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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失控
这一份礼物太过贵重,程云这几日一直在纠结,她的私心是很想收下,却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说服自己,别扭反复的想法使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比前几日还要怪异。
周末,程树正在母亲房间给她按摩肌肉萎缩的腿,突然感觉脚边被毛茸茸的温热东西蹭过,低头一看是小猫咪蜷缩在了他脚边,然后便察觉到了倚靠在门框边的程云。
母亲的房间程云轻易不踏入,虽然顾嫂每天都会上门给母亲清洗喂饭,房间里也没有奇怪的味道,但是看到终日躺在床上的母亲费劲地呼吸着的模样,这幅场景让她下意识地就想要躲避。
两人视线对望一眼,程树便俯下身将猫咪抱起走到门边,程云伸手接过,交迭的身影从背后看仿佛两人正亲密地搂抱在一起。
母亲这时突然睁开了她浑浊的双眼,眼前的一幕似乎让她受了极大的刺激,她伸手摸住了枕边刚开封的按摩精油,干瘦的手臂突然就迸发出无穷的力量,使劲地朝两人砸过去。
程树听到动静转头,下意识地就将程云护在身后,自己却躲闪不及。玻璃材质的瓶子砸到他的眉骨,内里的精油倾泻而出,他下意识紧闭双眼,精油的强烈气味刺激得他开始流泪,很快就感觉到衣服也变得油腻腻。
“喵呜!”,小猫咪被这突发的变故吓到凄厉地尖叫出声,跳出了两人的怀抱。程云把程树拉走前,匆忙回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母亲,沟壑遍布的苍老脸上面无表情,仿佛刚刚的爆发只是一场错觉,只有不停抖动的嘴唇泄露了她情绪的不平静。
主卧浴室,程树躺在浴缸里,程云坐在他边上,打开花洒小心地冲掉他眼角的血迹和黏腻的精油,眉骨到太阳穴的一片都变得红肿,就差几公分就会砸到他的眼珠,水流和精油的刺激让程树忍不住闷哼出声,眉头紧锁,程云不得不一再放轻手下的动作。
“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程云突兀地开口问他。母亲对两人接触时表现出的不正常的应激反应,让她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从前被遗忘的蛛丝马迹突然就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难怪,难怪毕业后一向对自己漠不关心的父母突然开始嘘寒问暖,关心她的婚姻大事,甚至到了偏执疯狂的程度。
难怪她结婚时,婚礼只有父母到场,而她只在很久以后收到一张没有落款的手写的“新婚快乐”的卡片;
难怪父亲突发车祸去世时,程云赶回家看到程树在医院里难过无措的模样,她主动上前拥抱他给予安慰,却被母亲看到冲上前狠狠地打了程云一巴掌,怒吼着“你还想对我们这个家做什么?!”
原来,父母竟是知道他们的事吗?那在他们身边的程树,是怎样独自面对这一切呢?
察觉抚在脸上的指尖的细微颤抖,程树挣扎着睁开了双眼。他握住了程云的双手,被刺激得通红的眼望向了她,对她轻声说着,“别怕”。
年少时愚蠢无知的程树还会害怕,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面对父母逼婚质问“你不想结婚?!那你还想娶谁?!”时只能哑口无言的自己。
程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此刻涌上心头的情感,好像再多的言语都显得苍白。
她颤抖的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低下头依次亲了亲他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唇,缱绻流连却似尤觉得不够。最后程云干脆翻身跨入浴缸,坐到了程树的腰上。
(六十三)浴室(h)
程云的动作从来没有那么急切过,她的双手捧住程树的脸,双唇贴上他的,没有繁琐的亲呢爱语,没有冗长的温柔摩挲,程云单刀直入,舌尖径直探入他的口中,温热的和着水汽的呼吸一并送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索性在她身下的人也不想拒绝,眉间隐隐作痛的伤口消失了,此刻程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转移,他的手伸向程云的后腰,用上了些力气让她更加贴近自己,仰起头全心全意地接受来自于她的吻。
唾液在温热的口腔间交换,无法及时咽下的喘息自相连的唇瓣间溢出,两个人的胸膛在剧烈起伏间越贴越紧。
“嘶…”,程树突然不受控制地闷哼出声,迟钝地感受到了下唇传来的疼痛。
程云这才放开他,发现了程树嘴角渗出的些微血色,不作表情时就会显得过于淡漠疏离的五官偏偏在双唇沾染了一抹艳丽的红色,她的杰作。
也许是因为过近的距离让她也被精油辛辣的味道刺激,程云眨了眨酸涩的眼眶,不习惯于去甄别此刻让自己亢奋的是何种情感,而是更愿意将其转化成另一种自己更为习惯的方式。
越急越乱,简单的一颗衬衫纽扣她尝试了两三次都不能解开,最后竟野蛮地试图将他的衣服直接扯开。
感受到了程云传递过来的焦急情绪,程树握住了她扒着自己衬衫不放的双手,又朝她露出她最常见的那副眉眼含笑的模样,故作调侃地问她,“现在可是大白天呢,你想要白日宣淫吗?”
