并未落在她嘴上,而是沿着她颊侧擦过,径直覆上了颈间那道最为明显的红痕。
温热的呼吸骤然贴近肌肤,宋圆浑身一僵。
下一刻,齿尖便压上了那处尚且敏感的皮肤。
“唔……”
她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肩膀不由一缩。
祁越却像是没有听见。
他的唇舌重重碾过那道痕迹,随即近乎发狠地吮了下去。扣在她后颈的手指也随之收紧,不许她躲开,仿佛非要将属于另一个人的印记一点点覆盖,再留下更深、更醒目的痕迹。
颈侧又麻又疼,湿热的触感顺着肌肤一路窜开。宋圆被他弄得呼吸一乱,抬手抵住他的肩膀,用力向外推去。
“祁越……放开!”
祁越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不但没有退开,吮咬的力道反而变得更重。灼热的气息不断拂过耳后,细密的酥麻骤然沿着脊背窜下去,激得她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宋圆方才还因这突如其来的身体反应而心神慌乱,此刻却终于察觉出了不对。
祁越平日纵然脾气再差,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完全听不进她的话。
“祁越!”
就在这时,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内息骤然一滞。
祁越身形猛地僵住,扣在她后颈与腕间的手同时松开了一线。
宋圆立刻偏头避开他的唇,双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尽力气将他推开。
祁越本就伤势未愈,又被紊乱的内息冲得脚步不稳,踉跄着退开半步。
宋圆迅速退开,抬手捂住发烫的颈侧,惊怒地瞪着他。
“你到底怎么回事?”
祁越没有回答。
他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什么。
胸口那股燥热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逼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宋圆察觉到他的脸色不对。
“你怎么了?”
她向前一步,想去碰他的手腕。
祁越却猛地避开。
“别碰我。”
宋圆的手停在半空。
祁越转过身。
“我没事。”
“你这样哪里像没事?”
宋圆刚想跟上。
“祁越——”
“别过来。”
祁越背对着她,声音绷得极紧。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已经泛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沿着长廊离去。
宋圆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眉心渐渐皱了起来。
她抬手碰了碰颈侧新添的痕迹,指尖才刚触上去,便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她本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可想起他方才苍白的脸色,以及临走前那句近乎紧绷的“别过来”,脚步最终还是没有迈出去。
长廊另一端,祁越刚绕过转角,脚步便骤然停下。
他抬手撑住墙壁,手背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根根绷起。
那股燥热仍在体内翻涌,丝毫没有随着宋圆的远离平息。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却始终是她颈侧那几道不属于他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
心底竟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无法遏制的冲动—— 想将那些痕迹彻底抹去。
连同留下它们的人,也一并毁掉。
(四十三)灯火未明
宋圆在长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祁越的身影彻底消失。
他今日的反应实在古怪。
可祁越临走前那句“别过来”说得那样紧绷,显然此刻并不愿她靠近。
宋圆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的疑惑,转身沿着回廊往住处走。
经过前方的岔路时,她无意间朝另一侧看了一眼。
那条回廊,正通往江砚白的院子。
宋圆脚步微顿,这才想起自己今日原本要做的事。
《问鼎录》。
她今日会去江砚白房中,本就是为了寻找它。可从床榻到柜架,她能注意到的地方几乎都看过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机关。
难道……《问鼎录》根本不在他的房中?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宋圆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青麟令已经失窃,可至少在她面前,江砚白并未显出多少慌乱。
这说明即使旁人拿到了青麟令,一时也找不到真正的机关。甚至很可能连《问鼎录》究竟藏在何处都不知道。
既然那东西如此重要,江砚白会放心将它留在一个自己无法时刻看守的地方吗?
若是她,恐怕也不会。
这么看来,那东西或许一直被他带在身上。
宋圆沿着石阶走下去,脑海中随之浮现出江砚白平日里的模样。
佩剑、玉簪,还有那把几乎从不离手的折扇。
不论是在试场、藏内阁,还是平日闲坐说话时,那把扇子似乎总在他手边。偶尔用来轻敲掌心,偶尔随手搁在桌上,却鲜少真正离身。
宋圆若有所思。
日头渐渐西沉。
宋圆在屋里等到暮色落下,也没有等到江砚白回来。
院外的弟子来去匆忙,偶尔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却没有人告诉她江启彦为何将江砚白留下这么久。
多半还是为了青麟令失窃和江家内应之事。
宋圆坐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边缘。
江家近来接连出事,各处巡守比以往严了许多。她即便想出去走走,能去的也不过是花园、药房和几条已经走熟的回廊。
再这样下去,她几乎要连江家墙角有几块青砖都数清楚了。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宋圆抬起头。
“谁?”
外面安静了一瞬。
“我。”
听见祁越的声音,宋圆微微一怔。
她起身拉开门。
祁越站在廊下,已经换回了平日那身墨蓝色劲装。脸色仍比往常苍白些,神情却已经恢复如常,至少看不出白日里那种几乎压不住的戾气。
两人对视片刻。
“有事?”
祁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向别处。
“白日的事……”
宋圆耳根微微一热,面上却仍故作镇定地挑了挑眉。
祁越下颌微微绷紧,半晌才低声道:
“是我不对。”
宋圆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话,闻言反倒愣住了。
“你说什么?”
祁越脸色一沉。
“没听见就算了。”
“听见了。”
宋圆立刻接道:
“就是没想到祁少侠居然也会向人道歉,一时有些不习惯。”
祁越看了她一眼。
“别得寸进尺。”
这句话倒是熟悉。
宋圆打量他片刻,见他虽然神色仍有些不自然,眼底却已经恢复了清明,心里的疑虑才稍稍淡下去。
祁越避开她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随口般说道:
“城里今夜有灯市。”
“灯市?”
“青锋试期间,城中每晚都会开市。今日是最后一晚,河边还会放祈安灯。”
他顿了顿。
“去不去?”
宋圆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
“你这是……来约我出去的?”
他语气微顿,又有些不耐烦地补了一句:
“你到底去不去?”
还是熟悉的祁越。
宋圆靠在门边,朝院外看了一眼。
“江家现在守得这么严,我走到正门,恐怕还没来得及迈出去,就先被人请回来了。”
“谁让你走正门?”
宋圆看向他。
祁越扬了扬下巴。
“我知道一条路。”
“听起来不像什么正经路。”
“能出去就行。”
宋圆有些犹豫。
她的确在江家闷了太久,也的确想出去透口气。可如今庄中正乱,她若一声不响地离开,总归不太妥当。
“要不要先告诉……”
“不用。”
祁越像是知道她要说谁,回答得格外快。
宋圆看了他一眼。
祁越顿了顿,才道:
“江砚白还在前院议事。等他回来,灯市早就散了。”
说完,他沉默片刻,又低声补了一句:
“就当我赔罪。”
宋圆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转身拿起披风。
“先说好,若是被人抓住,我一定先供出你。”
祁越嗤了一声。
“随你。”
祁越所说的路,在东院最偏僻的一段院墙后。
那里紧挨着一片竹林,墙外又有树木遮挡,巡守的弟子很少经过。
宋圆抬头看了一眼高高的院墙。
“这就是你说的路?”
“不然呢?”
“我还以为至少有一扇门。”
祁越侧过脸。
“你想走正门,我也不拦你。”
宋圆立刻抓住他的袖口。
“还是算了。”
祁越低头看了一眼她抓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下一刻,他抬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宋圆几乎撞进他怀里。祁越低头时,温热的呼吸恰好擦过她的耳侧。
她身体微微一僵,颈间那处被他留下的痕迹仿佛也随之隐隐发热。
白日里,他将她困在廊柱前,低头覆上她颈侧的画面猝然从脑海中闪过。
祁越察觉到她的僵硬,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停顿了一瞬,随即稍稍松开,只虚扶着她。
“抓稳。”
宋圆抬眼看他。
“你不会半路把我扔下去吧?”
祁越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就看你抓不抓得稳了。”
宋圆立刻攥紧他的衣袖。
话音刚落,他足尖已经踏上墙边的石阶,借力腾空而起。
夜风迎面拂来,衣摆在半空中扬起。祁越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在墙头轻轻一撑,带着她越过高墙,落在外面的树梢上。
枝叶在脚下轻晃。
宋圆心口一悬,连忙抓紧他肩头的衣料。
“祁越!你起跳之前就不能先说一声吗?”
祁越垂眼看了看她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不是让你抓稳了?”
不等宋圆反驳,他已经借着树枝再次跃起。
屋瓦与街巷从脚下飞快掠过,夜风拂乱她鬓边的碎发,远处连绵的灯火也在视野中渐渐铺展开来。
宋圆起初还紧紧抓着他,渐渐却忍不住低头向下看。
夜色中的青峰城与白日截然不同。
长街两侧挂满了灯笼,暖色的光芒一盏接着一盏,几乎望不到尽头。街上行人熙攘,摊贩的叫卖声、孩子的笑闹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混在一起,隔着夜风也显得热闹。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第一次真正看见山庄以外的夜市。
原来书里寥寥几笔带过的江湖,也有这样鲜活的人间烟火。
祁越带着她落在一条较为僻静的巷中。
双脚重新踩到地面,宋圆仍有些意犹未尽。
祁越松开手,她便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朝灯火最盛的长街走去。
怀中骤然一空。
祁越站在原地,揽过她腰身的手臂间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一时竟没有立即跟上。
宋圆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祁越这才回过神,放下仍微微抬着的手,迈步追了上去。
“走慢点。”
灯市比宋圆从高处看见的还要热闹。
街边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有糖画、面具、木雕,也有许多她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卖吃食的摊位前热气升腾,甜香与肉香混在一起,勾得人一路走一路回头。
宋圆很快便忘了白日里的烦心事。
她先是在卖糖画的摊位前站了一会儿,又跑去看旁边会转动的走马灯。等她回过头时,祁越手里已经多了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宋圆自然地伸出手。
祁越将纸袋往旁边一移。
“谁说是给你的?”
“小气。”
宋圆转身便走。
才走出两步,那袋栗子便被塞进了她手里。
她忍着笑回头。
“不是不给我吗?”
祁越已经移开视线。
“买多了。”
宋圆看了一眼不过巴掌大的纸袋。
祁越懒得理她,径直往前走。
宋圆剥开一颗栗子跟上去,将栗仁放入口中。甜糯的香气散开,她眼睛微微一亮,又剥了一颗递到他面前。
“要不要?”
“不吃。”
“那你还买这么多?”
祁越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她指间的栗子。
片刻后,他俯身咬走。
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她的指腹,短暂得几乎只是一瞬。可那一点湿润的热意却格外清晰,沿着指尖倏地窜了上来。
宋圆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祁越也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很快直起身,耳根在灯影下隐约泛起一层薄红。
两人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宋圆低下头,默默将剩下的半颗栗子塞进嘴里。
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一闪而过的温度。
前方人群忽然拥挤起来。
一群举着花灯的孩子从街边跑过,宋圆被后面的人撞得向前踉跄一步。
祁越抬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她的肩膀撞上他的胸膛。
“小心。”
祁越垂眼看她,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宋圆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后的人群又向前涌来。祁越眉心微蹙,顺势将她往怀中带了一步,侧过身挡在她身后。
两人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顿时彻底消失。
宋圆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胸前,隔着并不厚重的衣料,能够清楚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意。祁越垂下眼时,温热的呼吸从她额角轻轻掠过。
她下意识抬起头,才发现两人离得比想象中还要近。近得她几乎能看清他微微绷紧的下颌,也能感受到彼此交错的呼吸。
周围的叫卖声、谈笑声与脚步声混在一起,行人仍不断从他们身旁挤过。可宋圆的注意力却像是忽然被困在了这一小片狭窄的距离里。
祁越握着她的手腕,没有立刻松开。他微微侧过身体,将她挡在人群与自己之间,带着她缓慢向前走去。
直到穿过最拥挤的那一段,他才松开手。
宋圆低头看了看被他握过的地方,腕间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她没有出声,只匆匆加快脚步,走到前面的河岸旁。
(四十四)心悦终成执
河面上已经漂着许多灯。
薄薄的纸灯托着一点烛火,顺着水流缓缓向远处飘去。灯影落入河中,被水波揉碎,又重新聚在一起,像是将整条河都染成了流动的星光。
岸边支着一张不大的木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后,正低头替客人点灯。
桌上整整齐齐摆着数十盏尚未点燃的祈安灯。灯身以细竹为骨,外面覆着浅色薄纸,做成一朵朵半开的莲花,花心处安放着一截短烛。
宋圆在桌前挑了一会儿,选出两盏花瓣最完整的。
老人替她点亮烛火。微风吹过,灯芯轻轻晃动,暖黄的光便透过薄薄的纸面,一层层映了出来。
宋圆一手托着一盏灯,转身朝祁越笑了笑。
“给。”
灯火托在她掌心,映亮了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也落进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里。身后是喧闹的人群与沿河铺开的万点灯光,她站在其中,笑意却比周围的灯火还要鲜活。
祁越看着她,一时没有伸手。
那一幕毫无预兆地落进眼底,竟像是就此留在了记忆里。
“祁越?”
