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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八章 老古董
“反了!你们都反了吗!”
听到众人的喊声,庾亮愣了好几个呼吸,才猛然反应过来,当即怒吼道:“你们这些腐儒,是诚心和朝廷对着干啊!”
“来人!抓!把叫得最欢的都抓进死牢里去!”
“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皮子硬!还是死牢的烙铁硬!”
数百个士兵开始抓人,儒生一边喊着,一边躲着,仅仅几十个呼吸,便有上百人被抓了起来。
一时间,这座晋国最高学府成了抓捕罪犯的地方,哀嚎遍地,鲜血横流。
这些兵痞可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手中的刀即使不出鞘,也能打得人头破血流。
儒生们慌逃,士兵们抓人,整个太学宫都彻底乱了。
看到这一幕,庾亮忍不住大笑道:“全是废物,除了耍嘴皮子,其他什么本事都没有。”
“把这群带头闹事的给我带走!”
“得好好让他们吃点苦头!”
片刻之后,五百名士兵,压着一百多个学生,就这么走出了太学宫,将他们带到了死牢。
无数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不禁低下了头,唉声叹息。
其中有人连忙跑到了附近的酒楼,大喊道:“官兵抓了那些读书人,大家伙儿快别听了,快别听了,万一被抓进去就麻烦了。”
原来在酒楼之中,正有说书人说着唐禹在谯郡发生的传奇故事,四周座无虚席,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唐嬴县子是功臣,怎么落得这般境地啊!”
“先帝昏庸,凌虐少女,只有唐嬴县子敢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我邻居家的丫头,就是被抓进皇宫了,尸体被丢弃在枯井里拿不回来,那妇人眼睛都哭瞎了。”
另外一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声音哽咽:“我的两个女儿…也在里边…”
他双目通红,颤抖道:“如果不是唐嬴县子,她们死不瞑目。”
掌柜的急忙跑了出来,大吼道:“别闹了!再闹下去,大家都得被埋。”
“求求诸位了,安静点吧,唐嬴县子何等人物,都被赶出了建康,现在生死未卜,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无奈叹息。
而此刻,王导正静静坐在厅堂之中,听着王劭的汇报。
他沉默了良久,才道:“建康没有战争了,你回彭城去吧,这次功劳很大,可以给你争取到郡守之职,同时都督琅琊军事。”
王劭道:“我还想多陪主母几天,等过了上元节再走吧。”
王导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建康的事,是真正的政治旋涡,涉及到的是权力构架和分配方式,这不是你一个武将该参与的。”
“立刻去收拾东西,天黑之前必须出城。”
“乔装打扮一下,带上你的亲卫,直接去。”
王劭见父亲态度坚决,明白这样的举动可能有深意,于是便点头答应。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王导无奈叹了口气,道:“管家,对外说一声,我生了重病,需要休养,暂不见客。”
管家应了一声,也低着头走了。
王导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心中愈发觉得这件事情不会太好收场。
他干脆直接让仆人收拾东西,他要去广陵郡圣心宫养病了,而且天黑之前必须出发。
而随着庾亮抓了上百个儒生的消息传出,整个建康都陷入了一种极端的安静之中。
似乎所有人都在藏,都在躲,都害怕被官兵抓进牢里去。
庾亮将事情一五一十的汇报,最后笑道:“抓了百来人之后,这些儒生顿时老实了,回家的回家,躲亲戚的躲亲戚,再没有胆子闹事了。”
司马绍的脸色并不好看,他皱眉道:“这样处理,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庾亮郑重道:“陛下,您是圣龙天君,上位之后不该有任何质疑您,这一股风气不压住,将来就更难压住了。”
“况且一群学生能闹出什么事来?他们又没有刀剑,个个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随便打杀一下就老实了。”
司马绍闻言,这才缓缓点头道:“也罢,就这么处理,但你可得给死牢那边打声招呼,别再闹出人命了。”
庾亮道:“陛下放心,等这些学生受了苦,自然就会认错,到时候放了便是。”
他离开皇宫,回到家美滋滋睡了一觉,天刚刚亮,却被急促的敲门上吵醒。
“大清早的做什么!”
庾亮一肚子起床气。
仆人低声道:“主人…那群学生…全部上街了啊!”
庾亮一下子坐了起来,瞪眼吼道:“什么!上街了?他们难道不怕死吗!”
他迅速收拾好,连饭都来不及吃,快步带着亲卫跑了出去。
很快,他便看到了大街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儒生,到处都是儒生,穿着青衣,聚在一起,甚至举着长长的木板,上边赫然写着狰狞的大字——“草菅人命!”
庾亮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怒火却又很快涌了上来。
他看到了更多的木板!更多的字!
“擅权跋扈!”
“滥杀无辜!”
“颠倒黑白!”
“严惩奸佞!”
数千儒生聚在一起,还有无数围观的百姓,组成了恐怖的人海洪流。
他们大吼着,满脸愤怒,声音嘶哑,恨不得把建康城的天捅破。
这一股气势,让庾亮浑身发颤,不敢站出去制止,而是连忙道:“快!快去护军府!直接带两千精兵出来!”
“这些腐儒要造反了!直接棍棒打散他们!”
他拳头紧紧攥着,又怒又气,但也有一种莫名的恐慌。
护军府的士兵来的很快,两千人分成了四个队伍,从街道两侧冲出。
庾亮大吼道:“打!给我把他们打散!谁敢反抗!就地格杀!”
有了兵,就有了底气。
庾亮心中的恐慌没有了,愤怒已经占据了全部脑海。
他往前冲,指着儒生就痛骂道:“你们这群乌合之众,今天非得把你们的脊梁骨都打断不可!”
话音落下,儒生们却让开了一条路。
几个老者大步从中走了出来。
零头一人沉声道:“那你就把老夫打死吧!”
庾亮的脸色顿时僵住。
眼前的老人他认识——贺循。
当代儒宗,礼仪大家,开国功臣,江南文魁…身上数不清的名誉标签,实力地位超然卓群,朝廷许多无法抉择的事,最终先帝会选择问他该怎么处理。
因为南渡之后的朝廷礼仪建设及文化方向制定,都是这位老人一手操盘的。
关键…他还是陛下的先生…
陛下刚刚继位,不可能对自己的先生动手吧!
那还要不要名声了。
这老头,六十多了出来凑什么热闹啊!
庾亮欲哭无泪,连忙施礼道:“原来是贺公,晚辈失敬了。”
贺循冷冷道:“担不起你这个‘公’字,老夫就问你,你是不是要带兵把我们这些读书人都杀了啊!”
“要杀读书人很简单啊,就从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开始吧!”
几个?
庾亮仔细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他这才发现,贺循身旁站了好几个老人。
荀崧,荀子之后,荀彧玄孙,当世大儒,曲陵县公…
杜夷,又是当世大儒,精通《周易》、《尚书》…陛下不到四岁就拜他为先生,跟着他读书认字…
庾亮的头要炸了,这些六十多岁的老头是没事做了吗,偏要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跟老子作对。
荀崧直接走到了庾亮面前,皱纹满面,缓缓道:“老朽反正也没几年可活了,专门出来供庾国舅杀玩呢,只要国舅开心,咱们天下儒生,都愿意死在国舅的剑下。”
杜夷大声道:“咱们都跪下来,把头伸出来,让庾国舅杀个痛快。”
于是,一众老人和数千儒生,就这么在大街上跪了下来。
庾亮吓得双腿发软,哪里敢接啊,他连忙跪下,急道:“诸位先生可别折煞晚辈了,我…这事儿有误会,我…我一定给你们一个解释。”
他慌忙爬起来,也顾不得其他,转头就跑。
一路跑回了马车上,才急忙喊道:“快!快去请丞相!请他出面帮个忙啊!”
第二百七十九章 儒
逃!必须逃!
那几个六十多岁的老儒生,来头一个比一个大,多数都是前朝老臣、当世鸿儒,门生遍布天下,自身的底子也厚,就算是陛下也得给几分面子,老子才不触这个霉头。
庾亮跑得果断,而且瞬间想到了办法。
王导毕竟是太学宫名义上的祭酒,又是世家魁首、群臣领袖,他站出来解决这件事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庾亮得到的消息,让他目瞪口呆。
“将军,丞相生了重病,昨天傍晚就已经离开建康了。”
“他去广陵治病,至少要修养一个月啊!”
这下庾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陛下那边肯定瞒不住了。
王导处理不了,当朝或许只有纪瞻和郗鉴能出面了。
可郗鉴要复杂抓唐禹,分不开身,而纪瞻…他一向是和那群儒生穿同一条裤子的啊!
“那群儒生现在去哪里了?”
庾亮忍不住问道。
侍卫禀报道:“他们去了死牢那边,喊着要死牢释放被关押的学生,还说要去宫门跪着,讨要一个说法。”
庾亮顿时头大,昨天冲动了,打了骂了倒是还好,关键是…关键是杀了人啊!
“不行!不能直接去禀告陛下!这个烂摊子我得接着!”
“走!去死牢!先把那群儒生放出来!”
庾亮火急火燎来到死牢,看到了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人,除了儒生之外,竟然还有平民百姓。
一个个都大喊着释放学生、还儒生清白。
强大的压力下,庾亮也不得不妥协。
他对着几个老儒生拱手道:“诸位前辈,诸位先生,此事纯属误会一场,仆这就放人,请诸位耐心等待片刻。”
他急匆匆带着侍卫跑进死牢,亲自打开牢门。
这时候,他又故作威严,冷声道:“滚出去吧!要不是看在那几个老儒生的份上!老子非得把你们的皮扒了!”
而一众学生却看着他,不言不语,也不动作。
庾亮的心顿时有些慌了,连忙道:“你们…你们愣着干什么?快出去啊!无罪释放了!”
儒生们依旧站在牢里,忍受着恶臭,却一个也没动。
其中一人平静道:“将军不必再劝,我们既然已经进了死牢,就不打算再出去了。”
庾亮瞪大了眼,急忙道:“不行啊!你们不出去怎么行啊!”
他刚刚的高傲彻底不在了。
又一个儒生道:“这天地混乱浑浊,这朝廷是非不分,这建康城颠倒黑白,呵,外边与死牢何异?有何不同?”
“我等儒生,的确手无缚鸡之力,但却也有铮铮傲骨,不屈之志。”
“孟子言: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今日我等儒生舍生取义,将来才有更多儒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大声道:“将军说我等为罪人说话,如同叛逆,请问唐嬴县子何罪之有?我等又叛逆在哪里?”
“将军无故对我们刀剑相加,肆意殴打,捆绑关押,可有律法支撑?可有天理?”
“若不还我们清白,若不为我们正名,我们宁愿死在牢里。”
一个老者吼道:“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死,名可垂于竹帛也!”
庾亮听得脑袋大,记得直跺脚,大吼道:“不行啊!你们不出去!我怎么对外边的人交代啊!”