程云突然想起来,他们过去的每一次性爱,都是被隐藏在黑夜里,就像他们见不得光的乱伦关系。她笑了出来,“对啊,我要更好地看着你。”
说罢最后一颗纽扣被解开,她的手直接抚上壁垒分明的腹肌,一块又一块地在她手底下排列开来,在她的指尖离去时还会剧烈地起伏,奢望她的一再流连。
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墙上的一扇小窗肆意地洒进浴室,沐浴在日光里的兄妹两人相对而坐,赤裸的身躯在这初秋的光线里毫发毕现。
程树迷蒙着双眼,在浴室一片瓷白的背景中,眼前人对他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他融入这片接近虚幻的光影里,如飞蛾扑火般,虔诚地靠近这白芒之中唯二的红色,一边用手拢住揉捏,一边含入口中,细细品咂嘬弄出声。
程云的喘息于是开始变得急促,由于跪坐在他腰两侧,高度差方便了她此刻挺着乳房让程树大力吮吸,酥痒难耐的感觉从乳头蔓延至全身,捧住他后脑勺的双手用力将他埋进自己的乳房,无声的催促。
她感到穴口开始变得潮湿,低头一看,黏腻的水液从她岔开的双腿间不停溢出,滴落在了程树的小腹上,蜿蜒着流淌出一条透明的溪流,向下缓慢滑落,直到与他硬挺昂扬的阴茎相遇,于是肿胀到变得深红的茎身又多了一层水灵灵的光泽。
程云情不自禁地往下坐,直到他们耻骨贴着耻骨,阴茎与阴唇相贴。淋漓的水液是最好的润滑剂,程树掐着她的腰,上下挺动臀部,一点点地蹭开了紧闭的阴唇,找到了泉眼。
紧窄的穴口无法容纳尺寸过分的龟头,程云只好抬起一条腿搭在浴缸边缘,手臂同时往后撑,将身体完全对他打开。
程树一手掐住她的大腿根,另一只手握住阴茎,面对面地,将性器一点一点地插入妹妹的体内。
日光之下,无所遁形。程云小腹小幅度抽搐着容纳哥哥粗硬的性器,爽到鼻翼轻翕,口里不停吸气,而程树的腰腹、手臂、脖颈凸起的一条条青筋,通红的脸颊,以及深沉的眼神,无一不昭示着他忍耐的辛苦。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做爱时两人的一举一动均被纳入对方的眼中,所有的欢愉、痛苦、沉迷都一起共享。
地点的限制让他们无法做到大开大合的冲撞,不过刻意放缓的抽插更让双方更加坚定地感觉到了彼此的存在,兄妹两人赤裸着相拥,在轻慢又不失力度的节奏里一起达到了高潮。
(六十四)分手(回忆)
程树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忍受和程云的分离。
高中的时候他们形影不离。早上起来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她,睡前的最后一句晚安也是对她。就算是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冷战,他也能感知到她。