宋圆将灯往他面前又送了送。
祁越这才回过神,接过她手中的祈安灯。
“写什么?”
“愿望啊。”
宋圆从老人那里拿过笔,又取了一张随灯附赠的小笺,转过身去,不让祁越看。
“不许偷看。”
她原本想写顺利找到《问鼎录》,可笔尖落下时,又觉得这样的愿望放在河灯上实在有些不合时宜。
犹豫片刻,她终于垂下眼,在小笺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四个字。
平安归家。
至于那个“家”,究竟是青峰山庄,还是她原来的世界,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宋圆将小笺折好,小心压进灯座之中。
祁越不知何时也写完了,正用手挡着,不让她看。
“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宋圆挑眉。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水边。
宋圆提起裙摆,在岸边蹲下,小心地将祈安灯托进水中。灯盏在岸边轻轻转了一圈,随后被水流推向远处。
祁越也在她身旁俯下身,将自己的灯放进水中。
两盏灯一前一后顺流而下,一开始离得很近,后来被一片水波轻轻推开,又在前方重新靠到了一处。
宋圆看了一会儿,站起身。
“走吧。”
祁越却没有动。
“宋圆。”
她回过头。
“怎么了?”
河岸边比长街安静许多。
远处的喧闹隔着水面传来,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声响。灯火落在祁越脸上,将他平日里过于鲜明的少年意气映得柔和了一些。
他看着宋圆,许久没有开口。
宋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想说什么?”
真正到了要开口的时候,祁越反而沉默下来。
片刻后,他才低声道:
“白日里的事。”
宋圆神情微微一滞,颈侧仿佛又泛起一丝不自在的热意。
她避开他的目光。
“你不是已经道过歉了吗?”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宋圆重新看向他。
祁越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宋圆心头莫名一紧。
祁越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看见那些痕迹,便想将它们全部弄掉。”
“药泉那次以后,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会那样。”
他停顿片刻,眼底再没有平日那些别扭的闪躲。
“直到今日,我才想清楚。”
“宋圆。”
夜风从河面吹来,身后的灯火随水波轻轻摇晃。
祁越看着她。
“我心悦你。”
河面上的灯火仍在缓缓远去。
宋圆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并不是毫无感觉。
药泉里的那个吻,擂台上他的处处留手,还有今日他靠近时,她身体那一瞬无法掩饰的战栗,都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就在几个时辰前,她才终于无法再否认自己对江砚白的心意。
有些关系一旦改变,便不能再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祁越。”
她终于开口。
“你对我而言……并非无关紧要。”
祁越眼底微微一动。
宋圆却避开了他的目光。
“可是我……”
她停了许久,最终也没能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我不能答应你。”
祁越眼中的那一点光渐渐淡了下去。
“因为江砚白?”
宋圆沉默片刻。
她没有承认,却也无法否认。
这份沉默已经足以说明许多。
祁越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河灯的微光从他眼底掠过,短暂照亮了一抹晦暗难辨的情绪,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所以你还是选择了他。”
“不只是因为他。”
宋圆抬眼看向他。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答案。”
她停顿片刻,似乎还想解释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祁越安静了很久。
久到宋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忽然问:
“倘若没有江砚白呢?”
宋圆怔住了。
祁越已经移开目光。
“算了。”
他转身看向河面。
“当我没问。”
两人方才放下的河灯已经漂得很远,只剩两点模糊的光,混入无数灯影之中,再也分辨不出哪一盏属于谁。
祁越看了片刻。
“回去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恢复如常。
宋圆却莫名觉得,方才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祁越仍旧揽着宋圆越过院墙,却没有像来时那样同她斗嘴。将她放到地面后,他便立刻收回了手。
宋圆站稳身体,看了看他仍显苍白的脸色。
“你身体真的没事?”
“没事。”
“明日还是让江承辞替你看看吧。”
祁越没有看她。
“知道了。”
宋圆犹豫了一下。
“方才你问我的……”
“我不会再问。”
他打断她。
宋圆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那我回去了。”
祁越点头。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祁越仍站在原处,身影半隐在竹影之下,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宋圆最终还是转身进了院门。
直到她房中的灯亮起,祁越才慢慢收回视线。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江家弟子从回廊另一端匆匆赶来,看见祁越,立刻停下行礼。
“祁少侠。”
祁越看向他。
“何事?”
“您可曾看见宋姑娘?”
“她已经休息了。”
那名弟子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
“少主还在庄主那里脱不开身,特意让我将这个交给宋姑娘。既然她已经歇下……”
“给我吧。”
弟子迟疑了一下。
祁越伸出手。
“我替你放到她门前。”
对方知道他与江家交情深厚,并未多想,很快便将纸笺递了过去。
“有劳祁少侠。”
待那名弟子离开,祁越低头看向手里的纸笺。
他站在原地许久。
最终还是将纸笺拆开。
里面只有寥寥数句。
父亲处尚有要事,不必等我,早些歇息。
明日辰时,我来找你。
砚白 祁越盯着最后两个字,指腹缓缓收紧。
若是从前,他大概会将纸重新折好,放到宋圆门前。
可胸口那股方才被他强行压下的燥热,此刻又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她方才没有否认。
因为江砚白。
又是江砚白。
廊下挂着一盏尚未熄灭的灯,昏黄的光影落在他半边脸上。
祁越五指骤然收拢,内力自掌心一震。
纸笺顷刻被震得粉碎,细碎的纸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夜风掠过长廊。
长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银色面具在昏暗的灯影下泛着冷光。
祁越抬眼。
谢无尘的目光从他掌心掠过,却什么也没有问。
两人隔着长廊对视片刻。
谢无尘神色淡漠地从他身旁缓步走过。白色衣摆掠过散落在地的纸屑,很快没入夜色。
祁越低下头,将掌中残余的碎屑尽数扬进风里,转身离开。
仿佛那封信,从未存在过。
(四十五)笼中客
天色刚刚泛白,宋圆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昨夜回来得晚,躺下之后又翻来覆去想了许久,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睡着。此刻骤然惊醒,脑中仍有些昏沉。
门外又响了两声。
宋圆披上外衣,揉着眼睛走过去。
“谁啊?”
她伸手拉开房门。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江砚白。
宋圆原本还有些昏沉,见到他时,眼睛下意识亮了一下。
昨日他被江启彦叫走后便再没有回来,她还以为至少要等到今日晚些时候才能见到他。
可很快,她便察觉出了不对。
江砚白身上仍穿着昨日那袭衣袍,衣襟虽不显凌乱,却也没有重新整理过的痕迹。眼底隐约泛着血丝,眉宇间压着一夜未眠的倦色。
他昨夜根本没有回房休息。
宋圆唇边刚刚浮起的笑意微微一顿。
随后,她越过他的肩头,看见了站在后方的江启彦、陆明珠,以及数名佩剑的江家弟子。
那一点尚未成形的欢喜,顿时散了个干净。
宋圆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顿。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来请她吃早饭的。
她彻底清醒过来。
“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江启彦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之人的审视。
“宋姑娘,青麟令失窃一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一些。”
宋圆道:
“青麟令失窃那日,府中搜查时,我也在场。”
“既然知道,便该明白,眼下江家不能放过任何疑点。”
江启彦语气平稳,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在青麟令寻回、内应查明之前,凡有嫌疑之人,一律暂行收押,严加看守。”
宋圆心头微沉。
“江家主这是在怀疑我?”
江启彦看着她。
“砚白当初将你带回江家时,只说你是栖梧派弟子,在青岚林试炼中遇险,才被他带回江家暂住。”
“可你一路上的种种异处,他并未尽数告诉我。”
宋圆的目光越过江启彦,落在陆明珠身上。
陆明珠安静地站在一旁,并未回避她的视线。
江启彦继续道:
“你自称出身栖梧派,言行却处处有异,身上又数次牵出与牵机楼有关的疑点。”
“这些事,砚白此前只字未提。”
宋圆看向江砚白。
他的唇线微微绷紧。
“是我有意隐下的。”
“与她无关。”
江启彦看了他一眼。
“你已经替她解释了一夜。”
宋圆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难怪江砚白昨日离开以后,始终没有回来。
他并非被青麟令之事绊住了脚,而是整整一夜都在替她与江启彦周旋。
江砚白上前半步。
“她身上确有疑点,却不能因此断定青麟令失窃与她有关。”
“所以我只是暂时将她看管起来,并未定她的罪。”
“她可以留在我的院中,由我亲自看守。”
江启彦的神情终于沉了几分。
“正因为你要亲自看守她,才更不能将她留在你的院中。”
院中霎时安静下来。
江启彦望着自己的儿子,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
“砚白,你从前从不会因一己私情,置江家安危于不顾。”
“可这一次,你已经无法公断。”
宋圆听见“私情”二字,心口微微一紧。
尚未等她开口,陆明珠已经向前一步。
“宋姑娘,此事是我告诉江伯伯的。”
她的声音平静,目光也没有躲闪。
“你若清白,待事情查明,江家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可如今青麟令已经失窃,内应也尚未查出。江家不能因为你与砚白关系亲近,便任由一个身上疑点重重的人继续在庄中自由来去。”
她顿了顿。
“倘若今日有嫌疑的是我,也该如此。”
宋圆看着她,没有反驳。
陆明珠说得并没有错。
换作是她,面对一个来历不明、又处处可疑的人,大概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宋圆轻轻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现在要去哪里?”
江启彦道:
“后山禁室。”
“在青麟令与内应一事查清之前,只能暂时委屈宋姑娘了。”
话虽客气,站在他身后的几名弟子却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看样子,这个“暂时委屈”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宋圆朝他们腰间的剑看了一眼。
“不必押她。”
江砚白的声音不重,几名弟子却立即停下了脚步。
他看向江启彦。
“父亲要将她暂时收押,我无法阻拦。”
“但她尚未定罪,不得上刑,不得戴镣,未经允许,也不得私自提审。”
江启彦眸色微沉。
“你是在同我谈条件?”
“是在请父亲依照江家的规矩处置。”
父子二人对视片刻。
最终,江启彦道:
“按规矩办。”
江砚白这才稍稍侧身,站到宋圆身旁。
“我送她过去。”
前往后山的路上,几名江家弟子始终跟在他们身后。
宋圆走了一段,侧头看向江砚白。
他整夜未曾休息,眼底隐约带着几缕血丝,神色却依旧平静。
只是紧绷的下颌,仍泄露了几分压抑。
“所以你昨夜一直没有回来,是在同你父亲说我的事?”
“嗯。”
“说了一整夜?”
江砚白神色平静。
“只是尚未说服他。”
宋圆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能将整夜的周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果然很江砚白。
“其实你父亲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我的确有许多事解释不清。”
江砚白脚步微顿。
“你不必替他们说话。”
“我没有替他们说话。”
宋圆压低声音。
“只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只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江砚白侧目看她。
“什么?”