“诸位,诸位都是人才,都是栋梁,咱们别闹了好不好?”
“快出去吧!我一人给你们十两白银行不行啊!”
年轻儒生道:“乡为生死而不受,万钟于我何加焉。”
庾亮直接拔出了剑,大怒道:“你们这群腐儒!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非要逼我杀你们出去吗!”
年轻儒生深深吸了口气,道:“将军何须威胁!想要我们死!一句话便可!”
说罢,他直接猛然一头朝石壁撞去。
“别!不要!”
庾亮大喊出声,而那年轻儒生已经撞得头破血流,当场倒地。
“疯子!你们这群疯子!”
“都说你们这群读书人讲理,你们讲理个屁,你们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庾亮急得实在没办法了,又连忙朝外跑去。
来到死牢外,看到几个老儒,连忙道:“诸位先生,快进去带他们出来吧,我…我是怎么劝也劝不出来啊!”
荀崧冷冷道:“国舅不肯放人便不放,我等不强求,我等只是在这里等,等陛下亲自来。”
“我…”
庾亮连忙道:“几位先生,你们年龄也大了,何苦在这里熬着,万一身体出个什么问题,我也担待不起啊,况且…”
贺循直接道:“无妨,老夫早已病入膏肓,最多只有两三个月可活了。”
“反正都要死了,还不如死在国舅手上。”
庾亮指着他,浑身都在颤抖。
“你麻痹…你…”
他真是没辙了,他没想到这群儒生坏起来,竟然这么坏。
贺循是当代儒宗,注定名垂青史的人物,要是死在我手上,我不就遗臭万年了?
这老狗真是气人啊!
还有王导那老狗,鼻子也是真的灵,关键时候就跑路了。
正是庾亮绝望之时,他终于看到了曙光——几个儒生从死牢里走了出来。
啊呀老天爷啊,他们终于出来了。
庾亮连忙迎上去,却发现只有这几个人出来了,而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这几个儒生跪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先生!请几位先生为我们做主啊!”
“陈旭…陈旭小师弟…他死在牢里了呜呜!”
“他才十七岁啊,今年才从会稽老家过来啊!”
贺循闻言,直接天旋地转,气得按住心口,几乎倒下。
“会稽学子?还是我会稽的学子?”
贺循再也绷不住,一口老血喷出,直直朝后倒去。
众人连忙扶起他,他却一把推开众人。
他直接来到庾亮面前,大吼道:“乱臣贼子!你有种就把老夫也杀了!老夫去见先帝!”
庾亮愣在原地,满脸懵逼。
然后他气急败坏道:“他自杀的!他自己用脑袋撞墙!”
荀崧深深吸了口气,道:“你这奸佞小人!真当我们是白痴吗!你会用脑袋撞墙吗!”
“走!去皇宫!我要面见陛下!”
杜夷也吼道:“我要去见陛下!我当初教他亲贤臣、远小人,他背得朗朗上口,如今就是这么当皇帝的吗!”
“大不了!大不了!老夫也撞死在宫门上!”
儒生之中,有人高举右手大喊出声:“正义是杀不完的!”
“庾亮!你这奸贼!你不得好死!”
一石激起千层浪,痛骂如山呼海啸一般涌来,顿时把庾亮淹没。
庾亮再也没有办法,彻底破防。
而此刻,远处终于传来了救命的声音:“陛下驾到!”
街道人群散开,四辆马车迅速驶来。
司马绍身穿便服,快步从马车上下来,在侍卫的环绕下,大步走来。
第二百八十章 罪魁祸首
司马绍面色铁青,显然是已经收到禀报了。
他大步走来,人还没有靠近,便先声夺人喊道:“几位先生快请起身!此事有朕做主!定要还儒生清白!”
贺循指着司马绍鼻子就骂道:“陛下若要杀儒杀贤,何苦派庾亮这般劳神,直接下圣旨啊,我们谁敢抗旨?”
司马绍苦笑道:“先生,绍自小接受诸位先生教导,学经义圣道,也是儒生啊,岂会聚兵杀儒?”
“这就是一个误会,天大的误会,朕既然来了,自然是要给诸位一个交代的。”
荀崧大声道:“陛下不愿杀儒,但国舅可是心狠手辣,在太学宫剑斩儒生,还是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孩子。”
司马绍霍然转身,看向庾亮。
庾亮知道,自己是难逃这一劫了,于是当即道:“臣冲动愚昧,一时失手犯下大错,请陛下责罚。”
司马绍呵斥道:“你还知道你错了?我看你根本不知错!”
“这么多老前辈、老先生都劝不住你,你哪里还适合当什么将军。”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护军府的将军,也不在负责建康城防,滚回家去闭门思过,半年之内不得出府。”
庾亮哪里不知道这是救命的话,连忙给手底下人使眼色。
于是几个侍卫立刻把庾亮捆了起来,押着他迅速离开。
看到这一幕,杜夷大声道:“这等奸臣!留着他作甚!”
司马绍立刻转移话题:“诸位先生!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啊!”
“死牢那是什么地方,儒生哪里待得住啊,再不尽快把他们带出来,万一有个好歹,悔之晚矣。”
“请诸位先生与朕一道进去,把儒生们请出来。”
“快来快来。”
“你们几个没点眼力吗!几位先生都这么年迈了!还不帮忙扶着!”
于是一群侍卫帮忙“搀扶”着几个老儒,迅速进了死牢。
司马绍和这几个老人出面,自然很快就把死牢里的儒生带了出来。
但事情还没有完。
荀崧大声道:“陛下,抓人放人容易,可我们的清白又待如何?”
司马绍看着在场诸多儒生和百姓,大声道:“诸位,此事乃庾亮自作主张,未能查明真相,才有这等误会。”
“诸位都是读书人,当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庾亮会受到惩罚,朕也在这里为儒生正名。”
贺循问道:“我等既然是清白的,那唐嬴子爵,是否也该是清白的?”
司马绍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微微眯眼,看着无数爽盯着他的眼睛,最终大笑道:“唐嬴县子是我晋国功臣,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朕刚刚继位,还没有弄清楚情况,才信了王敦残部释放而出的假消息。”
“幸有诸位敢言,朕才能理清事实真相,还大家一个清白。”
“朕会尽快找回唐嬴子爵,论功行赏。”
“至于九品官人制的利弊,我们改日再详细讨论,只要是利于国家的,利于百姓的,都可以商议,可以让步。”
“朕这个说法,诸位先生可满意否?”
几个老儒生对视一眼,缓缓点头。
片刻之后,人群终于渐渐散去。
司马绍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回到马车上,他攥紧了拳头,一言不发。
一直到了宫中,他才一脚踢翻一张椅子,低吼道:“一群老匹夫,朕刚上位,他们就蹬鼻子上脸,真把自己当成老臣了。”
“老子和王敦死斗的时候,怎么不见他们出来做点正事啊!”
“沽名钓誉,见风使舵,装什么老学究。”
他回头瞥了一眼侍卫,沉声道:“让郗鉴进宫来,朕有要事商议。”
司马绍想的很清楚,如今建康需要的是稳定,只有稳定才能发展,才能积蓄国力,以应对将来出现的乱局。
但现在,建康即使没有外敌,也让唐禹藏了一根刺进去。
那些儒生为什么要急着证明唐禹是清白的?难道纯粹是因为善良?正义?
放他妈的狗屁!
他们纯粹是想给所谓的“科举制”铺路,提出科举制的人如果是叛逆,那谁敢实施科举制?
这些儒生第一步是洗白唐禹,第二步就要把科举制拿出来做文章了。
这些读书人想要争取政治权力已经很久了,可算是让他们等到机会了。
但现在建康需要稳定!稳定!稳定啊!
科举制哪怕是好的!哪怕是可行的!也绝不能用!
那是在拆世家的根基,在拆朝廷的架构。
这玩意儿一出来,还有什么稳定可言?
世家不得发疯啊!
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得先稳定发展,逐步实现国力强大,通过对外战争收复领土,同时在这期间收揽大权。”
“等国富民强了,等大权在握了,才是改制的时机。”
“否则,我这个靠世家起来的君王,恐怕连一年都坚持不到,就要被世家反噬。”
他现在已经足够聪明,看问题也不在执着于对错,而在于整体的利益。
再说回唐禹,关于这个人,司马绍回忆起了很多事。
第一次的交锋,是在去年的七月初,这个人通过谢愚向自己表态,那时候,司马绍还认为他只是有点小聪明,却看不透事情的本质。
在中秋节集会上,这个人就像是突然变了,文章、政策侃侃而谈,最后还敢趁机揍了自己一下,当时司马绍认为这个人有点才华,甚至有点胆魄了。
可没想到,在舒县的死局之中,这个人异军突起,靠着不可思议的手段破除了王导的阴谋,并在民生、发展、治理等各方面展现出非凡的能力,迅速让舒县恢复生机。
司马绍确定自己从那时开始,就没有再轻视过这个人,至少内心上认为他会是一个将相之才。
然而谯郡之变,实在来的太突然了。
唐禹在谯郡展现出的能力,已经不是将相之才,而是乱世枭雄了。
因此,拉拢他成了必要的事。
能获得他的助力,自己必然能登上皇位。
事实也是如此,宫廷之变,大败王敦,几乎都是出自此人策划。
然而…他似乎没有做臣子的意愿,他竟然亲手弑君!
想到这里,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企图让剧烈的心跳变得舒缓。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缺乏胸襟之人,弑君而已,他不在乎,只要唐禹忠诚,他完全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
他在乎的事“弑君”这件事背后的意义,也就是…唐禹不想做臣子,不在乎官职权柄。
一个人不在乎官职权柄,不在乎金钱美女,那他能在乎什么?
只能是天下!
这是必须要杀他的理由!
如今他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演讲又抢钱,未雨绸缪做到了极致…
这种人,野心大,能力强,随便留下一根刺,就能把当世屈指可数的大儒调动起来,就能让我这个皇帝低头服软…
罪魁祸首啊!岂能留他啊!
万一以后他真的在某个地方,成了大事,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
必须要把他扼杀在摇篮中!无论付出多大代价!无论遭受怎样的谩骂与质疑!
解决麻烦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麻烦诞生。
“老臣参见陛下!”
郗鉴已经来到了殿内。
司马绍回头看向他,沉声道:“朕要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郗鉴有些疑惑,但还是郑重道:“老臣自当鞠躬尽瘁。”
司马绍道:“如今大晋暂时没了内忧外患,正该是休养生息之时,然而今日建康儒生作乱之事,想必你也知道了。”
“假节,不杀唐禹,必成后患啊。”
“两百骑兵追击,这力度远远不够。”
“你得把这件事当成一场战争!一场必须要赢的战争!”
“朕的意见是,出动一万人,分成多个批次,数十个小队,把大地给我填满了,一定要把唐禹揪出来。”
“军费朕来出!花多少钱都行!”