大学室友偶尔和他抱怨起异地恋的难熬,他和高中的女朋友报考了不同的学校,看着身边成双入对的情侣,觉得自己这个恋爱谈了和没谈一个样,都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程树听到时却只觉得羡慕,他偶尔在寝室听到室友和他女友打电话,而自己却连对远方的人诉说思念的资格都没有。
寒假过后回到学校,两人突然又有了联络。或者应该说,程云单方面恢复了和他的通讯。但她总是很忙,忙着学业,忙着打工,忙着实习。等她想起来程树的信息时,往往是两三天后。
程树在一次又一次的等待里终于迎来了五一假期,他提出想要北上找她,他知道她不会回家。
望着对话框里五天前程树的留言,程云想了想,还是回复了“好”。
程云带程树去逛挤成了人肉煎饼的景点,她带他去吃大学城旁经常去吃的小吃,他们在她校园的树荫底下散步。遇到了程云的同学时,他们探究的目光落在程树身上,让他也不自觉地会变得紧张,直到她开口介绍说“这是我哥哥,放假了来找我玩的。”
哥哥,仿佛他们的关系用这个简单的称谓就能一以概之。但他难道还奢望其它可以示于人前的关系吗?程树心里如此想着,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笑意,仿佛每一个可靠的兄长般,对着她的朋友一一点头。
到了晚上,程云拉着自己的哥哥去了酒店里开房。他们脱光了衣服,肉体纠缠着从床头做到床尾,中间除了喝水之外几乎没有停过。性器的相连更能给程树某种安全感,他不在乎什么历史景点,或者X大出名网红小吃,如果可以他更希望把夜晚无限延长,哪儿也不去,全世界就只要一间只有两人的空房间。
那时候他没有想过以后,只有在和父母撒谎解释又一次不回家的长假时才会感到迷茫焦躁,但很快就被能见到程云的喜悦冲散。
他一边享受甜蜜的爱恋,一边惶恐不安地游走在钢丝上,怕有一天秘密被曝在阳光下,要面对来自父母的目光。
直到有一天,程云得知了父母打算为程树买房。
“程树马上就要毕业,该给他准备买房结婚了吧”
“我们把那个老房子卖掉,先给他凑个首付,趁现在还有能力,给他能还一点是一点,等到了他工作以后剩下的房贷再自己慢慢还。”
为人父母,爱之深则计之远。
程云躲在房间里午睡,偷听到了父母的盘算。她一直知道她和程树的价值在父母眼里是天差地别,但这种差距现在被天文数字般的金钱直观的体现出来。为了早日独立出来,她大学努力打工家教,也不过才攒了一点点钱,而程树却能轻易地拥有价值百万的房产。
怎么能不嫉妒?怎么能不恨?
那天晚上,家里紧闭房门内,一扇里面是父母无知无觉的睡眠,另一扇里面是他们的一对子女爆发的争吵。
“我不想的!我不知道爸妈给我买了房。”
“是啊!你当然不想!这就是我们的差距!因为你不用争抢不用比较,他们就都替你想到了!而我呢!我算什么!我不过是寄养在家里的碍眼的东西,就等哪一天他们将我扫地出门!”
房间里面,程云用压低的气音嘶吼,“你说你爱我?那你现在就打开门!告诉他们你爱我!想要和我在一起!你看他们同意吗!你看他们是会把我打死还是把我赶出家门!”