“后山禁室管饭吗?”
江砚白脚步微顿。
“管。”
宋圆顿时松了口气。
“那就好。事情还没查清,总不能先把嫌犯饿死了。”
江砚白眼底沉郁之色终于散开了一瞬。
“不会让你饿着。”
“那我就放心了。”
走到后山石阶前,他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的弟子也随之停住。
“宋圆。”
他低声唤她。
宋圆抬起头。
“只是暂时的。”
“我会查出青麟令的下落,也会查清是谁在背后推动此事。”
他看着她,声音比平日更低。
“等我。”
宋圆与他对视片刻,心头那点原本被强压下去的不安,反而因为这两个字翻涌起来。
她不愿让他看出来,只故作轻松地扬了扬眉。
“除了等你,我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安排。”
江砚白没有笑。
他抬起手,似乎想碰一碰她的脸,最终却只替她理好被风吹乱的衣领。
指尖很快收了回去。
“不要怕。”
江砚白看着她。
“我已经让人去查青麟令的下落。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接你出来。”
所谓后山禁室,建在一片山壁之后。
入口处有两道铁门,外面守着四名江家弟子,里面则是一条阴暗狭长的石廊。
石廊两侧分布着数间石室,每一间都以粗重的木栏隔开。
宋圆被带进最里面的一间。
负责看守的弟子打开门锁。
“宋姑娘,请吧。”
宋圆走进去,环顾四周。
石室不大,墙角放着一张低矮的木板,上面铺着几捆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干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宋圆指着那张木板。
“我睡那里?”
“是。”
“被子呢?”
“禁室没有被褥。”
宋圆沉默片刻。
“枕头呢?”
那名弟子指了指干草。
“可以卷起来。”
宋圆又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到江家这样的武林世家,也有如此勤俭持家的一面。
她正准备接受现实,墙角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只灰色的老鼠从石缝里钻出来,站在原地与她对视片刻,又迅速窜进了干草后面。
宋圆转头看向门外。
“它也住这里?”
弟子面无表情。
“在下不知。”
“那我需要与它平分床位吗?”
那名弟子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严肃。
“宋姑娘安心休息。”
他说完便锁上木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宋圆扶着木栏,看着他的背影。
“至少先问问它叫什么吧!”
无人回应。
石廊中只剩下她自己的回声。
宋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认命地走到木板旁,挑了一处看起来没有老鼠经过的地方坐下。
干草扎得她立刻又站了起来。
她低头整理了半天,才勉强清出一块能够坐人的地方。
江家的禁室虽然不算肮脏,却着实谈不上舒适。
待在这种地方,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
宋圆把昨夜与今日的事情来来回回想了一遍。
陆明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她的?
又为什么偏偏在青麟令失窃之后,将那些疑点尽数告诉了江启彦?
这一切究竟只是凑巧,还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她想得头疼,最后索性躺在木板上,开始数铺在身旁的干草。
一根。
两根。
三根。
数到二百多时,她忘了自己究竟数到哪里,只好重新来过。
如此反复了几次,送饭的弟子终于来了一趟,留下一碗清粥和两个冷硬的馒头。
宋圆盯着那顿饭看了片刻。
江家果然管饭。
只是这饭的标准,大概仅限于让她活着。
她勉强吃了半个馒头,又在石室里熬了许久。直到石廊外的守卫换过一轮,远处才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进去!”
有人厉声喝道。
随后便是铁门开启的沉重摩擦声。
宋圆立刻翻身坐起,透过木栏向外看去。
两名江家弟子押着一个人走进石廊。
那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沾满尘土的灰色长袍,一块黑布自头顶罩下,将头脸遮得严严实实。
“擅闯后山,还敢说自己只是迷路?”
“老实待着,等家主发落。”
两名弟子将那人推进宋圆对面的石室,锁好门,转身离开。
石廊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宋圆盯着对面看了一会儿。
那人靠墙坐下,始终没有出声。
宋圆试探着问:
“这位兄台,你也是被冤枉的?”
对面的人没有回应。
“还是说,你也得罪了江家少主的青梅竹马?”
仍然没有声音。
宋圆觉得无趣,重新躺了回去。 “二百一十七、二百一十八……”
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宋圆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人靠着石壁,双腕微微一错。
原本缚得严实的绳索便从腕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
随后,他抬手扯下罩住头脸的黑布。
昏暗的灯光落在那张许久未见的脸上。
男人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数错了。”
“第二百一十三根,你已经数过一次。”
宋圆猛地从木板上坐起来。
“容珩?”
容珩随手将绳索扔到一旁,靠在冰冷的石墙上。
“许久不见。”
他的目光在简陋的石室里扫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到她脸上。
“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连江家的禁室,都能把自己送进来。”
(四十六)禁室之下
“你倒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连江家的禁室,都能把自己送进来。”
宋圆隔着木栏盯着他看了半晌,仍旧有些不敢相信。
“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然是走进来的。”
“我看见了。”
宋圆指了指地上的绳索。
“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我被关起来了?”
容珩低头理了理被绳索压皱的衣袖,语气十分随意。
“今晨,左使传了消息。”
他抬起眼。
“我恰好在青州城外,便过来看看你又惹出了什么麻烦。”
宋圆的目光从他身上的灰衣移向方才两名弟子离开的方向。
“所以你就故意让他们把你押进来?”
“江家如今四处戒严,后山守卫又多。”
容珩懒懒靠着石墙。
“与其费心避开,不如让他们亲自送我进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绳索。
“省事。”
“所以你根本不是被抓住的?”
容珩像是听见了什么十分多余的问题。
“你觉得呢?”
宋圆顿时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她立即从木板上站起来,走到木栏旁。
“那你能不能顺便把我也带出去?”
容珩没有回答,只隔着昏暗的石廊打量她片刻。
“东西找到了?”
宋圆脸上的期待顿时僵住。
“你大老远跑进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然呢?”
容珩挑了挑眉。
“难不成真是专程来看你睡得好不好?”
宋圆看了一眼墙角那两捆发霉的干草。
“那你现在看见了,睡得很不好。”
容珩对此毫无同情。
“《问鼎录》呢?”
“还没找到。”
“这么久,毫无进展?”
“也不能说毫无进展。”
宋圆压低声音,朝石廊两端看了一眼。
“我已经进过江砚白的房间了。”
容珩眸光微顿。
“找到了?”
“没有。”
宋圆有些郁闷。
“从床榻到柜架,我能看的地方几乎都看过了。别说《问鼎录》,连个像样的机关都没有。”
容珩盯着她。
“床榻也找过了?”
宋圆正要点头,忽然察觉这句话听着有些不对。
她耳根一热,立即补道:
“重点是我没有找到东西。”
容珩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脸红什么?”
“牢里太闷。”
宋圆面不改色地抬手扇了扇风。
石廊里阴冷得连半点热气都没有。
容珩看了她片刻,眼底原本淡淡的笑意反而散了些。
“看来你找得很仔细。”
最后几个字莫名有些凉。
宋圆却没有察觉,只认真道:
“我怀疑东西根本不在房里。”
“青麟令失窃以后,江砚白并没有显得特别慌乱。这说明即便有人拿到青麟令,一时也未必找得到真正的机关。”
“《问鼎录》那么重要,他应该不会把它留在自己无法时时看守的地方。”
容珩若有所思。
“所以?”
“或许就在他的随身之物里。”
“搜过了吗?”
“你说得倒容易,我总不能走到他面前,说江少侠,劳烦你站好,让我搜一搜身吧?”
容珩似笑非笑。
“你连他的床榻都找过了,还差搜身?”
宋圆一噎。
“那是两回事。”
“有何不同?”
宋圆不愿再同他纠缠这个问题,迅速转开话题。
“既然是贴身之物,你总得给我一些时间。我已经很努力了。”
“努力到把自己关进禁室?”
她就知道,这个人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容珩看着她气闷的模样,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若不想留在这里,我可以带你出去。”
宋圆一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可那一点喜色很快又淡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石室外那条阴暗的长廊。
若是今日就这样逃走,江家只会更加认定她与青麟令失窃有关。
江砚白替她与江启彦争了一整夜,也会全部白费。
何况《问鼎录》还没有找到。
宋圆沉默片刻。
“我还是不走了。”
容珩看着她。
“因为江砚白?”
“因为我若逃出去,就等于自己承认心虚。”
宋圆顿了顿。
“况且东西还没找到。”
容珩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没有再追问。
“看来你还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我会让人给江启彦送去一些线索,让他暂时无暇盯着你。”
“什么线索?”
“你不必知道。”
容珩语气平静。
“知道得越多,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稍作停顿。
“出去以后,尽快查清江砚白的随身之物。”
“青麟令已经落入旁人手中,盯着《问鼎录》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江家不会一直给你机会,我能替你拖延的时间也有限。”
石室中安静片刻。
宋圆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想了想,小声嘀咕:
“那你至少先想办法给我送床被子。”
“我看你适应得很好。”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
容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张铺着干草的木板上。
宋圆转身踢了踢木板。
“比青峰山庄柴房里的木架还硬,坐一下都——”
咔嚓。
木板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宋圆低下头。
一道细缝正从她脚边向外延伸。
容珩也看了过来。
宋圆沉默片刻。
“果然不只是硬,还不结实。”
她试探着又按了一下。
咔嚓几声,几根腐朽的木条彻底断开,连同上面铺着的干草一并塌了下去。
灰尘迎面扬起。
宋圆连忙后退两步,抬手捂住口鼻。
“这地方到底多久没人住过了?”
容珩隔着木栏看向木板下方。
“把草移开。”
宋圆蹲下身,将散落的干草拨到一旁。
断裂的木条下,露出了一块颜色明显更深的方砖。
四周的石砖皆已泛白,唯独这一块呈暗青色,边缘还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
宋圆抬手敲了敲。
声音有些空。
她抬头看向容珩。
“下面好像是空的。”
“别乱动。”
容珩话音未落,宋圆的手指已经沿着砖缝摸了一圈。
右侧边缘有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她试着向下一按。
咔哒。
脚下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宋圆的动作顿时僵住。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容珩已经走到木栏前。
“松手。”
“我已经松了。”
话音刚落,暗青色方砖猛然向下一沉。
紧接着,周围的石砖向两侧骤然滑开。
宋圆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骤然坠了下去。
“宋圆!”
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影便已没入黑暗。
容珩脸色骤变。
石廊中接连响起两声轻响,两道锁扣应声弹开。
下一瞬,他已掠入洞口。
下方黑得看不见底。
风声自耳边急掠而过。
宋圆胡乱抓了几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直接摔断腿时,一只手忽然扣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容珩足尖在石壁上接连轻点,卸去两人的下坠之势,带着她落在下方的石地上。
双脚落地后,宋圆的腿仍有些发软。
容珩刚松开手,她便脚下一晃,下意识扶住身旁能碰到的东西。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她的掌心隔着衣料,按上了一片坚实温热的地方。
宋圆摸索着按了两下。
“这是什么……墙怎么还是热的?”
黑暗中,容珩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
“摸够了吗?”
宋圆动作一僵。
火折子倏然亮起,映亮了近在咫尺的脸,也照见她正结结实实按在容珩胸前的手。
两人对视片刻。
宋圆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我还以为是石壁。”
容珩垂眸扫了一眼被她按皱的衣襟。
“刚才太黑,我没注意。”
“你的手倒是很会找地方。”
宋圆正要反驳,容珩眸光忽然一凝,将火折子转向甬道深处。
她也顺着火光望了过去。
这是一条隐藏在禁室下方的狭窄甬道。
石壁上覆着潮湿的青苔,地面积着厚厚一层灰尘,显然已经许多年无人踏足。
火光尽处,一道模糊的人影正倚着石墙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宋圆盯了片刻,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那里……是不是有人?”
