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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 痛苦
“嘭!”
谢安猛然拍桌,腾地站了起来。
他瞪眼看着侍卫,一字一句道:“你确定?你确定戴渊的家人被劫走了?”
侍卫点头道:“是的将军,现场我们都去看了,到处都是残骸,连马都被吃了。”
“看场面,至少是去了几千个流民,宛如森罗地狱啊。”
谢安眯起了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道:“谢秋瞳真是好手段啊,我本以为她不可能还有力量去营救戴渊的家人,没想到…竟然派出小股力量,利用了难民,真把人劫走了。”
“以她的做事风格,戴渊的家人现在恐怕都到了下邳了,局势要变了。”
侍卫疑惑道:“戴渊会受她摆布吗?”
谢安冷笑不已:“他年纪大了,虽然没雄心,但也不想绝后啊。”
“谢秋瞳手段狠辣,每天送一根手指过去,戴渊都受不了。”
说到这里,谢安深深叹了口气。
他望着帐外,看着大好河山,感慨道:“看来,这晋朝的气数要尽了。”
“如此惊变,司马绍估计要发疯了。”
“准备会晤吧,谢秋瞳的信应该要…”
话还没说完,另外的侍卫就跑了进来。
谢安道:“信给我吧。”
侍卫愣住,嗯?将军怎么知道是有信?
懵圈地递过去。
谢安打开一看,只见上边写着:“滚来会晤,否则下桌。”
谢安不禁苦笑:“果然,态度都嚣张起来了,我这个妹妹啊,真是一点好人都不想装。”
……
这是哪里?
四周怎么没人?
我要做什么?
好难受,感觉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每一寸经脉都在剧痛。
冷翎瑶一边奋力朝前跑,一边焦急思考着。
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忘记了什么事。
但她同时又明白,自己这般不顾一切往前跑,一定是天大的事,所以一定不能停下。
以自己如今的状态,一旦停下,就再也跑不动了。
她忍受着浑身如刀割一般的痛苦,惨白的脸上满是汗水,身体已经在轻微地痉挛了。
她顾不得那些,她只是焦急,她怕自己想不起正在做的事。
可一路朝前,她是真的想不起啊。
失忆的疾病说来就来,这不是她可以控制的,想破脑袋也没有用啊。
冷翎瑶非但身体痛苦,心中更加痛苦。
她甚至开始恐慌,开始害怕,开始自责。
因为她胡思乱想,想起了当初祖逖的事。
奉命去保护祖逖,但忘记了,导致祖逖被刺杀。
这是她最难以回首的过去,也是她最痛苦的事之一。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痛苦,让她的意识都变得模糊,双眸布满血丝,她这一刻想要停下,想要一掌结束自己的生命。
因为她好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疾病?
为什么我总是说错话,做错事?
如果我是一个健全的人,我就不必辜负别人的信任,让别人失望了。
常年累月的自责,让她极端自卑,极端怯懦,又极端痛苦。
而这一刻忘记大事,更加放大了她的痛苦,让她有了自毁的倾向。
若是我死了,别人就不会为我的病着急了。
也不必对我有所期待,不必对我信任,更不必在我做错事之后,还要去理解我…
他们身边,有我这样的人,真是好难。
我从小就因为失忆,说错很多话,做错很多事,师父其实很为难吧,不忍责怪,必须包容。
祖逖的事,她应该很难过,但却没法怪我…
我总是在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没有我,大家都会好过一些。
如果我死了,他们不必那么包容我了,也不必为我忧心了,更不必因为我做错事,而要他们付出代价了。
反而他们或许会想念我,在一些节日,会祭奠我。
这样,会不会才是我与他们相处最好的方式?
自毁倾向,几乎把冷翎瑶淹没。
她那一颗脆弱又自卑的心,在这一刻,颤抖到了极致。
“唐禹…”
“如果没有我,你和师父就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不必忌讳什么,不必在乎谁的感受了。”
“你也不必为我的病发愁了,我知道,以你的个性,你一定在想办法给我治病,你总是对人很好。”
“可你太累了,我不想你为了我这么一个病人,去付出那么多。”
“我想要帮你做一些事,可是…可是我总是忘记…”
“我好恨自己…为什么不健全,为什么不能像一个正常女子那般…去爱你,去帮助你,为你省心…”
“我总在拖累你…”
破碎的意识在不断漫射,痛苦的心让她面容都扭曲。
但身体的本能,却依旧支撑着她迅速朝前,拼命奔跑。
“谢谢你教我写字,谢谢你在我失忆的时候,也包容我。”
“谢谢你为我保管者身份腰牌,谢谢你带我去看舒县,看到那些令人踏实又开心的事物。”
“你答应过我,不会忘了我,你做到了。”
“可我还是这般模样,总忘记最关键的事…”
冷翎瑶的心,碎成了无数的残片。
她感觉自己是多余的那个人。
因此她的爱那么卑微,卑微到不敢表达,卑微到甚至希望自己不被爱。
可痛苦的尽头,她突然又明了——既然是最关键的事,那对于我来说,一定是唐禹的事!
只有唐禹,才是我的最关键!
他在成都!我应该去成都找他!
对!我好像正在前往成都的路上!那是西边,太阳落山的地方!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就想不起我要做什么啊!
我到底在传递什么!我为什么要去?
是救他吗?他有危险了?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我要快点过去!我要快点过去!
冷翎瑶拼命奔跑,把全身的内力榨干,把所有的精力枯竭。
她恨不得把生命都献出去。
天黑了。
她看到了一对对士兵。
果然!果然唐禹有危险!
我要保护他!
她绕过了兵,从另一边城墙往上爬,同时喊道:“唐禹!唐禹!”
“别放箭!是自己人!”
她似乎听到了唐禹的声音,狼狈地爬上去,却站不稳身体,倒在了地上。
“唐…禹…”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并不清楚,像是含着东西。
是血。
衣服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吐血的,还有鼻孔,还有耳朵,到处都是血。
“霁瑶!”
唐禹连忙跑过来,抱住她的身躯。
看到他担心的模样,冷翎瑶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眼泪瞬间流出。
“唐禹呜呜…对不起…”
她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对不起呜呜…我不知道…我忘记了…我忘记我为什么要来!”
“我…我好恨我自己…我误了大事…”
“我什么都忘了…我真的想不起来…对不起…我好没用…”
唐禹紧紧抱着她,一时间眼眶发红,哽咽道:“别难过…别难过!”
“霁瑶…”
“我看到你,我就知道了一切。”
“你没有犯错,你拯救了成都。”
第六百五十一章 相信(☆冷翎瑶)
唐禹抱着霁瑶,快步朝下走去,上了马车,带着她以最快的速度回到皇宫。
小莲早已接到通知,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将霁瑶放在床上,小莲便立刻探脉,只是片刻,她脸色就变了。
“过度透支内力,经脉、丹田都受到了巨大的损伤,血肉出现了短暂的溶解。”
“她几乎丢了半条命,情况很糟糕,必须赶紧治,否则保住命也会瘫痪。”
小莲看向唐禹,低声道:“祝仙子留下了一颗圣丹,是关键时候给你保命的,她怕你在打仗的时候出事。”
唐禹道:“快拿来用了,拖不得了。”
小莲快步朝内房跑去,很快就端着一个小盒子出来,打开盒子,洁白的丹药足有牛眼那般大,散发着药香。
“公子,你在冷女侠背后配合,给她灌注至刚至阳的内力,只需要帮她运转周天即可。”
唐禹连忙照做,扶起霁瑶,双掌抵住她的后背,低声道:“霁瑶,别怕,配合我。”
小莲将丹药塞进冷翎瑶的嘴里,唐禹强大的内力顿时朝冷翎瑶体内灌注。
丹药逐渐划开,药液流入喉咙,化作一股股炙热的暖流,让她的体温顿时升了起来。
在这番刺激下,冷翎瑶才逐渐恢复清醒,只觉全身像是扎了上万根针,痛得难以忍受,而那药液和内力带来的高温,又让她发软发酥,一时间忍不住哀嚎出声。
唐禹听着,真是心如刀割,忍不住道:“霁瑶,坚持住,很快就过去了。”
小莲道:“需要两刻钟时间,让药液真正涤荡全身,发挥出丹药的全部效果。”
冷翎瑶闭着眼,紧咬着牙在坚持,忍受着巨大的痛楚,生理性的鼻涕眼泪全部都出来了,狼狈到了极致。
唐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敢出声,害怕影响对方。
这两刻钟如此漫长,像是过了整整一夜。
最终,小莲戳住冷翎瑶穴位,让她的身体顿时软了下来,倒在了唐禹的怀里。
直到此时,小莲才重重松了口气,道:“锁住药效了,她伤势压制住了,正在恢复。”
“这个过程很缓慢,她要引导内力不断消化药效,至少四五日之后,才会痊愈。”
“现在她需要休息。”
“公子,我先下去了,值此关键时刻,神雀那边离不得我。”
唐禹点头道:“辛苦你了小莲。”
小莲哼了一声,看了唐禹一眼,目光有些幽怨。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唐禹唯有苦笑。
他低下头,看着脸色苍白的霁瑶,心疼地把她汗湿的头发拨开。
他看到了她的眼睛,布满血丝,充满疲倦,却又有一股难言的温柔。
唐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低声道:“傻姑娘,你差点没命了。”
冷翎瑶勉强挤出了笑容,脑袋往他心口拱了拱,微微摇头。
唐禹张了张嘴,有所犹豫,但最终还是问道:“月曦…她也受伤了是吗?”
冷翎瑶喃喃道:“嗯…但…师父没事…天人之境亦有差距,她内力比我深厚很多。”
听到这句话,唐禹心中才踏实了一些。
他抱着霁瑶,缓缓往下放,说道:“好好睡一觉,你会好起来的。”
冷翎瑶道:“你…要去打仗了?”
唐禹摇头道:“西凉大军明日下午才会到,到时候才是决战。”
冷翎瑶轻轻‘嗯’了一声,有些犹豫,有些怯懦,小声说着:“那…可以再抱一会儿我吗?哪怕只是一会儿。”
她的爱太卑微,她几乎不敢有任何索求,但现在她太不舍得睡去。
唐禹听得心痛,抱她更紧,咬牙道:“霁瑶,从建初寺集会开始,你就已经在保护我了。”
“我们在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患难了这么久,感情是坚固的,经得起考验的。”
“在我心中,你不比任何人差,明白么?”
冷翎瑶靠着他,感受着耳畔他的呼吸,呢喃道:“是呢,可是…好多事都忘记了…”
她的语气疲倦又落寞,悲戚又遗憾。
唐禹明白了,这个时候,无论什么言语都完全安慰不到她了。
她听不进去,也感受不到。
必须要行动!