程树张开双臂将她锢进怀里,试图让彼此冷静下来,自己的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一滴一滴,快速地滑过脸颊隐没在程云的发顶。
程云埋进他的胸口,感受到了让她一度留恋的温度,脸上却是一片冰冷麻木,只有双眼泄露出隐隐的痛快之意。她对他说, “我根本就不喜欢你。”
“我就是为了报复。”
“我讨厌你。”
“我讨厌这个家。”
“我每时每刻都想逃离这个该死的地方。”
在程云觉得程树最爱她的时候,她用最决绝的话语提出分手。
可笑的是在她说出分手两字之后,程树才终于敢确认原来他们曾经真的在一起过。
对平静家庭生活底下的暗流漩涡,父母毫无所觉。
兄妹俩暧昧热恋的甜蜜黏腻,分手时爆发的激烈冲突,都在同住一屋的父母眼皮子底下进行。
而等到后来父母发现不对劲的端倪时,他们两人都已经分开了很久了。
(六十五)相片(回忆)
一开始,程树只是想做个好哥哥,尽己所能地弥补自己的妹妹,但他却不可抑制地被程云身上的叛逆精神吸引,等到后来越陷越深,身不由己,终有一天也被这刺扎伤。
她冷酷决绝的言语一把掀开了他一直逃避的矛盾,他第一次直面程云眼中对他的恨。他从父母那里获得了越多的情感和资源,就更加浇灌了程云对他的恨意。而他越是爱她,她的恨就越是让他痛苦。
年轻的程树在那一刻绝望地发现,他已无法选择离开家庭,但至少,可以放她自由,让她不再困囿于这爱与恨交织的泥潭里。
他最后抱紧了怀里的程云,轻轻地点点头,“好,我们分手。”
第二天程云就买了车票回学校,自此和他不再联系,他们又做回了正常的兄妹。
她忙着准备保研,打工,读研,有时候根本想不起程树这个人来,连打电话给家里也只是通知五一不回家,国庆不回家,到后面甚至春节也不回来。
母亲不清楚一个学生还能跟着导师研究什么大项目,但她没有心思去计较这些,因为程树今年春节要回家过年——他当初申请了学校的交换生项目出国读研。
某天程树出门后,母亲进来房间打扫,一把拿起反扣在桌面的书要放回书架,却在不经意间瞥到了书页中夹着的一张相片,尽管拍立得的相纸已经有些褪色,她还是认出了她的女儿。
相片像是几年前拍的,看背景是在餐馆,上面没有留下任何文字信息,只有边缘仿佛被人反复摩挲而变得毛糙。
画面里的程云的手里还拿着筷子,听到声音下意识抬起头,发现摄像头时慌乱地抬手想要挡住脸,却正好被捕捉下来,生动的表情被人小心收藏,夹进了诗页里:
“我的灵魂每天离开你, 又回到你身边,我的眼睛为你 流泪,它又炯炯地向着 你所停留的那边眺望。”(注1)
母亲想说服自己这只是随手被当作书签的一张相片而已,但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半晌顿住,她注意到了程云的床铺有人睡过的痕迹。但是,她已经很久没回家了。那会是谁睡在那儿?
她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整个人不住地颤抖,瘫坐在地上。
她仔仔细细地回忆两人的相处,却只想到了一扇紧闭着的房门。
正值青春年少的儿女,却没见谁带个对象回来,反而一回家两人就躲到一个房间里。虽然母亲偶尔觉得两人关系好得有点过头,毕竟一起长大的兄妹,谁还乐意天天再和对方待在一起。
但她难道还能嫌弃兄妹关系太好了吗?家庭关系和谐,总比过去天天吵架要好。偶尔她进房间送东西时,看到一人安静地躺在上铺看手机,一人默默坐在书桌前看书,也不过欣慰地觉得两人这样的相处模式还挺和睦。
父母甚至会打趣儿子是不是对异性不感兴趣。
毕竟,谁会把一对兄妹往那个方向想呢。
母亲被自己疯狂的想象骇住,她却不敢问程树,也不敢打电话与程云对峙,这种问题,她连问都不敢问不出口。
但后来她发现,就算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也找不到机会。两人天各一方,只要程树春节回国,程云就凑巧有事没法回家过年。
于是后来,程树也找理由不回来了。
(六十六)车祸(回忆)
就算一切只是捕风捉影,母亲也决定要把它给扼杀。
程树现在在国外,她暂时不操心,于是她将矛头对准了程云。
程云那段时间有一种错觉,似乎因为程树远在万里之外,父母就把多余的关注与精力投在了她的身上,经常与她联络,旁敲侧击询问是否有遇到合适的人,甚至发动关系网给她介绍在同一座城市生活的适婚男人。她在恍惚中居然产生了一种网上常见的因为父母过分操心而被催婚的甜蜜烦恼。
但很快,她就从这种虚幻的关爱中冷静下来,内心的那点欢欣也变为了疲于应对的麻木,她不懂母亲突如其来的偏执,把好赖话都对她说尽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的妥协,结果是懵懵懂懂地走入婚姻。
结婚前夕她问母亲,“程树他不回来吗?”