容珩没有回答,只将火折子举高了些。
火光缓缓向前逼近。
那人的衣袍早已腐朽。
衣袍之下,只剩下一具森然白骨。
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们。
那具白骨的双臂仍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怀中紧紧护着一只竹筒。
筒口被黑蜡封得严严实实。
(四十七)狱底暗痕
那双空洞的眼眶直直朝向他们。
宋圆呼吸骤然一滞,猛地向后退去,后背却结结实实撞上一片坚硬温热。
容珩身形微顿,随即一手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扶住。
宋圆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前。
隔着单薄的衣料,男人身上的温度格外清晰,与四周阴冷潮湿的寒意截然不同。
“站稳。”
低沉的声音自耳后落下。
宋圆后知后觉地察觉,两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她耳根微微一热,连忙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容珩这才松开手,越过她朝那具尸骨走去。
宋圆在原地顿了一瞬,跟了上去。
走到近前,她才看清尸骨的模样。
几片腐朽的衣料挂在骨架上,一截生锈的铁链缠在两只腕骨之间,另一端已经断裂,拖落在地。
尸骨脚边散落着碎石,还有一块被磨得极薄的断铁。附近的石壁上遍布深浅不一的凿痕,一直延伸到他们方才跌落下来的洞口。
宋圆仰头看了看。
“他是从禁室里挖下来的?”
容珩举高火折子,视线沿着凿痕缓缓扫过。
“应当是被关在上面,后来发现石板下方有夹层,便想从这里逃走。”
“既然已经挖出来了,怎么还是死在这里?”
容珩捡起地上的断铁。
边缘已经薄如刀刃,不知在石壁上凿击过多少次。
“这不算逃出来。”
他望向甬道深处。
“不过是从一间牢房,到了另一间更大的牢房。”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自主地往他身边挪近一步。
容珩垂眸看向尸骨怀中的竹筒。
竹筒约有小臂长短,表面已经发黑,筒口却被一层黑蜡封得严严实实。
他俯身将竹筒抽了出来。
尸骨的双臂失去支撑,缠在腕骨间的铁链哗啦一声落地,原本倚着石墙的骨架也随之向旁边歪去。
容珩神色未变,低头碾碎筒口的黑蜡。
竹筒中塞着一卷油布。
容珩将油布展开,里面包着几张发黄的纸页,以及一本只有半指厚的旧册。
宋圆立刻凑近。
“写了什么?”
容珩将火折子递给她,展开纸页。
字迹已被潮气侵蚀,却仍能勉强辨认。
留下这些东西的人名叫沉鹤年,曾是牵机楼中人。
宋圆神色微顿。
她听江承策提起过牵机楼。这个组织搜集隐秘、贩卖消息,也替人处理过一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恩怨,只是早已覆灭多年。
牵机楼覆灭后,他怀疑此事与江家有关,便隐姓埋名潜入青峰山庄,一面追查旧案,一面寻找《问鼎录》。
三年间,他暗中搜遍藏经阁、祠堂、密库与历代家主的书房,却始终没有找到确凿线索。直到身份败露,被关进后山禁室,也未能查清真相。
容珩将纸页翻到最后。
凌乱的墨迹间,只剩半句话尚能辨认:
江氏夺我楼中之物,此仇……
后面的字迹已被水痕彻底晕开。
宋圆微微蹙眉。
沉鹤年口中的“楼中之物”,究竟是什么?
她低头看向油布中那本旧册。
“这就是他留下的牵机楼武学?”
容珩拿起册子,随手翻了几页。
封面早已脱落,纸页也被潮气浸得泛黄发脆。
里面记载的是一套名为《踏影诀》的轻身法门。前半讲调息行气,后半则画着几幅腾挪闪避的人形图。
容珩翻得极快,目光只在几处经脉标注上停了一瞬,便合上册子,随手扔给宋圆。
宋圆慌忙接住。
“给我了?”
“不然还给他?”
宋圆回头看了一眼那具白骨,立即将册子抱紧。
“这套步法招式寻常,行气也不复杂。”
容珩扫了她一眼。
“胜在门槛不高,正适合你。至少下次遇到危险,不必站在原地等人来救。”
宋圆忍了忍。
“说不定我天赋异禀。”
“先把第一页看懂再说。”
宋圆不服气地翻开册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密密麻麻的经脉图。红黑两色的细线交错盘绕,从丹田一路延伸至四肢百骸,旁边还挤满了蝇头小字。
她盯了半晌,方才那点豪情壮志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容珩在旁淡淡问道:
“看懂了?”
宋圆面不改色地合上册子。
“第一页画得不错。”
她将旧册抱进怀里,抬头看向甬道深处。
“既然沉鹤年已经挖到这里,前面会不会真的有出口?”
容珩从她手中接回火折子,举高照向前方。
微弱的火光沿着石壁向前延伸,只能照亮数步之内。更深处仍隐在黑暗中,却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凉风从那里吹来。
“有风。”
容珩率先朝甬道深处走去。
宋圆随即跟了上去。
甬道起初十分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越往前走,石壁上的人工痕迹便越明显,脚下的路面也渐渐变得平整。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
“这些不是沉鹤年挖出来的。”
他留下的凿痕粗糙凌乱,眼前的密道却显然早已存在多年。
“他应当是无意间挖进了这里。”
容珩抬起火折子,照向前方。
“只是没能找到真正的出口。”
宋圆想起方才那具倚墙而坐的白骨,心里微微一沉。
沉鹤年挖进这条旧密道时,大概也曾以为自己终于能够逃出生天。
可这条路最后仍将他困在了地下。
两人继续向前。
甬道尽头出现一道向下延伸的石阶。
宋圆站在阶前往下看了看。火光照不到尽头,只能看见一级级没入黑暗的石阶。
容珩举着火折子,率先踏了下去。
宋圆紧紧跟在他身后。
石阶狭窄陡峭,两侧石壁不断向内收拢。
越往下走,空气便越发沉闷,连火苗都开始摇曳不定。
走到一半,一阵冷风忽然从深处涌来。
火光骤然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黑暗。
宋圆呼吸一乱,脚步也跟着停住。眼前没有半点光亮,连近在咫尺的容珩都看不见。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前方,指尖碰到一片衣料,立即攥紧。
下一刻,手腕便被人稳稳扣住。
宋圆肩背一僵。
“是我。”
容珩低沉的声音从极近处传来。
她绷紧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
“我知道了,你先松手。”
“先松开的是你。”
宋圆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几乎将那片衣料揉成一团。
她慢慢松开五指。
容珩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腕。
“跟紧。”
话音落下,他便带着她继续向下走去。
黑暗中,宋圆只能踩着他的脚步,一阶一阶缓慢前行。
他掌心的热度隔着衣袖传来。
明明只是被握住手腕,她的心跳却莫名比方才快了几分。
走过最后一阶时,宋圆鞋底忽然踩上一块圆滑的碎石,身体猛地向旁边一歪。
她尚未来得及出声,便被容珩一把拉了回来。
肩膀撞上他的胸膛,腰间随即多出一只手,将她稳稳固定在怀中。
宋圆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
四周漆黑一片。
她看不见容珩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胸膛平稳的起伏,以及他低下头时擦过额前的温热呼吸。
“摔着了?”
声音近得仿佛就落在她唇边,带着一点低哑。
“没有……”
宋圆下意识抬起脸。
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
两人的呼吸在黑暗中交错。
只要再靠近半寸,她的唇便会碰上他。
宋圆忽然不敢动了。
扶在她腰间的手也没有立即松开。
寂静中,她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容珩沉默片刻,近在咫尺的呼吸微微一顿。
“站得住么?”
“当然。”
宋圆答得干脆,手却仍攥着他的衣襟。
“那还不松手?”
他的声音很低,气息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耳侧。
宋圆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容珩扶在她腰间的手并未立即收回,待她退开半步,才缓缓松开。
火石轻响。
微弱的火光再次亮起。
宋圆抬眼时,正撞上容珩的视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走了。”
容珩转身朝前方走去。
宋圆在原地缓了片刻,才跟了上去。
明明四周依旧阴冷,她的耳根却莫名有些发热。
石阶尽头,是一间比上方更为宽敞的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齐人高的乌木架,横架两端各垂着一截短链,链尾扣着铁环,显然是用来将人锁在架上的。
墙边摆着一张窄长的木案,上面放着几把钥匙、一卷绳索,以及几条迭放整齐的黑色绸带。
一旁的铁钩上,还挂着一条细长的软鞭。
鞭身乌黑,安静地垂在墙边。随着火光晃动,投在石壁上的影子也轻轻摇曳。
宋圆走到木案前,拿起一条黑绸,在指间捻了捻。
绸带柔软细滑,与四周冰冷沉重的铁器格格不入。
“这个也是用来绑人的?”
“蒙眼。”
容珩从她手中抽走黑绸。
宋圆还未来得及回头,眼前忽然一暗。
黑绸自她眼前横过,并未真正系上,只被容珩握着两端,虚虚遮住她的视线。
他站在她身后,离得极近,声音仿佛直接落在耳侧。
“看不见的时候,人会下意识留意身边的每一道声音。”
近在咫尺的呼吸拂过耳侧,她的心跳无端快了几分,五指也随之收紧。
“所以呢?”
“分不清声音从何处传来,便更容易乱了判断。”
黑绸随即被移开。
火光重新映入眼底。
宋圆耳根却已经有些发烫。她下意识移开目光,视线恰好落在墙边的软鞭上。
“这个呢?”
“或许也是问话用的。”
宋圆伸手取下鞭柄。
软鞭比她想象中轻,鞭身柔韧,握在手中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
话未说完,容珩已经从她手中接过鞭柄。
他手腕微转,乌黑的鞭梢便绕过宋圆伸出的手腕,松松缠了一圈。
宋圆动作一顿。
“你做什么?”
“不是想知道?”
容珩略微收紧鞭身。
宋圆被带得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腕间并不疼,柔韧的鞭身却牢牢束着她。只要稍一动作,便能清楚感觉到另一端掌握在谁手中。鞭身贴着她腕间细嫩的皮肤,像是在缓慢摩挲。
她抬眼看向容珩。
他站得极近,目光低垂,落在她被缠住的手腕上,声音淡淡却带着明显的掌控:
“现在知道了。”
容珩没有立刻松开,只垂眸看了她一瞬,才用指尖挑开鞭梢。
宋圆喉间微微发紧。
“嗯……”
她立即将手收回袖中,耳根已经彻底红了。
“这里的东西果然不能乱碰。”
“现在才知道?”
容珩将软鞭重新挂回铁钩。
宋圆轻咳一声,转头打量四周。
除去乌木架与木案,石室里只剩下几副铁锁和早已废弃的旧物。所有东西都覆着厚厚一层灰,显然已经许多年无人踏足。
“这里以前应当是江家的问讯室。”
容珩举高火折子,照向石室四周。
“建在地底,外面听不见动静,也很难找到。”
宋圆的目光落在木架上的铁环与短链上。
方才黑绸遮眼、软鞭缠腕的触感仿佛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再看那座乌木架,她脑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自己被锁在上面的模样——双腕高高固定,整个人动弹不得。
她迅速移开视线。
“江家还真会挑地方。”
“这种地方,本就不会建在明面上。”
容珩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在替江家解释,还是单纯陈述事实。
可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身上时,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意。
眼前的器具早已废弃多年,仅凭这间石室,还无法判断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也无法判断如今的江家是否知道这间石室的存在。
两人查看一圈,没有再找到其他东西。
石室后方连接着一条狭窄的甬道。
容珩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宋圆跟了上去。
甬道并不长。
没走多远,一面石墙便挡住了去路。
石块堆迭得十分齐整,缝隙中填满了早已硬化的灰浆,显然是有人刻意封住了出口。
宋圆抬手敲了敲。
墙后传来沉闷的回响,隐约夹杂着细微的水声。
“后面是空的。”
容珩查看片刻。
“这里原本应当通往山外。”
宋圆望着面前严丝合缝的石墙。
“可惜被封住了。”
沉鹤年当年大概也曾走到这里,却发现通往山外的出口早已被堵死。
难怪最终困死在地底。
容珩直起身。
“走吧。”
两人原路返回。
再次经过那间石室时,宋圆没有再往木案的方向看。
可越是不看,方才视线被遮住、手腕受制时的感觉反而越发清晰,连容珩近在耳侧的声音也一并浮上心头。
她耳根微微发热,不由得加快脚步,先一步踏上石阶。
容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随后跟了上去。
两人重新回到洞口下方。
宋圆仰头望着高处那道模糊的方形轮廓。
“这么高?”