寝殿内烛火摇曳,纱幔低垂,空气中还残留着丹药苦涩又醇厚的余香。
唐禹垂眸凝视着怀中这张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干裂的唇瓣上甚至还带着方才咬出的血痕。
她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在掌心里。
唐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闷。
他忽然意识到,对这个姑娘来说,那些“你很重要”“我不会忘记你”的话,她早已在无数个深夜里对自己说过千百遍,却始终无法相信。
她的自卑是刻进骨髓里的,言语的安慰轻飘飘的,落不进她早已封闭的心湖。
他不再犹豫。
唐禹直接捧起了她的脸,掌心托着她冰凉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干裂的唇角。
那触感粗糙,带着伤痕,让他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霁瑶……”他低声唤她。
然后,他对着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亲了下去。
冷翎瑶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顿时变得僵硬和不知所措。
她完全愣住了,甚至忘记了拒绝、闪躲或回应。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只能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唐禹的眉眼,那眉峰紧锁,那眼睫低垂,那神情里盛满了她从未敢细想的珍视与痛楚。
她干裂的嘴唇被逐渐湿润。
唐禹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轻轻含住她冰凉的唇瓣,像是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地舔舐、滋润。
她因为呼吸不畅而下意识张嘴,银牙被红舌顶开,唇齿交织在了一起。
“唔……”
一声细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唐禹的舌探入她口中,带着淡淡的药香和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温柔却不容退缩地勾缠住她的。
霁瑶的意识变得凌乱,她感觉自己像是要溺毙在一片温暖的潮水里,那些经脉中残留的剧痛仿佛都被这个吻烫得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唇舌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酥软。
她逐渐反应过来,心跳迅速加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难言的紧张和无法形容的局促让她浑身发抖,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攥住了唐禹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
唐禹感受到她的僵硬,一只手从她脸颊滑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微微抬起,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动作强势却又极尽温柔,仿佛在告诉她:我在这里,我不会放手。
霁瑶被他吻得几乎缺氧,泪水无意识地从眼角滑落,却被唐禹的唇轻轻拭去。
她感受到了对方的鼻息,湿热地拂过她的面颊,意识愈发迷离,下意识开始回应,开始主动控制舌头去缠绕、交织和舔舐。
那是生涩的,带着怯懦的试探,像是一只终于敢伸出触角的小兽。
醉了,迷离了,什么都想不到了。
她感觉自己做了一场大梦,梦里没有病痛,没有失忆的恐惧,只有铺天盖地的温暖和一个紧紧抱着她的人。
梦醒的那一刻,唐禹微微退开了些,她看到了他似笑非笑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狼狈又绯红的模样。
一下子心跳都快停止了。
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耳朵像是染了晚霞,又红又烫。
在这紧张羞赧的时刻,她再也忍不住“嘤咛”一声,把头紧紧埋进唐禹的胸膛。她能清晰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和她的一样快。
“还疼吗?”唐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餍足的低哑。
冷翎瑶把脸埋得更深,不敢看他,只是摇了摇头,发丝在他衣襟上蹭得凌乱。
唐禹抚摸着她的头发,笑道:“抬起头来,再亲一会儿。”
“别…不要…”
冷翎瑶的声音都在颤抖,焦急又害羞,双手抵在他胸口,却软得推不开他。
唐禹低笑一声,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强迫她看着自己。
她眼眶红红的,唇瓣被他吻得水润饱满,此刻微微肿着,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他眸色一暗,拇指按在她的唇上,轻轻揉了揉。
“我还没有尝够你的味道。”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亲吻你。”
冷翎瑶急忙道:“别说了…讨厌…”
瞧,现在听得进去话了,还能回应了。
霁瑶的内心过于自卑,又常年累月的自责、胆怯,对于她来说,言语的安慰往往并不起作用,需要用真实的行动去撬开她封闭的心扉。
她不同于喜儿,喜儿喜欢听好听的话,要是直接亲,恐怕嘴巴还没递过去,就已经挨了两个耳光了。
霁瑶不同,她需要对方更勇敢,更激进,这样她才感受到被肯定,被认可,才会小心翼翼打开自己。
也正因为如此,唐禹是既心疼她,又觉得她很可爱。
不过这个时候,还不能停下,她已经听得进去话了,就该说话安慰了。
对待霁瑶,一定要小心翼翼,要慢慢引导她,给她尊重,给她自信,给她安全感。
因此唐禹轻轻抱住她,让她重新躺回枕上,自己则侧身躺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的手掌贴在她单薄的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
他低声道:“看到你受伤,我真是心疼,可我又觉得开心,因为我再一次见到你了。”
“自从上一次在舒县分别之后,我整日整日都在想你,没有你在我的身旁保护我,我总是不安,总是不踏实。”
冷翎瑶微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唐禹,道:“真的吗?你需要我的保护?”
她好傻。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道:“嗯,我早已习惯了你在我身边,我非但需要你的保护,我还想要你帮我磨墨,看我写字。”
冷翎瑶眼神愈发柔和,却又慢慢低头:“这好长一段时间,师父在保护你,她武功比我高很多很多,模样也比我好,身段也比我好。”
唐禹当即把她的脸捧起来,在她嘴上吧唧了一口,问道:“所以你就不愿意保护我了吗?”
“不是!”
冷翎瑶又羞又急,眼眶都红了:“我…我…我觉得你不需要我了…”
唐禹的神情变得认真,他看着霁瑶,郑重说道:“我永远都需要你,我这一辈子都离不开你,或许你以为自己不重要,但在我这里,你是我最重视的珍宝,是熠熠生辉的明珠。”
“霁瑶,不要再离开我了,好吗?”
冷翎瑶张了张嘴,眼泪却滑了出来。
她声音都在颤抖:“可是…师父怎么办?”
唐禹道:“你保护我这么久了,更有经验,到时候她回来,你就好好教教她该怎么保护我。”
“到时候,我让她叫你师父。”
冷翎瑶脸色顿时红了,羞恼地看了唐禹一眼,道:“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师父永远是师父,就像娘亲一样。”
唐禹道:“所以你为什么怕她?”
冷翎瑶小声道:“我怕师父难过…她…她对我很好很好,我不能…不能…让她为难…”
唐禹眯眼道:“那你选择让我为难?”
冷翎瑶道:“我没有…我也不希望你为难…”
唐禹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听我的,我不会让我为难,更不会让月曦为难。”
说到最后,他抱住冷翎瑶,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道:“把所有的难题都交给我,不要自己去烦恼,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能解决一切。”
冷翎瑶感受着他厚实的身体,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颗一直悬在半空、被自卑和愧疚反复撕扯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回了实处。
她闭上眼,泪水浸湿了唐禹的衣襟,却不再是苦涩的。
她伸出手,第一次主动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我…我相信你!”
第六百五十二章 决战(☆冷翎瑶)
冷翎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觉得睡得很沉、睡得很香,连梦都没有做,像是刚闭上眼就醒了,但精神却很满足。
甚至,她在苏醒的时候,没有一点醒盹期,而是直接变得很清醒、很有精神,同时感受到了肚子很饿,很想吃东西。
她坐了起来,美滋滋伸了个懒腰,身上的疼痛已经没有了,但她清晰地感受到内力的枯竭,身体依旧很虚弱。
没关系!照这个状态!养伤四五天就痊愈了!
刚想到这里,她又突然呆住。
呆了良久,她才喃喃道:“天呐…昨晚我做了什么!”
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嘴唇,喃喃道:“他…他好像亲了我…”
“我当时似乎说了很多傻话…”
“还有师父…他竟然让我教师父去保护他…让师父叫我师父…”
“这…简直是倒反天罡嘛!”
冷翎瑶不禁捂住了脸颊,满脸无奈。
完了,我怎么能…那样傻…
刚想到这里,她就听到了脚步声,慌乱之下,连忙又倒下去,钻进被窝。
唐禹走了进来,看到被窝鼓起,脚的部位还在动。
于是他喊道:“霁瑶,起来吃东西了。”
冷翎瑶不吱声,装作没醒。
唐禹眯着眼,灵机一动,说道:“霁瑶别装睡了,熟睡的人,会把手到被子外边的。”
冷翎瑶连忙把手伸了出去,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上当了。
于是缓缓掀开被子,面无表情,平静道:“嗯,我正打算起床。”
这下唐禹确定了,霁瑶的情绪问题暂时解决了,因为她又恢复这个冷冰冰的模样了。
但唐禹想逗一逗她。
“那起来吧,我帮你换衣服。”
他打开衣柜,说道:“昨天是小荷帮你换的,现在她不在,我就亲自操劳一下吧。”
“你选哪一套?白色还是黄裙?亦或者想要穿薄荷绿?”
冷翎瑶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想占便宜,但昨晚都已经亲了,两个人还说了那么多情话,现在自己总不能…太过冷漠…
可是我怎么能要他给我换衣服嘛,岂不是被看光了…
女人,可不能那般不自爱…
冷翎瑶轻轻道:“我恢复了不少,目前是有自理能力的,就不用你帮忙了。”
“打仗那么累,成都局势似乎不太好,你去忙你的吧。”
唐禹道:“不用,所有战略战术我都想透彻了,就等张祚带兵过来了,探子在不断汇报消息,他们还有四个时辰才会到。”
他拿着一条裙子走过去,说道:“这一件好,像你平时的风格,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也显得高冷清秀。”
“来,起来吧,天气暖了,把内衫脱了,直接穿这个。”
“要我扶你吗?”
冷翎瑶快绷不住了,脸都有些红了,还硬是装作冷静的模样,说道:“还是我自己来吧,我没有被别人伺候的习惯。”
唐禹看着她不说话,只是坏笑。
冷翎瑶皱眉道:“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唐禹依旧不说话,依旧笑着。
最终,冷翎瑶的脸彻底红了,轻啐了一口,道:“故意看我笑话来的,出去~~”
说完话,她也不禁笑了起来。
唐禹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衣服扔在床上,把脸凑了过去,道:“再装啊,装清冷。”
冷翎瑶气呼呼地把他的脸推开,说道:“我本就是这样的性子,除非忘记你,才会假笑。”
唐禹道:“原来江湖传闻平易近人的圣心宫大弟子,其实是一直在假笑啊。”
冷翎瑶有些急了,直接缩进被子里,把整个人遮住,才咬牙道:“你欺负我。”
唐禹笑道:“看你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故意逗逗你。”
冷翎瑶道:“我习惯了那样,会让我更有安全感,你总不能要我立刻就改掉。”
唐禹道:“在我面前也没安全感?”
“就是没有。”
冷翎瑶说道:“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冷冰冰的,我只是平静,只是不说很多话,但我表情是温和的。”
唐禹道:“真的吗?或许也因为自己是江湖高手,偶尔也小装一下?”
冷翎瑶掀开被子,咬牙道:“你要把我彻底剖开吗?”
这显然是破防了。
唐禹摇了摇头,笑道:“看来你情绪确实恢复了,小霁瑶,不要内耗,不要让我担心。”
“亲我一口,我要去打仗了。”
霁瑶下意识就要答应,但又突然止住,皱眉道:“奇怪,这一次为什么突然叫‘小霁瑶’?”
