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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见魔
一路来到了第五坞堡,还是遇到了一些小小的困难,比如有几十个骑兵就在坞堡前盯着,是聂庆悄然伏击,出手解决之后,众人才得以进堡。
进了堡之后,天已经黑了。
唐禹下达的第一个决定,就差点让戴平破防。
“你说什么?烧毁粮食?你疯了啊!”
戴平大声道:“打仗最怕缺粮,你还要自毁粮食,这就是所说的会打仗吗!”
唐禹瞥了他一眼,然后拿出了虎符,冷冷说道:“只留十天的粮食,剩下的全部毁掉,执行命令。”
戴平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硬着头皮让士兵把粮食搬出来。
泼上桐油,烈火焚烧了起来。
无数的士兵看着这一幕,脸色疑惑又惊愕,呆滞中带着麻木和茫然。
戴平则是满脸悲戚,喃喃道:“多好的粮食啊,哪怕不吃,运走也好啊。”
唐禹没有言语。
他比戴平更心痛粮食,但这些粮食是运不走的,速度太慢,一旦出了坞堡就会被对方的骑兵盯上。
“现在怎么办!现在怎么办!”
戴平咬牙道:“总不能白烧吧,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
唐禹道:“没有,安心睡觉吧,明天我要见石虎。”
他看向聂庆,沉声道:“我写封信,你能不能送到石虎手上?”
聂庆笑道:“那多简单,他们的骑兵到处巡逻,信给他们就是,他们敢不送?误了大事掉脑袋的。”
唐禹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定了,我去写信。”
休息了一夜,翌日一早,姜燕终于回来了。
他带来了最不好的消息。
“他们已经拿下了第四坞堡。”
“而且似乎没怎么打,第四坞堡就投降了,付出的代价不大。”
“这意味着,石虎又获得了四五天的粮食。”
唐禹看向聂庆。
聂庆当即道:“信昨晚就送出去了。”
唐禹道:“那就等消息吧。”
……
石虎的心情很高兴。
解决第三坞堡,只牺牲了两千人,反而俘虏了对方一千多人。
而解决第四坞堡,在这些真实俘虏的有力说服下,只进行了几次佯攻,牺牲了几百人,就让两千多人投降了。
时间耗费了两天,但赚了十天的粮食,现在手头上的粮食,大约还可以坚持十四天,而俘虏也增加到了将近四千人。 如果顺利拿下第五、第六坞堡,那俘虏将会来到至少七八千人,粮食则可以扩充到至少二十多天。
拿下谯郡郡城,希望已经很大了。
只是当他收到信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意外。
“这是要提前投降?还是求和?”
他笑着打开信件,眉头逐渐皱起。
“想要兵不血刃拿下第五第六坞堡吗?想要得到粮食和俘虏吗?想要迅速拿下郡城,取得最终的胜利吗?”
“来第五坞堡群,我们亲自谈。”
“必须来!如果你不来!我就烧毁粮食!”
“就如同烧毁你的粮食一般。”
石虎缓缓把信攥在手心,眯眼道:“挑衅我啊,有点意思。”
他是知道唐禹的,在还未进攻谯郡之时,他就已经得到了戴渊所给的情报。
这个唐禹出身普通,背后没有世家,也没有什么武林门派,只是在舒县干得不错,所以才被司马睿调来。
一个所谓的好官…
不过…之前带着私兵到处抢粮的就是他,幸存的粮草兵给的情报很准确,对方被称之为唐郡丞。
这个人,竟然想要见我…语气还这么嚣张…
他一个十八岁的小年轻,见我能说些什么?
无非就是看局势已经不利了,想要弃暗投明,谋个前途罢了。 如果他真的能让我兵不血刃拿下第五、第六坞堡,那给他一个前途也无妨,毕竟这人似乎有点本事。
想到这里,石虎大声道:“整军出发,第五坞堡。”
第四坞堡距离第五坞堡并不远,大清早出发,中午便到了。
隔老远,石虎就看到了坞堡下摆着桌椅,一男一女两个人已经在那里坐着了。
男的在前,女的在后,相隔有一定的距离。
桌椅的位置,在坞堡攻击范围之外,对方想得倒是挺周到的。
“给我甲胄,让冉闵陪我一起。”
石虎冷笑了一声,准备好了一切,便与冉闵大步朝前走去。
阳光明媚,距离越来越近。
冉闵目光如炬,一方面要保护石虎,一方面也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石虎则是微微眯眼,也打量着唐禹。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似乎也没那么难对付。
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但很快,他发现对方依旧坐着,还未起身。
看来这人还自视甚高,不懂礼仪。
而对于唐禹来说,第一次见到这种有名的大魔头,他本以为自己会很紧张,但此刻心中却只有一种莫名的亢奋感。
“坐吧。”
唐禹看了两人一眼,指了指椅子。
双方互有防备,但毕竟还是坐下了。
石虎咧嘴道:“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和朕谈判也不知道下跪行礼吗?”
唐禹看着他,缓缓道:“找你来,是想劝你一句。”
石虎道:“劝朕什么?”
唐禹沉声道:“立刻退兵,滚回你的赵国去。”
风吹过,枯草摇曳,场面一下子寂静了。
石虎都几乎呆住了。
冉闵也是瞪大了眼。
他们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说这种话。
石虎的脸上怒意毫不掩饰,狰狞道:“一个尚未弱冠的年轻人,区区郡丞六品小官,让朕滚回去?哈哈哈哈!”
唐禹面无表情,道:“你必须滚回去,你没有胜算。” “第五、第六坞堡的粮食,昨晚就被我烧干净了,只够我们吃十天的。”
“就算你拿下坞堡,那点粮食对于你来说也是杯水车薪。”
石虎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对于他来说,最致命的就是粮食,对方竟然直接烧毁了。
那就算拿下坞堡,又能得到什么?
唐禹道:“我的兵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我敢保证,你至少需要四五千人,才能拿下一座坞堡。”
“同样,在你拿下坞堡之前,我会把仅存的粮食都销毁。”
“你什么也得不到,你只能做到牺牲。”
石虎死死盯着唐禹,满脸怒火。
唐禹继续道:“拿下剩下的两个坞堡,你至少需要付出八九千人。”
“那时候你还剩多少人?一万八?一万九?”
“谯郡有差不多两万守军,你拿得下吗?”
“十几天的粮食,够你吃吗?”
唐禹和石虎对视,浑身散发着一股莫名的气场。
他沉声道:“硬拼,你已经拼不过了。”
“据说汉国那边正盯着你呢,你这边陷得太深,他们就敢出手吃你的肉,你赵国不要了?”
“慕容鲜卑盯着河北呢,如果汉国动你的平阳,慕容鲜卑会不会动你的河北?”
“好好一个赵国,你打算玩烂掉吗?”
“这就是你帝王格局?”
“谯郡,你拿不下,就算拿下了,代价也不可承受。”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滚回去!”
石虎腾地站了起来,双拳紧握,厉声道:“黄口小儿!朕要你不得好死!”
第一百八十三章 触角
石虎试想过与唐禹见面的场景,也猜测过对方要说什么,或是投降,或是请求一份前途,哪怕是有条件的求和都有可能。
但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卑微人物,竟然敢直接挑衅自己。
不,不是挑衅,是辱骂,是蔑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指着唐禹,寒声道:“你会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无论战局如何发展!朕誓杀汝!”
风吹过,阳光挥洒。
唐禹也缓缓站了起来。
他直勾勾地盯着石虎,面无表情,缓缓道:“谯郡你拿不下,我说的,如果你想打,我随时奉陪。”
“只是到时候,我就未必会让你走了。”
石虎双目赤红,咧嘴道:“你等着。”
唐禹道:“我等你。”
他轻蔑一笑,直接转身,大步朝坞堡内走去。
冷翎瑶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一路护送他回了坞堡。
在那上楼的狭窄通道中,沉默已久的冷翎瑶突然道:“据说石虎是一个性格刚烈、睚眦必报之人。”
唐禹点头道:“是。”
冷翎瑶道:“你故意激怒他,羞辱他,其实是想打?”
唐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她,说道:“是。”
两侧都是石墙,前方的拐角处,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他的面庞被阴影笼罩,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和眼中的光。
冷翎瑶下意识身体一颤,恍然间她似乎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很多。
眼前这张脸,这个表情,这个气质,她似乎在舒县的时候也看到过。
她突然想起…她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忘记了舒县发生的一切。
此时此刻,她总算想起了。
“见龙在田…”
她呢喃出声,那一幕幕画面,那复杂的感受,再次涌上心头。
“什么?”
唐禹疑惑道:“霁瑶,你在说什么?”