她认真估量片刻,又看了看四周。
“要不找些石头垫一垫?或者你先踩着我上去,再找根绳子——”
话音未落,腰间忽然一紧。
容珩单臂将她揽住,足尖在石壁上接连借力。
宋圆只觉得眼前一晃,耳边风声骤起。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肩,再睁眼时,两人已经重新落回石室。
宋圆仍搭着他的肩。
容珩垂眼看她。
她立即松开。
“你能直接上来?”
“不然呢?”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没问。”
宋圆闭了闭眼。
她迟早会被这个人气死。
容珩俯身将移开的石板推回原位。
宋圆把断裂的木条放回去,又重新铺好干草。
地底的一切再度被掩盖起来。
若非亲自下去过,任谁也不会想到,这间看似普通的禁室之下,竟还藏着一条废弃多年的密道与石室。
收拾妥当后,容珩走到木栏前。
“我该走了。”
宋圆抬起头。
“那我怎么办?”
“等着。”
“就这样?”
容珩看了她一眼。
“江家若真想处置你,不会将你留到现在。”
宋圆想了想,倒也有几分道理。
容珩停顿片刻。
“出去以后,尽快接近江砚白,查清他随身携带之物。”
宋圆点了点头。
容珩走出她的石室,将锁扣恢复原状,随后回到对面。
他抬头看向靠近石顶的通气口。
宋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你打算从那里走?”
容珩足尖一点,轻轻跃上石壁。
他单手攀住铁栏,指间稍一用力,两根生锈的铁条便无声地向外弯曲,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宋圆看得目瞪口呆。
“这里对你来说,和没关门有什么区别?”
容珩翻身进入通气口。
宋圆朝他摆了摆手。
“快走吧,待会儿真来人了。”
容珩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别死在这里。”
宋圆一怔。
“你这是在担心我?”
容珩神色未变。
“我不喜欢白费力气。”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通气口后。
宋圆看着那片重新恢复安静的黑暗,轻轻哼了一声。
她刚将《踏影诀》藏进干草深处,石廊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名江家弟子匆匆赶来。
为首的青年一眼便看见了对面被掰开的铁栏,脸色顿时沉下。
“人呢?”
看守容珩的两名弟子面色发白。
“方才明明还在里面……”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你们竟连他的武功深浅都没看出来?”
“师兄,我们封了他的穴道。”
青年冷冷看着他们。
“人都跑了,你们封的是谁的穴?”
两人顿时不敢再说话。
青年转头看向宋圆。
“宋姑娘可曾看见那人如何离开?”
宋圆靠墙坐着,手里还捏着一根干草,神情十分无辜。
“我刚才在数干草。”
青年皱眉。
“数干草?”
“这里又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宋圆指了指地上的干草。
“我数到二百一十三根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一点声音。再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青年沉默片刻,显然不太相信。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宋圆回答得十分干脆。
“他一直蒙着脸,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青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转身吩咐:
“立刻封锁后山,将此事禀告庄主。”
“是。”
众人很快离开。
待石廊重新恢复安静,宋圆又等了一会儿,才从干草下取出《踏影诀》。
她借着墙角微弱的灯火,翻开第一页。
江承策才叮嘱过她,两日之内不得自行催动内力。她现在虽然不能练,先将行气路线记下来总没有坏处。
宋圆盯着那幅经脉图看了许久。
不知是不是地牢过于阴冷,她的指尖渐渐失去了温度。
胸口却隐隐发闷。
她拢紧衣襟,并未放在心上。
又过了一会儿,纸上的线条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宋圆眨了眨眼。
那条原本静止的经脉线再次缓慢游动起来。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
密密麻麻的线条仿佛忽然有了生命,在发黄的纸页上悄然交错。
宋圆盯着看了片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抬手摸向额头。
掌心一片滚烫。
(四十八)虚实缠春意(小H)
“不会吧……”
宋圆低声喃喃,手掌仍贴在额前。
石廊里的灯火不知何时暗了下去。豆大的火苗在墙角摇摇晃晃,将木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先前还只是觉得冷,此刻身体里却像烧起了一团火。额头与胸口热得厉害,手脚却依旧冰凉,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她勉强合上《踏影诀》,发颤的手指却险些压不住书页。
“怎么偏偏是现在……”
宋圆将旧册塞进身后的干草深处,扶着石壁想要站起身。
可才刚迈出一步,眼前便骤然一晃。
木栏、灯火与幽暗的石墙一同倾斜起来。
她急忙扶住墙壁,才没有直接栽倒。
大概是在地下待得太久,又吹了冷风。
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宋圆将衣襟拢紧了一些,重新蜷回干草上,靠着冰冷的石壁闭上眼睛。
可意识非但没有清醒,反而越来越沉。
石壁上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料,一点点渗入骨头。体内那股热意却越烧越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沿着经脉横冲直撞,撞得她胸口发闷,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
迷迷糊糊间,石廊外似乎传来了一点动静。
不像守卫巡查时整齐的脚步声。
更轻,也更快。
宋圆勉强睁开眼。
昏暗的灯影中,一道修长的人影从石廊尽头缓步走来。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覆着一张乌色面具。银色纹路盘绕其上,在摇曳的火光下泛出冰冷的光泽。
宋圆看了许久,眼前的身影依然模糊不清。
“你……”
嗓音出口,已经哑得不像自己的。
左使隔着木栏看了她一眼。
石廊外的两名守卫早已伏在桌案上,睡得毫无知觉。
他抬手拨了一下门锁。
咔哒一声,锁扣应声弹开。
左使推门走进石室,目光掠过她身下那几捆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干草,随后在她面前蹲下。
掌心覆上她的额头。
刚触到皮肤,他的眉头便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烧成这样,为何不叫人?”
宋圆闭着眼睛,小声嘟囔:
“江家的待客之道……不太行。”
他扣住她的手腕,两指压上脉门。
指下的脉搏又急又乱。
不只是高热。
她体内原本尚未完全平息的气息,被这场高热牵动,正在经脉间四处冲撞。若继续放任不管,轻则昏睡数日,重则伤及心脉。
更麻烦的是,她的身体似乎对内力格外敏感。
气血一乱,连那几处尚未完全解开的穴位也随之躁动起来。
左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枚药丸。
“温息丹。”
他托住宋圆的下颌,将药递到她唇边。
“吃了。”
宋圆闭着嘴,没有反应。
左使等了片刻,见她依旧没有配合的意思,只得捏住她的下颌。
“张嘴。”
宋圆仍旧双眼紧闭,唇齿也咬得死紧。
左使看了她片刻,将药丸夹在两指之间,直接探入她微张的唇间。
指尖刚触到她湿热的口腔,宋圆便本能地用舌头顶了上来,想把那异物推出去。
柔软温热的舌面一下下抵着他的指腹,带着明显的抗拒,却也让那一小块皮肤被湿热的触感彻底包裹。
左使的动作顿了一瞬。
“别吐。”
他声音低了几分,指尖却没有退开,而是将药丸压向她的舌根。
宋圆仍在挣扎。
直到他另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颌,在她喉间轻轻一按,她才被迫吞咽下去。
药丸顺着喉咙滑落。
左使这才缓缓抽出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她口腔的湿意,在空气中微微发凉。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暗哑:
“连药都不会吃。”
宋圆无意识的撇开脸,像是在躲避他的触碰。
药力尚未化开,她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热意已经先一步翻涌起来。
宋圆呼吸一乱,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热……”
温息丹并非退热之药,只能暂时稳住经脉,护住心脉不被乱窜的气息所伤。
左使抬手抵上她的后心,原本只打算渡入一丝内力,助药力尽快化开。
冰冷而凝练的气息缓缓没入她的经脉。
可就在那缕内力进入宋圆体内的瞬间,她的身体猛然绷紧。
左使眸色一沉。
那道内力非但没有将紊乱的气血压下去,反而像是一粒火星落进滚油,将原本蛰伏在经脉深处的热意彻底引了出来。
“宋圆。”
他立即收回手。
已经迟了。
滚烫的气息骤然沿着她的经脉翻涌而上,撞向胸腹间尚未解开的穴位。
宋圆呼吸一乱,攥住他衣襟的手骤然收紧。
眼前摇晃的灯火忽然被无限拉长。
石壁、木栏与昏暗的长廊一并扭曲起来。
她似乎听见有人在耳边叫她的名字。
声音很近。
又仿佛隔着极远的地方。
宋圆想要睁开眼,身体却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向前栽去。
左使伸手接住她。
滚烫的额头撞上他的肩头,凌乱的呼吸一下下落在颈侧。
他低头看向怀中彻底失去意识的人,扣在她后心的手没有立即移开。
片刻后,左使弯腰将她抱起。
“麻烦。”
低沉的声音落在空荡的石室里。
下一刻,他抱着宋圆走出木栏,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石廊尽头。
夜风迎面而来。
左使一手托住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稳稳揽在她腰后,足尖掠过石阶,带着她迅速穿过山间夜色。
禁室后方不远处有一片废弃的守山石亭。
石亭三面环壁,恰好挡住夜间的山风。旁边则有一道从石缝间流出的山泉,水声清浅,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左使将宋圆放到石亭中的长凳上。
她刚一失去支撑,身体便软软地向旁边倒去。
左使只能在她身侧坐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解下外袍,裹在宋圆身上,随后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走到泉边浸湿。
冰冷的湿帕落在额头上时,宋圆轻轻缩了一下。
“冷……”
“忍着。”
她的双手胡乱挥动,几次险些碰上他脸上的面具。
左使眉心微蹙,只得将她的两只手腕一并扣住,压在她身前。
“别动。”
宋圆没有听见。
风声不断擦过耳畔。
扣在腕间的手指、揽在腰后的力道,以及贴在额头上的冰冷湿意,都在高热中渐渐失去了原本的模样。
手腕上的束缚,变成了勒紧皮肤的绳索。
额间的湿帕,变成了从肌肤上缓慢滑过的冰冷鞭梢。
而身后那道支撑着她的身体,也在扭曲的意识中,逐渐与记忆里的石室重迭。
昏黄的烛火在石壁上不断摇晃。
宋圆缓缓睁开眼。
她回到了那间地底石室。
双腕被黑绳缚在一起,高高吊在身后的石柱上。双臂被迫向上伸直,脚尖只能勉强触地,整个人几乎全靠冰冷的石柱支撑。
衣襟不知何时被扯得松散,锁骨与胸前一片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宋圆试着挣了一下。
绳索随即勒紧,陷入腕间,留下两圈浅浅的红痕。
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一条暗色软鞭缓缓拖过地面。
有人停在了她面前。
宋圆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觉得那道身影有些熟悉。
是容珩?
下一瞬,冰冷的面具擦过她的鬓角,一道低沉的声音贴着耳侧落下。
“宋姑娘。”
宋圆浑身一僵。
那不是容珩的声音。
是左使。
鞭梢抬起,轻轻挑住她的下颌。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而带着压迫。
“昨日还在江砚白榻上承欢,今日便敢说自己没有异心?”
宋圆一怔。
“我没有。”
“没有?”
左使手腕微转,鞭梢自她下颌滑向颈侧,轻轻扫过锁骨,又沿着松散的衣襟缓慢向下。
布料被刮得微微敞开,鞭身冰凉的触感直接擦过她发热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鞭梢故意在她胸前柔软的弧度上停留片刻,轻轻一弹。
并不算疼,却带着明显的羞辱与挑逗。
宋圆身体猛地一颤,乳尖在薄薄的衣料下迅速挺立。
“那你说说,江砚白为什么会对你这么上心?”