“记住,朕不要活口!但朕要尸体!”
“只要能让朕见到唐禹的头颅,朕就安心了。”
郗鉴眉头紧皱,忍不住问道:“陛下,区区一个唐禹,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吗?他只有三百人啊!”
“就算那三百人之中,有大量的骑兵,也算是曾经祖逖的精锐部队,我们出动两千人总够了吧?”
司马绍郑重道:“不!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我们要布下天罗地网,围追堵截,让唐禹无处遁逃。”
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口气,道:“事实上朕不止要派你去追杀,还要飞鸽徐州及淮河以北各个世家,让他们出动私兵帮忙抓人。”
“只要能献上唐禹人头,直接封侯!”
“朕,绝不能留这种人在世上活着!”
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罗地网
“不合适,陛下提出的部署不合适。”
郗鉴作为老将,很快就指出了司马绍外行的毛病。
他郑重道:“建康守军是亲眼看到唐禹往北走的,而这段时间建康及周边都有战事发生,到处都是斥候、探子和骑兵穿梭,唐禹的三百人如果返南而下,必然是藏不住的。”
“由此我们可以断定,唐禹依旧还在北方。”
“他必须要逃出大晋境内,才能活下去。”
“我们首先要判断他的目的地,根据这个区判断动机,才能做到料敌于先。”
司马绍面色严肃,当即道:“假节请跟朕来!”
他带着郗鉴来到东斋,指着墙上的地图道:“请假节仔细分析,找到部署策略。”
郗鉴仔仔细细看着地图,然后缓缓道:“慕容鲜卑。”
“江湖有传言,唐禹和极乐宫的圣女颇有些暧昧,谯郡的详细情报中也证明了这一点。”
“同时,那个慕容星眸也才离开不久,和唐禹往来很亲近。”
“加之慕容鲜卑即将立国,很缺乏唐禹这种将相之才。”
“还有一点,就是石虎经过谯郡惨败之后,出现了一定的统治危机,正忙着收拾内部军阀和世家呢。”
“在多种因素影响下,唐禹应该是往北,趁着赵国没心情管他,穿过赵国国境,直达慕容鲜卑。”
“这是他的终极目标。”
郗鉴指着地图道:“陛下请看,如果唐禹向北,因为淮河以北在战事之后,还未真正恢复秩序,当地的官府无法组织有力的阻击和堵截,再加上他在淮河以北的名声很响亮,许多百姓向着他,所以唐禹往北走,最符合他的利益。”
“只要我们确定了这一点,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司马绍点头道:“假节分析得十分有理。”
郗鉴道:“陛下首先要尽快联系到淮河以北的各个世家,让他们派出私兵,沿着淮河两岸的狭窄处、渡何处巡逻或布置暗哨,找寻唐禹的踪迹。”
“如今虽然是枯水期,但淮河之大,也不是哪里都能过得去的。”
“只要盯住了那些渡河口,唐禹就不可能跑得掉。”
司马绍点头道:“这简单,我可以直接飞鸽传书至徐州,再让戴渊派出骑兵联系各大世家,绝对会比唐禹更快。”
郗鉴沉声道:“我上万人的部队,不能分成好几十个小队去铺,因为每一队的兵力没能达到一千,很可能会被唐禹全歼。”
“我应该分为八个千人小队,根据官道脉络沿路搜寻。”
“再拿两千人,组成五十支情报探查小队,搜寻山脉、野外之中唐禹驻扎过的痕迹,三百个人总要生火,总要搭营,总要吃喝拉撒,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只要被我们发现,我们就能沿着痕迹顺藤摸瓜。”
“情报队伍负责跟进,同时通知大军靠拢,这才是天衣无缝、天罗地网。”
说到这里,郗鉴笑道:“还要充分发动百姓,提供唐禹情报者,赏白银十两,根据情报找到唐禹,直接赏白银百两。如果不要钱,也可以分配相应的土地。”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些百姓穷怕了,他们为了这些钱,会漫山遍野找唐禹。”
“这才是唐禹他们根本无法防范的地方。”
司马绍闻言大喜,当即笑道:“好!好好!就按假节说的办!”
“如此一来,这唐禹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难逃一死了。”
……
汝南郡以东大约九十里处,一条河流经过山林,冲出一条峡谷。
峡谷之底,河流之畔,马儿悠闲地吃着草,清水收集完毕之后,三百个士兵开始在河畔集体洗衣服。
而王徽、岁岁、小荷、小莲四人,则是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帮战士们缝制着破损的衣物。
走山路,衣服总是难免破损,士兵们又不懂这些,好在王妹妹她们擅长这些。
一直忙到黄昏,四个人缝缝补补上百件衣服,累得手抖抬不起来了,才终于忙完。
王徽招呼着众人去取衣服。
她笑着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顺口还能聊上几句。
“石头,你那条裤子的裤腿有些大了,我给你改小了一点。”
“郭墩子,你这名字不好听,姐姐以后叫你郭盾怎么样?盾牌的盾,表示你有强硬的身躯,可以帮助战友,可以保护身后的百姓。”
郭墩子傻傻点头,随即对着四周众人笑道:“我有名字了!不是什么傻墩子了,以后都叫老子郭盾!”
“王姐姐,也帮俺取一个名字呗!”
“王姐姐你缝的衣服比我娘还要好!”
王徽笑道:“一个姐姐半个娘嘛,没点本事怎么帮你们啊。”
众人顿时大笑出声。
仅仅几天的功夫,他们和王徽都处成了姐弟关系,甚至一些三十好几的老兵,也舔着脸叫王姐姐,一个个乐呵得很。
王徽也是记性好,几天时间就能把所有人的名字记住,还能跟每一个人说上几句话。
别管是性格开朗的,还是内向的,别管是年龄大的,还是只有十来岁的,她都总能找到话说,而且说出来不让人尴尬。
她总能看得出对方在乎什么,是娶媳妇,还是想家了,是好斗,还是胆子小。
对症下药,言语十分妥帖,以至于每个人都对她敬爱有加。
打发了众人之后,王徽就笑着挥手,然后来到了唐禹这边。
她先是看了一眼众人,然后才悄悄趴在唐禹的背上,抱着他的脖子,也不说话。
唐禹低声道:“累了吧?”
“嗯…”
王徽小声道:“最近几天一直胃痛,没精神,睡也睡不着,又是做饭又是洗衣,我手上都生出茧了。”
说到这里,她调皮地捏了捏唐禹的脸,笑道:“快哄哄我,说话我很厉害。”
唐禹往她身上靠了靠,笑道:“当然很厉害,把三百个大男人都收了当小弟,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称呼,能和他们聊上天,何止是厉害啊。”
王徽激动道:“何止是厉害啊,简直是超级无敌非常厉害!嘻嘻!”
唐禹把她抱进怀里,看着她脏兮兮的脸,轻轻擦拭着她脸上的污渍。
他低声道:“千金大小姐,竟然这么能吃苦。”
王徽哼道:“千金大小姐意味着没吃过苦,但不意味着没能耐吃苦,我知道你担心我不适应,但你瞧,我比谁都适应。”
“有几个士兵都受不了了,还要我来劝呢。”
唐禹轻轻脱下她的鞋子,而王徽却连忙挣扎了起来,急道:“做什么嘛!不要啦!不要脱人家的小鞋子!”
“别动。”
唐禹说了一句,把她的袜子轻轻拉开,果然看到了模糊的血迹和包扎的痕迹。
王徽眨着眼睛不说话。
唐禹看向她,缓缓道:“脚都磨破了,也不说一声,就硬撑着?”
王徽笑道:“何止是我的,岁岁、小荷的脚也破了呀,我们互相照顾,互相上药包扎,才不用你操心呢。”
“而且这样我们有经验了,再往下走,士兵们的脚也坚持不住了,我们还可以帮他们上药包扎。”
唐禹道:“胃疼,吃丹药都没用吗?”
王徽低头道:“前两次有用,后来就没用了,主要是我的胃不适应吃的这些东西,所以反反复复的。”
“但我觉得快适应了,人嘛,其实很多时候会有超乎想象的坚强,我其实最开始没想过我会这么坚强,我甚至觉得我可能会一路哭鼻子。”
“但…慢慢做下来了,其实也就没那么难了。”
唐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既心疼王妹妹,又为她感到骄傲。
她除了性格好之外,还有太多太多优点。
“别守着我了,去忙你的吧。”
王徽穿上鞋子,轻轻推开他,笑道:“我要休息一会儿,现在不想撒娇,不想说话,去吧去吧。”
唐禹笑了笑,大步走向士兵。
他看着众人,大声道:“诸位兄弟,今天咱们不赶路了,就在这里休息一晚。”
“今晚上,我教你们唱歌!”
黄昏,残阳如血。
炊烟升空,唐禹拿出了这几天写好的稿子,按照经典的曲目去配上音,大吼了起来。
“江涛涌!胡尘扬!”
“流血汉家郎!流血汉家郎!”
“北望河山痛断肠,南渡父老泪流千行。”
“万里官道,饿殍遍地哭家乡。”
“偏安建康,官如匪盗皇如狼。”
“受够了残杀明抢,提起了刀剑长枪。”
“杀进了皇宫金殿,摧毁了富丽堂皇。”
“挣脱囚笼!不惧创伤!”
“无畏艰险!正在路上!”
“万里转移!寻找希望!”
“老有所依!幼有所养!”
“安居乐业!繁荣永昌!”
在这昏暗的山谷,在这夜幕降临的地方,浑厚的歌声传出,蕴蓄着理想的力量。
第二百八十二章 转移
“分为十个组,每组千人,配一队情报兵。”
“第一、二小组,从建康往西,到舒县、庐江郡、武昌郡,再到长沙郡。”
“第三、四、五、六小组,从建康西北方向,沿着淮南郡、汝阴郡、谯郡、陈郡、颍川郡、新郑等路线走。”
“第七、八、九、十小组,从建康至广陵郡,再往北进入徐州,从京口往北,直达彭城郡,再分兵转兖州和琅琊郡。”
说到这里,郗鉴面色严肃,沉声道:“主力军队,沿着官道及周边地区严密搜索,结合当地居民、世家、官府之情报,判断轨迹,无论是否有情况,必须每日一报。”
“一旦确定唐禹踪迹,各队立刻收缩,按照情报部门的需求,大范围转移,务必把唐禹包抄围堵,不给其任何喘息空间。”
他看着在场数十位主力人员,郑重道:“这一次,本帅亲自指挥作战,调协大军,力求覆盖面广、搜素程度细、效率运作快、目标足够准确。”
“诸位将军这便行动吧!陛下承诺过,谁能杀唐禹,谁就封侯。”
“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众多将士对视一眼,满眼兴奋。
这一次为了抓唐禹,付出了太多东西,万人出动,各地粮草都在运作,仅补给点就要布置超过四十个,可谓是把国库都拿出来烧了。
多少年了,还有谁有这种待遇?