唐禹瞥了一眼她的胸口,笑而不语。
霁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下子愣住,然后猛然抬头看向唐禹。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生气还是该羞涩了,她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方面的问题。
这一刻,又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实在没法子了,才咬牙道:“不亲了,你走。”
唐禹都看乐了,走过去,慢慢把脸凑过去。
冷翎瑶咬着下唇,低着头不理他。
她感受到了额头被亲吻,抬头看去,只见唐禹已经在朝外走了。
冷翎瑶连忙道:“打仗小心一点,别伤到自己。”
“还有,不要叫我小霁瑶了。”
门外传来了慢悠悠的声音:“放心吧,不会伤到的,我很惜命的,小霁瑶。”
冷翎瑶坐在床上,把枕头扔了出去,气呼呼的哼了一声。
看着地上的枕头,看到床上的裙子,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却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真是如鲜花盛开、娴静优美。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很多年没有发自内心笑过了。
唐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霁瑶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余一件素白的中衣,是昨夜小莲为她换上的。
衣料单薄,隐约透出肌肤的颜色。
她撑着床沿缓缓坐起,因内力枯竭而微微眩晕,指尖触到微凉的空气,下意识缩了缩。
晨光透过窗纱,在锦被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她犹豫片刻,终是慢慢解开了衣带。
中衣滑落肩头,露出一具纤细而苍白的身躯。
因常年习武,她的线条紧致流畅,却因连番伤病与奔波而显得格外清瘦,锁骨伶仃,腰肢不盈一握,肌肤上甚至还留着昨日药液蒸腾出的淡淡红痕。
她下意识地抱了抱手臂,似是想遮掩什么,随即又失笑,这屋里分明只有她一个人,何必这般羞怯。
霁瑶拿起唐禹为她挑的那条裙子。
是淡青色的,像初春刚抽芽的柳条,料子柔软,触手生凉。
她凑近闻了闻,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墨香与阳光的味道,想来是他亲自从柜中取出时沾染上的。
她抿了抿唇,将裙子抖开,慢慢套上身。
她动作生疏而小心,像是怕弄坏了这份心意。系带时,她笨拙地绕了两圈,才在腰侧系出一个端正的结。
裙摆垂落,恰好遮住脚踝,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丽脱俗,倒真有几分平日里的仙气儿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装束,又摸了摸尚且湿润的唇瓣,忽然觉得脸颊发烫。
“坏蛋。”她小声嗔道,眼底却盛满了笑意。
……
离开了温柔乡,唐禹的心便彻底专一了起来。
他穿上了盔甲,提起了大刀,径直朝着城楼而去。
登楼的同时,田俊紧跟在身旁,急促说道:“西凉大军已经要到了,各路大军已经全部集结了。”
“但根据各地战争情况,我们做了详细的估算,杨显、范贲、桓温、李琀、王猛、温峤这些人的兵加起来,共计两万四千人,但在此前激战和试探攻城中,他们消耗了一千人左右,大约还剩两万三千人。”
“西凉那边情况并不算好,因为格努史忠将军那边的汇报,我六千大同军阵亡超过三千人,而张祚那边的阵亡达到了四千多。”
“说是上万大军,其实现在只剩下五千多人了。”
“他们各方联军,满打满算加起来,两万八千多人。”
说到这里,田俊表情更严肃:“而我们,五千主力,三千新兵,四千后营,共一万两千人。”
“守城问题不大,但就怕对方利用百姓攻城。”
唐禹回头看向田俊,缓缓道:“你到现在还在想守城的事吗?”
“这一战的核心,根本就不是守城。”
“各方大军围困成都,只是表象,只是幌子。”
“看清楚这一点,你才能想得更远。”
田俊满脸疑惑:“已经被困了十天了,还是表象?”
唐禹冷笑道:“别说两三万,就是来五万大军,都是打不下成都的。”
“这个道理,张祚可以不懂,范贲、杨显可以不懂,但你以为其他人就不懂吗?”
“攻城之战,只会持续三到五天,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混战。”
“准备好战略反攻吧,这一战,我们的目的只是汶山郡和江阳郡。”
“决战,很快就开始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战斗
有那么一众人,无论处于那个圈层,人们自然而然就会听他的,逐渐为他所用。
这类人,往往被称之为领袖。
显然王猛就是这样的人,最初杨显、范贲、李琀听他的,只是迫于现实,认为是权宜之计。
但逐渐的,随着多次开会,分析战争利弊,开展战术布置,他们不知不觉就被王猛的才华和气质所征服。
听他的命令,竟然丝毫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自己赚到了。
就以这一次战争为例,王猛先是试探性的进攻,判断出了成都守军的整体实力,紧接着又派出骑兵立刻支援成都以北的战场,把西凉领了过来。
现在各方大军聚集在一起,各方领袖也终于开始会晤。
王猛的声音很平静:“阻击西凉大军前进的毕竟是史忠带领的大同军精锐,战场上吃点亏是正常的。”
“如今那些精锐即使活了下来,也是伤的伤,残的残,暂时无法支援过来,至少五六天之内,他们还需要照顾大量的伤员。”
“而五六天,我们足够攻下成都了。”
桓温诧异地看了王猛一眼,沉默着,并不开口。
温峤则是直言:“成都守军至少有两万,我们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三万,怎么打?”
“别说五六天,就算把粮草吃尽都打不下来。”
众人下意识朝王猛看去。
王猛淡笑道:“这就是情报领域的事了。”
“根据情报显示,唐禹有六千大同军支援到了北部战场,现在被伤员拖着跟不上来,同时,他们的后勤部队,有许多还在各地处理土地划分的遗留问题。”
“再加上此前在巴西郡、广汉郡、犍为郡、梓潼郡的折损,我推算,成都的守军不会超过一万五,而且几乎都是新兵。”
“那些所谓的大同军,真正的精锐不过三五千人罢了。”
他站了起来,指着墙上的地图,郑重道:“诸位,五六天拿下成都,我是有理由,有战术的。”
“说点浅显的,攻城之战,主要是打什么,诸位心里应该都有数。”
这一刻的王猛,充满自信,双眸都在发光。
他缓缓道:“自古攻城,先是切断补给,再是修筑围堑,把战场彻底固定下来。”
“然后尝试谈判,劝导投降,动摇对方派系离心,也动摇军心。”
“但我们知道在这里不合适,唐禹做了充足的准备,成都城内实在不缺粮草水源,劝导投降更是无从谈起。”
“在这种时候,我带来的攻城器械就发挥作用了。”
他指着地图上的成都东方城门,郑重道:“抛车远程压制,冲车正面进攻,南北方城门调动对方的防守资源,打乱对方之后,便可大举进攻,多管齐下,挖坑的挖坑,撞门的撞门,搭梯的搭梯,火攻的火攻。”
“既然成都城楼上是新兵居多,那这一套下来,唐禹就已经顶不住了。”
“最后我们再蚁附,代价就会小很多。”
几乎没有争执,更没有商议,人们自动选择听王猛的安排,俨然把他当成了这个松散联盟的元帅。
火焰缭绕着,这个夜晚尤其漫长。
天空缀满星辰,娇小的身影穿着贴合的盔甲,来到了唐禹的身前。
唐禹刚刚看望了守军,见到小莲这幅打扮,也是愣了一下:“你上来干什么!”
小莲道:“大战在即,神雀那边已经没有什么大事需要我了。”
“现在我最重要的事,是守着公子,保护公子安全。”
唐禹皱眉道:“那王妹妹…”
小莲笑道:“王姐姐和冷翎瑶在一起,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上来添乱。”
唐禹松了口气,微微点头,郑重道:“大战必然惨烈,你也要顾着自己。”
小莲轻笑道:“放心吧公子,我跟在你身边,主要是防着对方有高手。”
她的笑容显然有点勉强,因为整个城楼之上的氛围,已经压抑到了极致。
谁都知道,大战即将开始了,而且必然是上午。
唐禹呢喃道:“我也想看看王猛的手段,看看这一战,具体的走向。”
说完话,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星辰如此耀眼,像是无数双眼眸,也在围观着即将开启的大战。
如果说,每一颗星辰都是古之圣贤。
那么…丞相,你在看着我吗?
如果你在看着我,那我现在就可以回应你,唐不是蜀,蜀国灭了,唐国不会灭。
至少当下不会灭。
我还要顺着你的路,继续北伐呢。
这一刻,唐禹都觉得自己有些感性和迷信了。
因为他清楚,接下来的一战,要决定的不止是唐国的生死,甚至要决定整个天下的走向,要改变这个民族的历史。
他隐隐恐惧,隐隐紧张,但更多是亢奋,亢奋又渴望,心中的战意已经达到了极致。
天亮了!
又是一个大晴天!
这不是好事!
当太阳从东方升起那一刻,唐禹看到了光,也看到了远方正在集结的军队。
田俊的脸色很难看:“方向不太好,等会儿太阳光烈了,我们顶着光视线受阻。”
唐禹缓缓道:“恐怕不是阳光这么简单。”
动了,王猛动了,敌军开始动了。
唐禹拔出了战刀,一步跳到马背上,骑着马在城楼上奔跑。
他大声道:“身后就是成都的百姓,兄弟们,唐禹与你们同生共死,与成都的百姓同生共死。”
“把你们手中的刀拔出来,把你们的所有武器都准备好。”
“这一道生死考验的关卡,我们一定会走到最后。”
“我唐禹!亲自为你们擂鼓!”
他跳了下来,握住鼓槌,用尽全力敲打了起来。
鼓声震动,像是要唤醒沉睡的大地。
阳光愈发耀眼了,人们往前看,看到的却是王猛大军抱着一堆堆青柴。
田俊大声道:“是东风!在吹东风!”
青柴很快点燃,但火焰渺小,白烟却是很浓。
大风把烟吹来,像是起了大雾,阳光在雾中穿梭,城墙内外都被笼罩,视线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紧接着,天空出现了黑点,迅速破开烟尘,重重砸在城墙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
“抛车来了!都躲好了!”
赵烈在怒吼。
唐禹依旧轰砸着巨鼓,声音传遍天际。
大战终于开始。
王猛命十多个抛车同时发射,下方的冲车是数人合抱粗的巨木,前端裹着铁皮,数十上百人推着往前冲。
下方的铁蒺藜、绊马索早已被他们清除,只剩下一片坦途。
举盾的举盾,推车的推车,一切按部就班,井井有条,展现出了王猛极为出色的组织度和战术配置。
唐禹终于停下了鼓声,大喊道:“战斗!”
士兵们再也不管那频率并不高的抛车,一时间箭矢如雨,朝着下方冲车而去。
这一场战斗,彻底拉开帷幕。
第六百五十四章 爆炸
“视线受阻并不能决定战争的成败,只是让我们略有优势,能在交战初期减少伤亡。”
“趁这个时间段,要尽快把我们的气势提起来,把他们的资源集中到东方城门来,为之后的战争运转做准备。”
王猛站在战场后方,目光凝肃,面色平静:“对方的箭雨比较密集,这证明了视线受阻的他们正处于短暂的恐慌期,所以选择覆盖性的打击,这会消耗…嗯?变了,唐禹好快的反应。”
“箭雨停止了,他们在放冲车进去,节约资源的同时,估计也有后手。”
“不怕,擂鼓助威,增加士气,冲车继续朝前。”
命令下达,鼓声震天,士兵怒吼着,推着冲车朝前。
一切都那么顺利,王猛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当即喊道:“抛车继续投石压制,冲车护手立刻排查前方道路。”
命令传达,数十人朝前奔跑,举着木盾,用力踩踏着大地。
很快就有一人栽倒,大吼道:“有沟壑!他们隐藏了沟壑!”