冷翎瑶如梦初醒,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没、没什么…我…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唐禹道:“重要吗?是不是和你的病有关?”
冷翎瑶轻轻道:“或许不重要,但好像很重要,我…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唐禹道:“那你记得你是来保护我的吗?”
冷翎瑶道:“我不知道一直在保护你?”
唐禹道:“谁让你来保护我的?”
冷翎瑶皱起了眉头,想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唐禹有点心疼她,于是笑道:“是你想来保护我,所以就来了。”
冷翎瑶道:“我知道。”
唐禹惊喜道:“你想起了?”
冷翎瑶低声道:“我知道我想…保护你…”
唐禹叹了口气,道:“我们去誓师。”
迅速来到了坞堡内部的大空地,戴平快步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一堆军官。
他立刻问道:“谈的怎么样了?我看到石虎拔剑了,难道他还要打?”
他身后的一群人,也是眼神殷切,似乎很想得到一个“不打”的答案。
唐禹瞥了他们一眼,才沉声道:“别痴心妄想了,都现实点吧,石虎花费那么大代价过来,不是和你们过家家的。”
“他不可能不打的,我们没有退路,我们能做的就是顽强抵抗。”
戴平苦涩道:“不是我们胆子小,而是士兵啊,现在外边有俘虏,对方气势又足,我们这边军心都动摇了,真打起来,我怕直接溃败了啊。”
他身后也有人说道:“是啊唐郡丞,不是咱们几个没血性,是军心动摇啊。”
唐禹道:“石虎整顿阵型,发动进攻,至少需要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
“现在你们立刻把所有士兵召集到这里来,我要跟他们说话。”
戴平瞪眼道:“说话?这有用吗?”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你知道个屁!演讲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本领,是一个领袖一定要有的东西。”
“它是一种隐形的暴力,它可以揭示真理、揭露阴谋,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定义世间的任何一种事物,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心,改变一个人的理想,甚至改变一个国家的意志。
“它比刀剑和黄金更可怕!”
“赶紧去把人召集过来!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说完话,唐禹便闭上了眼睛,开始沉思起来。
作为一个文科生,作为一个深知世界政治史、艺术史的专业人士,唐禹知道非常多的成功演讲案例,也清楚演讲的本质。
演讲是一种不平等的关系,是单向的价值输出,是通过逻辑和煽情去重构人的思想的途径。
它使人狂热,能完全征服一个人的灵魂,重塑一个团体的理智。
在唐禹的理解中,要从士兵本身出发,快速让他们代入进去,然后高屋建瓴,把他们捧到天上去,让他们珍视尊严,让他们可以为了一切而战。
最终要落到实处,增加说服力,增加他们内心的踏实感。
思考了很久,直到身边出现了喧嚣声,唐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在这坞堡内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四周的楼上,各个窗口也站满了人。
戴平走了过来,低声道:“人全部到齐了。”
唐禹道:“搭个台子,无论用什么,至少半丈高。”
戴平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即命人抬来木料、石头,给唐禹搭了个简易的台子。
于是,当唐禹站上高台的那一刻,四周的人全部在变矮、变小。
而他成为了画面的最中心,人们目光聚焦的最中心。
演讲的不平等关系,已经形成。
唐禹没有急着说话,他要掌控节奏。
他目光严肃,表情凝重,不停扫视着四周,和每一个人对视。
然后他突然大声道:“诸位弟兄,诸位战士,我叫唐禹,是谯郡的郡丞,奉君侯之命过来指挥作战,今天算是和你们正式认识了。”
四周众人有些茫然,呆呆看着唐禹。
唐禹则是继续道:“刚才,就在大约两刻钟前,我在坞堡之外与赵国皇帝石虎谈判,谈战争,谈和平,谈谯郡的归属,谈我们在场所有人的命运。”
话语之中,提高自己的身份含量,也把众人拉进来。
唐禹道:“他石虎说,他御驾亲征来谯郡,不可能空手而归。”
“他要我们把粮食都给他们的人吃,把女人都给他的士兵享用,最好啊,所有人都成为他的奴隶,为他干活,为他当牛做马。”
四周众人的表情,渐渐有了一些变化。
唐禹吸了口气,道:“众所周知,我来谯郡做了什么事?我带着属下去给百姓们收庄稼。”
“我相信大家伙儿大多也是贫农出身,为了讨口饭吃才来当兵。”
“我们都知道,顶着烈日收庄稼,那是多么辛劳啊。”
“百姓们苦,流干了汗水,趴弯了腰,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收了几颗粮食,才能把家养活,甚至…养不活,所以咱们来当兵了啊,领一点军饷,为家里减轻一点负担,让老父亲不用那么累,让老母亲不用那么苦…”
“我唐禹是官,但我知道这些,所以我亲自下田干活…”
他停住了,眼含热泪看着在场众人,不停点着头,呢喃道:“苦啊!累啊!”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容易啊。”
“那些粮食是土里长出来的,却也是我们的血肉熬出来的啊。”
他的声音突然高亢起来,怒吼道:“可是突然来了那么一群人!要我们把粮食给他们!不然就要杀我们!”
在场众人瞪眼看着唐禹,呼吸粗重了起来。
唐禹攥着拳头,大声道:“好!他们人多!我们认了!给粮!”
“但他们还说,要我们把母亲、姐妹、女儿送给他们当奴隶!供他们侮辱!”
“我们能忍吗?能忍吗!”
“好!我们打不过!我们忍了!”
“然后呢!他们要我们当奴隶!给他们当牛马!”
唐禹看着众人,哽咽道:“我说,我们也是爹娘生养的,也是喝水吃饭长大的,为什么我们要做奴隶,做牛马啊?”
“他们说,汉人生来就是畜生!就该给他们羯族人当猪狗牛马!”
“在北方!他们让汉人干活!甚至吃汉人的肉!”
“所以他们也来吃我们的肉了!哈哈哈哈!”
唐禹狂笑着,突然拔出了腰间长剑,高高举起。
他笑声戛然而止,满脸杀意,看着在场众人。
他厉声道:“我告诉他们!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他们要吃肉!尽管来!看谁杀谁!”
“我们汉族,数千年历史,我们有我们的辉煌,岂容异族蛮夷肆意杀戮!”
“我们大晋的人,辛辛苦苦劳作,一天一天长大,不是为了给他们提供食粮和奴隶的!”
他举着剑,喘着粗气道:“他们现在就在外边,他们要杀进来了。”
“你们告诉我!我们难道要投降吗!我们该不该和他们杀到底!”
万籁俱寂,唯有白日烈照。
唐禹指着一个年轻人,大声道:“你说!你愿不愿意把你的母亲献出去?把你们全家人献出去?你是降,还是杀!”
年轻人面红耳赤,吼道:“杀!”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陆续续有人都喊了起来:“杀!杀!”
于是,很快,所有人都喊了起来:“杀!杀!”
唐禹大声道:“守住坞堡!三天之后!郡城的援军就到了!”
“弟兄们!三天!守住!”
众人浑身颤抖,还在怒吼着杀戮。
戴平看着高台上唐禹的身影,一时间心乱如麻,头皮发颤。
他感觉这个人像是长满了看不见的触角,死死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让人无法呼吸,让人想要和他一起,狠狠杀上一场。
第一百八十四章 血战
“杀!”
石虎低吼道:“杀到他们不敢反抗!杀到他们提不起刀!”
“这个唐禹小儿,当真是嚣张至极,无知狂徒,我必亲手杀他,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石虎喘着粗气,大声道:“冉闵!阵型还没组织好吗!”
冉闵正色道:“已经组织好了,只待陛下命令,便可发起进攻。”
石虎道:“那还等什么!进攻!”
冉闵还是按照同样的套路,先是擂鼓诸位,大喊投降,把气势全部拉满,攻击对方的军心。
然后又把俘虏放出来,在坞堡群下劝解投降。
甚至,他让那些俘虏直接进入了坞堡的射程范围之内,苦口婆心劝说着。
而唐禹则是大吼道:“还想用这些战术骗我们!若我们降了!他们便要我们去打郡城!甚至逼我们杀同胞!”
“听我的命令!谁敢靠近坞堡!谁就是敌人!一律射杀!”
说完话,他直接抢过旁边战士的弓箭,一箭朝下射去。
射偏了。
旁边的战士看了他一眼,又连忙低头,不敢说话。
唐禹把弓箭还给了他,大吼道:“放箭!”
于是箭雨朝下席卷,那些俘虏没穿甲胄,手无寸铁,当即就死了大片,开始往后逃命。
戴平吞了吞口水,道:“唐郡丞…他们站那么密,你都能射偏吗?”