母亲僵硬地笑了一下,“他最近正忙着准备毕业论文呢,就先不回来了。”
“哦,好的”她听到这回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更不必说失望。
母亲暗自观察她的反应,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什么,放心地拍了拍她的手说,“以后,你可要好好地过日子啊。”
解决了一个隐患,还剩下另外一个。本以为从小和他们作对到大的女儿最后都乖乖顺从了,儿子虽然偶尔犯倔,买的房子他不要,让他不要读博也不听,但母亲还是对程树有信心。
尽管程云已经在他乡安家,但她仍不敢放松警惕,势必要给他也安排上。只是没想到他完全油盐不进,逼得紧了干脆就住在了医院里不回来。相亲了很多女孩子,后续都没消息,一问对方都委婉地说“这留过洋的我们攀不起,话都说不到一块去”,把她气个半死。
有一次真急起来,母亲失了理智不管不顾地质问他,“你不想结婚?那你还想娶谁?难不成…你还想娶你妹妹?”
“你这叫什么你知道吗?你是在…”,乱伦这两个字她实在难以开口,仿佛一旦出口就成真了似的。
程树对于母亲的洞察没有表现出吃惊,他们毕竟不是天生的伪装者,总会露出些蛛丝马迹,就算当年被蒙蔽了,只要回过味来就能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
“她已经结婚了”,程树沉默片刻,开口不知在对谁说,“和我…们这个家没关系了,不要去打扰她”。
听到这变相的承认,母亲一时语塞,喃喃开口,“你们,你们真让我恶心!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我知道。”
母子俩后续没有再谈起这个话题,她还是一个接一个地为程树介绍对象,程树出于对母亲的愧疚去赴约,然后再一个接一个地礼貌拒绝。
程云再次见到程树,是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里。他穿着白大褂靠坐在蓝色塑料椅上,身上有干涸的血。
她感受到了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温柔印迹,褪却了青涩与单薄,温柔沉稳的气质与出色的样貌让他在人群中十分抢眼,记忆里对着她时永远上扬的眉眼此刻疲惫地耷拉着,脖颈低垂,嘴角紧绷,带出一股冷凝的意味。
当冰冷的电话声线传来不太熟悉的声音,她下意识发问,“请问你是…?”
停顿了几息,对方才艰涩开口,“我是程树,父亲遭遇车祸在抢救,你要,回来看一眼吗?”
她悄然走到他眼前,程树若有所感地睁开眼,被他眼里的红血丝吓到,她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手臂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小声地安慰说,“会好的”。
这一幕却正好被赶来医院换班的母亲看到,她用了浑身的力气拉开程云的手臂,想要指责她咒骂她,却在硬生生在话出口前转了个弯,”你现在还回来干什么!”
清脆的巴掌声似乎此刻才将程树惊醒,他赶忙起身将母亲拉到了一旁,说了几句话,期间母亲看过来几眼,眼神里有让她读不懂的东西,最后却还是走了。
程树走回到她面前,他说,“妈最近情绪不太稳定”。
她早已见识过母亲的疯狂,此刻只不过以为母亲遭受重大打击,趁机发泄对她这几年不管不问的冷漠来转移情绪罢了。程云对他的解释不置可否,“走吧,去看看他”。
“等一下”,程树握住她的手腕阻拦,又立刻放开,“你的脸需要处理一下”。她这时才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坐在休息室给她处理伤口,他们就像普通的医生病患一样,口中客套没有人在意的寒暄。
“你搭最早的那般飞机过来的吗?”
“嗯”
“累不累?”
“还好”
“程云”,听到名字她抬起头望向程树,两人第一次四目相对,“你,过的好吗?”