郗鉴冷笑一声,他不禁觉得陛下胆子有些小了,为了一个小小的唐禹,付出了确实太多金钱了。
正想到这里,侍卫就迅速跑了过来,大声道:“大帅!那五位高手已经请到了!”
“好!快让他们来见我!”
郗鉴整理了一下盔甲,挺直了背脊,还捋了捋胡须。
片刻之后,五个江湖高手已经全部到齐。
郗鉴根本不认识他们,但也看得出这几个人气势非凡,绝非常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对着五人抱拳道:“诸位宗师,仆是武将,就不讲究繁文缛节了。”
“请五位前来,就是想知道唐禹的逃走情况和黄金运输情况。”
“为了表示感谢,每人十两黄金,这是陛下的意思。”
其中一人形象落拓,腰上别着一把刀,漫不经心说道:“我们怎么知道?北域佛母请我们来的建康,一人给了二两黄金作为定金,让帮忙押个镖。”
“结果我们到了,北域佛母没见着,黄金也没见着,当然…更让人遗憾的是,尾款也没见着。”
“相反,被你们的士兵追着跑,跑了好几天,还是被堵住了。”
郗鉴微微一笑,道:“这位宗师就别开玩笑了,你们个个武功绝顶,纵横于山野之间,要抓你们谈何容易?如果不是放出风去,说要给钱合作,老夫恐怕永远见不到你们。”
另一人道:“也别废话了,我们根本没看着唐禹,也不知道他往哪里跑了。”
“如果要请我们办事,也简单,给钱就行。”
郗鉴正色道:“正是这个意思,陛下想请五位宗师帮忙追杀唐禹,每人二十两黄金的酬劳,若能带回唐禹透露,再赏黄金百两!”
此话一出,几个宗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大的手笔啊!
佩刀的宗师不禁问道:“唐禹是犯了什么罪,竟然让陛下如此大费周章?”
郗鉴冷声道:“此子是弑君凶手,罪大恶极。”
“弑君?”
五个人对视一眼,心中骇然。
作为江湖宗师,他们有时候收钱杀官,已经是天大的任务,值得吹嘘的战绩。
好家伙,这唐禹屁武功不会,直接弑君?
“这任务我们接了!先给钱!”
其中一个宗师说道:“二十两黄金先拿出来,我们再去杀唐禹。”
“他有北域佛母那层关系,我们是不太好动手的,但为了钱,我们肯做。”
郗鉴道:“钱已经准备好了,只盼望诸位宗师能够成功。”
佩刀宗师笑道:“我们江湖人,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办法,手段未必比你们军人差了。”
打发走了五个宗师,郗鉴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他不禁喃喃道:“军队、官府、世家、百姓、江湖门派,只要是还活着的人,全是你的敌人。”
“唐禹啊唐禹,你怎么跑?”
……
淮南郡以东的峡谷内(更正上章“汝南”为“淮南”),唐禹等人再次踏上了往北之路。
走出了峡谷,早已有人等候。
两个探子吹着口哨,迅速靠近。
其中一人喊道:“五步铁血上篮!”
唐禹立刻回应:“双手摊开要哨!”
事先制定的暗语没有问题,探子上前来,急道:“神雀,情况紧急,通缉告示已经迅速发往各州各地,详细到了每一个村,悬赏金额极高。”
“官府、世家到处找人,建康那边出动了上万大军,连许多江湖门派也加入了寻找的队伍中。”
“我们已经在暴露的边缘了。”
“肥尸提前购买囤积的粮食,在淮南郡以北三十里的小村子里,那边也有暴露的风险,百姓们已经在怀疑了。”
“‘人’建议暂时躲一段时间,建康那边的后勤和金钱,不可能一直这样消耗,等风头过了,搜捕力度小了,再进行长距离转移。”
唐禹沉思片刻,缓缓道:“告诉‘人’,充分保证组织的隐秘性,同时,按照原计划行事。”
两个探子离开之后,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
王徽低声道:“怎么办?似乎到处都是我们的敌人…”
唐禹想了想,才道:“在恶臭黑暗的地方,到处都是苍蝇蚊虫,但如果有光出现,或许…那些所谓的臭虫,也会变成飞蛾。”
“赌一把吧,到了这个时候了,不赌也无路可走了。”
“走!去淮南郡以北的据点,拿资源!”
三百多人的队伍,再次踏上了征途。
此地距离据点,还有大约百里,他们在山林之中穿梭,路途近了很多,但难度却大了很多。
而这几天的磨合与适应,让众人已经对此不感到恐惧了。
他们只是走在路上,持续向前。
两个日夜,仅仅休息了四个时辰,没有搭营,只是就地抱团小憩,便继续赶路。
王妹妹的身体显然吃不消了,她可从来没有吃过这么久的干粮,胃病很严重,什么也吃不下,肚子又疼,最终病倒。
唐禹只能背着她前行。
但她一点都不气馁,而且很享受这种过程,趴在唐禹的背上,好奇地问着这棵树是什么,那颗树叫什么。
又感叹着:“我们这就叫患难夫妻!是传出去就能感动无数姑娘的故事!本姑娘也算是做了一回主角了~!”
唐禹捏了捏她的小屁股,道:“还有心情说笑,今天小莲带着你去拉了八回。”
“呜呜讨厌!”
王徽连忙捂住他的嘴,轻哼道:“不许说这些话!让我很没有面子哒!”
“我很快会好起来的!人一辈子,哪里能永远不生病嘛!”
唐禹笑道:“你就不怕我们走上绝路啊?”
王徽犹豫了片刻,才小声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去求爹爹的。”
唐禹缓缓摇头:“可惜这一次,就算是你爹,也保不住我,只能保下你。”
王徽哼道:“那我就去求谢姐姐!她一万北府军总保得住你!”
唐禹道:“但我也失去了真正光明的那条路。”
王徽在后边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低声道:“对于我来说,你走哪条路不重要,你活着,才重要。”
“当然啦,我肯定还是希望你永远走下去!去做你最想做的事!”
唐禹道:“你这么说,我肯定成功。”
“为什么呢?”
“月光指引着方向嘛,你是我的小月亮。”
王徽歪着头,红着脸悄悄说道:“你的小月亮…又想上厕所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逐光
“主公,我们抓到四个人,怎么处理?”
史忠的禀报,让唐禹有些意外。
虽然快到据点了,四周也有村落,但这是深夜啊。
他一边超前走,一边问道:“大晚上的,他们做什么?”
史忠道:“他们的解释是,上山来摘松子,因为这片山不是他们的,所以只能晚上组队来偷。”
看到前方跪在地上,被牢牢捆住的四人,唐禹当即摆手道:“绑着做什么?他们是百姓,又不是山匪,快松开。”
士兵连忙松开了四人,而四个中年人面对这么多刀兵,已经吓得浑身发颤,缩在一团根本不敢站起来。
于是唐禹便蹲了下去,笑着问道:“诸位大哥这么晚上山采松子,不怕遇到豺狼虎豹吗?我看你们四个人加起来才两把刀。”
其中一个年龄偏大的瘦子,颤抖地举起手,道:“使君…使君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偷东西了。”
唐禹叹了口气,道:“这大冬天的,马上就是上元节了,你们家里已经到了无饭可吃的程度了吗?”
瘦子喃喃道:“是…是快揭不开锅了…这两年收成不好…去年又多交了征北税…”
妈的,戴渊真是个畜生,谯郡没收税,便从其他地方狠狠刮!
唐禹道:“这年头百姓生活艰难啊,不过大哥,现在战争结束了,日子可能会好过些了。”
“你们啊,别大晚上再出来了,遇到豺狼虎豹,命都要搭进去,被抓住又是要被打个半死,何苦啊。”
说完话,唐禹对着史忠招了招手,道:“去给他们取点吃的来。”
史忠变色道:“我们也所剩无几…”
唐禹道:“明天就到补给点了,怕什么,给他们多取点来。”
于是很快,四个包袱就递了上来。
唐禹把包袱递给了他们,笑道:“几位大哥回家去吧,别在山上逗留了。”
四个人对视一眼,看着包袱里裹在一起的饼,一时间震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这年头,官兵如匪,犯事儿被抓到,轻则毒打一顿,重则连命都没了。
这、这怎么非但不打骂,反而还给吃的啊?
哪个大人物会干这种傻事啊!
四个人连忙磕头,有些不可置信地拿着包袱,快步朝黑暗处跑去。
但其中那个瘦子跑了几步,却又停下了。
他缓缓回头,不禁问道:“是…是唐郡丞吗?”
唐禹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就当没看到我,不然官府查下来,你们可就遭殃了。”
“哎哎!哎真是唐郡丞!”
瘦子连忙跑了回来,跪在地上,激动道:“咱就说奇怪呢!哪有白给粮食的官啊!是唐郡丞啊!哎你们回来,跑什么啊,是唐郡丞,咱们豫州的唐郡丞啊!就故事里那个!”
很快四个人都回来了,全部跪在地上,给唐禹磕头。
唐禹连忙道:“别跪了别跪了,我们忙着赶路,你们也赶紧回家。”
“现在我被通缉,情况很危险啊。”
瘦子大声道:“那些狗官就见不得好官!唐郡丞这种天上来的人物,肯定是吉人自有天相的!”
“唐郡丞要去哪里,我们可以带路,我们这几片山都摸熟了,知道怎么好走。”
唐禹无奈笑道:“这样不好吧,既耽误了你们的时间,也把你们置于危险之中。”
“如果你们出卖了我,我还得痛下杀手,何必呢?”
瘦子闻言,当即就把头磕下去,大声道:“哪个没良心的王八蛋,敢举报唐郡丞,咱们跟他拼命!”
“咱们老百姓穷是穷了点,也不识字,但可不是猪狗畜生,那、那良心那东西…谁、谁对咱们好…咱们分得清!”
他急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但还是把他的意思表达了出来。
唐禹道:“快回去吧,你们无故消失,会被官府追查的。”
“我们这群罪犯,被通缉也就逃了算了,你们在这里土生土长的,万一被查到,日子就难过了。”
“快走快走!”
唐禹摆手笑道:“史忠,赶他们下山去。”
几个人千恩万谢,最终还是被推着走了。
最终,那瘦子大喊道:“唐郡丞,你说,咱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吗?”
唐禹看着他,大声道:“一定会的!”
下山吧!下山!
送走了四个村民,唐禹等人继续朝前,终于在红日初升的时候,走出了山林。
官兵还没有追到这里,而这里的村落偏僻贫穷,也没有世家。
到时候许多村民看到长长的队伍,纷纷关上了门窗,生怕惹到事儿。
一百多个人,想要完全隐藏是不可能的。
唐禹等人急着补充物资,很快就来到了村里的两栋房屋前。
罗胖子已经久候多时了,他看到唐禹,当即喊道:“主公!俺等你等得好苦啊!”