唐禹想要反驳,却又发现不好找借口,于是吼道:“瞎扯什么!赶紧督战!不断重复我那些话术!给大家信心!”
而坞堡之下,冉闵则是眉头皱起。
他感受到了坞堡守军的强硬,心中已经知道这一仗不好打了。
但身先士卒是必须的。
他披上了战甲,大声道:“随我一起!拿下坞堡!”
左手举盾,右手持刀,他顶着箭雨朝前冲。
四周无数士兵跟着他冲,扛着云梯,直接搭起来就往上爬。
迎接他们的当然是密集的箭雨、沉重的滚石和烧沸的金汁。
双方都含着怒火,大战一开始就是全面开始,直接进入了白热化。
冉闵带着队伍悍不畏死,不停冲锋。
唐禹、戴平亲自督战,也参与守堡,大战惨烈无比,很快坞堡下方就已经堆满了尸体。
看到这一幕,冉闵有些头皮发麻,他已经尝试了好几次爬梯,但都被强行打了下来。
他甲胄厚重,弓箭什么的倒是不怕,但滚烫的金汁渗透进去,还是让他浑身难受。
但好在他体力很充沛,即使顶着重甲依旧力大无穷,多次单人扛着云梯冲,丝毫不带犹豫。
可是就是拿不下来啊,即使有部分人冲上了坞堡,也被瞬间砍死。
这小小的坞堡,实在有些难打。
他终于忍不住后撤,喘着粗气来到石虎这边,道:“陛下,对方…反抗很剧烈,依靠坞堡易守难攻的工事,我们太吃亏了。”
石虎沉声道:“朕看到了,确实很棘手,但这个时候我们也没有退路,强行都要杀进去。”
“拿下了这座坞堡,下一座就好办了。”
“不计代价,不计伤亡,必须攻下来。”
冉闵忍不住道:“陛下,直接打郡城吧!”
“这里的兵,血性已经完全被激发出来了,实在不好打啊,打下来也亏啊,没粮食的。”
“倒不如直接打郡城,和他们拼了,只要拿下来,战局就彻底稳了,足够的粮食,可以让我们吧两座坞堡围困到死。”
石虎面色严肃,沉声道:“郡城有两万人守城,还有护城河阻碍,进攻难度更大,一旦战局进入僵持阶段,后方两座坞堡群再背后捅刀子,我们就完了。”
“打郡城,太过冒险,胜算很低。”
“就打坞堡,打下来第五坞堡,第六个就简单了。”
“我们毕竟还是需要俘虏去攻郡城的。”
“无论如何,打下来。”
冉闵唯有一声叹息,再次组织进攻。
而在坞堡之上,唐禹大声道:“我刚刚收到消息,援军两天就到,我们坚持两天就是胜利。”
“他们死了很多人,他们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我们怎么能给不如我们的人当奴隶!”
“我和大家同生共死!一定能守得住!”
大战还在继续,而且更加惨烈,夕阳残照,坞堡石墙上满是鲜血,红得腥浓,红得耀眼。
战车开始冲撞堡门,冉闵像是发了疯,带着人疯狂进攻,不但冲门,而且同时还组织登堡。
唐禹等人也是疯了,顶着对方杀,杀得刀都卷刃,箭都彻底射光。
石头、金汁,几乎所有战斗物资都在巨量消耗,最终耗之一空。
残阳如血,这里已经成了人间炼狱。
双方都在比拼忍耐心,都在发疯似的杀人。
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随着坞堡的守备物资彻底消耗空了。
大量的赵兵便利用云梯,不断登上了坞堡,与众人开始厮杀。
下方的冉闵还在冲门,发出一声声沙哑的怒吼。
唐禹看得头皮发麻,咬牙道:“是人是鬼啊!打了这么久他体力不枯竭吗!”
随着话音落下,坞堡的大门也终于被撞开了。
无数的赵兵杀了进来,双方开始了最残酷的巷战。
戴平的声音都在颤抖:“唐郡丞,他们进来了,进来了。”
唐禹沉声道:“带上一批人!跟我去库房!”
他毫不犹豫,立刻朝库房跑去。
戴平连忙带着亲卫队跟上,他的心情极为恐惧。
来到库房,唐禹沉声道:“把所有的桐油给我堆积起来,全部堆到粮库中,然后引爆!”
戴平瞪眼道:“那样我们就完全没得吃了!”
唐禹看向他,咧嘴狞笑:“都他妈杀进来了,你以为还有机会吃饭吗?”
“这两千五百守军,几乎都快死绝了,我们也该走了。”
戴平这下是真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瞪眼道:“你、你怎么知…知道?”
唐禹沉声道:“这些坞堡是祖逖担任豫州刺史的时候修筑的,每一个坞堡下边都留了地道,你以为我傻吗!”
“这一次战争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对方的损失非常巨大,而他们什么都得不到。”
“他们只能得到…一个残破的坞堡。”
戴平松了口气,急忙道:“那、那快走!快走快走!”
他就怕唐禹要玉石俱焚,留在这里谁都不肯走。
唐禹笑了笑,缓缓道:“有笔吗?”
“什么?”
……
战斗终于结束,残月高挂,坞堡内到处都是火焰和哀嚎声。
石虎看着残破的一切,脸色非常难看。
冉闵叹息着说道:“粮食一粒都没剩,全部被烧毁了,而且桐油爆炸还摧毁了一栋楼,砸死了我们很多人。”
“唐禹已经不知去向,我们找遍了也没找到,最终我们在废墟之中发现了大约半丈宽的密道,现在已经堵死了。”
石虎面色扭曲,咬牙道:“我们牺牲了多少人?”
冉闵低声道:“将近七千…”
石虎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都不禁颤抖了一下。
他看向四周,突然目光一凝,大声道:“火把!火把!”
火把靠近,在左侧的石墙上,赫然写着一排字——“来第六坞堡找我!我们继续打!或者!滚回赵国去!昏君!”
石虎捂住心口,只觉呼吸不过来,一时间站都站不稳,怒吼道:“朕要杀了他!杀了他!”
第一百八十五章 雁飞残月天
从地道走出,来到野外,唐禹与戴平等人迅速赶往最后一个坞堡。
姜燕、聂庆在前,冷翎瑶紧随其后,护佑着唐禹的安全。
而唐禹的步伐却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戴平回头道:“快走啊唐郡丞,万一对方还有骑兵巡逻,咱们免不了麻烦。”
唐禹瞥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先去,组织坞堡士兵做好战斗准备,天亮之前我会回。”
戴平满脸疑惑道:“你要去哪里?难道还有什么计划?”
唐禹咧嘴一笑,道:“我就算有计划,说出来你就一定听得懂吗?戴兄,你累了一天了,该休息了。”
戴平果真不好奇了,而是重重点头道:“是,我就是该休息了,天大的事让我睡一觉再说,唐郡丞保重。”
他才管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要赶紧前往第六坞堡,这样才安全。
等戴平一群人走了之后,唐禹才看向姜燕,郑重道:“第五坞堡处处狼藉,石虎要打扫战场,需要很长时间。”
“你悄悄回去,穿上敌军衣服,混进敌军阵营之中,能不能做到?”
姜燕想了想,才道:“能,很轻松,但要刺杀石虎很难。”
“他身旁一直是熟悉的亲卫,陌生面孔根本无法靠近,而且他身边不可能没有高手。”
唐禹道:“不需要刺杀石虎,你混进去找到冉闵,告诉他,我在那里等他。”
说话的同时,唐禹指着远方丘陵山坡,缓缓道:“我在山顶,等他到天明。”
姜燕疑惑道:“仅仅是带一句话?他恐怕未必肯来。”
“所以你需要把这个带给他。”
唐禹看了一眼自己,满身血污,姜燕和聂庆也不例外,他们也都参与了守城之战。
只有冷翎瑶,月白色的裙子还是干净的。
唐禹唯有尴尬一笑,道:“霁瑶…可以撕一块布给我吗?”
冷翎瑶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张手帕,递给了他。
干干净净的手帕,有些香香的,怪可惜的。
唐禹看向聂庆,笑道:“师兄,帮我个忙行吗?”
聂庆愣了一下,缓缓道:“你一般直呼我名字的,叫师兄肯定是不太好的事,所以…不帮。”
妈的,奸贼。
唐禹只能用剑把自己的指肚划破,鲜血顿时流出。
他在手帕上,用血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字——“汉”!
吸了吸手指,他把手帕交给了姜燕,道:“把这个给冉闵,告诉他,我也是一个人等他。”
“他来不来,就看天意了。”
姜燕接过手帕,直接回头。
聂庆看着唐禹的指肚,心有余悸,嘿嘿笑道:“还好没上你的当,你找冉闵做什么?策反吗?”