“我……我没有勾引他……”
“是吗?”
左使向前一步,几乎将她完全困在石柱与自己之间。
他的手掌直接覆上她胸前,隔着衣料用力揉捏那团柔软,指尖精准地捻住已经挺立的乳尖,慢慢拧转。
宋圆被他揉得呼吸乱成一团,腰肢不受控制地轻颤。
“看来,只能由我亲自查清楚。”
左使的手沿着她的腰侧滑入衣内,掌心直接贴上滚烫的肌肤,五指用力收紧,几乎陷进她腰窝的软肉里。另一只手则继续用鞭梢在她大腿内侧轻轻刮过,带来又凉又痒的刺激。
“你的身体比嘴诚实多了。”
他的呼吸隔着面具落在她耳边,声音低哑:
“这么容易就湿了?江砚白是不是也是这样把你操开的?”
宋圆眼眶发红,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细碎呻吟。
“不要……”
她偏过脸,声音已经软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骗你。”
左使没有理会。
他抬手,软鞭在空中轻轻一甩,鞭梢精准地落在她臀侧。
“啪。”
并不重,却让她浑身窜过一阵难堪的战栗。
宋圆身体猛地一颤。
随之而来的却不是疼痛。
而是一股从经脉深处翻涌而上的灼热,混杂着冰冷的触感,在她身体里不断纠缠。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鞭梢接连落在她饱满的臀肉上,每一下都带着故意的力道,让那两瓣软肉在鞭影下轻轻颤动。
“江砚白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抖的吗?”
左使的声音低哑,鞭梢却忽然改变方向,从她臀缝间向上一刮,直接擦过腿心最敏感的位置。
“啊——!”
宋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被缚在头顶的双手死死抓住铁环。
鞭身冰凉又柔韧,一下下精准地抽过她已经微微湿润的花穴,隔着薄薄的里裤也能感觉到那清晰的刺激。每一下都像是故意在确认她的反应。
没过多久,里裤中央便被淫水浸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左使目光沉了沉,鞭梢再次抬起,这一次直接重重扫过她肿胀的阴蒂。
宋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腰肢剧烈发颤,腿间瞬间湿得一塌糊涂。
“果然。”
他贴近她耳后,声音带着近乎残酷的平静:
“不过是碰了你几次,你就已经湿成这样。还有谁知道你浪成这样?”
话音落下,他忽然松开鞭子,整个人从身后贴了上来。
宋圆能清楚感觉到,他下身那根已经完全硬挺的灼热,正隔着衣料重重抵在她臀缝之间。
左使单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后按了按,让那根滚烫的硬物更紧地贴上她湿透的穴口。
“既然嘴上不肯承认,”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欲望,“那就用身体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背叛。”
说着,他解开自己的衣带,粗长滚烫的肉棒瞬间弹了出来,直接顶在她湿淋淋的入口。
龟头在她湿软的花唇间缓慢摩擦了几下,沾满她的淫水后,开始一点点往里挤。
“呃……!”
宋圆被撑得眼前发白,身体却因为高热与情欲而无法真正反抗。
左使的手掌死死扣着她的腰,腰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粗硬的肉棒一寸寸没入她湿热紧致的甬道,将她彻底填满。
“这么紧……”他的呼吸明显乱了,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有没有把你操成这样过?”
他没有立刻整根没入,而是停在半途,故意缓慢抽送,让龟头反复刮过她内壁最敏感的位置。
宋圆被折磨得眼眶发红,脚趾都蜷了起来。
“不……不要问了……”
左使却低低地笑了一声,腰部猛地一沉,整根彻底顶了进去。
“那就用身体回答我。”
“不要……”
宋圆眉头紧蹙,双手毫无章法地在半空中挣动。
左使单手扣住她的两只手腕,将它们压在头顶。
另一只手试图扯松她紧闭的衣领。
她浑身烧得滚烫,衣物又被冷汗浸透。若不尽快散去热气,高热只会越来越严重。
一旁的木盆里盛着冷水,浸湿的布巾已经换过数次。
可宋圆显然并不打算配合。
“别碰我……”
她猛地挣扎起来,险些将木盆踢翻。
双腿却在混乱中紧紧并拢,腰身也无意识地轻轻扭动,仿佛仍被困在某个无法醒来的梦境中。
左使眉心微蹙,只能重新扣紧她的手腕。
“宋圆。”
“我没有背叛玄烛门……”
她闭着眼睛,含混不清地辩解。
“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能这样对我……”
左使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此刻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那双不断夹紧的腿,以及偶尔溢出的细碎呜咽,显然不像是单纯的高热反应。
他刚将冰凉的布巾贴上她的额头,宋圆却突然挣开一只手,猛地从木板上扑坐起来。
左使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向后坐去。
宋圆整个人跌进他怀里,双腿也胡乱跨在他身侧。
“放开我……”
她闭着眼,双手在他脸上毫无章法地摸索。
左使正要将她拉开,她的指尖却无意间勾住了面具边缘。
他眸色骤然一沉。
“别动。”
可已经迟了。
宋圆手臂胡乱一挥,面具顿时被扯落下来,掉在脚边。
她始终紧闭着眼。
偶尔睁开一条缝,也只能看见一片被高热烧得模糊不清的轮廓。
她的手掌贴上他的脸,指尖沿着眉骨与鼻梁茫然地摸了摸。
“我想回家……”
左使扣在她腰侧的手顿住。
宋圆的眼角忽然渗出一点湿意。
“团子……”
她像是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紧绷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下来。
下一刻,她猛地抱住他的头,将他的脸紧紧按进自己怀里。
“团子,我好想你……”
左使浑身骤然僵住。
柔软而滚烫的触感隔着被冷汗浸湿的衣料紧贴在脸侧,淡淡的馨香混着药气,猝不及防地占据了全部呼吸。
宋圆双手紧紧抱着他的头,把柔软的乳房直接按在他脸上。
“团子……你的毛怎么这么长了……以前明明是短毛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来回抚摸,像在撸猫。
左使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他想把她推开,可她整个人软软地压着他,乳房又软又烫,随着她无意识的扭动一下下蹭过他的脸颊和唇。
混乱之间,他的掌心竟不慎按上了一片柔软。
隔着薄薄的衣料,触感仍清晰得过分。
宋圆身体轻轻一颤,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低吟。
左使的手骤然僵住。
下一瞬,他像被烫到一般立刻收回,耳根却已经染上一层不自然的薄红。
“宋圆。”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她完全没有听见。
“团子……”
宋圆含糊地嘟囔,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着他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温软的身体隔着被冷汗浸湿的衣料贴得更紧,凌乱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的颈侧,柔软的胸口也随着动作轻轻摩挲着他的脸侧。
左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本该立刻将她推开,可方才残留在掌心的柔软触感却始终挥之不去。悬在她肩侧的手迟迟没有落下,连原本平稳的呼吸也彻底乱了。
宋圆对此毫无察觉,只将怀中的人当成久别重逢的爱宠, “我好想你……”
她的声音软得几乎化开。
就在他终于压下紊乱的呼吸,准备强行将她拉开时,宋圆却忽然抬起头。
她眯着被高热烧得湿润的眼睛,茫然看了他片刻,随后毫无预兆地凑近,在他的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清脆的一声,落在寂静的石亭之中。
“想死你了,我的小宝贝……”
左使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宋圆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重新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肩头,满足地轻轻蹭了一下。
石亭里一时无人说话,只剩下山泉流过石缝的清浅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石亭外的夜色愈发深沉。
左使已经替她换过数次湿帕,原本滚烫的身体也渐渐出了一层薄汗。
直到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他才再次抬手探向她的额头。
高热终于退下去了一些。
左使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人。
宋圆烧得迷糊,手指仍然抓着他胸前的一小片衣料,仿佛生怕他突然离开。
他抬手想将她的手指掰开。
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最后只是任由她抓着。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时,左使将宋圆送回了禁室。
门外的江家弟子仍然昏睡不醒。
他抱着她走进石室,将人轻轻放回那张破旧的木板上。
宋圆刚一沾到干草便皱起眉。
“硬……”
左使低头看了她一眼,将散乱的干草重新拢到她身下,又替她盖住肩侧。
做完这一切,左使转身准备离开。
宋圆却在睡梦中轻轻抓住了他的袖口。
“团子……”
左使低头看着那只手。
“我不是。”
宋圆根本没有听见。
“别走……”
左使站在木板旁,许久没有动。
直到石廊外传来巡守弟子即将换班的脚步声,他才俯下身,将自己的衣袖从她指间一点点抽了出来。
失去依附的手缓缓落回干草上。
左使看了她最后一眼,随后重新锁好木门,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昏暗的石廊尽头。
翌日清晨。
宋圆睁开眼睛时,头脑还有些昏沉。
她盯着石室顶部看了许久,才迟钝地意识到,身上那股刺骨的寒意已经消失了。
衣衫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嗓子也干得厉害,却不像昨夜那般浑身发冷。
甚至还睡得格外安稳。
宋圆慢慢坐起来。
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开始从脑海中浮现。
乌色的面具。
冰凉的湿帕。
还有一只忽然变得很大、毛也长得离谱的团子。
宋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我昨晚好像梦到团子了……”
她努力回想片刻。
那只团子似乎脾气特别差,不仅会说话,还总是凶她。
而且她好像抱着它……
亲了一口?
宋圆动作微僵。
“不可能。”
她立即重新躺下,用干草盖住自己的脸。
“肯定是烧糊涂了。”
番外石室夜审(非主线?调教H)
昏黄的烛火在石壁上不断摇晃。
宋圆再次睁开眼时,已经回到了那间地底石室。
双腕被黑绳高高吊起,脚尖只能勉强点地,整个人几乎全靠冰冷的石柱支撑。
衣襟被扯得凌乱,锁骨与胸前大片肌肤裸露出来,只剩一层薄薄的衣料勉强遮住胸口。她呼吸急促,胸前也随之一下一下地起伏。
左使站在她面前。
他手中的软鞭轻轻拖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鞭梢先是扫过她的锁骨,再沿着已经敞开的衣襟边缘缓慢向下,故意在胸前柔软的弧度上停留片刻,鞭身冰凉,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宋圆身体轻颤,乳尖在薄薄的衣料下迅速发硬,甚至能感觉到布料被顶起的触感。
鞭梢继续在她身上游走,从腰侧一路滑向臀瓣,偶尔故意在臀缝间停留,轻轻刮过,再沿着大腿根部向上一挑,擦过最敏感的那一点。
里裤中央很快被淫水浸出深色的痕迹。
“还敢说没有异心?”左使的声音透过面具低沉落下,“身体已经湿成这样。”
他从身后贴了上来。
宋圆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以及下身那根已经完全硬挺的灼热,正隔着衣料重重抵在她臀缝之间。
那根东西又烫又硬,随着他的呼吸一下下跳动,像是在无声提醒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用鞭梢挑开她腰间凌乱的衣带,早已湿透的里裤随之滑落。
左使单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衣带。
粗长滚烫的肉棒瞬间弹了出来。
颜色深红的性器在他掌中微微跳动,表面青筋绷起,前端已经渗出晶莹的液体。
他握住自己,将滚烫的顶端抵在她湿透的入口,缓慢地来回摩擦。每一次向前,龟头都会挤开柔软的花唇,却又在真正进入之前退开,只将她的淫水涂得一片湿亮。
“呃……”
宋圆呼吸凌乱,腰肢不受控制地轻颤。
左使似乎并不着急。
直到她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他才终于向前送入些许。肿胀的前端撑开狭窄的入口,冠状沟堪堪没入,带来清晰而难耐的胀意。
他没有继续深入,而是维持着这个深度,缓慢地转动腰胯,让那圈硬物反复擦过她最敏感的入口。细密的麻意不断向上蔓延,她却始终得不到真正的满足。
宋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收紧,想将他留得更深。可他偏偏只在入口处来回逗弄,偶尔故意向前送入些许,又立刻退回原处。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想要?”