“填土兵快来!立刻修补!”
又上百人推着土车过来,填埋出冲车所需之路。
城楼之上,唐禹也在下令:“趁其修路,箭雨扫射。”
漫天箭雨朝着修路填土兵射去,一时间盾牌都没能挡住,倒下了一堆又一堆。
王猛道:“盾牌手前去策应,保证填土兵在最短的时间内,填补沟壑,冲车继续朝前。”
唐禹沉声道:“足足十三条沟壑,城门外还有一个大坑,我看你们要填到什么时候去。”
“弓箭省着点用,放进了打也是可以的。”
王猛眉头紧锁,不禁叹息:“终究还是给了唐禹太多做准备的时间,这些防御工事,会消耗我们大量的战力。”
“盾牌兵一定要锁住对方的箭矢,尽量减少伤亡,这一路填过去,恐怕要耗费一个时辰的时间。”
他的估计并没有错,填补沟壑继续朝前,又是沟壑。
填土兵、盾牌手相互配合,用了一个半时辰,才让冲车逐渐靠近城门,也因此折损了大几百人。
唐禹摆手道:“够近了,抛石车准备,对着他们的冲车发射。”
城楼之上,只有一部分小型的抛石车,载重小,射程短,砸烂冲车不现实,但能伤到护车兵,迫使对方不断换人。
王猛远眺着,喊道:“传令,盾牌手朝前顶,提前盯着城楼方向,扫清阻碍。”
唐禹道:“先投铁蒺藜,给他们安排点任务,再用石头砸。”
铁蒺藜如暴雨一下倾泻而下,冲车想要继续靠近,必须清扫。
攻城初期,几乎都完全是围绕着冲车来打,大规模的蚁附是不现实的。
王猛很会把握战术的节奏,在战争组织度这方面的能力堪称逆天。
填土兵,盾牌手,护车兵,清障兵,各方面都井井有条,配合默契,唐禹有序的反击下,他们的伤亡也并不大。
“冲车的位置足够了,烟雾散去,太阳也不怎么影响对方了。”
“这个时候要全面配合了,不然那边撑不住。”
王猛正色道:“吹号角!全面进攻!为冲车分担压力!尝试夺城楼!”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整个天地似乎都在颤抖。
六辆临车(楼车)从大军身后缓缓出现,数十人推着朝前,一路到了箭矢的射程临界点。
于是,更多的士兵跑来,立刻钻了进去。
更多的人,推着沉重的临车,缓缓朝前。
因此,之前填土兵修补道路、填埋沟壑的作用,就完全显现了出来。
郭寻是瞪大了眼,喊道:“狗日的王猛,这不到十天的时间,就造了六辆临车,比咱们城楼还高。”
“陛下,咱们也得上强度了。”
唐禹道:“床弩可以用了。”
五六个士兵推动着绞盘,拉到极致后,点燃包裹弩箭的油布,直接发射了出去。
一瞬间数十根弩箭划过天穹,直接扎在了临车车壁之上,即使车壁包裹了好几层皮,都被这种强度的弩箭给穿透。
附着的火焰,逐渐燃起。
但临车之中的士兵反应也很迅速,立刻钻出,抽刀斩断弩箭,泼水灭火。
他们准备得相当充分。
而唐兵则是趁着他们灭火斩剑的时候,以弓箭射敌,对其造成伤亡。
弩箭虽然力大,但终究是数量不多,频次不高,即使最后已经彻底点燃了临车,但临车毕竟还是靠过来了。
一个个士兵跳到城楼上,又被瞬间围杀。
但趁着围杀的机会,临车上的士兵抱起了陶罐,朝着城楼上砸去。
赵烈砍了几刀,闻着味道不对,当即喊道:“不好!是油!别被桐油砸到!”
“对方要用火攻了!”
与此同时,王猛立刻下令:“抛车石弹泼油点火,给我发射过去。”
石弹燃起,一个个火球朝着成都城楼砸去,瞬间将地面点燃。
另外五辆临车也迅速靠近,城楼守军,已经捉襟见肘。
“哈哈哈哈!这一招实在高妙!看他唐禹怎么应付!”
杨显都不禁大笑出声。
这仗打得真是井井有条,王猛真是一个天才啊。
而这一边,唐禹再不犹豫,直接道:“上三弓床弩!干他们!”
三弓床弩,人和牛配合着使劲拉开,以矛为箭,直接点燃矛身,破空射去。
这一次,三弓床弩的威力过于夸张,直接将临车车壁射穿了。
下一刻,整个临车都直接爆开,无数士兵惨叫着坠落。
杨显笑容顿时凝固。
王猛一下子抬头,惊愕道:“不可能啊,他们怎么点燃临车桐油的,那囤积在后部啊!”
“四层牛皮包裹,外加木制车壁,弩箭威力再大也不可能直接洞穿,还有余力点燃桐油吧!”
话音落下,又一辆临车爆开,巨大的爆炸声,似乎让天地都在颤抖。
王猛咬牙道:“下令!把桐油都给我扔了!快!”
来不及了!
另外四辆车在收到命令的时候,就已经爆开了。
看到这一幕,王猛的心都在颤抖。
因为非但临车没了,对方城楼上的火也熄灭了。
“泥沙…”
王猛喃喃道:“唐禹竟然提前准备了泥沙灭火…真是周全啊。”
他眯着眼,沉声道:“上云梯,全面进攻。”
号角声、鼓声、怒吼声、喊杀声,惊破四方,数千大军进行冲锋,抬着云梯疯狂朝前。
真正的大战开始打响。
唐禹道:“弩箭瞄远,弓箭射近,准备滚石、金汁、桐油,弄死他们。”
惨烈的蚁附战开始了,云梯带着勾爪,死死扣在了城墙上,士兵顶着反攻攀爬,无数人惨死。
唐禹眯眼道:“小莲,你看清楚了吗?”
小莲道:“错不了,我的目力很好,绝对是那个位置,我甚至看到了王猛的衣袍。”
唐禹点头,大声道:“三弓床弩准备!全部准备!”
看着焦灼的战场,王猛正沉思着,但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当即抬头吼道:“指挥部后撤!指挥部后撤!”
“对方有洞穿临车的床弩!就说明我们这里不在射程之外了!”
话音落下,十余根弩箭划破长空,对着王猛这边呼啸而来。
王猛毫不犹豫,转头就跑,差点没一个跟头摔在地上。
指挥部这边的核心护卫,当即有三五人被扎穿。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打击指挥官。
桓温、温峤、范贲等人都在跑,但总有人跑得慢,总有人倒霉。
杨显一个不慎,被长矛直接射中了肩膀。
那一整片血肉和骨骼都被撕开,长矛连带着他的身体,将他狠狠钉在了地上。
“啊!”
杨显惨叫出声,用力挣扎着,大喊道:“快救我!快啊!”
他的亲卫冲来,砍断长矛,抱着他就跑。
但王猛的脸色却很难看,因为他知道,这样的伤,杨显很难活下来。
他的肩膀都烂掉了。
唐禹啊唐禹…要打你的成都,真是好难啊。
第六百五十五章 罪名
“痛啊!痛死我了!”
杨显惨叫着,被拔出了长矛,但整个肩膀的骨头都烂了,血肉完全模糊,伤口创面太大,箭洞连带着四周的骨肉都是碎的。
他哀嚎着,最终昏迷。
范贲吞了吞口水,满头大汗道:“王猛!这下怎么办啊!唐禹为什么会有威力那么巨大的弩啊!”
王猛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就算是有威力极大的床弩,也顶多是毁了我们的临车而已,仗还在打,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
“现在你立刻接管杨显的兵,带着他们去北方城门进攻。”
“如今东方城门这边战斗惨烈,所有的防守资源都在往这里集中,北方城门必然防御空虚。”
“抓住机会!快去!”
“记住了,一旦唐兵组织起了有效的防御,就立刻转移战场,朝西方城门去。”
“你下边人在跑,他上面资源的调度是跟不上你的,那些巨石、煮沸的粪水,转移起来是极为麻烦的。”
“游着打,转移着打,让他们疲于应付即可。”
此时此刻,范贲也知道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当即就领着人马去了。
王猛看着前方的战场,沉思片刻,才道:“如果今天打不下成都,我就不配做这个联军领袖,我甘愿自己下台,听你们的命令。”
李琀眼睛一亮,当即道:“这可是你说的!”
他生怕王猛玩小心思,让自己的人去填命,此刻闻言,既感受到了王猛的决心和自信,又觉得再不济自己也可以当上领袖,亲自指挥,这样可以保存自己的实力。
毕竟在场除了王猛,就他李琀的兵最多,有足足六千人。
桓温瞥了王猛一眼,嘴角翘起,并不言语。
大战还在继续,东方城门这边已经杀疯了,进攻方的抛车不停发射着石弹,下方的冲车顶着石头,不停撞击着城门。
护车兵被砸死了,立刻又有其他兵员补上。
同时,云梯上,城楼下,也挤满了人。
从天空俯瞰下去,正如一只只蚂蚁在攀爬着高大的城墙,又不停坠落下去。
北方城门的战争已经打响了,范贲刚开始进攻,就遭到了猛烈的反击。
他并未过多尝试,明确了北方城门也有充足的防御资源,就转移到了西边。
但西边也遭到了反击。
他懵了,咋回事啊,他唐禹到底准备了多少防御资源啊,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去支撑后勤呢,要知道他们的后勤兵都已经在杀敌了啊。
又绕到南方城门,还是遭到反击。
直到此刻,范贲才明白,唐禹在每个城门,都准备了充足的资源。
壮丁!一定是唐禹抓壮丁了!逼迫百姓上城楼当后勤!
够日的唐禹,还说自己爱民呢,都是装的。
他气急败坏撤回到了营地,见到王猛就吼道:“什么资源转移,什么游着打,都是假的。”
“唐禹抓了壮丁,组成了庞大的后勤营,每个城楼都堆满了防守资源,我们根本打不上去。”
“再这么打,把我们的人全部打完都拿不下成都。”
“老子仅仅是尝试了三次进攻,就丢了一千多人!”
温峤咬牙道:“一千多?正面战场的牺牲都突破五千了!”
李琀闻言吓了一跳,连忙道:“撤兵!还不撤兵!不能这么打!”
王猛叹了口气,声音都沙哑了,喃喃道:“诸位,是我无能,没考虑到唐禹的床弩威力太大,也对成都防守资源形成了误判,我应该对此负全部责任。”
李琀道:“不单单是这些,主要是…为什么大同军这么能打啊?不是说都是新兵吗?不是说一碰就碎吗!”
“现在碎的是我们啊!”
王猛摇头道:“成都防守资源充足,城高墙厚,唐禹指挥得到,全然无漏。”
“我想,我没有能力打下成都了,我退位让贤,这个联军元帅之职,你们重新选人吧。”
众人面面相觑,各怀鬼胎。
李琀道:“先撤兵,休整大军。”
“这个元帅,你当不好,我李琀来当!”
说话的同时,他给范贲使了个眼色。
温峤当即道:“他不当,恐怕也轮不到你来当吧!”
范贲连忙声援:“我赞同李琀,他带了六千大军过来,怎么就做不得这元帅了?论官职,论爵位,他也不输给谁。”
温峤看向桓温,郑重道:“南郡公也这么看?”