唐禹摇头道:“策反肯定是做不到的,但如果能见他一面,跟他说几句话,也算是人生一大快事。”
残月如钩,黑夜吹着冷风,他开始朝山上走去。
初冬山林,百草枯黄,万木颓寂,树叶沉积在大地上,沤出了腐朽的臭味。
人走过,踩在上边,发出清脆或棉糯的声音。
偶有睡鸟惊醒,飞出林间,荡落残叶几缕。
月光如水,虽然不似夏秋那般明亮,却多了一分温柔和朦胧。
终于到达了山顶,唐禹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而再看另外两人,一个闲庭信步,一个娴静淡然……唉,比不得啊。
“他会来吗?”
聂庆皱眉道:“冉闵又不是傻子,孤身过来万一中了埋伏怎么办?我觉得他不会来啊。”
唐禹看向冷翎瑶,道:“霁瑶,你说冉闵会来吗?”
冷翎瑶想了想,然后缓缓点头。
唐禹道:“为什么?”
冷翎瑶道:“因为你已经来了。”
这是什么逻辑?
唐禹正想问呢,却突然看到她腰间的东西有些熟悉,疑惑道:“霁瑶,你腰上的这个荷包是…”
冷翎瑶顿时把身子一转,把荷包快速收了起来。
她看向唐禹,道:“我自己的。”
唐禹道:“有些眼熟,像是小荷当初在舒县…”
“我自己的!”
冷翎瑶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唐禹哈哈一笑,也不在意,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着话。
但冷翎瑶爱答不理的,显得很是冷漠。
唐禹反而开心,因为这种状态,正好证明了霁瑶的记忆很清楚。
他甚至调侃道:“你看你,你对我冷漠,我还只能高兴,因为说明你没犯病。”
“我想看你笑吧,但你笑又证明着犯病了,我反而又不高兴了。”
“这样的悖论,真是奇怪又奇妙。”
冷翎瑶看向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和我这样的人相处,很难吧?”
“什么?”
唐禹讶异道:“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冷翎瑶道:“你得到笑容,却得不到高兴,得到高兴,却又只能承受冷漠。”
“永远都不舒服,所以…和我这样的人相处…很难。”
唐禹突然察觉到她语气之中的悲伤和自卑。
他连忙道:“人世间哪有那么完美的事,高兴和笑脸都想要,那不是…”
冷翎瑶轻轻道:“王徽就可以。”
王妹妹那是例外…好吧…的的确确是例外…
唐禹也无法回答,因为王妹妹的各种特制,像是不属于这个悲怆、艰难的时代,反而其他人,各有各的苦。
或许,这也是王妹妹珍贵又讨喜的原因。
所以唐禹没办法回答了,他只能劝慰道:“人活着不是为了追求完美的,每个人都有残缺,你看我,我连最后的亲人都失去了,而你至少还有师父。”
聂庆可算找到机会了,连忙道:“还有我,我爹娘早就死了,我唯一的挚爱也死了,想当年我过得很好的,我…”
他本想好好说一顿,却敏锐地听到了下方传来的动静,于是立刻闭上了嘴。
“来人了。”
他说了一句,便直接朝下而去。
过了大约百个呼吸,他又跑了回来,满脸的惊愕与不可思议,喃喃道:“见鬼了!那个冉闵真来了!一个人来的!”
唐禹当即道:“你暂避,霁瑶,你也暂时避开一下。”
冷翎瑶想了想,缓缓摇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
唐禹也不坚持,而是静静等候着。
在这初冬的夜,在这枯寂的山巅,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这么大步走了过来。
他似乎并不担心有埋伏,他似乎不畏惧任何未知的事物。
他的目光很明亮,一瞬间就锁定了唐禹,并坚定地走了过来。
乌天清澈,夜空无云,唯有残月高悬,散发银辉万道。
忽而一声鸟鸣传来,唐禹和冉闵同时抬头,只见一群大雁向南飞去,整齐的队伍和有力的翅膀,划过了挂着残月的天空。
它们要去南方寻找更温暖的环境,它们要去寻找春天。
两人目送大雁远去,月光也再无遮拦,无缺地照在他们的身上。
冉闵道:“为什么找我来?”
唐禹道:“因为汉。”
他反问:“为什么你要来?”
冉闵道:“因为汉。”
两人对视,目光在月光中交织。
第一百八十六章 岁寒而知松柏青
月华如水,初冬的山巅寒风吹拂。
隐约中可以看到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朦胧中可以窥见四周林木凋敝的枯黄。
唐禹看着这一切,忍不住感叹道:“多么壮美的河山啊,可惜被异族铁骑践踏,九州锦绣,不闻欢歌笑语,只听得见凄厉的惨叫与绝望的痛哭。”
冉闵并不回答,只是随着他的目光,眺望着远方,扫视着四周。
唐禹道:“你想要听我说什么?”
冉闵看向他,沉声道:“我既然敢来,我就什么都敢听,什么都想听。”
“但你想说什么,你自己决定。”
唐禹笑了笑,道:“你读书吗?”
冉闵道:“不喜欢,但也读,读书读史,可知天下。”
唐禹道:“我从小就不读书。”
他的语气很平缓,娓娓道来:“我的父亲是个孤儿,出身贫贱,为了躲避战乱来到南方,遭受到了无法想象的侵害。”
“虽然他后面慢慢发迹,成亲生子,但已经被伤痛的阴影笼罩,再也走不出去,最终落得个凄惨自杀的下场。”
“他不懂那么多道理,他心中只有苦难积累而获得的一些机灵与狡黠。”
“他从不要求我读书。”
冉闵没有打断,他很有耐心,仔仔细细听着,微微点头表示回应。
唐禹继续道:“我生长在市井之中,生活在龙蛇混杂的赌场,养成了一身的恶习,像是一条脾气暴躁的蠢狗,随时摆出龇牙咧嘴的模样,狰狞又无知。”
“但这样的环境,也给我带来了很多外边不能传的消息。”
“我总听到北方在打仗,总听到汉人在被杀,被氐族人杀,被羯族人杀,被羌人、匈奴、鲜卑…甚至叫不出名字的部落的人…杀。”
“当然,除了被屠戮,还有奸污、驯化,甚至吃肉。”
唐禹笑了起来,轻轻道:“应该的,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好像一切本该如此,好像他妈的天经地义一般。”
“汉人嘛,就是这样的。汉族嘛,向来如此的。”
冉闵微微眯起了眼,嘴角咧了咧,依旧没有说话。
唐禹道:“可是后来我读书了,我看到了历史,我看到了曾经的一切。”
“神农种五谷,黄帝烧陶具,颛顼制历法,帝喾立节气。”
“唐尧图农耕,虞舜知孝悌,禹皇定九州,商汤开疆域。”
“而至后来,姜尚辅周,武王伐纣,齐桓以霸,景公以治。”
“历史纷乱,天下分合,战国七雄,大统归秦。”
“后来,还有后来,数不清的英雄人物,宛如天上的星辰,明亮耀眼。”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冉闵,咬牙道:“而这一切,我要看书才知道。”
“我看书才知道,原来我们曾经那么辉煌、那么强大、那么伟岸!”
“可…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有几个读书啊?”
“他们还不是和我从前一样,不知道汉族经历过什么,创造过什么。”
“只认为该!我们该死!该被虐杀!该被奴役!”
“这就是问题。”
冉闵脸上的肌肉似乎在颤抖,他看向天空的明月,那月亮啊,像是刀,像是弓。
唐禹长长舒了口气,叹息道:“我们的祖先没有经验,没有榜样,但一路至今走了三千年,创造了无数的辉煌,缔造了灿烂的文明。”
“如今的我们…我们遭遇的是什么?我们经历的是什么?我们身上还看得见半点辉煌的痕迹、文明的余烬吗?”
“我们像狗!像畜生!像一群刀俎待割的行尸走肉!”
“你问我想说什么?我哪里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只不过也是一条狗!一条不缺衣食的狗罢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变得沙哑和哽咽。
他轻轻道:“我不想当狗了。”
“对,我不想当狗了,所以我来了谯郡。”
“对,我也不想我的同胞当狗了,所以我找你来。”
冉闵的声音低沉而厚重:“找我来,让我知道我是狗?”
唐禹道:“不,我认为你是英雄。”
冉闵看向唐禹,目光如炬。
唐禹沉声道:“我们是战场上比拼过的人,你知道我,我知道你。”
“我当你是英雄,你如此年轻,你一身的力量,你善于战争。”
“你应该看得更远一些,你应该更有担当一些,你的志向应该更高一些。”
“你不该只是在羯族人的帐下,做一个帮他们冲锋陷阵的将军。”
“你该做王!你该做汉人的王!你该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曾经的辉煌!你该让我们回到那个光荣的时代!”