他的声音微哑。
宋圆咬紧唇,没有回答。
“那就承认。”他贴近她耳侧,“你是不是只会用身体讨好人的骚货?”
“我……不是……”
他将动作一点点放慢,最后故意停在最深处,像是在等她改口。
片刻后,他才缓缓向后退去,直到彻底退出她湿热的身体。淫水随之沿着大腿内侧缓缓淌下。
他没有再次进入,而是改用滚烫的柱身贴住她湿透的腿心,上下缓慢摩擦。青筋暴起的硬物一下下碾过肿胀的阴蒂,却始终停在入口之外。
宋圆呼吸凌乱,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向后追逐。
他察觉到她的动作,低低笑了一声,这才重新抵住入口,缓慢推进至一半。内壁立刻缠了上来,可他既不继续深入,也不抽出,只是小幅度地前后磨动,用青筋反复刮弄那一点。
“嘴上说不是,下面却夹得这么紧。”他低声嘲弄,“再夹一次试试?”
他就维持着这不上不下的距离,既不给她全部,也不让她彻底空虚。任由她的身体一次次本能追逐,却始终差着最后那一截。
“求我。”
终于,她再也承受不住,声音颤得几乎破碎。
“我是……骚货……求你……”
“求我什么?”
“求你……进来……”
左使没有回答,只骤然收紧了扣在她腰间的手。
这一次,他腰部猛地向前一沉。
粗硬的肉棒猛地破开紧窄的甬道,毫无停顿地深深没入。
内壁的软肉被撑开,紧紧包裹着他,表面凸起的纹理在紧密的摩擦中显得格外清晰。直到龟头重重抵上最深处的软肉,他才停住,感受着她整根吞进去后剧烈的收缩。
“啊——!”
宋圆眼前发白,脚尖几乎离地。被整根填满的胀感让她头皮发麻,内壁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下吮吸着入侵的硬物。
身后的男人终于不再克制,扣紧她的腰,从后方开始猛烈地抽送。
每一次退出时,都能看见那根被淫水浸得发亮的肉棒,带着黏腻的银丝。再用力顶入时,整根没入,撞得她身体前后晃动。
他一只手绕到前面,用力揉捏她的乳房,指尖不断捻弄挺立的乳尖,时而用力捏紧,时而轻轻拉扯。另一只手死死扣着她的腰,控制着抽送的节奏与深度。
宋圆双腿发软,几乎已经无法站稳,只能勉强用脚尖抵住冰冷的地面。
内壁被反复摩擦、撑开,每一次深入都精准碾过最敏感的那一点。
她能清楚感觉到他每一次进出时带来的强烈摩擦,也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绞紧、吮吸。
水声越来越响,混合着肉体撞击的声音,在空荡的石室里回荡。
“这么会夹……”他的呼吸明显乱了,声音低哑,“江砚白有没有把你操成这样过?有没有把你操到喷水?”
宋圆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她的内壁被操得又麻又胀,却仍在不断收缩,像是本能地想把那根东西留在最深处。
他非但没有放慢,反而骤然加重了力道,每一下都更加沉重。
宋圆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内壁的收缩越来越急促,穴口被撑得发白,却仍在努力吞吃着他。
“不……要到了……”
她的声音颤得几乎不成句子。
左使反而加重了最后几下。
宋圆双腿猛地夹紧,身体剧烈痉挛,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尽数洒在冰冷的石地上。
高潮来得又急又猛,她整个人几乎挂在绳索上,只会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内壁还在一下下剧烈收缩,死死绞着仍埋在体内的肉棒。
淫水混着白沫,从交合处不断溢出,顺着大腿往下淌。
左使没有立刻抽出。
他就着她还在痉挛的身体,又缓缓抽送了十几下,感受着高潮后格外敏感的内壁如何一下下吮吸着自己。直到她再次发出带着哭腔的呜咽,他才慢慢退了出去。
“看看你弄的这一地。”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声音带着嘲弄,“现在,自己清理干净。”
他解开她手腕的绳索。
束缚骤然消失,宋圆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跌落在地。左使伸手扣住她的腰,却没有让她重新站稳,而是顺势将她按得跪了下去。
紧接着,他又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俯下身,将胸口压在那片仍带着余温的湿痕里。
冰冷的石地刺激着她滚烫的皮肤,让她敏感得发抖。
乳尖被压在湿冷的地面上,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清晰的摩擦,让她忍不住轻哼出声。
身后的脚步声再次靠近时,宋圆下意识地缩紧身体,可扣在腰间的手掌却没有给她任何逃开的余地。
他再次进入她,这一次没有再刻意控制深浅。
他扣紧她的腰,动作一次比一次更深更重。宋圆被撞得身体不断向前摇晃,湿热的水声与凌乱的喘息交迭在一起,每一下都震得她腹中发麻。
他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绕到前面继续揉捏她的乳房,力道比之前更重。乳肉在他掌心变形,乳尖被反复捻弄,带来一阵阵过电般的快感。
“告诉我,” 他一边用力抽送,一边问,“你有没有在他面前也像现在这样求过?”
宋圆答得含糊,他便猛地将她按紧,狠狠往深处一顶,逼得她声音骤然破碎。
“有没有主动把腿分开给他看?”
无论她怎么回答,抽送都没有减轻。
每一次深入都又重又深,龟头一次次撞击最敏感的软肉。
宋圆的内壁被操得又麻又胀,却仍在不断收缩。她很快再次被逼上高潮。这一次来得更猛,整个人彻底软倒在地,连跪都跪不住,只能趴在自己的淫水里轻轻发抖,腿间还在不断溢出透明的液体,把身下的石地弄得更加湿滑。
左使却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俯身压住她的腰,用软鞭的鞭身慢慢滑过她还在轻颤的臀缝,鞭身冰凉,却刚好卡在她仍微微张开的穴口边缘,轻轻刮过。高潮后的身体格外敏感,那一下轻触就让她浑身一颤,内壁再次空绞了一下。
“就这副样子,还想去勾引人?”
宋圆仍陷在高潮过后的余韵中,连声音都变得细弱不稳:
“求你……别……”
左使俯下身,声音低哑,命令意味却异常清晰:
“看来,还得继续调教。”
他托住她的腰,将她抱到自己身前,让她分开双腿跪在他两侧。
宋圆被他按着缓缓坐下,重新承受那道依旧滚烫而强势的侵入。这个姿势让侵入变得更深,强烈的饱胀感几乎占据了她全部意识。
他扣住她的腰,强迫她随着他的力道起伏。
“自己动。”
宋圆被迫前后摇动腰肢,让肉棒在体内不断进出。每一次坐下,都重重顶到最深处。左使一只手揉捏她的乳房,另一只手用拇指按在她肿胀的阴蒂上快速揉弄。
“浪成这样……还会说自己没有异心?”
“夹紧。” 他低声命令。
宋圆咬紧唇,试着依言收拢内壁,生涩地一下下绞紧他。
他的呼吸顿时沉了几分,抽送的速度忽然加快。青筋暴起的肉棒在她体内快速进出,带出大量白沫。没过多久,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腰身猛地向上一顶,滚烫的精液一股股射进她最深处。
宋圆被烫得浑身一颤,内壁剧烈收缩,竟然再次被逼上了一次小小的高潮。
左使却没有立刻抽出。
他就着射精后仍半硬的状态,继续缓慢抽送,把精液与淫水一起磨进她的内壁。
直到肉棒重新完全硬起来,他才退了出去,带出大量混浊的液体。
“还没完。”
宋圆被灌得小腹微微发胀,整个人软倒在他怀里,只会轻轻发抖。
他抱着她,就着连接的姿势把她按在石柱上,从正面再次抽送起来。精液与淫水混合的液体不断被挤出,顺着他们的交合处往下淌。他低头含住她一边乳尖,用力吮吸,下身则一下比一下重。
“记住,”他在她耳边低声道,“你的身体,现在是谁的?”
宋圆已经完全说不出话,只能被动地承受。
他纠缠了许久,才在第二次失控前骤然抽身,将浓稠的白浊尽数射在她小腹、乳房与仍在微微张合的花穴上。
烛火在石壁上轻轻晃动。
他垂眸看着她身上尚未干涸的白浊,目光缓缓掠过她微微发颤的身体,声音低哑,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
“下次醒来,记得自己是谁的。”
(四十九)惊变
干草刚盖住脸,石室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宋圆浑身一颤,猛地坐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
石廊外那扇沉重的铁门被撞得剧烈震动,石室顶部簌簌落下尘灰,连木栏上的锁链都跟着晃了起来。
宋圆一把扯掉脸上的干草,心口怦怦直跳。
外面很快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后山侧门失守!”
“拦住他们!”
兵刃碰撞的声音从石廊深处传来,混着几声短促的惨叫,一下比一下更近。
宋圆脸上的睡意瞬间散尽。
她从干草堆里站起身,下意识退到石室深处,后背很快抵上冰冷的石壁。
身后已经无路可退。
若外面的人真杀进来,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木栏外,两名守卫已经拔剑挡在石廊前方。
石廊外忽然有人高声喝道:
“后山禁室就在前面!”
“《问鼎录》藏在禁室下方,找到入口!”
宋圆心头猛地一跳。
禁室下方的确藏着一条密道,可她与容珩昨夜才刚刚发现,外面这些人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紧接着,她忽然想起容珩临走前说过的话。
他会想办法转开江家的视线。
宋圆听着越来越近的厮杀声,终于反应过来。
这该不会就是他的办法吧?
她迅速转身,从干草深处摸出《踏影诀》,塞进衣襟内侧。
她才压好衣角,石廊外那扇沉重的铁门便轰然震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下。
门栓从中裂开。
数名蒙面人撞开铁门,持刀冲了进来。
最前方的守卫迎面出剑,逼退一人。另一名蒙面人却贴着石壁掠过,弯刀从下方挑向他的腰腹。
“左边!”
宋圆脱口而出。
守卫仓促侧身,衣摆仍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另一名守卫立即补上空缺,横剑挡在木栏前。
“宋姑娘,往里面退!”
宋圆立即退开。
木栏外,两名蒙面人持刀逼近。
石廊狭窄,两名守卫的长剑难以完全施展,只能一前一后守住木栏前方。
刀锋数次从栏间穿过,削得木屑四处飞溅。
其中一名蒙面人忽然甩出铁钩。
铁钩越过守卫肩头,重重扣住木栏中央的横梁。
“拉!”
锁链骤然绷紧。
整面木栏猛地向外一震,积年的木屑簌簌落下。
宋圆被震得后退半步。
第二只铁钩紧随而至,卡进两根木柱之间。两名蒙面人同时发力,粗硬的木柱顿时发出裂响。
守卫挥剑斩向锁链,却被另一名刺客横刀截住。
“机关必在禁室下面!”
“拆了它!”
锁链再次收紧。
咔嚓一声。
一根木柱从中裂开,断口猛地朝里面弹来。
宋圆连忙侧身避开。
尖锐的木刺擦过她的衣袖,扎进身后的干草堆里。
宋圆看着被强行扯开的缺口,心中竟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照这样下去,她倒是很快便能出去了。
至于能不能活着出去,显然是另一回事。
一名蒙面人抬脚踹在裂开的木柱上。
轰然一声,木栏顿时塌下半边。
那人侧身钻入缺口,刀锋直逼宋圆。
就在此时,铁门方向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蒙面人尚未来得及回头,肩侧衣料便被剑锋划开。
他仓促转身,横刀挡住从后方递来的长剑。
铮的一声,刀剑相撞。
江砚白已经逼至近前,剑势未歇,顺势将那人迫得连退数步。
“少主!”