作为石虎的后勤兵,罗磊在执行完任务之后,便带着几十个兄弟跟了唐禹。
唐禹并没有带走他们,而是让他们先跟着史忠,紧接着就被派出执行购置补给和安置补给的任务。
毕竟是后勤兵,很懂这些,做起来也相对容易。
唐禹道:“你小子这么高调?不怕村民举报你啊!”
“举报?”
罗磊大笑道:“通缉告示没出来之前,那些村民放着我,跟防贼似的,就这几间房子,我是口水都说干了,花了大价钱才租给我用。”
“告示出来之后,好家伙,我以为肯定要暴露了,结果呢,村民们反而不防我了,还帮我干活,真是奇了怪了。”
唐禹皱着眉头,缓缓道:“别犹豫了,赶紧把粮食搬到马背上。”
众人连忙搬了起来,而此刻,史忠却快步走来,压着声音道:“情况不对!村民来了!”
唐禹下意识回头。
他看到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上百人,从各家各户出来,朝着这边靠近。
史忠低吼道:“警戒!”
士兵们放下了粮食,拔出了刀。
而百姓们却还在靠近。
有老人喊道:“是唐郡丞吗?需要咱们帮忙吗?”
又有壮汉喊道:“咱们庄稼人没别的本事,就是有力气,能吃苦。”
有妇人喊道:“咱们能缝补衣服,让大家伙儿休息一下吧。”
白胡子老头走上前来,弯腰驼背,拄着拐杖道:“老听着唐郡丞的故事,如今可算见到真人了哎,果然是菩萨相啊!”
远处有人喊道:“唐郡丞,我给你们带了几十个橙子啊,都是我们家种出来的。”
“对,还有胡桃,我这里取了两三筐。”
一个个百姓,拿出了仅有的一些好东西,举着篮子、背篼等东西,缓缓走了过来。
看到这一幕,士兵们也慢慢收起了刀。
唐禹仰着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声音有些哽咽,喃喃自语:“爹,原来百姓分得清好坏,他们知道保护自己的好官。”
第二百八十四章 人性复杂
在大年初九的上午,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三百个精锐战士坐在四周,晒着温暖的太阳,喝着清冽的井水。
而几十个正值壮年的村民,正在帮他们搬运物资,老人和小孩儿忙着分发胡桃、切开橙子。
妇人们收集着衣服,摆在河边统一清洗,缝制的缝制,改制的改制,忙得不亦乐乎。
士兵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好像这些苦没有白吃,好像一切都是值得的。
唐禹看着四周,沉声道:“都别傻坐着,乡亲们帮忙,非要让我们休息,我们便给他们唱歌。”
“就唱我交给你们的军歌!”
“江涛涌,胡尘扬,预备…起!”
三百个战士稀稀落落唱了起来,然后逐渐找到步调,声音便红亮整齐了。
他们唱着歌,心中逐渐有了豪情,一个个纷纷站了起来,互相挽着手,声嘶力竭大声吼唱:“挣脱囚笼!不惧创伤!无畏艰险!正在路上!”
洪亮的歌声响彻村子,百姓们朝他们看来,他们昂首挺胸,心中有一股无法言喻的自豪。
百姓们不怕他们了,他们反而觉得比以前更好。
因为那崇敬、信任又爱护的目光,让他们内心震颤。
物资并不多,几十个人干活,不到两个时辰就做完了。
刚好是中午,本该吃饭,但唐禹已经不能再停下了。
他看着在场的百姓们,看着他们给士兵们递衣服,看着双方热情的模样,深深吸了口气。
他大声道:“整队!准备出发!”
士兵们立刻整队,各自牵着马,背着背篓,即将再次踏上征途。
唐禹道:“诸位乡亲!我们要走了!”
“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但我唐禹向你们保证,只要我们回来,你们就一定会过上好日子。”
“全体都有!出发!”
三百多人的队伍,就这么朝北而去。
百姓们跟着,跟着,逐渐停住了脚步。
他们遥遥看着那个队伍,心中给予了某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们不知道对不对,但他们真的很多很多年没看到所谓的希望了。
王妹妹的病好了。
她的病来得快,去的也快,正如她的心情一般,有时候会沮丧,但很快就会恢复开心。
此刻她就很开心,挽着唐禹的手,蹦蹦跳跳朝前走着。
她的声音如此轻快:“那个奶奶一直握着我的手,说我细皮嫩肉的,是个大家闺秀呢。”
“她问我为什么不在家里享福,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是说跟着丈夫走。”
“然后她让我赶紧生个孩子,嘻嘻。”
“唐大哥,我以后想多生几个孩子呢,我在爹的墓前说过哒,要为唐家开枝散叶。”
唐禹的笑容有些勉强,他想起了王妹妹的病,她先天子宫畸形,生不了孩子。
但他此刻唯有点头道:“我们两个厮守到老才是最重要的。”
“嗯!”
王徽歪着头道:“那些乡亲们都好好呀,那个奶奶还为我开胡桃,专门找的嫩的那种,很好吃呢。”
“她手上真的好多茧,我问她多大年纪了,没想到…她和我主母差不多大…”
“但她看起来,却起码老了十多岁…”
说到最后,她微微噘着嘴,小声道:“我…有些心疼她。”
唐禹捏了捏她的小手,道:“因为她需要吃很多苦,付出巨大的劳动,才能勉强活下来。”
“事实上她已经是幸运的那一个了,那些不幸的,早已埋进土里了。”
王徽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禹道:“王妹妹,你知道这些百姓和士兵,他们的平均寿命,大约是多少岁吗?”
王徽有些疑惑,又有些好奇。
唐禹道:“大约二十七八。”
“怎么会!”
王徽当即道:“怎么会那么低!至少该有个四十多才对啊!”
唐禹道:“不错,这个时代的贵族,平均寿命的确是四十多岁。”
“但百姓和士兵…夭折的,饿死的,冻死的,战死的,被屠杀的,生病的,累死的,数都数不清的原因,导致平民和士兵的平均寿命只有二十七八。”
“就算是加上贵族的寿命,再平均下来,这个时代的人们的平均寿命,也只有三十出头。”
“这就是这个世界,真真实实的世界。”
王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知道的,我们到谯郡的时候,一路上好多尸体,都是被官兵杀的。”
“建康城外,每年冬天都会冻死一堆一堆的人,主母不让我出去看。”
“遇到灾年,还会有很多难民,主母称之为饿鬼,全部饿死在健康城外。”
“只是二十七八…这个数字还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唐禹揽着她的肩膀,一边朝前走,一边说道:“所以你唐大哥想要离开建康,想要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建立一个崭新的家园。”
“或许有一天,我们能让这些百姓啊,多活个几年,对不对?”
“虽然这个理想听起来,既飘渺空幻,又高尚得有些虚假,但…”
王徽直接打断道:“但我却愿意去做!”
“为什么高尚的就一定显得虚假?是高尚本身的错吗?还是现实足够残酷,才显得高尚那么虚假和不切实际?”
“唐大哥,我一点也不认为这样做虚假空幻,我只觉得很好很好。”
“我们去做很好的事,为什么不行?”
再深邃的智慧、再渊博的学识,都换不来最干净的纯真。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王妹妹才是看得最透的那个。
唐禹笑道:“所以我们即使艰难,也要坚持走下去。”
王徽重重点头,也跟着笑了起来,哼唧道:“我们一定能做到的,而且也不会太艰难啦,你看百姓都帮着我们。”
“哈哈哈!”
唐禹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道:“王妹妹,人,无论是什么群体,都一定会有不同。”
“这些村民是豫州人,谯郡是豫州的州治,我是郡丞,也相当于是他们的官。”
“我的故事在这边流传着,他们信任我,爱戴我,愿意帮助我,这是百姓的善。”
“但百姓是由千千万万的人去组成的,每一个人都不同,就算大多数人认可我,也一定会有心怀鬼胎之辈。”
“比如心智不成熟多少年渴望短时间出人头地,比如郁郁不得志的中年渴望翻身,比如上了年纪的老登单纯想做点坏事…”
“人性的复杂,是无法用道德去约束的,所以才会有律法嘛。”
王徽道:“那我们还…”
唐禹道:“无可避免的。”
“我们这么多人,需要吃喝,需要补给,哪里可能完全藏得住,暴露是一定的。”
“还不如大大方方的,让正常的、有良知的百姓知道,有我们这一批人在做事,也让战士们知道,我们做的事是正确的。”
王徽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道:“可是我们现在暴露了,那些追兵很快就来了,几千人把我们包围,我们怎么打得过呢。”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山林之中,我有我的方法。”
“况且…兵也是人,郗鉴却忽略了人性的复杂。”
“我们面对的第一波功绩,不会是几千人的围攻,而是一千人的队伍。”
“深山老林,峡谷深涧,三百打一千,你唐大哥能把他们当孙子打!”
王徽眨着眼睛,惊喜道:“这么厉害!真的吗?”
唐禹道:“你信不信?”
王徽激动道:“我当然信你呀唐大哥!如果你做到了!我…我…我让你走…”
她凑到唐禹耳畔,轻轻说了一句。
唐禹当即变色,霍然转身,怒吼道:“小莲!你不许带坏我王妹妹!一天天的教什么呢!”
第二百八十五章 思想建设
淮南郡往北走就是淮河,而且是淮河最主要的渡口之一,唐禹清楚,北岸肯定以及有世家的私兵等着了。
所以他根本没往北走,而是往东,往丘陵深处扎去,虽然这些山脉不高,但连成一片,冬季也有绿植覆盖。
三百人进去了,就像是泥牛入海一般,看不到丝毫影踪。
一直走到下午,唐禹才在鞍部让众人安营扎寨,烧火做饭。
“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
“每个人都必须睡!一直睡到明天早上!”
“睡够七个时辰!”
早已疲累不堪的战士们,听到这句话,简直比娶媳妇还高兴,一个个烧火做饭都积极了起来。
罗胖子自然也跟着转移了,他凑了过来,搓着手道:“主公,这赶路也不难啊,无非是费费腿脚嘛,睡七个时辰这种待遇,还真是不赖。”
唐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因为他们在未来很多天,可能睡不了一个好觉。”
罗胖子愣住,然后喃喃道:“那我呢?”
唐禹道:“你?等会儿去找史忠领一把刀,我封你为敢死队头目,负责冲锋,阻击敌军。”
罗胖子双腿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连忙道:“主公,我在后勤方面极为出色,只是怀才不遇,出身太低,我认为我可以负责资源的调度。”
“既然要在山里打仗,粮食转移肯定是重中之重,我有经验啊,给我二十个人,我保证把这些东西转移到位。”
唐禹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是聪明人,就应该发挥自己的长处,找到自己的定位嘛。”
罗胖子连忙点头,随即谄媚笑道:“是啊主公,所以我觉得,我们还缺一个名字,一面旗帜。”
“咱们到底是什么兵?立场在哪里?如果连这个都始终不确定,大家伙儿就算心里有劲儿,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啊。”
哎?这小子还真提出了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军队的名字,确确实实是该取了。
毕竟出来干大事儿的,都要取个响亮的名字,一方面为自己的兵创造思想落地的温床,一方面也要争取民心嘛。
比如陈胜吴广就叫张楚军,意为张大楚国。
而后还有什么赤眉军、绿林军、黄巾军、瓦岗军之类的。
我这个队伍该叫什么军?