冉闵面色凝重,声音却有些狰狞。
因此,他的声音变得冷漠:“天下都这副模样了!烂都烂透了!”
唐禹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你看这四周的枯山,这满地的残叶,这放眼望去的颓黄…”
“早就枯寂了!早就破败了!对不对?”
“但总有几棵松树,碧绿青翠,遒劲苍然。”
“松柏见枯寂而不颓黄!你我见世道却反而退缩吗!”
“我们,难道连一根木头都不如?”
冉闵身影猛颤,脸上已经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汗珠。
唐禹喘着粗气道:“反正我是不打算退缩了,我如果是一棵树,我只做松柏,我不弯腰。”
“如果我死了,我去了九泉之下,我也可以对列祖列宗说一句——不肖子孙唐禹,尽力了。”
冉闵突然低吼道:“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唐禹看着他,摇头道:“我不知道,因为我猜不透战争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但我知道什么样的结果是最好的。”
“石虎不能死,他能维持赵国相对意义上的稳定,你根基太浅,他的存在可以让你稳定崛起。”
“但石虎必须败,他败,你才能救,你才能受到他真正的重视和信赖。”
“赵国必须弱,赵国弱,你才有机会发挥打仗的天赋,才能走到高处。”
“等待时机合适,你便一举问鼎乾坤!”
冉闵道:“我明白了,你要我协助你,让石虎大败溃逃,而我亲自率兵带他杀出去。”
“这样一来,我成了护龙功臣,你成了护国功臣。”
唐禹郑重道:“你依赖于石虎的信任,在赵国崛起。我依赖于这次功绩,在晋国崛起。”
“你将来问鼎乾坤,我将来也问鼎乾坤。”
“你我一南一北,遥相呼应,杀出一片天来,改了这世道!”
冉闵沉默了。
他负手而立,看着天空的残月。
唐禹并不打扰他,只是静静等候着,如同刚刚对方耐心听他说话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冉闵才缓缓道:“多谢。”
唐禹道:“什么?”
冉闵郑重道:“我决定来,是因为汉,这只是倾向……但我却不知道我真正想听什么,也不知道我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你的话,让我找到了自己的灵魂。”
“唐禹,不是你成功劝到了我,而是你让我找到了我自己。”
他看向唐禹,大步走到他跟前来。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沉声道:“你我一起,各谋晋赵,各问乾坤,南北呼应…杀出一片天!改了这世道!”
唐禹举起了手,凝声喊道:“苍天大地,日月星辰,列祖列宗,见证我门的誓言。”
冉闵道:“兴复汉室,九死不悔。”
唐禹抱拳,冉闵抱拳。
在月光的照耀下,两人互相鞠躬而下。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上一课
残月如钩,枯树落黄。
唐禹与冉闵并肩而行,朝山下走去,基于局势,唐禹给出了判断。
“石虎性情暴戾,冲动易怒,但毕竟是帝王,不至于关键时候分不清方向。”
“我会持续刺激他、激怒他,逼他继续打下去,但在决定性的瞬间,你需要给他的判断施加一点外力,让他走到令我们舒适的方向去。”
“什么才是令我们舒适的方向?他实力大减,却又不死。”
“不死,才会有人提拔你,毕竟你现在的根基还太浅,还无法真正站在台面上,需要有人带你。”
“实力大减,那么石虎才会更依赖你,你才有机会站起来。”
说到这里,唐禹正色道:“因此,在必要时候,你需要通过自主决策,去创造这样的局面,让这个结果自然而然出现。”
冉闵眼中光芒闪烁,缓缓道:“明白了。”
唐禹道:“记住,在军事上,你是一个天才,但在政治上,你必须是个庸才。”
“石虎不会喜欢曹操那种属下,他喜欢的是典韦。如果你什么都懂,只会得到忌惮。”
冉闵缓缓点头,沉声道:“他不会选择打,他在关键时候,不会失去理智。”
唐禹轻笑道:“但他除了打,还有一条路,不是吗?”
冉闵眯着眼,看向了郡城的方向。
两人在山下告别,并没谈论太多细节上的事务,只是形成了应该有的默契。
聂庆兴奋地跑了出来,激动道:“好!好啊!好办法啊!师弟,你竟然真的说服他了!”
“有了冉闵做内应,何愁大事不成啊!”
唐禹笑了笑,没有回答。
事情如果都那么简单,那还有什么事做不成?
可惜人性是复杂的、多变的,利益才是永恒的。
因此,唐禹轻轻道:“对于战争来说,方向的确是决定生死的关键,只是石虎实力强大,可以多次选错,也有回头的余地,但我们不行,我们一步错了,就满盘皆输。”
“这一战才刚刚开始,我们一旦掉以轻心,照样是兵败失地。”
“走,回第六坞堡,给戴平上一课。”
一行四人迅速回到坞堡,天已经大亮了。
戴平还未睡醒,不停打着呵欠,满脸的疲倦。
他无奈看向唐禹,摇头道:“唐郡丞,你回来就回来,要对士兵们说什么都行,没必要把我叫醒吧?”
“我能帮你什么忙啊?如果是以多敌少,我自敢冲杀陷阵,但以少打多,我就不在行了啊。”
唐禹看向他,笑道:“我来问你密道在何处。”
戴平眼睛一亮,顿时精神了不少,急忙道:“难道我们要撤了?可以可以,还是郡城安全很多。”
“我这就带你去!”
他快步把唐禹带到粮仓深处,指着石墙说道:“使劲推开这座石墙,就是密道,这里同往二里外的树林,可谓隐秘至极。”
他回头笑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唐禹道:“聂庆,考验你内力的时候到了,能推开吗?”
聂庆撩了撩衣袖,道:“我试试。”
他面色变得严肃,运足内力使劲硬推,石门颤抖,发出沉闷的声响,却只是裂开了一丝缝隙。
最后姜燕也一同出手,才终于把石门推开。
戴平都看得吃惊,瞪眼道:“壮士好力气,这座石门内部有齿轮机关,我们平时都是转动轮盘,如果硬推的话,怕是得十来个人才行。”
唐禹笑道:“让人去抬几桶桐油过来,堵在暗道之中,我有妙计。”
戴平这下有些疑惑了,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妙计?”
唐禹道:“戴兄,我早已说过,有些妙计说出来你也不懂啊,上一仗打得那么漂亮,你还不信我啊!”
戴平只好点头道:“当然是信的,唐郡丞打仗确实有一套,我马上安排。”
片刻之后,桐油已经堆满了密道。
唐禹松了口气,道:“点火,引爆,把密道炸毁。”
戴平脸色顿时僵硬,失声道:“什么?唐郡丞你说什么!”
唐禹道:“炸毁密道,这一次谁都不许走。”
“万万使不得啊!”
戴平这下是真的急了,跺着脚道:“炸毁了我从哪里逃啊!这可是活命之法啊!”
唐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戴兄啊,身为一个将军,你应该要明白,有些时候我们没有退路。”
“这是谯郡最后一座坞堡,有这个密道在,你就不会铁了心要守。”
戴平急坏了,大声道:“谁说的!我们昨晚不是打得很好吗!”
唐禹道:“昨晚是因为有我在,你不敢乱来,不敢提前逃命。”
戴平愣住了。
他看着唐禹,喃喃道:“合着你要走?”
唐禹道:“我等会儿就走,回郡城。”
戴平大怒道:“你在,你就不炸,你走了,你就炸?你是人吗你!”
“我不同意!无论如何我不同意炸!”
唐禹淡淡道:“姜燕,该你出手了。”
“好!”
姜燕拔出了腰间长剑,目光锁定戴平,杀意毕露。
戴平当即拔剑,冷声道:“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他手中长剑被斩断,姜燕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炸!”
戴平急忙道:“战争到了这个时候,拼的就是意志,就该背水一战。”
“密道这种东西,我也觉得没必要留!”
他满头大汗,慢慢拨开姜燕的长剑,勉强挤出笑容,看向唐禹,哽咽道:“炸吧…”
很快,随着一声巨响,堆积的桐油轰然炸开,本就不算牢固的密道顿时坍塌。
戴平的笑容像是在哭,面容都扭曲了。
唐禹道:“很好,我要走了,姜燕,你陪着戴平。”
“如果石虎进攻坞堡,戴平会组织好防御的,如果他想跑,你就送他去见阎王。”
“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他超过两丈距离。”
姜燕郑重道:“放心,我杀人很快。”
戴平彻底破防了,看着唐禹大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那么狠,怎么不留下来一起打啊!自己逃命算什么!”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如今的郡城,会比这里更危险。”
“作为谯郡的实际指挥官,我永远都要在最危险的地方。”
“戴兄,你虽然是军人,但参与的战争并不多,经验不足,血性不够。”
“希望这一战能给你带来收获,不要再像一个身材高大的懦夫了。”
说完话,唐禹便转身离开。
戴平看着他,咬牙道:“怕死也算懦夫?老子又不是没参战,少来教训人了。”
“唐禹,我告诉你,在舒县的时候是我帮了你,你最好给你的侍卫说清楚,不能对我动真的。”
“唐禹!你别走!草!”