桓温道:“李琀有这个资格,别计较了。”
温峤忍不住道:“王猛都拿不下成都,他李琀就能拿下了?我看你们全部在这里浪费时间!”
桓温淡淡道:“至少大晋方面,是我在挂帅,汉中郡守还是听话比较好,别总在关键时候,站出来当好人。”
张祚站在原地,都不敢说话,他虽然代表西凉,但王猛早就和他书信接触过,他一般都选择听王猛的。
作为一个后辈,现在还是不站出来比较好。
李琀环顾四周,见众人都不说话了,这才道:“好!我就挑起这个大梁来!”
“先撤军休整,我来想办法!”
他心中其实有了办法,嘿,唐禹可以抓壮丁,老子就不能抓吗?
你成都壮丁多,还是外边壮丁多?
老子给你抓几万人来,看你们互相残杀。
你唐禹的防守资源再多,总有用尽的时候吧!
他冷笑不已。
而王猛则是叹息一声,说道:“一切都听李公的,有吩咐就知会一声吧,我先去休息了。”
他快步走出营帐,眯着眼,嘴角露出了冷笑。
但就在此时,背后突然响起声音:“苦一苦百姓,罪名让李琀去担,丞相真是好手段。”
王猛回头,看向桓温,缓缓道:“此次战争,你是晋国的领袖,但却是话最少的那个。”
“做事那么中庸,从不主动献策,你心里难道就干净?”
桓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唐禹不会让我们这么顺利,毕竟他唐国要死很多人。”
王猛咧嘴道:“他有那个能力让我们不顺利吗?战局复杂,变化多端,有时候他也做不了主。”
桓温道:“他在我们身后,起码埋了四五千人。”
王猛淡淡道:“不是四五千,是正好五千。巴西郡两千,犍为郡、广汉郡、梓潼郡各一千。”
“虽然我没有直接的情报证据,但我基本上猜得到。”
桓温道:“巴西郡太远,李琀不会去,但肯定要抓犍为郡、广汉郡、梓潼郡和蜀郡的壮丁,这意味着,至少有三千大同军在其中。”
“如果运作好了,唐禹甚至能反攻我们。”
王猛摆手道:“别想了,三千大军运用得再好也没法反攻,就算加上巴西郡那两千都不够咬住我们的。”
“况且,他甚至会放我们走,去做大事。”
桓温冷笑了一声,缓缓道:“你不如了解唐禹。”
“他这个人,有时候很务实,但…有时候也快意恩仇。”
“不信,你看着吧,他这次一定不会让你好过。”
王猛咧嘴笑道:“好啊,我拭目以待。”
第六百五十六章 伫楼
烈火焚烧,城楼上架起了一口口大锅,熬着米饭,也熬着骨头和肉。
士兵们收拾着战场,把牺牲的战友抬下去,把受伤的伤员扶走,收拾地上的泥沙,断掉的武器,散落的箭矢,虽然忙碌,但井井有条。
唐禹没有离开,他骑上了马,在城楼巡视,跟大同军将士们打着招呼。
他没有刻意去夸赞和激励,但他身上的鲜血证明了一切。
皇帝,就在战场上,在最前线。
这就是最大的激励。
“多吃点,吃饱。”
唐禹下马之后,也接过一碗饭,和战士们一起吃。
他实在喝了,吃相很难看,嘴里包着饭还在说话:“等仗打完了,老子请你们喝酒,每个人必须喝醉,不醉不归。”
本来战士们比较紧张,但听到这些话,又不禁笑了起来。
唐禹把碗里的一坨肉夹到身旁战士的碗里,说道:“多吃点补补,我看你肩膀怎么还挂彩了?”
战士愣住了,四周其他战士也表情凝固。
“我…陛…陛下我…”
战士竟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唐禹道:“吃了饭之后去包扎一下,别硬撑着打仗,战争的胜利固然重要,但每一个大同军,都是我唐禹的亲兄弟,你们受伤,也痛在我心。”
时间都仿佛冻结了,空间都仿佛凝固了,四周众人呆呆看着唐禹。
而唐禹缓缓站了起来,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他咧嘴笑了笑,道:“有你们在,成都不会陷落,唐国不会灭。”
“百姓们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们也在帮忙,他们知道你们做了什么。”
“诸位兄弟,你们在守护自己的家,你们是家人的榜样,是百姓敬重的英雄。”
“正因为得到了这样的敬重,我们才更要奋勇杀敌,去守护好我们的家。”
说到最后,唐禹笑着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能不能打仗!能不能打胜仗!有没有那么勇气!”
四周的兵像是如梦初醒,纷纷大喊了起来。
他们面红耳赤,热血沸腾,燃烧着澎湃的战意,像是一头头猛虎,磨牙吮血,正等待着敌人的降临。
整个城楼都沸腾了,这一顿饭给了他们力气,也给了他们振奋的精神。
“陛下,敌军那边有变动。”
田俊靠了过来,压着声音说道:“他们派出了上万大军,分成了几十个队伍,朝着四周分散了。”
“末将猜测,他们恐怕是去抓壮丁了。”
唐禹站了起来,缓步朝指挥部走去。
田俊跟在身后,低声道:“如果他们抓来大量的壮丁,利用他们攻城,那对我们的军心是巨大的打击。”
“我们的兵,都是反复塑造过的,他们心里是装着百姓的。”
“而且这些壮丁之中,或许就有他们的老乡、同村甚至家人。”
“这般打起来,他们下不去刀啊!”
唐禹道:“但同时我们也不敢放上来,因为谁都清楚,百姓之中必然混入大量的敌军,一旦放上来,城门就要失守。”
田俊急忙道:“这正是末将担心的地方,他们完全可以靠壮丁不断消耗我们的防御资源,击溃我们的军心,然后顺利夺城。”
“末将的看法是,是否要启用那些隐藏在百姓之中的战士了?”
“要制定一个计划,当壮丁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几千精兵突然袭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唐禹平静道:“他们不会跑太远,也就是抓一抓犍为郡、广汉郡、梓潼郡和蜀郡的壮丁,这其中我们埋了三千人进去。”
“三千人,就算是突然袭击,你觉得结果是怎样的?”
田俊沉思片刻,才郑重道:“会第一时间冲乱对方的阵型,给敌军造成巨大的伤亡。”
唐禹道:“突然袭击,会第一时间造成巨大伤亡,又会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后,陷入被围攻包夹的境地,最终被全部歼灭。”
“这三千人,顶多也就换对方四五千人,你觉得这是我们想要的结果吗?”
田俊正色道:“陛下,这不仅仅只代表人数,还有气势、军心和态度。”
“对方只是一个松散的联盟,面对如此变故,可能就分崩离析了,成都也就保下来了。”
唐禹看向他,忍不住道:“你虽然只是一个营主,但你心里清楚这是暂时的,这不是你最终的职位,你还有更高的上限。”
“总在说保卫成都,那是说给下边的人听的,不是说给你听的。”
“你要看的更远,格局要更大。”
田俊有些发愣,然后缓缓低头。
唐禹看向前方的大地,声音凝重:“我唐国虽然名义上占据蜀地,但实际也就控制蜀郡、犍为郡、梓潼郡、广汉郡、巴西郡、巴郡。”
“难道这点疆域就够了?这配称之为大国吗?我们的目标仅仅是经营好这一亩三分地吗?”
“朕告诉你,田俊,你,还有你们这些所有的将军、臣子,都一定要明白。”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田俊抬起头来,心跳不禁加速。
唐禹傲然道:“这一战,朕要把巴东郡、汶山郡、江阳郡,包括正在观望的越嶲郡,全部拿下来!”
“蜀郡十地,要尽在唐国,这样我们才算是一个大国。”
“我们才有充足的根基继续往外走,走得更远,更有力量。”
说到这里,他看向田俊,缓缓笑道:“你以为这是灭唐之战吗?”
“呵,范贲或许是这么想的,李琀、张祚、杨显,包括温峤,或许都是这么想的。”
“但朕告诉你,这是灭晋之战!”
“这个垂垂老矣的巨人,早该倒下了。”
“它作为天下最大的国家,却腐朽得不成样子了,它该是最早倒下那个。”
田俊被说得无地自容,也听不太懂。
犹豫几许,他最终咬牙道:“末将…愿永远追随陛下,完成一统天下之壮志,虽死不悔。”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前所谓的聪明,只是在战术上,在军队治理上,以及在一定范围内的地方政策上。
而涵盖整个天下的大格局、大战略、大方向,他就很吃力了。
田俊已经明白,自己没办法做到很高的位置了。
但他却不沮丧,反而有一种极端渴望想要进步,想要变强的信念。
唐禹叹道:“让他们去抓壮丁吧,让他们去做他们想做的一切吧。”
“他们总认为成都难打,总认为我唐禹太强。”
“其实,他们自始至终都不知道,为什么成都难打,为什么我唐禹太强。”
“他们会看到的。”
第六百五十七章 绝境
百姓是有血性的,这个民族本就是有血性的,但藏得太深,被压得太久。
他们不会反抗,即使有那么几个悟性高的站出来,也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农民几乎不会自发性地去形成大规模的反抗,任何人把这个事情看简单了,得到的答案一定是失望的。
他们需要引领,需要唤醒,需要领导。
虽然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但成功的反抗,一定是有个人、团体去指导,去引领的。
几千大同军潜伏在百姓之中,不是为了搞偷袭,不是为了出其不意,而是为了引领、为了指导。
他们在动员百姓,他们在各地区去灌输思想。
他们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如何去思考,如何去组织,如何去战斗,而不是盲目地对着某一个腐朽的朝廷冲锋陷阵。
万事万物,都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最佳的阶段。
那一刻,痛苦达到极致,血性才会真正回归。
四郡之地,到处都在抓壮丁。
军情紧急,士兵接到的命令也很严苛,那么他们的手段就不会太温和。
强行抓,敢反抗就杀,甚至…不反抗也要杀两个泄愤。
蜀郡、犍为郡、梓潼郡、广汉郡,每一个从灾难中幸存的家庭,都在面临分崩离析。
刚刚过上稳定日子的百姓,还没有品尝到其中的幸福,就又被拉进地狱。
痛苦的哀嚎,在每一处大地呻吟。
绝望的痛哭,在这片本该富庶的土地上回响。
战争的兵痞,从来不会对最卑微的百姓心慈手软。
“孩子他爹!别抓…求你们了啊!”
孱弱的妇人被一脚踢开,两刀砍死。
目眦欲裂的男人奋力挣脱,却挽救不了家人的性命。
惨剧时刻在上演,痛苦的人们在绝望中哭喊:“唐公!唐公救命啊!”
“陛下,求你带着大同军来救救我们吧!”
“大同军的战士们,我们实在撑不住了啊!”
在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太多磨难,他们早已知晓,只有陛下对他们好,只有大同军会保护他们。
可是,如今大同军也不在了,还有谁能救他们啊。
无数的家庭破碎,无数的人被抓走。
他们被全副武装的兵押解着,从各个城镇村落,像是牛羊一般被驱赶着,朝着成都汇聚。
成都是什么地方?