今日所有人都睡,由唐禹守夜。
他想了足足一晚上,觉得哪个名字都不好使,有的名字太超前,有的名字又太庸俗。
最终他把已经睡饱的众人聚集在了一起。
看着他们精神饱满的模样,唐禹笑了笑,道:“你们都是老兵了,以前可能也打过仗,但恐怕是极少经历昨天那样的场面。”
“在谯郡的时候,你们是官兵,在我的引领下,受到百姓的爱戴。”
“如今你们是逃兵了,所谓的叛军了,竟然还收到百姓的爱戴。”
“为何啊?”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大多没有文化,不识字,心中即使有一些想法和概念,也无法组织言语很好的表达出来。
所以唐禹说道:“因为大多数百姓不傻,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在欺负他们。”
“他们有良知,会保护对他们好的兵。”
“所以那些老人,把你们当孩子一样看待,给你们吃的喝的。”
“所以那些男人,把你们当兄弟一样看待,帮你们干活。”
“女人把你们当丈夫,给你们洗衣、缝衣,孩子把你们当父亲,对你们尊敬无比。”
他站在巨石上,看着众人,大声道:“你们面对这样的关心,很感动,很欣慰,有些紧张,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豪,却又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具体的感受。”
“现在我告诉你们!”
“那是光荣!军人的光荣!”
众人看着唐禹,唐禹也看着他们。
他们还不够清楚唐禹要做什么,而唐禹也深知,思想建设是一支军队的核心,这是塑造军魂的东西。
所以唐禹凝声道:“我们到底要做什么事?”
“这个时代如此黑暗,贵族擅权,欺压百姓,兵祸四起,生灵涂炭,我们想要改变这一切!”
“让人们有衣穿,有饭吃,不至于像猪狗一样被人宰杀,不至于背井离乡,化作流民。”
“我们想要找到一块地,逐渐发展起来,形成一股可以扭转天地的势力。”
“帮百姓找回尊严!找回生存的权利!”
“帮民族找回荣耀!复兴曾经的繁荣!”
“我们不是叛军!不是逃兵!不是通缉犯!”
“我们所做的事!无上光荣!”
事情要一遍一遍说,思想要反复建设,用事实去佐证,用实际行动去实现。
那样,一支军队的魂就有了。
唐禹看着他们炙热的目光,沉声道:“我们之中,大多数人,生来便是草芥,但我们就是不甘心做草芥,我们要靠自己的行动,一步一步杀出来,最终把这个天地淹没,把乾坤扭转!”
“你们不再是祖逖的私兵,你们现在是更出色的军队。”
“什么军?大同军!”
“何为大同?”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男有分,女有归,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外户而不闭…”
“这就是大同!”
“我们要创造一个大同的世界!”
这一番言语所创造的煽动力并不大,因为这些东西对于他们来说,太过浩渺缥缈。
还不够接地气,还不够有说服力。
但这些话语,会随着希望的到来,随着不断实践,而变成他们的思想,他们的信仰。
唐禹道:“现在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有千人小队朝我们这边聚集而来。”
“但不必惊慌,有我在,我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打败对手。”
“史忠!”
史忠连忙站了出来,大声道:“主公!请吩咐!”
唐禹道:“为了应对战争,三百个人已经不再适合作为整体单位,你把他们分为二十个十五人的小队,各选出一位队长。”
“再选出四个大队长,没人带领五个小队。”
“而你,则是大同军的将军!”
史忠郑重道:“属下明白!”
唐禹不再言语,而是让他们先忙去。
在山林之中,如何抗击围剿,历史给了唐禹经验。
三百人一定要化整为零,拆开成小队、大队,灵活调度,才能真正发挥在山林之中的机动性、变化性优势。
诱敌深入,消磨敌军意志,分散敌军力量,利用地形、地貌迅速集结,形成优势兵力歼敌…
如何在运动中调动敌人,如何发挥隐蔽性、主动性…
这些都是复杂的命题。
而这个时代,没有人比唐禹更懂这些。
他非但没有惶恐,而且十分有自信。
他甚至,期待追兵的到来。
他要大展拳脚!
他要让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看到,他是怎么打仗的。
第二百八十六章 战略战术
暴露是必然暴露了。
敌军有多少人?一千!最多一千!
根据之前的情报,郗鉴派出了多支小队前往各条官道,因为淮南郡是前往淮河以北及谯郡地区最大的渡口,这里的小队聚集了多大四支。
但最多来一支,也就是一千人。
三百打一千,有没有胜算?
如果是正面迎敌,唐禹没有,但在这山林之中,他甚至想全歼对方。
史忠很快就选出了大队长和小队长,共计二十二人,加上他自己这个将军,二十三人。
罗胖子也在其中,他的小队主要负责粮食转移,不参与战争。
还有一个小队负责地形勘探和开路,也不参与战争。
而唐禹的十多个护卫,是作为预备队使用的,主要负责帮忙粮食运输和地形勘探,只有在情况最糟糕的时候,才会参与战争。
因此,真正参与战争的只有十八支小队,共计二百七十人。
“开会!”
完成了任务分配,第一件事情就是开会。
开会有多重要呢?可以这么讲,九成以上的事情都可以靠开会去解决,这是人类系统协作的必要之举。
“要打仗了。”
唐禹看着包括史忠在内的二十三个人,面色严肃,郑重道:“你们不是新兵,你们参与过战争,你们知道战争的残酷。”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会对你们更苛刻。”
“每一个命令的执行,每一个任务的分配,每一个时机的把握,都关乎着我们的生死。”
“你们现在是小队长、大队长,将来可能就是先锋、参将、将军,你们对自己的要求,要更高,更严苛。”
“因为你们还肩负着信任你们的部下。”
众人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唐禹道:“接下来,我会带领你们完成许多次战斗,你们要从我的命令和决策中去领悟,去学习,迅速变得成熟起来,强大起来。”
“现在我来给你们分析如今的局势和我们即将面对的压力,以及我们采取的措施。”
他拿出了一份地图,比较简易,但至少标注清楚了山脉、村落、官道和一些基本的道路,这是他在年前就已经准备好的。
他指着地图道:“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山下是村落,西南方向是淮南郡的郡城,那里已经有一支千人队伍出发,正朝我们这边而来。”
“我可以保证的是,郗鉴其他小队还不知道我们的位置,但一定会知道,或早或晚。”
“我们的第一站,就是和这一千人打。”
“这并不难,但我们只有三百多人,每一个人都很宝贵,经不起牺牲。”
“我们要尽量减少伤亡,这是我们的主要命题。”
史忠眉头紧皱,三百打一千,取胜已然艰难,还想要减少牺牲,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另外的小队长们也是面面相觑,他们心中更多的是压力和焦虑。
唐禹道:“想要以少胜多,还想要减少伤亡,这个仗该怎么打?” “这还只是一千人,将来可能还有两千、五千,甚至更多。”
“怎么打?”
“很简单!”
他目光如炬,扫过迷茫的众人,沉声道:“以机动灵活的运动战为核心,诱敌深入,疲惫敌军、分散敌军,利用地形地貌,短时间内聚集优势兵力,消灭敌军!”
“绝不正面硬拼,绝不打消耗战,不断使战局变化,不断消磨他们的战意,然后一击毙命。”
“这两句话,你们要烂熟于心,要记到脑子里去,任何决策都不能与这两句话违背,否则只会失败。”
“非但你们要记住,你们还要让你们的部下都记住。”
“史忠,你要负责落实。”
史忠大声道:“属下明白!”
唐禹看向众人,叹声道:“我们大同军,可以说是刚刚成立,刚刚开始,完全不成气候。”
“我们是经不起失败的,相信你们的信心、战意也不够充足。”
“但是没关系,我会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把你们的血性、自信、胆气全部打出来,让你们迅速成长,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物。”
“接下来,我给你们分析为什么这一次敌军只来一支小队,而我们又该具体怎么应对,以及为何这样应对。”
“都打起精神来,听清楚,悟明白。”
……
淮南郡城,项飞正大口喝着酒,心情很是不爽。
他出身并不算差,家中有上千亩地,是县里屈指可数的大户。
然而胡人杀来,被迫南渡,又遭到军队冲击,家丁仆人死尽,化作流民才来到南方。
靠着不错的身手和强硬的胆气,迅速成为流民之中比较有威望的人物,拉拢了上百个弟兄。
后来跟着郗鉴大帅进了军中,成了流民军的主要骨干之一,在完成了建康守卫战之后,终于成了六品武官。
他对这个结果并不算满意,他认为自己至少该是个四品,但无论如何,日子总算好起来了。
结果呢,年都还没过完,就又被拉到战场上来。
如果真有什么打仗要打,那也认了。
呵,他妈的,结果是追杀一个带着三百私兵的小小子爵。
唐禹的名字他听过,这个人似乎打了不少胜仗,尤其是在北方。
但他三百人,需要我们一万人去追?这开玩笑呢!
不过…杀死唐禹,直接封侯,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正是郁闷之时,门外传来了手下的禀告声:“将军,来了个村民说见着唐禹了。”
项飞直接站了起来,瞪眼道:“快喊进来!”
一个年轻人大约十四五岁,跑进来跪在地上,哆嗦道:“见、见过大将军…”
“哈哈哈哈!老子竟然成大将军了?”
项飞笑了一声,直接道:“赶紧说!你见着唐禹了?”
年轻人道:“千真万确,一共三百来人,在村里带了大半天,运了很多粮食,往东边的山里去了。”
项飞眼中顿时燃起熊熊烈火,大声道:“传令!部队集结!立刻追杀唐禹去!”
“小子!你给我们带路!赏钱少不了你的!”
年轻人激动万分,连忙道:“谢谢大将军!谢谢大将军!”
副将很快走了过来,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年轻人,然后压着声音道:“将军,大帅说过,一旦有唐禹的消息,立刻向情报营传达。”
项飞哼道:“传达个屁!这附近有四支队伍,万一他们把唐禹杀了,老子怎么封侯?”
“你小子也是糊涂了,天大的功劳,竟想着让给别人?”
“老子封侯了,难道少得了你的好处?”
副将眼睛一亮,顿时搓了搓手,道:“将军教训的是,不过到时候大帅万一责怪…”
项飞瞪眼道:“怎么责怪?只要杀了唐禹,大帅高兴还来不及,你总不会认为,我们一千人都打不过唐禹三百人吧?”