两名守卫精神一振。
江砚白没有应声。
他手腕一转,剑锋贴着对方刀身向前压去。
持钩的刺客见状,猛然收紧锁链,想将剩余的木栏一并扯倒。
江砚白抬脚踩住锁链。
那人用力一拽,锁链却纹丝不动。
下一刻,剑锋沿着铁链疾掠而过,准确刺入铁钩与链环相接之处。
江砚白手腕一震。
铁环应声崩断。
失去拉力的刺客踉跄后退,尚未站稳,江砚白的剑柄已撞上他的手腕。
弯刀当啷落地。
“堵住退路,一个也别放走。”
随他赶来的几名江家弟子立即分向两侧,将铁门牢牢封住。
话音落下,江砚白已经越过倒塌的木栏,挡在宋圆面前。
先前钻入禁室的刺客从侧方挥刀斩来。
江砚白反手一剑架住刀锋,另一只手扣住宋圆的手臂,将她从木栏的缺口带了出去。
剑锋随即向下一压,逼得刺客连退两步。
江砚白将宋圆护在身后。
“跟紧我。”
宋圆才刚站稳,一名刺客便贴着石壁绕过守卫,长刀直朝她横扫而来。
江砚白正被面前两人缠住,已经来不及回身。
宋圆本能地向后退。
脚跟刚刚抬起,昨夜看过的那幅步法忽然掠过脑海。
刀锋自右上方斜斩而下。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左脚已经斜踏出去,腰身顺势一转。
体内的气息随之沉入腿侧,流转得异常顺畅,仿佛这一步她早已走过无数次。
刀锋贴着她的肩头掠过。
宋圆顺势从刺客身侧错开。
那人一刀落空,立即翻腕横斩。
她还没看清刀势,脚下已经又换了一步。
寒光擦着后背掠过。
刺客猛然回头,宋圆自己也愣住了。
昨夜匆匆看过的步法,真正走起来竟没有半点生涩,仿佛这具身体原本便知道该怎么躲。
刺客很快再次逼近。
宋圆瞥见墙边的木筐,抬脚踢了过去。
那人侧身避让,脚步顿时一乱。
守在旁边的江家弟子趁机挥剑斩落他手中的弯刀,一脚将人踹向石壁。
“退到墙边!”
江砚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宋圆立即退到石壁旁。
她才刚站稳,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急的兵刃声。
一道墨蓝色身影越过守在铁门前的江家弟子,径直掠入战局。
宋圆看清来人,微微一怔。
“祁越?”
他甚至没有开口,双刀已经同时出鞘。
右手长刀压住一名刺客的兵刃,左手短刃紧随而至,沿着对方手臂狠狠划下。
鲜血溅上石壁。
那人吃痛后退,祁越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就此收势。
长刀骤然翻转,直取咽喉。
刺客狼狈低头,刀锋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削落一缕鬓发。
祁越再次欺近。
他的刀法依旧干脆利落,落刀的位置却全变成了要害。
咽喉、心口、腕脉。
没有试探,也没有逼退,每一招都像是要确认对方再也无法站起来。
宋圆看得心头发紧。
另一名刺客见势不对,忽然虚晃一刀,绕过守卫扑向宋圆。
宋圆才刚看见刀光,腰间便猛地一紧。
祁越一把将她揽到身后,长刀同时向外斩去。
两柄兵器重重相撞。
刺客被震得连退数步。
祁越却仍没有松手。
“伤到哪里没有?”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目光迅速扫过她的肩颈与手臂,像是生怕漏掉一处伤口。
“没有。”
宋圆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只得推了推他的手臂。
“你先松开,我快被你勒伤了。”
祁越手臂微僵,这才稍稍放开她,却依旧将她护在身后。
那名刺客稳住身形,再次挥刀逼近。
祁越右手架开对方的刀,左手另一柄刀顺势刺入。
噗的一声。
刀刃没入肩窝。
那人惨叫一声,弯刀落地。
江砚白沉声道:
“留活口。”
祁越像是没有听见。
他拔出短刃,反手便割过对方咽喉。
鲜血骤然涌出。
刺客捂着脖颈倒在地上,身体抽动两下,便再无声息。
离得最近的几人动作皆是一顿。
江砚白看向他。
“他已经没有还手之力。”
祁越甩去刀锋上的血。
“他方才想杀她。”
“所以才更该留下问话。”
祁越抬起眼,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便问下一个。”
说完,他已经提刀转向其余刺客,仿佛方才倒在脚边的并不是一条人命。
宋圆望着他染血的侧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陌生。
方才那一刀落下时,他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迟疑。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狠。
为首的蒙面人见退路被堵,同伴又接连倒下,忽然扬手掷出一枚烟丸。
白烟轰然炸开。
狭窄的石廊顷刻间被烟雾吞没。
“撤!”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朝铁门方向退去。
江砚白没有贸然追入烟中。
“守住出口!”
守在铁门两侧的弟子立即横剑上前。
白烟之中,忽然响起一阵细密的破空声。
“暗器!”
众人仓促挥剑格挡。
几名蒙面人趁机冲破缺口,迅速消失在铁门外。
最后一人慢了半步,刚要跟着掠出,祁越已经提刀追至身后。
“留活口!”
江砚白喝道。
祁越手中的长刀在落下前骤然一偏。
刀背重重砸中那人的膝弯。
刺客闷哼一声,扑通跪倒在地。
两名江家弟子立即扑上去,将他的双手反扣在背后。
那人挣扎不脱,忽然偏过头,用力咬向后槽牙。
江砚白目光一沉。
“掰开他的嘴!”
一名弟子立即扣住他的下颌,另一人从齿间取出一枚尚未咬破的毒囊。
刺客见自尽不成,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烟雾渐渐散去。
铁门外早已不见其余人的踪影,只剩急促的脚步声沿着山道迅速远去。
石廊中一片狼藉。
原本完整的木栏已经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断裂的木柱斜斜挂着。
宋圆看了一眼。
她昨夜还在发愁该如何从这里出去。
没想到一觉醒来,牢门险些都没了。
容珩确实守信。
就是对“弄出些动静”这句话的理解,多少有些豪迈。
江砚白收剑入鞘,转身走到她面前。
“伤到了没有?”
“没有。”
宋圆刚说完,便忍不住清了清发哑的嗓子。
江砚白看着她的脸色。
“你的声音怎么回事?”
“昨夜发了点热。”
他动作一顿。
“昨夜?”
宋圆摸了摸额头。
“已经退了。”
江砚白没有说话,只抬手覆上她的额头。
掌心停留片刻,确认热意已经退去,他的神色却没有因此放松。
“何时开始的?”
“最初只是觉得冷,想着睡一觉便好。后来烧得迷迷糊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砚白抬头看向两名守卫。
其中一人肩上受了伤,另一人也正捂着被刀锋划开的手臂。
“昨夜是谁值守?”
两人同时低下头。
“属下。”
“她高热一夜,你们毫无察觉?”
其中一人脸色发白。
“属下昨夜不知为何,忽然困倦得厉害。醒来时已经快到换守的时辰,宋姑娘那时仍在睡,属下并不知道她……”
江砚白没有立刻发作。
他看了一眼两人身上的伤。
“先去医治。”
两名守卫刚要松口气,便听见他继续道:
“伤好之后,自去戒堂领罚。”
“昨夜之事,我也会亲自查清。”
“是。”
很快便有人将受伤的弟子扶了出去。
宋圆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昨日有囚犯从地牢中逃脱,他们已经因为看守不力受过责问。
如今才过了一夜,又因为她高热不醒,要再去一次戒堂。
江砚白重新看向她。
“除了发热,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当真?”
宋圆脑中顿时闪过昨夜那只脾气极差、还会说话的巨大团子。
以及她似乎抱着它亲了一口的荒唐记忆。
她神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就是烧糊涂了,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也分不清是真是假。”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
“看来这梦不太方便说。”
宋圆:“……”
他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些笑意。
江砚白没有继续逼问,只道:
“无妨,等你哪日想起来了,再慢慢告诉我。”
宋圆暗暗决定,最好一辈子都不要想起来。
两名江家弟子将被擒的刺客按在地上,仔细搜查了一遍。
其中一人很快从他怀中摸出一张折迭的纸。
“少主。”
江砚白接过纸张,缓缓展开。
纸上绘着青峰山庄后山的大致地形,禁室所在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出来。
下方只写着一行字:
今晨辰时,江家将《问鼎录》自后山禁室下方秘密转往正堂。
弟子继续道:
“山下也有人传言,说《问鼎录》这些年一直藏在禁室下方。今日江家因囚犯逃脱,担心秘密暴露,才急着将东西转走。”
江砚白看完,将纸折了起来。
“消息是何时传开的?”
“昨夜子时之后。”
正是容珩离开不久。
宋圆默默移开视线。
片刻后,他转向被按在地上的活口。
“带去正堂。”
“所有尸体留下查验,后山封锁,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弟子齐声应下。
祁越用尸体的衣角擦去刀锋上的血,将双刀收回鞘中。
江砚白走到宋圆身旁。
“还能走么?”
宋圆点了点头。
“只是走路,又不是让我再打一场。”
江砚白并未因此放心。
“你昨夜才退热。”
“已经好了。”
“这句话留着说给承策听。”
他转头吩咐一旁的江家弟子:
“去请江承策到我院里。”
弟子领命离去。
宋圆一怔。
“我不用去正堂问话么?”
“袭击发生时,你仍被锁在禁室里。”
江砚白看了一眼那面已经塌了大半的木栏。
“眼下有许多事情需要先查清。今日的问话,暂且推后。”
这场袭击虽然不能彻底洗清宋圆的嫌疑,却足以让江家意识到,事情远不止一个逃脱的囚犯那么简单。
至少眼下,他们要查的人已经不再只有她一个。
“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江砚白话音刚落,铁门外便有一名弟子匆匆赶来。
“少主,家主命你即刻去正堂。”
“几位长老都已经到了,正在等你过去。”
祁越忽然开口:
“你去吧。”
他站在宋圆身侧,肩头与衣袖都溅着尚未干透的血,神色却异常平静。
“我送她回去。”
江砚白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祁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让。
“江承策到之前,我会留在她身边。”
江砚白没有立即回答,只转头看向宋圆。
宋圆点了点头。
“我认得去你院子的路,让祁越送我回去便是。你先去正堂吧。”
祁越闻言,目光微微一沉。
江砚白看了她片刻,最终点头。
“承策很快便会过去。”
他又吩咐身旁的弟子派人清理山道,随后才转身向正堂方向离去。
宋圆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这才回头看向祁越。
“走吧。”
祁越没有动。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江砚白离开的方向。
“你对他的院子倒是熟悉。”
宋圆愣了一下。
“我又不是第一次去。”
话音落下,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这个回答似乎不太合适。
祁越静静看着她。
方才杀人时残留在眼底的戾气已经不见了,神色甚至比平日还要平静。
可他越是一言不发,宋圆心里越有些发紧。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
祁越收回目光,率先向石廊外走去。
只是经过宋圆身边时,他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山路滑。”
宋圆低头看了一眼。
“所以你要一路拉着我?”
“你昨夜才发过热。”
他说得理所当然,手指却扣得很紧。
宋圆试着挣了一下,没能挣开。
她正想让他松手,视线却忽然落在他肩头。
墨蓝色的衣料上沾了大片暗红,连袖口都染上了血迹。
宋圆皱起眉。
“你受伤了?”
祁越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我的血。”
宋圆一时无言。
那些血迹大多已经发暗,也不知来自方才倒下的哪一个人。
祁越也没有解释,只牵着她走出石廊。
一路上,他始终没有松手。
江砚白的院子里十分安静。
山庄大半人手都去了前院与后山,院中连一个侍从都没有。
宋圆走到房门前,刚要推门,祁越却先一步抬手,将门替她推开。
“进去吧。”
宋圆迈过门槛,回头看他。
“你送到这里便可以了。”
祁越站在门外,没有动。
“江承策还没来。”
“所以?”
“我等他来了再走。”
他说得十分自然,已经跟着她跨进房中。
房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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