她抿着唇笑了一下,与他以往熟悉的尖锐的讽刺的嘲讽的笑容都不太一样,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只是动作间牵扯到伤口,让她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如果你是指我的婚姻生活,那我过的还不错”。
婚姻是她自己选择的,在她甩开程树,又因逼婚与家庭再次闹僵之后。不好也不坏,但个中细节自是不必对眼前人提。
“是么,那就好。”
父亲终究没有挺过去,程云全程看着程树忙里忙外,母亲则紧跟着她身边。
“他前两天答应我,会和上次相亲的女孩子继续见面”,母亲突然冷不丁地说。
“是么”程云略有诧异地回答,她们不是什么可以互聊家常的母女,但她也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对于母亲,她已经不再奢求什么,也不去在意。
“毕竟不是以前那么不懂事的时候了,这样一来,我也终于能够放心了。”
最后临别时程树对她说了什么呢,哦,是“你回去吧,母亲我会好好照顾。”
再往后,她就听到了他结婚又离婚的消息。
(六十七)后悔(回忆)
程云和王亦城曾是被周围朋友同事艳羡的一对恩爱夫妻,他们从不争吵,人前表现得很和睦。但如果要让程云评价她的婚姻,她可能会用无趣两字来形容。他们一起起床,吃饭,睡觉,做爱,白开水般的日常,谈不上不好,但也想不出特别好的地方,普普通通的婚姻。
地下车库里躲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细细的声音虚弱地呻吟着,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活不过北方的冬天。她提出想抱回家养,被王亦城以不喜欢家里到处都是猫毛的理由拒绝,最后还是她辗转在朋友圈找到了愿意收养猫的人。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也有点像流浪猫,她想要稳定的婚姻,想要属于自己的空间,想要能够主宰自己的生活,却常常还是摆脱不了寄人篱下的感觉。没有从原生家庭获得任何资源的女性,在另一个自己寻找的家庭里也是难以立足。这个世界对于没有资源支持的女性一向不友好。
但也谈不上多失落,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只是偶尔,在回想起某一个瞬间,心头会升起一丝的后悔。
午睡的她躺在床上将醒未醒,程树站在床边,伸手将她散落的头发别在耳后,湿热的气息吹拂过脸颊,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腮边,温软的唇落在肌肤上的触感至今还让人回味。
睡意迷蒙中,她恍惚感觉到,程树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自己。尽管以他们的身份,从来就没有明确啊……
(六十八)爱
母亲的房门半开,程云靠在墙边,手里抱着日渐圆润的猫咪,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顺毛,眼睛却是盯在房间里的程树身上,他右侧眉骨上方还留有被玻璃瓶砸后的瘀青。
自从上次的意外,母亲连程树都不再待见,只允许顾嫂上门照料她,把自己的房间彻底地从这座房里孤立出来,不看不听同住屋檐下的另外两人。
程树今天进房间看她,以为会受到与前几日一样的忽视,没想到母亲却突然开口了,嗓音里有老年人的特有的浑浊和许久不曾说话的沙哑,“叫…她…过来”。
程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床上半躺着的老人身上。
母亲的样子看着似乎比前几日还要苍老一些,枯瘦的身躯完全看不出当时爆起砸人的力气。她的眼睛半闭,似乎不愿多看一眼坐在她床前低垂着头的程树——她曾经无比疼爱的儿子。
“为…什么…呼…为什…么…”她吃力地喃喃开口,对着虚无的空气,也不知道在问谁。
黄昏已经是很久之前,但没有人想起去开灯。程树坐在母亲床边的一处小角落,高大的身躯仿佛要融化在他身后的浓稠黑暗里。
“因为我爱她”,一道接近于无的叹息,仿佛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重复,“我爱程云”。
“喵——”,怀里的猫咪发出凄厉的叫声,似乎是被她无意识地揪紧了毛发,跳出她的怀抱后一下子就躲不见了。