“就算他狗日的侥幸跑了,我们也可以说事态紧急,是突然遭遇的,来不及禀报。”
“别废话了,赶紧出发,别让这只大肥羊跑了!”
他大笑着,已经急忙去穿戴盔甲了。
他觉得这身盔甲还是老旧了一些。
等封侯了,换一身霸气的。
第二百八十七章 深山之战
“你们一个小队是十五个人,知道为什么恰好是十五个人吗?”
唐禹看着众人,面色严肃,沉声道:“十五个人,就是五个三。”
“以三人为一个组,配合作战,能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唐禹思考过这个问题,“三三制”肯定是适合深山游击的,但战术不能无脑套用,热兵器和冷兵器也有天壤之别。
因此,他考虑到了戚继光的鸳鸯阵,其中的狼筅发挥出了巨大的功效,可以和“三三制”结合起来,能够有效对敌短兵器。
“你们都看好了,我让我的侍卫给你们演示一遍。”
三个侍卫站了出来,并肩站成一排。
中间的人拿常规配备的战刀。
右边站着的侍卫,手持一根长约一丈的木棍,棍头已然削尖,充当长枪。
而左边站着的侍卫,同样手持木棍,只是这个木棍却是没有剔除枝丫,上边还有树叶和各种倒刺。
这奇怪的组合,让众人有些疑惑。
唐禹道:“史忠,你挑三个跟他们打一场试试。”
史忠有些犹豫:“确定要好手?我们这些小队长,可都是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
唐禹摆手道:“来就是!”
于是三个小队长站了起来,手持战刀朝着唐禹的三个侍卫冲去。
还未靠近,左边的侍卫已经捅出了树枝,不以伤敌为目标,而是遮挡了对手的视线,对手下意识躲闪或抵挡的时候,右边侍卫的长枪已经刺了过来。
三个人顿时退后,使了个眼色,从两边开始包抄。
而三个侍卫,则又迅速成了背靠背的姿态,轻松完成了阵型防御。
三个小队长气不过,聚集在一起,他们身手好,其中一人趁着长枪捅来,竟然一把抓住,迅速靠近。
但中间持刀的战士却超前跨出一步,直斩他的头颅。
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直接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后退。
看到这一幕,史忠直接瞪大了眼。
唐禹郑重道:“看到了吗,树枝遮挡视线,专攻眼睛,长枪捅人。”
“对方一旦靠近,战刀手立刻补上去对砍,同时长枪手也有机会变招。”
“三人为一组,这般作战,对付持短兵的对手有奇效。”
“而如今的敌军,深山作战,长枪太重不易携带,林间也不易施展,他们必持短刀。”
史忠满脸震惊,喃喃道:“三人为一组,各自取长补短,真是有奇效。”
唐禹道:“这还不是完整形态,以后还要配备盾牌手,形成盾牌、树枝、长枪、战刀四种兵器作战,才能发挥出最大战力。”
“这一次我们深山交战,必须要把‘三三制’的战术贯彻到位,出现缺口就立刻补上。”
“你们小队长,立刻组织队员制作武器,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树枝。”
“把战术传达到位,到时候才能避免最大的伤亡。”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极为严肃。
他们在此之前,是没有接触到这么专业、详细的战术分配的。
很快,小莲快步走了过来,低声道:“发现追兵了,已经进山,我们仔细看了一下,不该是一千人,大约八百人左右。”
唐禹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看来分配了二百人出去,作为情报及后勤人员。”
“他们也讲究八百有八百的打法吗?真是可笑。”
小莲继续道:“领头的营主名为项飞,自称是楚王项羽之后,颇有些勇武,为人十分凶狠,杀出了不小的威名。”
唐禹道:“勇武凶狠的将军,我也对战过,他比冉闵强吗?”
小莲张了张嘴,真是气得话都说不来。
难得看到她可爱的模样,唐禹也不禁笑了笑,道:“继续监视着,傍晚时候我们开始招呼他。”
于是各个小组开始了武器砍伐筹备,唐禹的侍卫们负责教授战术。
因为三三制的战术其实很简单,主要是看临场配合,所以大家是一学就会。
甚至,他们还互相进行演练,来检测三三制的效果。
最初由一人攻击三人,毫无疑问,没有还手之力。
然后换成三四个人,也没讨到便宜。
最后又换成七八个人,朝着三人一组攻击。
谁知道三个侍卫不讲武德,先是把前边的两个人捅死,然后转头就跑,接着又摆出阵势。
这一幕把史忠气坏了,猛拍大腿道:“好!好好好!就这么打!娘的太不要脸了!”
众人如火如荼演练着,时间也一点一点过去。
及至傍晚,烟霞洒满林间。
唐禹终于大手一挥,喊道:“接客!”
……
“有扎营的痕迹,那边还有草木灰,他们在这里烧火做饭了。”
流民出身的项飞可不是只有勇武,他还是相对有脑子的,进了山之后,全靠他通过行军痕迹判断方位,一路朝前追寻。
“那边很多屎尿,看样子他们在这里休整了至少一夜。”
“由此说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
说到这里,项飞眯眼道:“不过他们不敢渡河,肯定也是知道有人在守着他们。”
“穷途末路啊,真是可怜。”
他伸了个懒腰,看着天色渐晚,便沉声道:“传令下去,深夜赶路,不许点火,悄悄跟进,寻找火光。”
“在这深山之中,对方在不知道追兵的情况下,依然会继续生火做饭。”
他给出了判断,带着八百人迅速朝前,跟随着地上唐禹等人留下的痕迹继续朝东。
果然,在深夜的时候,他们发现了前方有火光。
项飞当即低声道:“不要闹出动静,派二十个探子悄悄朝前,解决掉他们的暗哨,肯定有守夜的。”
“弓箭手准备好,进入作战状态。”
他压着声音,指挥着探子往前靠。
但就在此时,火光却又突然熄灭了。
项飞脸色一变,立刻吼道:“不好,他们的探子铺得很远,我们暴露了,立刻杀上去,快!逼迫他们丢弃物资!”
八百人迅速往前冲,在山林之中穿梭。
探子大声道:“将军,发现了五个大背篓,扣在地上的。”
项飞道:“他们逃得太仓皇,来不及拿走所有物资,哈哈哈打开看看!”
“好嘞!”
探子把大背篓掀开,却发现是一团泥,于是凑过头去仔细一看,却听到嗡嗡的声音。
下一刻,他便捂住了脸,大喊道:“哎呀不对!是蜂窝!蜂窝啊!”
密密麻麻的马蜂从里边钻了出来,朝着众人扑去,一瞬间众人直接乱了,一个个在原地跳起了舞,被蛰得惨叫连连。
项飞大吼道:“把火把点燃!反正已经暴露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驱散马蜂,继续朝前追,不能给他们休整的时间。”
话音刚落,惨叫声更加凄厉,还伴随着破空声。
前方有密集的箭雨射来,大量的战士开始倒下。
项飞大声道:“有伏击!找掩体!快!”
“后边一队人绕前,逼他们的弓箭手撤退!”
他还算冷静,各个命令迅速下达,下边的人也迅速执行。
暗处的史忠带着两支小队,射了两轮之后迅速后撤,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火把燃起,众人把马蜂赶走,一个个满脸的蜇痕,地上倒着一个个哀嚎的伤员。
项飞的脸色很难看,咬牙道:“清点一下。”
副将走了上来,低声道:“将军,我们牺牲了十四人,受伤的有三十三人,但…还有另外四十多个人被蜜蜂蜇伤。”
项飞攥紧了拳头,死了十多个人可以接受,但伤员就不好处理了。
他们无法继续战斗下去,总不能派人把他们送回去吧?
这唐禹…似乎有点棘手啊。
第二百八十八章 乱其心 磨其志
“不要在乎杀了对方多少人。”
深夜的林中,火光明媚。
唐禹看着众人,郑重道:“我们人少,山里的地形复杂,战斗的规模自然就不打,能伤敌几十个已经很不错了。”
“给敌军创造伤员很重要,受了伤没法继续追,走不了山路,就算走也很慢。”
“撤出去的话,也需要健康的士兵去照顾和护送。”
“放任不管,军心又要动摇。”
“所以,别在乎杀多少人,更重要的是伤到他们。”
众人缓缓点头,颇为赞同。
史忠说道:“勘探队那边有汇报,说前方有一条细长的沟壑,大约两三丈宽,百来丈长,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主公,我们是否要把敌人引到那边去,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唐禹笑了笑,摇头道:“做不到,我们手里没有工具,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土工作业,也采集不到足量合适的石头。”
“而且对方现在学聪明了,一定会派出大量的探子朝各个地方开路,不会再给我们伏击的机会。”
“我们那么做只会浪费体力,不利于我们长期作战。”
他伸了个懒腰,道:“深山作战,尤其是不能心急,现在把各个小队排序,利用我们提前熟悉了地形的优势,轮番袭扰他们。”
“不让他们睡觉,不让他们休息,让他们觉得时时刻刻都要打仗,不敢有一丝放松。”
“同时,我们可以做一些简单的陷阱,制作轻松,不耗费体力的。”
……
不能不管伤员,否则军心容易散,在这种深山里边,军心散了就完了。
项飞果断作出决策,大声道:“留下二十个弟兄,照顾我们的伤员,等候我们回来与你们汇合。”
“唐禹不过三百人,一旦被我们抓到,我们就能迅速全歼他们。”
“现在我再分五十人作为前锋探子,沿着对方的痕迹朝前,避免遭到对方的伏击。”
“只要我们继续追下去,唐禹等人绝对撑不住太久,因为他们也不熟悉地形,他们最终会走到悬崖峭壁或是死路深谷,再无转移的可能。”
“况且,只要我们摸准他们的位置,就能分兵合围,把他们彻底歼灭。”
他鼓舞了士气之后,便带着人继续出发。
唐禹三百人经过林中,留下的痕迹是很明显的,是掩盖不住的。
项飞带人追到黎明时分,看到了地上很多砍下的树枝。
他摸了摸截面,沉声道:“刚砍下来不久,树木的粘液都还没有风干,我们已经很接近他们了。”
“这些树木,可能是用来制作长兵器,或者当成拐杖用,节省体力。”
“我们不怕长兵器,我们只怕他们不敢打。”
“继续朝前!”
顺着道路继续朝前,但很快队伍里就传来的惨叫声。
原来是先头部队有一个探子踩进了坑里,脚掌被刺穿了。
这是一个小小的坑,深度只有一尺,上边架着很细的枝丫,铺上了落叶,与地面融合在了一起。
但小坑的底部,却插着小指粗细的削尖木棍。
这玩意儿,制作简单又不耗时,杀不死人但伤人,恶心得很。
这脚丫子都被刺穿了,肯定也走不了山路了啊。
项飞觉得十分头疼,于是大声道:“都小心一点!”