那是陛下所在的地方。
那是散发光芒,让他们看到希望的地方。
陛下一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等到了成都,陛下一定会解救我们的。
这是所有壮丁的念头,这是他们在绝望的尽头,唯一可以奢望的希望。
因为在这段时间,隐藏在百姓之中的大同军战士,一直在告诉他们,只有陛下可以,只有大同军可以。
于是,壮丁们老实了,不再剧烈反抗了,而是乖乖跟着他们走。
“哈哈哈哈!”
李琀不禁笑道:“刚刚收到消息,押解壮丁的队伍走得很顺利,最迟后天就可以全部到达成都。”
“这一次我们几乎抓了三四万百姓,只需要负担他们最多两三天的餐食,让他们能拖到去爬城楼即可。”
温峤道:“别得意的太早,万一那些壮丁反抗,不好处理。”
“反抗?哈哈哈!”
李琀摇头道:“我在蜀地待了半辈子,他们会不会反抗,我还不知道吗?”
“你就算把他们杀着玩儿,他们也最多只是敢逃。”
“到时候举着刀随便一逼,他们还不是去爬城楼了。”
说到这里,李琀眯着眼道:“说来还要感谢唐禹,要不是他对百姓好,或许那些百姓还不敢去爬城楼呢。”
“但既然百姓认为他好,那他们肯定就愿意去爬城楼,至少不会那么怕。”
“这反而有利于我们动员百姓。”
温峤闻言,心中只觉痛苦至极。
百姓何其无辜,却要被硬生生抓来,当做战场的牺牲品。
这天下的军阀,人心难道不是肉长的吗?
他们怎么…都是畜生啊!
这一刻,温峤的心,也陷入了绝望。
“我不同意抓壮丁!”
“战争该是士兵去打,不该牵扯无辜百姓。”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温峤有些懵。
他抬起头来,看到了王猛走进大帐。
李琀直接愣住了,疑惑道:“王丞相,你在开玩笑吗?”
王猛正色道:“数万条命,你觉得我会开玩笑吗?”
“我王猛是希望大秦强盛,开疆拓土,但不会用这么下作的手段,陛下也不会允许。”
“你若执意要抓百姓攻城,我大秦,宁愿不灭唐了,我要退出联盟,退回秦国。”
“今日整军,我明日便走。”
李琀瞪大了眼,心中盘算了起来。
数万百姓攻城,唐禹不可能守得住,王猛走了,我、温峤、张祚、范贲加起来,也还有一万多人,怕什么。
他走了反而好,反而少一个人分肉吃。
想到这里,李琀淡淡道:“想不到名震天下的王猛,竟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庸才。”
“你要走便走吧,这里没有人会留你。”
王猛冷声道:“自作孽,不可活,王某告辞。”
他大步走出营帐,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住了。
而下一刻,他就看到了站在远处的桓温。
王猛皱起了眉头,瞥了他一眼,缓步靠近。
“桓公到底在想什么?”
说实话,王猛很是好奇,他知道桓温肯定居心不良,但确确实实又想不到桓温到底能玩什么阴谋。
“李琀的兵,是他自己带出来的,就算他死了,你也未必能得到他的兵。”
“桓公,可否解仆之惑啊!”
桓温平静道:“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不太擅长打仗,所以才尽量少说话罢了。”
王猛笑了笑,道:“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在我面前就不必装了吧?”
桓温道:“王公还是干净去做自己的事吧,再晚就来不及了,汉中郡还有两千守军,你这里剩七千多人过去,未必好打。”
王猛瞳孔顿时紧缩,眯着眼盯着桓温,一字一句道:“你似乎,渴望我打。”
桓温道:“仅仅是汉中郡吗?你们秦国兵强马壮,又不是打不起仗。”
“如果我猜的不错,另外的大军,已经囤在边境了吧。”
王猛诧异道:“既然你什么都看出来了,却迟迟没有任何动作…眼睁睁看着李琀越陷越深…”
“唐禹可没那么好热,这些兵可未必跑得掉。”
桓温终于笑了起来,轻声道:“我要开国了。”
第六百五十八章 悲剧
李琀算过一笔细账。
两万八千大军,仅一天攻城,就损失超过七千,好在其中有三千多都是主攻的秦兵。
这意味着,目前各方势力加起来,还剩下一万四千人左右。
他专门清点,发现确实如此,便将其中四千人,塞进难民群中。
这是由点及面的往里塞,就算是难民也无法察觉到底谁是卧底,谁是自己老乡。
李琀想过,只要唐禹敢把难民往上放,这四千人足够有能力占据城楼或打开城墙,为大军开路。
“或许也不会那么麻烦。”
李琀极为自信,缓缓笑道:“唐禹不是爱民么?我们可以尝试谈判,劝他投降。”
“只要他投降,这三四万的百姓不就不必死了。”
“我倒要看看,他是真爱民,还是真爱权。”
张祚笑道:“李公还是别太高估唐禹的道德,虽说他声名在外,但又怎么可能舍弃自己的基业。”
“我猜测明日是一场惨战,最终的结果是大同军军心崩溃,万民蚁附上城楼,我们的卧底会迅速占据城楼一隅,为我们开道。”
“成都城破,甚至都不会有巷战,因为大同军直接会溃散。”
范贲道:“既然如此,这蜀地怎么分,就该好好说道说道了。”
提起这个,众人都眯起了眼。
李琀沉默片刻,缓缓道:“蜀地十郡,目前只有越嶲郡没有参与。”
范贲当即道:“涪陵郡不能算进去,那本就是属于我的,意思是,我们需要瓜分八个郡。”
张祚道:“我西凉要汶山郡和梓潼郡。”
范贲眯眼道:“杨显没了,我要江阳郡和巴郡。”
李琀连忙说道:“我要蜀郡、犍为郡和广汉郡。”
桓温轻轻笑了起来,缓缓道:“看来你李琀已经不打算做晋臣了。”
李琀道:“我本就是成国之人,重塑成国荣光,某义不容辞。”
桓温道:“成全你,我大晋要巴西郡和巴东郡,正好可以与汉中郡连成一片。”
温峤张了张嘴,没有言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回忆起曾经和唐禹的点点滴滴…
他是看着唐禹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他务必欣赏对方身上那种活力、激情和极致的理想主义。
他羡慕,因为他做不到。
而如今,温峤感觉对方也要走到尽头了。
这天下,恐怕还是从前的天下,谁也改变不了什么。
温峤的心已经死了,他不再说话,只是像个行尸走肉一般,静静坐着。
即使会议结束,他回到营帐,也垂头丧气,半死不活的模样。
直到一个声音的出现:“将军,陛下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温峤猛然抬起头,看向自己的亲卫,惊愕道:“你在说什么?哪个陛下?”
亲卫平静道:“当然是大唐皇帝陛下。”
温峤身影一颤,顿时攥紧了拳头,咬牙道:“你是我的亲卫!是大晋的兵!你叫谁陛下!”
亲卫道:“三年前我就已经是陛下的人了,我们一共十四人,在汉中郡进行长期潜伏。”
“我们先是李琀的兵,汉中郡之战前,我们收到上级安排,退出军队,此后又才加入你的队列。”
“昨天夜里,我又接到了崭新的命令。”
“这个命令只是陛下的一句话。”
“陛下说,他不想杀多年的朋友,如果你能在明日关键时候临阵倒戈,立下大功,他就有理由保你活下去。”
“否则,陛下将不会心慈手软。”
温峤闭上了眼睛,死寂的心再次活了过来,但…他始终还是…向着大晋。
他…他无数次想过要跟着唐禹,但无数次都被压制住了。
这一次,他依旧想跟着唐禹,但…但他更希望大晋能像唐禹那样去治理百姓。
“我会考虑的…”
温峤无力地回应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背叛大晋吗?可是自己的一切都是大晋给的。
执迷不悟吗?可是自己早已受够了那群腐朽的蛀虫。
为什么!为什么大晋就不能像唐禹那样对待百姓啊!
司马绍!你为什么要让我们这样的人,走投无路…
温峤心中充满了矛盾,充满了犹豫。
天渐渐亮了。
他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了嘈杂的声音。
艰难起身,走出营帐,他看到了令人恐惧的一幕。
数以万计的百姓,衣衫褴褛,披头散发,被带甲的士兵押解着,排成一队队长龙,朝着主战场汇聚。
哭喊声、哀嚎声、怒骂声、求饶声,冰冷的盔甲碰撞出的铿锵声,都在这一方天地汇鸣。
也有人沉默,也有人满脸的恨意,人的千姿百态,命运的复杂多变,整个时代的悲哀,似乎全部熔铸在了一起,形成了这令人悲痛的一幕。
温峤看着这些百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述的绝望。
他不知道自己在绝望什么,代入了百姓?还是基于内心?
迷惘和混沌早已把他吞噬,他只是呆傻地站在原地,看着数之不清的难民被刀枪逼着,终于聚集在了一起。
“大军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攻城!”
李琀大步来到阵前,他把盔甲擦得锃亮,很郑重来迎接自己最伟大、最辉煌的时刻。
拿下成都,占据蜀郡、犍为郡和广汉郡,我李琀也不失为刘备了。
他强行压制着激动的内心,看着眼前形形色色的百姓,大声道:“你们都听好了!”
“那唐禹总说,他是爱民的,他心里念着你们。”
“所以我把你们抓来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他会不会带着他的大同军,残忍地把你们杀害。”
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缓缓道:“我也是爱民的,我不希望你们惨死在这里。”
“我希望你们去城楼下,让唐禹投降,立刻结束这一场战争。”
“我承诺,唐禹投降之后,我放你们回家,绝不会为难。”
“等我得了天下之后,我同样也会像唐禹那样,对你们好。”
“去吧!去让你们心中的英雄…救救你们!”
三四万百姓,面面相觑,无数的情绪已经将他们包裹。
他们难过、绝望、愤怒、痛恨、委屈,他们也恐惧、胆怯、害怕。
这一切情绪综合到一起,就是极端的迷茫,就是宛如行尸走肉般的痴傻。
李琀眯着眼,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厉声道:“去找你们的唐禹!让他投降!或者你们自己爬上去…自己救自己!”
“云梯,就放在右边的空地上,你们可以尽情使用。”
“胆敢不去的人!就地格杀!”
“杀!”
随着李琀一声令下,数以千计的士兵朝前冲去,怒吼着、驱赶着百姓朝前,但凡不听话的,直接杀。
惨叫声响起,鲜血流淌,一个个百姓倒下。
他们终于怕了,无数的情绪中,恐惧成了主流。
他们像是牛羊一般,哀嚎着、嘶鸣着,朝着成都的东方城门跑去。
唐禹和大同军在那里看着他们。
他们潜意识认为,到了那里,就获救了,就不受欺负了。
第六百五十九章 投降
“陛下!”
“陛下啊!”
邓榕忍不住大喊了起来,看向唐禹,声音颤抖:“那、那些是…是我们广汉郡的子民啊!”
“还有犍为郡、梓潼郡和蜀郡的百姓啊!”
这一句话,几乎让城楼之上的大同军都握不住刀了。
因为他们基本上就来自于这几个郡,天知道这些百姓之中,有没有他们的家人。
难道…要把屠刀,杀向自己的同胞、乡亲和家人吗?