唐禹回头看向他,轻笑道:“我不是好为人师的人,你无论怎么烂我都无所谓,我只是在乎谯郡,在乎战争本身的胜负。”
“戴兄,安心做你的事,否则我的侍卫真的会下手。”
“他什么人都杀过,其中大部分都比你的官更大。”
戴平深深吸了口气,咬牙不语。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最后一谋
大帐之中,石虎的神情十分憔悴,进攻坞堡的损失太过惨重,关键是除了剿灭对方两千五百人之外,什么都没有得到,这样的付出显然是不明智的。
他的心情很糟糕,又有痛悔,攥着拳头道:“戴渊的兵,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战斗意志啊,围城必阙,我大意了,我不该杀心太重的。”
石虎使劲揉了揉眼睛,叹息道:“如果我不包围坞堡,不聚集这么多人,而是留下缺口给守军逃命的希望,或许他们坚持不到一半就直接溃逃了。”
“全部围死,不给任何机会,反而增加了他们的战意。”
“都怪这个唐禹!”
石虎攥紧了拳头,砸在小桌上,咬牙道:“这人年纪虽小,却心机深沉,他在谈判之时故意激怒我,或许为的就是让我起杀心,让我失去在这些细节上的判断。”
“这个人,真是不可小觑啊。”
冉闵面色变化,低声问道:“陛下,那我们还打吗?” 石虎想了很久,才缓缓说道:“我们四万兵马,死了三千的粮草兵,又在打第三、第四坞堡时,死了三千多人。”
“昨晚血战,又是将近七千。”
“如今还剩下两万七千人…”
“而对手,郡城守军近两万,最后一个坞堡两千五,外边还跑着四五千的私兵。”
“算下来不比我们少啊!”
他表情严肃,又顿住了一会儿,才沉声道:“我们还是打的攻坚战,消耗本就更大,再加上如今粮草有限…胜算已经不大了。”
“这四万人,我们不可能都打光了,否则内部还要出问题,汉国那边也要闹腾。”
“不能再打了。”
最后五个字说出来,石虎感觉自己的精气神都要没了,站都不太站得稳了。
他声音都变得沙哑、沮丧,艰难道:“这个唐禹,乱了我和戴渊的联盟,烧了我的粮草,又组织起了坞堡的抗击…”
“你…你说,我最开始为什么没想着挖他呢!只要挖到我这边来!不就成了!”
冉闵不太敢搭话,只是小声说道:“记得最开始,戴渊是要我们刺杀这个唐禹的。”
石虎闻言,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大怒道:“还不是喜儿这个贱货!莫名其妙反水了!老子到时候非得向无极宫问个清楚不可!”
冉闵道:“陛下,臣的意思是…喜儿既然反水了,那是不是说明,她之期所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我记得,她可是说了戴渊不少坏话,包括戴渊保护唐禹、包括戴渊诈降…诸如此类,像是都在帮唐禹传话,意在破坏我们和戴渊的结盟啊。”
石虎当即皱起了眉头。
他仔细一想,顿时咬牙道:“这么一想还真是!”
“戴渊分明是有野心的,怎么会放过王敦造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诈降,可疑,全是被喜儿这个贱货骗了。”
“别让老子逮到机会,否则我要将她生吞活剥…”
说到这里,他突然愣住,慢慢瞪大了眼。
他呢喃道:“不对,不对…我们暂时不必撤军……我还有最后一谋!”
说完话,他立刻看向帐内躺在羊毛毯子上的邋遢男人,沉声道:“关大师,恐怕要麻烦您出手了。”
邋遢男人缓缓坐了起来,轻佻地说道:“十两黄金,保护你一年,这是之前谈好的价格,不包含帮你做其他事。”
石虎咬牙道:“可是现在…真的需要您出手帮忙!”
邋遢男人想了想,道:“多加五两黄金,可以帮你多做一件事,但如果我离开你的身边,因此你遭到刺杀,我不负责。”
“没问题!”
石虎郑重道:“我要进谯郡郡城,帮我送一封信给戴渊,并带回他给的回信。”
邋遢男人沉默了片刻,才道:“两天时间可以做到。”
“好!”
石虎抱拳道:“拜托了。”
片刻之后,邋遢男人骑马走出了营帐,迅速来到谯郡郡城旁,看着城楼之上密密麻麻的守军,他换了个方向。
这里依旧有守军,谯郡郡城四面城墙都站了人,只是北城门迎敌的部分守军更加密集,而其他部分,则是两三丈一岗。
邋遢男人直接下马,几步就跨到城楼底下,上边的守军已经大喊了起来,并开始放箭。
他随手几掌拨开了箭,身如游龙,脚踩城墙,迅速就爬了上去。
已经有十多个士兵围了过来,他大笑了一声,直接朝城内跳下去,身轻如燕,踩着墙壁稳稳落在地上,在无数人的惊呼围堵中,速度快到极致,迅速隐没在了小巷之中。
“不必追了,这种高手追不到的,上报,上边会安排人追杀。”
有将领说话,将情报上报。
大约三刻钟后,一个小巷子里,须发花白的尹容堵住了邋遢男子。
他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号称陇西第一刀的关桀,也开始出来接活赚钱了,你的桀骜呢?你的尊严呢?”
关桀耸了耸肩,道:“你尹容一派掌门都出来接活,我为什么不能出来?”
尹容道:“那不一样,我门派几百个人要养,花销大嘛,你一个人吃饭,全家人不饿,你接什么活?”
关桀沉默了片刻,才道:“年初看上个姑娘,想跟她结婚,在筹彩礼钱。”
尹容当即震惊,疑惑道:“对方是大户人家吧,不然不至于把你逼得接活筹钱的地步啊。”
关桀笑道:“嗯,陇西大族,瞧不上咱们江湖人士,所以只好多准备点彩礼了。”
“让我去见戴渊,我给他送封信,石虎给的。”
尹容道:“我们都是老相识了,也都是江湖人,出来接活不容易,我应当帮你。”
“二两黄金,我带你去见他,不然免谈。”
关桀变色道:“我这次附加任务,总共才三两黄金!”
尹容嘿嘿笑道:“以你的脾气,开价至少是五两,别装了,给我二两,我真带你去。”
关桀道:“一两,不然我不挣这个钱了。”
尹容摊手道:“随便你咯,反正又不是我要娶媳妇。”
“二两,成交。”
关桀无奈答应,顺口骂了一句:“老不死的东西,一辈子没女人。”
尹容才不在意,大笑出声,把黄金接了过来,才道:“谁告诉你我喜欢女的?”
关桀这下笑了,点头道:“那这二两黄金我给得痛快了,算是可怜你。”
两人并肩而立,很快就来到了郡府官邸。
尹容道:“不能靠近两丈以内啊,我知道你刀快。信给我,我递给他。”
关桀干脆坐了下来,道:“把他交出来,你当着我的面给,各自尊重各自的活儿嘛!”
于是,戴渊很快就出来了。
听说是石虎的信,他当即冷笑道:“不接!准没好事!”
“接!一定要接!”
外边传来了声音,唐禹大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戴渊,缓缓道:“这是石虎的最后一谋,或许也是我们的机会。”
而与此同时,关桀顿时站了起来,手也放在了刀柄上。
他看到了冷翎瑶,他感受到了强者的气息。
而冷翎瑶则是瞥了他一眼,冷冷道:“坐下!”
尹容连忙道:“坐下!就不会有事!”
关桀看了两人一眼,脸上已经有了汗水,他缓缓坐了下来,手还是没有离开刀柄。
他咬牙道:“早知道郡城有两个高手,老子就该要十两黄金的,太他妈失策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孤注一掷
“戴渊将军足下,赵国石虎顿首。”
“仆自幼时征战沙场,而今数十载有余,早年嗜杀残忍、游荡无度,弱冠之后方得仁道,故待人以诚,行事坦荡。”
“将军来函联盟,分析利弊,言天时地利人和,词句诚恳殷切,仆念将军之诚,故响应南下,败祖约、除徐龛、占兖州而望谯郡,步步为营,皆为将军之计,莫有二心。”
“然将军如今据兵坞堡城阙,以死相抗,俨然遗忘当初盟约,是为何也?”