他没办法绕路,不跟着对方的痕迹走,很容易迷失的。
面对这种小陷阱,他只能让士兵看树木当拐杖往前敲着探路。
但这样以来,速度就慢了太多了,行进效率低下。
关键有些坑洞还不是树枝拐棍能探出来的,对方支撑做得足,除非是人去踩,否则不容易探得出来。
走到天亮,队伍里又伤了二十来人,全部都是脚掌被刺了,又痛又流血,倒是不致命,偏偏就走不了路啊。
无奈之下,项飞只能道:“他们既然挖了这些小陷阱,那步伐也不可能快,咱们先休息一个时辰,吃点东西吧。”
必须要让伤员治伤了,他们明显坚持不住了。
众人立刻清除了周围少量的陷阱,开始就地坐下,一个个拿出干粮啃了起来。
这刚开始下嘴呢,就响起了探子的口哨声。
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喊杀声。
项飞一下子跳了起来,激动道:“偷袭来了!准备战斗!”
众多战士慌忙拿起武器,准备应战,一下子全部都来了精神。
他们也是打过仗的,只是还没这么憋屈过,从头到尾没见到敌人,就已经伤了这么多人了。
只是就在此时,探子快步跑了回来,喊道:“将军,对方只来了几十个人,放了一轮箭雨,怒吼了几声就跑了。”
“我们不清楚他们有没有设伏,不敢追啊。”
项飞瞪眼道:“就几十个人?几十个人还敢来挑衅我?他唐禹吃了豹子胆了?”
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眯眼道:“不对,这是在骚扰我,疲倦我军精力,消耗我们的意志。”
他从怀里掏出了地图,仔细看了起来,寻找可以围堵拦截的地形。
但地图的标注并不清楚,只能看到山脉的东边有断崖,往北就是淮河,往南又是一片丘陵。
只要绕着西边、南边围堵,就能利用断崖和河水将其彻底堵死。
但这恐怕需要两天时间。
唐禹不是傻子,肯定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他一定会在这两天时间内发起反击,目前的消耗战术,就是在做铺垫。
“听我的命令!”
“现在分为三组,轮流铺开防范,轮流休息,一旦…”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瞪大了眼。
因为他看到前方山崖之上,竟然站了一个人,好像还他妈在挥手。
项飞朝前走了几步,仔细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和画像上差不多,是唐禹。
而唐禹则是喊道:“哪位是项将军啊!出来聊聊啊!”
项飞对着身旁的副将说道:“找人悄悄探探路,看看从哪里可以上去。”
说完话,他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某在这里!唐禹!束手就擒吧!陛下说了,要找你回去封侯呢。”
唐禹大笑道:“告示我看到了,找我回去,封侯的是你啊。”
“项将军因战乱家道中落,拼了这么多年命,当然是恨不得马上封侯了。”
“只是我现在离你不过二十丈远,封侯距离你也不过二十丈远,你却只能看着,不能触及。”
“其实啊,你没有封侯那个命!”
项飞冷笑道:“那怎么走着瞧!”
唐禹道:“走着瞧?项将军以为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出卖我的那个村民,已经去找其他小队的将军咯,人家要领多份赏钱呢。”
“你的竞争对手,此刻已经进山了,别人也想封侯。”
项飞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胸膛起伏,后悔没把那个小年轻杀了。
唐禹道:“放弃吧,项将军,虽然你可能不承认,但你心中却应该清楚,你是各个小队之中,能力最差的营主。”
“你除了会发狠之外,脑子里装的都是屎,你这些弟兄跟着你,真是瞎了眼了。”
项飞当即红了脸,厉声道:“唐禹!你这是死到临头的嘴硬!最多两日!我斩你人头!”
唐禹淡笑道:“你啊,就是个草包,你留下的那些伤员和照顾伤员的士兵,已经被老子宰了!”
“老子现在等你追!到时候再把你这边留下的伤员也宰了!”
“我看看你是封侯重要呢,还是兄弟的命重要!”
听到此话,项飞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是一道致命的难题。
带上伤员,就走不动路,不带伤员,那就是背弃弟兄。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这个唐禹心机实在太重了,每一句看似在撒泼使气的话,却总是饱含深意。
这个人的计谋,已经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第二百八十九章 昏招频出
“将军…我们…我们要不派人回去看一下,留在后边的伤员,难道真的都遭了毒手?”
副将低声道:“如果是那样,唐禹的三百人可能已经全部分散开了。”
“那样的话,我们也要重新制定计划了,不能这般瞎闯了。”
项飞压着声音道:“你懂个屁!派多少人回去看?十个?还是上百?万一遇到伏击怎么办?”
“况且我们一路扑过来,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他的人怎么藏?怎么趁我们走了之后杀我们的伤员?”
“我猜测他根本没那么做,但…但故意这么说,想吸引我们回去找,不断分散我们的力量,寻找机会。”
副将道:“但是不回去找…下边这些人…会不会有怨气?”
“而且,我们现在又有了二十多个伤员,还是伤的脚掌,根本赶不了路。”
“又留下他们吗?刚才唐禹的话,挺让他们害怕的。”
项飞用力挠了挠头,咬牙道:“这个畜生,几句话就这么恶心人,还真不知道之后会出什么手段,真难对付。”
他也是个有魄力的,回头直接看向众人,大声道:“弟兄们,咱们都是流民中杀出来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也清楚。”
“凶狠是凶狠,但绝对义气,绝对重感情。”
“弟兄们的命!我从来没有轻视过!”
“那些伤员在后头,有人照顾着,我们一路过来,唐禹不可能派人突破了我们的封锁去害他们,他这是故布疑阵。”
“包括现在我们要留下的伤员弟兄,你们也绝对是安全的,我留三十个人轮流照顾你们,给你们守夜。”
“我保证三天之内!拿下唐禹的人头!给你们报仇!”
说完话,他直接拔出了刀,高高举起,大声道:“我的话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犹如此刀。”
他用力把刀砍在石头上,强大的力量破开了石头,刀也随之折断。
这番话确实有用,让颓靡的士气振奋了不少。
这一路进山,他们敌人没怎么见到,走山路累得要死,伤了一大堆,还被阴影笼罩,实在伤士气。
“现在!我带剩下的兄弟出发!找到唐禹!斩下他的人头!”
“等老子封侯了!你们个个都是大官!”
一番慷慨激昂之后,他带着剩下六百多人,再次踏上征途。
这一次,他做了充足的准备,也料定唐禹不再会有时间去挖什么陷阱,对方不可能完全不转移,而把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那迟早会因小失大。
他的判断其实十分正确。
唐禹真正的主力,离他只有不到二里路了,根本不可能再有时间去挖陷阱。
只是项飞发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唐禹留下的痕迹,在往南移动。
东边是悬崖,北边是淮河,他往南这是想逃。
“分三百人,朝南去堵他们!”
“记住了,探子铺开,谨慎行事,不要中了伏击。”
项飞想的很清楚,唐禹要突围,三百对三百,一时半会儿是分不出胜负的,而自己则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收拾残局。
哪怕这样做,伤亡会大一些,但…封侯!
于是,他仅存的六百多人,兵分两路,朝东朝南铺开。
这无疑是断唐禹退路的一计,也是一个极为冒险的引诱之计。
一旦唐禹慌乱之下主动出击,就会被立刻沾上,再也甩不开。
那还是另一股队伍合拢,就算是牺牲三五百人,也要拿下他!
而唐禹的外围情报人员,以聂庆为首的好手,得知消息之后,立刻回报。
史忠大喜过望,连忙道:“突围的好时机到了!主公!他们三百人在南边,却是地势向下,看似是引诱我们出手,实则我们可以依靠阵型和向下势如破竹的进攻,短时间摧毁他们。”
“项飞是根本不了解我们的战斗力,所以做出了冒险性的误判啊!”
唐禹摇了摇头,道:“你分析的很好,但就是太保守了。”
“我们的目的不是突围,是歼灭敌军。”
他看向史忠,缓缓道:“他们昨天下午上山的,赶路一个通宵,现在又开始了。”
“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接下来两天都睡不成觉。”
“这一次你带队去冲,规模可以比之前大一点,往南冲,袭扰他们。”
“聂庆跟着,随时注意对方动向,确认安全的时候,尝试捕杀他们铺开的探子。”
“记住了,无论是否打得过,我们都不能正面硬拼,我们经不起伤亡。”
于是,令项飞激动的事情出现了。
唐禹上当了!果然选择从南方突围!双方发生了遭遇战!
他立刻往那边支援,刚走到一半,探子就来报,说对方只是佯攻。
项飞愣住,又连忙回补身位,结果又遭到两个小队共三十人冲击。
一顿箭雨射了过来,自己这边刚要反击,对面又开始跑。
“追!妈的!能杀多少杀多少!”
他来了火气,亲自带头往前追,但对方三十个人太适合移动了,跑得贼快,加上熟悉地形,根本追不上。
这一通下来,累得项飞直喘气,他忍不住大吼道:“姓唐的,有本事就跟老子拼一场!别跟个锁头乌龟似的!没种!”
他本就是个急性子,为了大局已经忍了很久了,现在这样被当猴子耍,已经气得不行了。
但根本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不断的袭扰,有时候隔一个时辰,有时候隔两个时辰。
反正他的人一旦坐下休息,就一定有对方的人立刻赶来。
“对方军中有高手啊,我们探子捕捉不到,被杀了十来个了。”
“是个剑客,邋遢胡子,长得很丑。”
副将急得直跺脚。
而远处树上,聂庆直接跳了下来,气得大骂道:“甘霖娘!你他妈好好说话!老子这叫落拓风格!”
说完话,面对扑上来的探子,他随手砍了两个,瞬间又爬上来树,在树林之前穿梭。
直到此时,项飞才咬牙道:“怪不得我们老是堵不住他们!原来是有高手!”
“我倒要看看一个高手!能挡住多少支队伍!”
“十人一组,分兵十组,从各个方向朝东,直到摸准唐禹的位置。”
他豁出去了!一定要开启一场正面战斗!
于是,敢死小队出发!
事实证明,人在头昏脑涨、气急败坏的时候,就是容易做出错误的决策。
唐禹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没笑出声。
“他自己主动分兵,给我们集中优势兵力歼灭的机会?”
“那就打!一百个打十个!我不信还能有什么伤亡!”
唐禹都乐了,这个时代的流民军,的确是上不了台面啊。
自己这边战略战术才刚刚开始,还没进入“进退两难”的究极折磨期,对方就已经开始上头了。
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个时代的整体军事水平啊。
一场屠杀开始了,十人队伍,走着走着,四周涌出上百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顿箭雨乱射,然后数十个战士上去补刀,直接砍烂。
不到一个时辰,十个小队,覆灭了四个。
另外六个见势不对,撤退了。
唐禹看着地上的尸体,缓缓道:“继续袭扰,别给休息时间,明日夜晚,就可以全歼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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