城楼之上,几乎是万籁俱寂,众人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他们不知所措,只是呆呆地看着唐禹,希望他们心中的英雄能给出答案,能找一条路来。
唐禹脸色难看至极。
他深深吸了口气,看向四周无数的战士。
他缓缓道:“诸位兄弟,诸位大同军的将士们。”
“你们之中有老兵,也有新兵。有主营作战部队,也有后勤营的兄弟。”
“但你们都是大同军,你们都深深记得大同军的使命和根基,都知道我们是为了百姓而战斗的军队。”
“这是我们的本质,也是我们的光荣。”
说到这里,他缓缓一笑,道:“作为大同军的缔造者和最高领袖,作为这个崭新国家的帝王,我怎么能背道而驰,让你们向百姓挥出屠刀。”
“更何况,这些百姓之中,有你们的老乡和家人。”
“你们的家人,就是我唐禹的家人,我不忍、也不会对他们痛下杀手!”
唐禹大手一挥,高喊道:“打旗语!”
“告诉敌军…我们…投降!”
此话一出,整个天地都没了声音,似乎时空都冻结了。
城楼之上,无数的战士满脸惊愕,整个人都呆住了。
紧接着,四处顿时哗然,各个战士都忍不住喊出了声。
田俊大声道:“陛下不可!我们大同军辛辛苦苦走到今天!就是为了给百姓某一条出路!如今投降!将来百姓怎么办!”
陆越也立刻喊道:“绝不能投降!陛下您说过!大同军是坚韧不拔的军队!是勇气与责任的象征!是永远不会投降的!”
随着两个将军喊出声,其他战士便再也压制不住情绪。
“陛下!不能投降!”
“老子宁愿死在城楼上!也要守住成都!”
“就是!我们愿意和成都共存亡!”
田俊大手一挥,怒吼道:“都给我安静!让我说!”
四周渐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是交织的血丝,是情绪的积累。
田俊哽咽道:“陛下,自古以来,只有被百姓所灭的朝廷,哪有为了不杀百姓而献国的天子啊。”
“陛下不投降,下边的百姓可能大多都活不了。”
“但陛下若是降了,唐国灭了,全天下的百姓…又如何活得下去?”
“我相信我们大同军都理解您!都愿意与成都共存亡!”
“只要是往上爬的!都是敌人!没有乡亲!没有亲人!”
今天是五月二十九,今天没有太阳。
天气阴沉得可怕,只有凄风嘶啸,仿佛在哭诉这天地间的悲痛。
下方的百姓已经到了,他们哭喊着,举着手哀嚎着,喊着唐禹。
“陛下…陛下救救我们…”
“唐公啊!那些人欺负我们啊!”
数不清的声音,听不到具体的内容,只看得到悲惨与绝望。
一些大同军的战士,已经闭上了眼,满脸扭曲。
唐禹指着下方,郑重道:“我们答应过,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我们没有做到,却还要杀他们。”
“虽然是迫于形势,虽然是为了大局,但诸位…你们忍心吗?你们挥得动刀吗?”
“我唐禹不忍心!不忍心他们死在这里!死在大同军的刀下!”
说到最后,他攥紧了拳头,大声道:“谁也不许劝了!让我来做主!”
“我既不想杀百姓!更不想葬送唐国!”
“我只想…勠力同心!灭了所有的敌人!”
“打旗语!投降!”
城楼之上没有声音,人们咬牙切齿,目眦欲裂,看到了红底金龙旗飞扬着,逐渐坠落。
继而升起的是白旗,令人绝望的白旗。
唐禹对着下方大喊道:“乡亲们!我知道你们是来攻城的!我知道你们是被迫的!”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你们动刀!”
“唐禹和大同军,永远站在你们这一边!”
“我们宁愿打开城门,与敌军同归于尽,也不愿意据守天堑,却害了你们性命。”
城楼之下,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百姓,他们抬头看到了唐禹,看到了他们敬若神明的领袖。
陛下…为了我们活下去…放弃了江山?
这一刻,他们也呆住了。
本来抬着云梯的百姓,也不禁松开了手,满脸扭曲,痛苦不已。
“哈哈哈哈!看呐看呐!是白旗!”
李琀兴奋得大叫不已:“投降了!唐禹投降了!”
范贲满脸惊愕:“这…这是真投降了?老天爷,唐禹到底在想什么!”
“哪有为了百姓而送江山的皇帝啊!他还真这么干啊!”
温峤也呆住了,内心的苦痛达到了极致。
对比之下,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废物,一个肮脏到极致的老鼠。
“所以他是开国皇帝!他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英雄!而你们只是一群狗屎!”
温峤忍不住大声道:“他怎么对百姓的?嗯?你们都说他装!他演!他在标榜自己!”
“现在呢!说话!”
“你们又做了什么!”
“没本事,打不下成都,就抓百姓来逼迫唐禹投降。”
“是,你们当然做到了,你们好像把他拉下来了,但…实际是…你们离他更远了。”
说到这里,温峤闭上了眼,颤声道:“千古史书都会记得他,后世万年都会有人尊敬他,而你们…或许连名字都留不下。”
“即使留下了,也是因为他…”
这一番话,把众人说的面红耳赤,几乎没法接。
桓温知道,该是自己站出来的时候了。
他轻轻一笑,道:“唐禹是皇帝,但我们灭了他。”
“他对百姓好,将来我们有了大事业,也可以对百姓好。”
“都是各自为各自,不必谈什么高尚与卑鄙。”
“他唐禹流芳千古,我们遗臭万年,那都是被记住了,仅此而已。”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唐禹是不是诈降。”
他看向李琀,郑重道:“李公,让派出使者,告诉唐禹,想要投降,就拿出诚意。”
“让他们把武器都扔下来,再把城门打开。”
李琀当即笑道:“当然!我早知道唐禹心机深沉!绝不会上他的当!”
“告诉唐禹!把所有的武器都扔下来!这才是投降的诚意!”
桓温不禁露出了笑意,眯着眼,像是在迎接自己最辉煌的一刻。
而范贲、张祚、李琀等人,其实依旧不相信唐禹会那么轻松地投降。
这天底下,哪有那样的人啊!
可很快,他们就愣住了。
因为他们看到数之不尽的刀枪剑戟从城楼上扔了下来。
每一个人都在扔,像是要卸掉最后的爪牙,脱去最后一层衣服,任人宰割。
厚重的城门,竟然真的打开了。
那沉重的声音似乎传了很远,连李琀他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城门彻底打开,一个穿着披甲戴胄的皇帝,孤身一人走了出来。
他就站在门洞的最中央,以孑然一身的姿态,直面整个世界。
第六百六十章 苏醒
“诸位!大局已定!”
李琀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这完全不足以承载他的喜悦与激动,因此他的手都在抖。
他大声道:“没有王猛又如何!没有秦兵又如何!”
“我们拿下了成都!甚至活捉了唐禹!”
“我们…灭了一个国!”
范贲也忍不住笑道:“以前人们都说唐禹爱民,我总是不信。”
“哪有全心全意只为了天下百姓着想的人啊,不过是手段罢了,不过是一个没有根基的人,穷尽心思想到的崛起之法罢了。”
“但现在我信了,他唐禹确确实实爱民,他会流芳百世…”
“但他败了!哈哈哈哈!”
“以道德上的圣人、军事上的败者的身份,流芳百世,有什么好羡慕的啊!”
张祚撇嘴道:“在我看来,他唐禹纯粹就是个糊涂鬼,这么聪明、这么有本事的人,却有着妇人之仁。”
“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唐禹是成也爱民、败也爱民。”
“不过好消息是,我也参与了灭国之战,这太子之位,非我莫属了。”
温峤咬牙道:“你们当然不理解他,他心中装的东西比你们干净。”
桓温静静站在原地,他看向这几个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傻福,嗯,包括温峤。
然后,他才看向远方,看到了偌大的城门门洞,那孤零零站着的那个人。
桓温不禁喃喃自语:“唐禹,这一次你赢了,但…其实我没有想到…你是以这种方式嬴的。”
“你真是让人害怕又敬佩啊!”
李琀根本不管那些,而是急忙道:“为了防止有诈,让唐禹直接过来岂不是好!”
“到时候,他再多的花招都没用了。”
“快!命令全军齐声呐喊!过来投降!”
命令下达,上万大军齐声大吼:“过来投降!”
“过来投降!”
“过来投降!”
声音响彻天地,百姓们看了一眼身后的敌军,又不禁看向唐禹。
唐禹遥望着前方,声音平静:“让开一条道路来。”
无数的百姓,缓缓分开。
“陛下…”
“唐公…”
“唐郡丞…”
他们的脸上是难以言述的复杂情绪,委屈、愤怒、疲倦、不甘、痛心…
他们哭着、喊着、望着、沉默着…
唐禹缓步朝前,像是大海之中的一搜巨轮,往前航行的时候,水波自然分开。
他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诸位乡亲,诸位父老,我唐禹来到蜀地的时候,曾经发誓要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认真去做了。”
“我唐禹立国的时候,我同样也发誓要你们过上好日子,我给你们分粮分地,组织你们耕种劳作,也在天灾的时候尽量保护你们。”
“我做到了!”
四周百姓已经在流泪了,一个个看着唐禹,满脸的痛苦。
唐禹继续朝前走,继续说道:“我为你们所做的一切,目前为止,都可以说一声问心无愧。”
“因为我把你们当至亲骨肉一般对待,当父母恩师一般照顾。”
与此同时,城门的门洞黑了。
陆越、邓榕、田俊、项飞、彭勇、赵烈、郭寻、罗磊等一众将军,骑着马缓缓走了出来。
身后,是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大同军。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他们脸上写着愤怒,写着无穷无尽的战意。
唐禹的声音传遍四周:“既然把你们当成至亲骨肉!我又怎么会对你们举起屠刀!”
“可…既然把你们当至亲骨肉…”
“我又怎会把你们…交给别人!”
一句话,基调瞬间转变,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唐禹看向在场众人,运足了内力,大声道:“大唐!是我们自己的国家!”
“川蜀!是我们自己的家园!”
“我们凭什么要让给别人?凭什么要在自己的土地上,受人欺负?”
百姓们的喘息声都重了起来。
唐禹道:“投降?把你们交给其他人?这算爱护百姓吗?那我把你们从成国手中救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我不会投降,大同军也不会投降,因为我看到了你们受怎样的苦,我看到了你们脖子上架着的刀,看到了你们被当成畜生一样对待。”
“我看到了,大同军也看到了。”
“投降?绝不!”
“我要为你们报仇!大同军要为你们报仇!”
“唐禹和大同军!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同胞被这样欺负!”
“就算是死!就算是把血肉埋在这里!”
“我们也要…讨回公道!”
一个个百姓,背脊逐渐挺直,看向唐禹的目光,愈发炙热。
一个民族在数千年历史中,在坚韧的开拓中,在刀耕火种中,在一次又一次征战,一次又一次奋力向前中…积累的力量、沉淀的精神…在逐渐苏醒…
潜伏在其中的大同军,在此刻终于发挥了作用。
他们带头喊了起来,他们继续发挥着引领的作用。
“陛下!我们宁愿死!也不要回到从前!”