“今我赵国损兵万余,攻占谯郡已有心无力,断不敢有侵吞之志,请将军明悟。”
“而今晋国,王敦作乱,败湘州,杀甘卓,温峤、刘隗、刁协、庾亮皆不得胜,石头城名存实亡,建康危在旦夕,此将军之天时也。”
“将军只需重拾盟约,与仆一道剿灭世家,即可占据兖、豫、徐三州之地,称霸千里之土,进而称王,谁敢不服?”
“我赵国西境告急,汉国威逼在即,河北之地又遭慕容鲜卑觊觎,江山倒悬已在顷刻之间,又岂敢与将军死斗,搏个两败俱伤,玉石俱焚?”
“请将军仔细分析局势,则可得天时地利人和早已加身,气运已然成熟。”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将军与我盟约乃事实也,战后岂能不遭清算?”
“故再请将军三思,于三日后、即十月初八,打开城门,与仆里应外合,可成大事矣。”
“为表诚意,仆当释放将军之士兵俘虏共三千人,令其率先进入郡城,供将军调遣。”
“剿灭世家之后,仆则带领士兵直回赵国,绝不逗留。”
“将军,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而成大事者却屈指可数,何也?无天时也。”
“今有天时,乃将军之幸,仆于帐中,静候将军佳音。”
“赵国石虎再拜。”
颤抖的手,缓缓放下了信件。
戴渊看向身旁的唐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他…他说的好有道理…我好心动。”
唐禹点头道:“如果我是你,我也心动,因为经过几次大战的折损,他只剩下两万多人。”
“他的确不可能再和你死拼了,你很清楚,他现在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所以你心动了。”
戴渊看了一眼四周,压着声音道:“唐郡丞若是有意,何不也为自己拼一把,搏个丞相之位?”
“你心中有志,胸有丘壑万千,又关心天下黎庶,正缺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啊。”
“若唐郡丞能助我成事,我愿待将军如汉昭烈帝待孔明也!”
“唐郡丞想为百姓做事,兖州、徐州、豫州三州,皆由唐郡丞做主,重制政策税法,惠及民生,造福万民。”
“待兵强马壮,国库充裕,百姓安居乐业,唐郡丞若有更大志向,北可伐赵,南可伐王,亦不失为争霸天下之道,一统乾坤之谋。”
“唐郡丞,三思啊!”
唐禹都愣住了。
嗐,他妈的,石虎劝你,你劝我?
关键是…说得还挺动听的,给老子整激动了都…
要是真如戴渊所说,其实这条路是真的没问题。
但是,谢家就完蛋了。
我成长至今,虽然也靠自己,但没有谢家保着,根本到不了这一步。
毁了谢家,我就没了根基,戴渊现在话说得好听,到时候还指不定怎么变脸呢。
人活着,无非就那几样东西,理智、理想和情感。
和戴渊的关系不稳定,心中有积怨,不可信,这是理智。
收到谢家的庇护,和谢秋瞳是君子之约,也是知己之谋,这是感情。
失去理智和感情去追求而得的理想,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苦的。
唐禹不会这么蠢,他只是轻笑道:“君侯真是会说话啊,如昭烈帝待孔明…这个待遇真有点高了,我承受不起。”
“现在回信,答应石虎的要求,言辞诚恳一点即可。”
戴渊当即就泄气了,无奈道:“你又不答应我跟他合作,又要我答应,你怎么想的?”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石虎敢联系我再次结盟?因为他根本不怕诈降和阴谋,只要城门打开,只要他的兵冲进来,我们无论用什么手段也打不过。”
“他这是有底气!城门不打开,他什么都不用付出,城门一旦打开,他什么都不用惧怕。”
“而我们,就需要考虑很多东西了。”
唐禹笑道:“是我要考虑很多东西。”
“你说的不错,只要开了城门,石虎就什么都不怕了。”
“而我要担心你是不是会跟石虎联合,把世家都杀了,彻底反了。”
“也要担心即使你不跟石虎联合,又会不会带着士兵跑路?”
“甚至你就算铁了心要打,和我们并肩作战,我们又怎么打得过石虎?”
说到这里,唐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但那些问题是该我去思考的,我既然敢让你答应,就不怕你反,也不怕你跑。”
戴渊沉默很久,才道:“如果我真的反了呢?”
唐禹看向他,平静道:“你会死。”
“君侯啊,我来谯郡这么久了,我们从最初相处到现在,你难道还不够了解我吗?”
“我是一个做一步看十步的人,我现在本应该在坞堡对不对?为什么我回来了?因为我猜到石虎要找你了。”
“我既然让你答应石虎,也说明我猜到了后续会是什么结局。”
“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拿这种大事开玩笑。”
“给你说这么多,是想让你明白,你可以有最好的结局,别把自己葬送了。”
说到最后,他轻轻道:“戴平还在我手上呢…”
戴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看向唐禹,沉声道:“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唐禹道:“你说。”
戴渊咬牙道:“我答应石虎了,城门开了,他进来了,我们怎么打?怎么赢?”
“两万人和他两万七千人打巷战,结局根本没有悬念。”
唐禹缓缓道:“如果…是一万人呢?”
“什么?”
戴渊惊呼道:“一万人?”
唐禹道:“我只让石虎进城一万人,我们两万人能歼灭吗?”
戴渊看着唐禹,满脸不可思议:“不可能…石虎不可能不把握住这个机会,他会把所有人都…”
唐禹直接打断道:“回答我即可!”
戴渊愣住了,然后郑重道:“我们能把他们杀光,但我们也剩不了多少人…我们几乎会把自己打光,毕竟我们之中大部分是私兵,战斗力有限。”
唐禹冷笑道:“如果进城这一万人,是军心涣散、甚至濒临崩溃的呢?”
戴渊瞪着眼道:“那、那我们或许只需要几千人,就能把他们收服,但全杀光不现实。”
唐禹道:“我等的就是你这个答案!”
他指着戴渊,沉声道:“写信!让石虎来!”
“孤注一掷,该和他决战了!”
第一百九十章 命悬一线
“什么!周札降了?”
建康城,皇宫之中,突闻噩耗的司马睿脸色惨白,捂着心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一把将龙案之上的东西全部扫开,大怒道:“朕信任他,命他都督石头城水陆军事,他却直接降了?他怎么敢的!”
刘隗施礼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只要我等团结一致,未必就守不住建康啊。”
刁协道:“现在苏峻守卫金城,我们还有足足四万大军,而且还可以调民选兵,扩充军数,完全守得住建康。”
司马绍站了出来,大声道:“儿臣愿意亲率两万兵马,夺回石头城。”
司马睿喘着粗气,看着殿中众人,咬牙道:“王导呢?他在哪里!”
刁协道:“王导带着全家老小,依旧跪在宫门外,向陛下请罪。”
司马睿攥着拳头道:“让他别装了!赶紧去石头城!向王敦求和…”
“父皇!”
司马绍忍不住道:“皇上天君,岂可向臣子求和啊!再打一场吧!让儿臣亲自带兵!必叫他王敦有去无回!”
周顗(音同“乙”)抱拳道:“老臣为护军将军,愿与太子同往,讨贼王敦。”
刘隗也连忙道:“陛下,我等皆愿战死,请陛下暂不求和,金城不陷,绝不屈服。”
司马睿沉默了良久,长吁短叹,最终站了起来,哽咽道:“国家命悬一线,幸有诸卿啊。”
众臣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焦虑。
他们心里明白,这一战已经胜算不大了,这也是陛下始终没有杀王导的理由。
陛下…也在为自己留后路啊!
他刘隗当然愿意战死了,他刁协当然战心如铁了,他周顗当然不屈服了…王敦点名要杀他们的,他们才是没有退路的。
各大臣子心中各有各的算盘,希望求和的,绝对是多数,建康其实早就烂了。
……
“答应了!哈哈哈竟然答应了!”
看到戴渊的回信,石虎忍不住大笑出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戴渊太在乎这八个字了,也算他识相。”
“有他配合,我们拿下郡城已经是轻而易举,灭了几个家族的私兵,戴渊就可以顺利拿下三州之地,我们也可回赵了。”
“待养精蓄锐两年,再南征打败戴渊即可。”
“此人善于打仗,却不善治国,他接手三州之地,无非是帮我们看地罢了。”
“就当老子暂时命他为三州刺史好了,哈哈哈哈。”
冉闵低声道:“陛下,会不会又是诈降?”
石虎摆了摆手,笑道:“谁在乎是不是诈降?只要他开城门!我们就直接能给他们杀穿!”