程树听到声响抬头望向程云,她看到了他眼底闪着湿润的微光,竟在这目光里感到了些许无措,手指无意识地扣着门框。
“嗬…嗬哈,你们这对…畜…”,话没说完接着就是停不下来的沉重喘息。她老了,再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当年她可以逼程云结婚,对程树又打又骂又哭地逼他相亲,现在还没有开口骂两句就已经失去了力气。
房间里的两人都知道她未尽的话是什么,却没有太大的触动,只是一站一坐地安静地等待着她慢慢喘过来气。
良久,母亲再次逐字开口,声音里满是倦怠无力,还有一种试图抵抗命运又失败了的疲惫,“你要还当我是妈,就送我到养老院”,话说罢,便彻底闭上双眼,不愿再开口。
程树默然,起身离开了房间。
小区里的汽车灯光偶尔来到这所房子,照亮了客厅里拥抱着的年轻男女。
程云仰头将下巴抵着程树的肩膀,任由他整个笼罩住她。她出神地盯着前方不知道从哪儿投影到墙上的一对猫耳朵,感受着从脖子流到身体的眼泪,没有出言安慰。
少年坠入了与自己的亲妹妹的情网,从此于伦理禁忌和少年爱欲里起伏沉沦。
他在妹妹的恨与父母的爱之间徘徊痛苦,最后习惯了用沉默来应对一切,无论是她的离去,还是母亲的眼泪亦或是父亲失望的眼神。
现如今,他虽有了在母亲面前坦诚自己内心的勇气,但名为愧疚的枷锁也将如影随形。
这个家里没有人真正地幸福,无论是想要让孩子听从自己安排的父母,还是被给予不想要的人生的孩子。
但程云没想到的是,在他们畸形的家庭关系里居然也长出了点别的东西。
过去的她想彻底毁了这个家,也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向父母揭露他们的关系,却始终害怕迈出那最后的一步。等发现程树独自承担了他们乱伦的苦果,程云才察觉自己的懦弱,其实她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无所畏惧。
他们的开始,并非是性的冲动,而是爱的缺失。爱欲难免,其实爱恨难免。
可她渴望爱,却又不珍惜,吝啬于对他人付出一点真心。等到逃离家庭获得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时,也不觉得过得多快乐。
于是她再次回到了家里,又回到了一起开始的地方。
(六十九)以后
母亲搬到养老院的那一天,程云突然感觉到家里有点空,明明她们在家里没有过多交集,她的饮食起居一直都是程树和顾嫂负责。
程云只是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从今天起,家里就真的只剩下了他们兄妹两人。
入夜,程树躺在床上将程云抱在怀里,更准确地说,是他将自己埋进她的怀里。双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肢,鼻尖嗅着她周身散发的气息,程树的内心逐渐安定下来。
“和我说会儿话吧”,他低声恳求。
程云没有拒绝他此刻对她的依赖,伸手揽住他的肩膀,顺着他后脑勺的头发抚摸着他,一下又一下。
她和他说起一件往事,“你记不记得有次我和他们吵架,还离家出走了?”
“记得”,程树的脸整个儿地埋进程云颈窝的黑发里,传来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又是一次激烈的家庭争吵过后,程云大晚上地摔门离开,隔绝了身后的父亲气急败坏地怒骂着她有本事就别再回来。
等挣脱父亲的阻拦,程树跟着跑出来时已经看不到了程云的身影。她没有带手机,身无分文,深秋的夜里也只穿了一件薄外套,程树焦急地在家附近她常去的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最后气喘吁吁地在体育馆沙堆旁边的秋千架上发现了她。
“程树,是不是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儿,所以他们永远都不会喜欢我?”,她哭着问他。
程树冲上前抱住她,抚摸她的后背,他无法说出他们其实是爱你的这种虚假的安慰,只能努力地喘匀着气息,一遍遍地在她耳边重复,没关系,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我最爱你。
那时候的她只觉得可笑,他是她唯一的竞争者,居然也敢对她说爱。可是如今,她躺在他的身边,小声地对他说,“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恨你吗,程树?”