“我们早该是死人了!是陛下救了我们!如今…我们怎么能让陛下为我们战死!”
“唐国是我们的国家!川蜀是我们的家园!保护这里!是我们所有人的责任!”
“我们怎么能只让陛下去战斗!我们凭什么只让大同军去战斗!”
“难道我们不是人?我们受了这样的欺负,就不敢站出来跟他们杀一场?”
“他们杀我们的亲人!杀我们的同胞!把我们当成猪狗牛羊!难道我们…不该反击?”
声音越来越大,先是潜伏的大同军,后来百姓们也喊了起来。
这哪里是喊,分明是怒吼,分明是…歇斯底里的宣战!
田俊骑着马,赶上了唐禹的步伐,下马后退。
唐禹翻上了马背,一把攥住唐国的大旗,高高举起。
所有人,全部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李琀等人,一时间愣住了,有些不明所以。
而唐禹,则是高喊道:“我们是老人吗?我们是孩童吗?我们是女人吗?”
“不!我们是男人!正值壮年的男人!”
“但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奸污我们的妻女,屠杀我们的孩子,烧毁我们的房屋,践踏我们的家园…”
“他们像是驱赶牛羊一般,把你们驱赶到这里来,肆意虐待,随时屠杀。”
“他们以为我们会自相残杀!”
“但我们不会!”
“我们知道谁才是亲人…谁才是敌人!”
唐禹看着所有人,大吼道:“我唐禹!大唐皇帝!第一个冲锋陷阵!”
“我身后就是大同军!他们会跟着我和敌人拼命!”
“你们敢跟吗!跟我一起去报仇!跟大同军一起去雪耻!”
“去用鲜血和生命!捍卫我们的尊严!守护我们的家园!”
“你们敢吗!”
一次又一次大战,一年接一年的灾难,头上悬着的刀,背后挥着的鞭,身上绑着的绳索…早已把一切都压垮,深深压进了深渊之中。
唐禹的话,像锄头,像斧钺,像重锤,一次又一次地挖,一遍接一遍地砍,一击连一击地砸…
挖出深埋的血性!
砍破懦弱的枷锁!
砸醒沉睡的灵魂!
这个民族的人们,血肉中的善良,骨子里的坚韧,灵魂中的正义…
在无数次的引领和呼唤下——终于苏醒!
唐禹看着他们,双目含泪,哽咽道:“若是敢…去城墙下,拿起刀…跟我一起冲…”
“去告诉他们…唐国!永不屈服!”
轰隆!
黑暗的天空!响起了一声惊雷!
炽烈的闪电!照亮了四方大地!
数万百姓,全部怒吼了起来,朝着城墙下而去。
他们去拿刀!
也是去捡起早已被踩踏到了泥土里的尊严!
他们握住刀那一刻!就已经斩断了懦弱与恐惧!
怒吼声如山崩,如海啸,仿佛天穹都崩塌了下来。
唐禹骑马!带着大同军!带着黎庶万民!悍然朝前杀去!
第六百六十一章 溃败
“陛下说,他不想杀多年的朋友,如果你能在明日关键时候临阵倒戈,立下大功,他就有理由保你活下去。”
关键时候,什么是关键时候?
当看到数不清的大同军和百姓杀来,温峤知道,这就是唐禹所说的关键时候。
如果在此时临阵倒戈,那么李琀、范贲、张祚的人都跑不了,全部都要被杀绝。
但…但李琀是大晋的郡公啊!
他直到此时,都还是在为大晋打仗啊,他接的是皇命,是圣旨啊。
对他出手,就意味着…背叛大晋。
温峤陷入了巨大的迷惘,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他听到了身边慌乱的声音。
“杀过来了!怎么办啊李琀!”
范贲急忙喊道:“虽然百姓没有甲胄,但三四万人拿着兵器,也不好对付啊,更别说还有上万大同军。”
“我们这边只有一万人了,挡不住啊!”
李琀吼道:“放屁!我们在百姓之中还有四千人,他们只要配合,从中搅乱,我们未必会输。”
桓温轻轻笑道:“这种大势之下,谁会站出来犯傻找死你?他们会选择做真正的百姓。”
这句话,直接让李琀愣在了原地。
上一刻,他还处于人生巅峰。
这一刻,他几乎半只脚都踏进深渊了。
当数万人的洪流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李琀这边阵型都已经有点撑不住了,一个个战士吞着口水,满脸惊恐。
唐禹一马当先,左手举旗,右手持刀,散发出了强大的气势。
天子冲阵!撼动山河!
李琀的阵型开始散乱了,双方还未交战,胜负就已经有了分晓。
“杀!”
唐禹怒吼道:“把这群侵略我们的杂1种全部杀了!不接受投降!一个都不留!”
数万百姓跟着大同军冲锋,那喊杀声几乎震破了苍穹,天空裂开,那是电光在闪烁。
大地惨白,进而听到了恐怖的雷声。
“逃!”
温峤在最后关头,终于被迫做出了决定:“汉中郡的将士!立刻跟我逃!撤回汉中郡!”
他满脸扭曲,最终还是没有背叛给予他一切的大晋。
他做不到反抗唐禹,他也做不到背叛祖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逃避,就是离开。
他骑上了马,带着一众亲卫,直接朝北而去。
他的兵也开始溃逃,开始朝他追,但显然…两条腿是追不上四条腿的,他们无异于是被放弃了。
随着温峤的逃跑,李琀、张祚、范贲的军心彻底散了,本就是松散的联盟,此刻大难临头,再也顾不得其他,四处哄逃。
但战争已经开始,就不是那么轻易可以结束的了。
大同军一直在退,一直在忍,战意激发到现在,心中只有杀戮,没有退缩。
他们发疯似的朝前冲去,在唐禹的带领下,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杀得血流成河,惨叫滔天。
“看呐!他们也会流血!他们也会害怕!”
“他们也是人!是会死的!”
“送他们下地狱吧!为死难的同胞复仇!”
不知道谁的声音,每一个人都在咆哮,所有积攒的情绪,都在这一刻爆发。
洗雪仇恨最好的方式,就是用鲜血。
血海深恨最好的解脱,就是杀回去。
没有人留手,甚至没有人停下,只要是敌军的衣服,不管是西凉还是所谓的范家,亦或者晋兵,什么都不管,砍碎再说。
溃了!
彻底溃了!
没有人再反抗了,只顾着逃。
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反正离这里越远越好。
杀,继续杀,所有人肆意发泄着心中的愤怒,甚至有人一边哭喊着,一边朝前杀着。
李琀看到这一幕,心态彻底崩溃,几乎忍不住大哭:“为何啊!为何会这般模样啊!”
“这些从来都不知道反抗的百姓,为什么会听唐禹的话啊!”
“我成国待了几十年,他们从来都不反抗的啊。”
他痛彻心扉,最终又忍不住吼道:“撤!快撤!撤回梁州!”
“桓公,快下令我们撤吧!”
他无助地喊着,却找不到桓温的人。
在不知不觉间,这个人似乎已经消失了。
这一刻,李琀汗毛倒竖,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翻身上马,大声道:“跟我撤!”
他带着几十个亲卫,骑着马就转头逃了。
张祚和范贲看到这一幕,也是胆裂魂飞,纷纷上马跑路。
“跟我回梁州!那边还有我三个心腹!他们各自都是郡守!都至少有两千大军!”
“对!对!陛下的一万援兵,已经到了梁州了!”
“只要和他们接上头!就不怕什么了!”
张祚无路可去,只能咬牙跟着李琀走。
他想着,到了晋国,或许就安全了。
等风声过去了,再乔装潜伏,慢慢溜回西凉。
只是想到这里,他内心就好恨啊。
他觉得不公平。
为什么张重华来蜀地,旅游一圈回去了,就是大功一件。
而我…去秦国挨王猛的打,来唐国又挨唐禹的打。
我张祚做错了什么?我无非就是和父皇的妃子通奸罢了。
在凄惨的哀嚎声中,浩浩荡荡的多国联军,像是纸一般被撕碎。
他们的灭唐计划,轰然崩塌。
范贲也跑了,带着精锐侍卫,逃向他的大本营,涪陵郡。
他在那边还留了一千大军,还有几百私兵,还有一郡之地的百姓。
他认为,自己只要回去了,就安全了。
“骑兵上马!随我一起追杀敌军!务必斩尽杀绝!”
“各营营主,听田俊指挥,将溃逃敌军全部灭杀,不接受投降。”
“让他们下去给我们的同胞陪葬!”
唐禹大喊出声,浑身染血,带着大同军上千骑兵朝东追去,这几乎是唐国全部的家底。
这一次唐禹豁出去了,必须要杀了这些祸患。
逃啊!逃!
顾不得其他的了!只要回到梁州!一切就安全了!
李琀拼命朝前冲,心中只有悲痛,这一战非但没能成为一方霸主,反而把家底都打没了。
数十年的经营,彻底毁于一旦,将来只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忠臣了。
他欲哭无泪之时,突然看到前方几十骑人马,在那里似乎等了很久了。
仔细看去,他顿时大喜,急忙喊道:“桓公!桓公救我!”
桓温直接下马,面色平静,缓缓道:“李公,别的我也做不了什么了,我只能把马让给你们。”
“你们换马骑乘,速度会更快,快回梁州逃命去吧。”
这一刻,李琀感动得差点哭出来,没想到这种关头,桓温竟然如此可靠。
他抱拳哽咽道:“桓公…我们…我们如何向陛下交代啊!我本就是降将…如今…深负圣恩,恐怕…”
桓温轻轻道:“李公莫急,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是败给唐禹这种人物。”
“惩罚肯定免不了,但陛下不至于责怪得太狠。”
“你快走吧,唐禹快追上来了,我与诸多亲卫,便直接进山,走小路离开。”
“到时候,我们上庸郡再聚首。”
李琀咬了咬牙,声音都在颤抖:“桓公大恩大德,琀…没齿难忘!”
桓温笑了笑,不再言语,而是带着亲卫进了山。
李琀接下了这一批马,换骑果然更快,一路朝东,足足跑了大半天才停下来休息。
这一路的颠簸,几乎把他五脏六腑都要抖碎。
望着残阳黄昏,血色笼罩大地。
疲倦涌来,想起最近的事情,想起一生的起落,李琀不禁悲从中来,唯有一声叹息。
好在,还有翻身的机会,无论怎么说,老子也是大晋的郡公,哪怕…是打了败仗的郡公。
输给唐禹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他王猛都还不是灰溜溜跑了,陛下不至于让我去背所有的锅。
想到这里,他好受了许多,喃喃道:“最多休息半个时辰,我们要星夜赶路。”
他突然又愣住,因为他发现这些坐着休息的亲卫,都站了起来。
似乎有所感应,李琀猛地回头。
血色残阳下,上千人身穿普通的常服,提着各式各样的柴刀、斧头,出现在了官道的尽头。
是大同军!
是留守在巴西郡的大同军!
此刻他们没有甲胄!只有杀意!
李琀张了张嘴,终于忍不住喊了起来:“停下!你们不能杀我!我是陛下的人!”
“陛下答应过我的!要保我性命的!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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