“我知道”所以在我身边尽情地报复我吧。
过了一会儿,程云又轻轻开口,告诉他自己深埋心底的秘密,“但是我也有点谢谢你,你的喜欢,有时候让我觉得其实他们不爱我也不是因为我自己的错。”
“…我不想要你的感激”。
“我知道”她低头,唇瓣轻轻地吻了他的眼角。
成长过程中的磨难与苦痛不会因为一个人一番话而消散殆尽,却能因为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而潜入生命,以属于两人之间的方式暗自生长,帮助他们继续未来那些不可知的路。
今夜的氛围实在是太适合倾诉,程树开口谈起了他鲜少提及的另一个话题,虽然她可能并不那么在乎,“关于我的…婚姻”,他有些难以开口,那曾是他独自一人面对母亲逐渐疯狂的施压时的软弱妥协,“她需要给孩子一个名义上的父亲,而我需要一段婚姻”。
虽然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的这个决定愚蠢到了极点,两人的合作关系也迅速结束。
程云没有应声,程树心底有些失落,却听见她突然说,“下周陪我去一趟A城吧”,她的手在他的发丝间停下,“去领离婚证”。
“…好”程树抱紧了她。
在他们分开的日子里,在他绝望的等待时,他们还能再次相拥着诉说彼此的心事,这是他很久都不敢想象的。仿佛潮湿了很久的天气,终于等来了一个契机,可以痛快地下一场大雨,从此以后天气晴朗。
(七十)番外
程云升到公司研究所所长的时候,请自己手底下的研究员吃饭,人逢喜事多了几杯,等到回家时脸颊的红晕都还降不下来。
她缠着程树陪自己去小区楼下散步去去酒气,身体因为酒精软绵绵地不受控制,整个人都靠在程树身上被他拖着慢悠悠地往前挪动。
程树好脾气地揽着她的腰不让她滑坐到地上,见她嘴巴一张一合,也听不清是什么话,就干脆把耳朵凑到她唇边,耳垂被她带着酒气的呼吸熏烫。
“我好高兴…程树…程树…”
他把程云扶到花坛边的躺椅上坐下,“来,张嘴”,把下楼时带身上的解酒药给她喂下去,又劝她多喝了几口矿泉水。
程云却显得异常兴奋,把水瓶推开,脸上露出纯粹的喜悦,和他分享着,“你知道吗,我最有力的竞争者是一个中年男的,很有经验。哈,但还是我拿到了那个位置!”
程树轻轻拍她的背,对她毫无保留地肯定,“因为你比他更优秀”。
“那当然了!”,程云仰起脸,试图挺直身板,却很快又瘫软在他肩膀。
“我真的好高兴啊…”,不一会儿她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我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像现在那么多的东西…工作…钱…房子…”,她甚至掰起手指头认真清点,“但是突然之间,好像全部就都有了!”
她的视线锁住他,“还有你也是,没有谁比你对我最好了。”
程树低眉望着她的眼,曾经她的眼里对他是嫉妒,冷淡,抗拒,不甘,愤恨,失望。如今时日渐深,附着其上的阴翳散去,逐渐显现出了依赖与信任的底色,温和的,柔软的,他竟也可以从她的双眼里感受到迷恋与爱意。
他很轻地叹息出声,“可我能给予的不多。”
他上周刚参加完朋友的婚礼,原本冗长无新意的仪式因为那对新人为对方带上戒指时的泪流满面而让人动容。
他想要她得到更多,却总是担心觉得不够。男女世俗的婚姻,庸俗的承诺,因为他们的身份却成为一个禁忌,不能与外人道。
程云逐渐清醒,听懂了他未尽之言,温热的掌心贴住他在夜风中微凉的脸颊,将散未散的醉意让她显出几分孩子气,“比起婚姻契约,我们有更加牢不可破的关系。”
是爱侣、也是兄妹。
程树回握住她的手。
“我累了,再也不想走了”,程云认真地盯着他说。
程树于是在她跟前俯下身,背着她一步步走回家。
“程树”程云脸趴在他背上轻声叫他的名字,“你明白我刚刚说的意思吗?”
“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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