“我们不怕阴谋,我们的实力,不允许我们怕阴谋。”
他直接站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冉闵听命!”
冉闵当即半跪而下,抱拳道:“末将在!”
石虎道:“分一千骑兵盯住第六坞堡,围而不攻,他们敢出来就直接屠了,不过那两千五百人,怕是死也不敢出来。”
“同时,派两千骑兵给我盯死北方,那游荡的四五千私兵若是敢来,就把他们打散。”
“别人我不放心,但你向来擅长指挥骑兵,那四五千或是五六千私兵,你两千骑兵绝对够用了。”
冉闵大声道:“末将遵命!”
石虎道:“骑兵在城内巷战施展不开,用来防御后方敌人再好不过。我们剩下这两万四千大军,直接全部杀进城里去。”
“如果戴渊诈降,就连他一同杀了!”
“那些私兵是没有胆子的,只要杀他们狠了,他们自己就溃逃了,我们未必会付出太大代价。”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激动道:“我收到消息,石头城水陆军事周札已经投降,王敦那边成事几乎已成定局,就算是司马睿把家底打光,也顶多再坚持半个月。”
“我这里再成事,晋国就算是彻底完了。”
“他们命悬一线了!哈哈!”
“去拿酒来!老子要畅饮一坛!”
……
气氛是沉重的。
给石虎开城门的提议,遭到了各大世家的一致反对,即使他们心中已经认可唐禹,甘愿听其命令,也绝不愿意在这种关头冒险。
甚至连谢广都忍不住说道:“唐郡丞,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偷袭粮草、镇守坞堡,都做得可圈可点,咱们是服气的、敬佩的。”
“现在石虎只剩下两万多人,他已经没有能力再打下去了,我们已经赢了,为什么还要冒险啊?”
“大家伙儿不是不服你,而是这件事太不合理了。”
“你总得给大家一个理由,让我们自己先能说服自己吧。”
桓猷点头道:“不错,唐郡丞…咱们都尊敬你,但我们需要一个理由。”
唐禹看向众人,沉声道:“理由很简单,建康要守不住了。”
众人脸色顿时变了。
他们面面相觑,心是一沉再沉。
唐禹郑重道:“最新的消息是,周札投降,石头城沦陷,王敦数万大军围堵建康,苍穹倒悬,天将倾覆,我豫州之兵,必须全部赶赴建康勤王。”
“不把石虎打痛,痛得他自身难保,痛得他必须休养生息,我们根本不敢支援建康。”
“但建康若是没了,诸位,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这是继续打下去的必要性。”
“因为我怕石虎走。”
众人眼中只有沉重。
尤其是谢广和庾怿,因为谢家、庾家在建康有太多人了,根本经不起这么巨大的损失啊。
唐禹看着他们,沉声道:“至于冒险开城门…我自有我的打算和计划,目前不适合透露给任何人。”
“但诸位既然尊敬我,既然服我,就应该信我。”
“仗打到现在,我的任何决策,错过吗?”
“谢广!谢裒作为家主,让你无条件听命于我,什么是无条件?”
“桓猷,你还记得你兄长的信物吗?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两人闻言,随即站了起来,作揖施礼。
谢广道:“无论如何,谢家将全力支持唐郡丞的任何决定。”
桓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咬牙道:“兄长是家主,他的决定就是桓家的决定,我们支持唐郡丞。”
庾怿叹了口气,道:“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们也没别的选择了,唐郡丞,谯郡靠您了。”
周斐道:“我没有意见。”
唐禹正色道:“现在听我命令,把郡城北城清理出来,抽调五千私兵和君侯的五千大军,组成一万临时部队,埋伏在北城各大街道、房屋,准备与赵军进行生死巷战。”
“私兵与我们晋军必须交叉安排,分成板块,统一安排军官指挥。”
戴渊忍不住惊呼道:“交叉安排?我的兵和私兵不一样,战斗力有层级之分,交叉安排如何战斗?”
唐禹道:“交叉安排,由老带新,互相监督,否则私兵聚在一起,溃逃之风很快就会形成,并且遏制不住。”
“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君侯你关键时候生出反叛之心啊。”
“从现在开始,你的每一个命令都要经过我们的审核才能传达,我们这几个人,会轮流跟在你身边,不会给你单独下达命令的机会。”
戴渊大声道:“这是监视我!这是不信任!”
唐禹道:“就是监视你,就是不信任。君侯,国家命悬一线,希望你理解。”
“巷战如何布防,城楼如何布防,阵型编排,谁来指挥,你们几个商量着办,还有三天时间,来得及。”
“散会吧,我还有事要单独和祖约郡守谈一谈。”
众人对视一眼,缓步离开。
祖约有些疑惑地看向唐禹,道:“唐郡丞,怎么了?”
唐禹看着他,淡淡道:“你缄默得有些过了。”
祖约还是疑惑。
唐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道:“我只跟你说一句话。”
“不管你心里有多少想法,立刻给我止住,你敢关键时候反叛,我就敢杀你。”
“不信你就试试看!”
说完话,他看向冷翎瑶,道:“霁瑶,你师父已经在郡城了对吧?”
冷翎瑶明白他的意思,于是点头道:“我师圣心仙子,已在官邸住下。”
唐禹道:“请告诉圣心仙子,身为武林正道魁首,身为问鼎江湖的武道宗师,她是陛下派来了,理应为陛下分忧。”
“让她盯住这个祖约,若他有异动,直接杀了。”
冷翎瑶道:“明白。”
祖约看着两人,慢慢低下了头,眼神变幻,最终叹息出声。
第一百九十一章 千钧一发
虽说是把具体的防务事宜交给其他人安排,但唐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时刻参与着阵型的布置与设计,力求做到对战局了然于胸。
三天,他都没有回官邸,而是一直住在临时的指挥所。
他想念王妹妹,但他必须把所有儿女情长的心思都清空,做到对战争极端专注。
而王妹妹似乎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竟然完全没有过来打扰她,只是在第二天的夜晚,让小荷送来了一些吃的。
味道不太好,但很熟悉,一看就是王妹妹亲手做的。
狠狠吃饱喝足,唐禹才发现篮子里竟然还有一张纸。
打开一看,只见字迹娟秀,赫然写着:“唐大哥,别忘了你也是半个王家人,若是输了,你也有退路的。”
“千万不要逞强呀,你说过要娶我的,所以要活着,好吗?”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在战前接到这样的信,确确实实是安心了很多。
王妹妹真是太敏锐了,她总能知道别人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样的安慰。
他只能呢喃道:“打完这一仗,就娶你。”
……
痛,太痛了。
左肩上的箭孔似乎在发炎,结痂之后又开裂,然后流出了脓。
小腹的箭孔又一直锁不住血,无论怎么运功,效果都不明显,只能强行包扎。
关键是饿…好饿啊…
喜儿缩在密林之中一个隐蔽处,身上的干粮早已经吃完了,只有腰间的水袋还剩了点水,她已经很渴了,但她舍不得喝,因为她还不知道要躲多久。
山下的局势她不了解,她完全不了解,她只知道自己背叛了石虎,石虎这种睚眦必报的人肯定是要报仇的,他身边有个高手,自己不能下山,这种状态打不过他。
可是…可是唐禹到底怎么样了啊?他是不是败了?他有没有危险?
每念及此,喜儿都很心慌,脑子糊涂得很,恨不得立刻下山去找他。
可她真的很怕。
她怕自己这个糟糕的状态,如果遇到骑兵,或许就很难跑了。
她怕死。
她从来不怕死的,但现在她怕了。
“为什么?”
喜儿咬着牙,低声道:“为什么你不来找我?难道你一点都不在乎我的安危?”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我为你背叛了石虎,你难道认为我一点麻烦都没有吗?”
“你难道认为…我就不需要被保护吗?”
“你好狠心,你心里只有那个冷翎瑶!”
说到这里,她不禁低下了头,咬着下唇,泪水已经在眼眶打转了。
真奇怪,分明这么多年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不在乎了,早已不哭了。
可和他见面之后,总是委屈,总是想哭,总是不能控制情绪。
要是师父在就好了,她一定知道为什么。
想到这里,她忽然灵机一动,呢喃道:“会不会…是因为…有了情,所以才会有泪?”
该死!什么情!我才不喜欢他!
我只是觉得,他…他还不错…他当初在灶孔山下那些誓言,他真的在用心去践行…我只是欣赏这个而已。
还有…还有就是…他肯哄我…
其他人见到我,要么怕,要么恨,要么有坏心思,只有他肯哄我,他不在乎我是妖女…
不行!不行!
他会不会有事?
我要去救他!
喜儿艰难站了起来,强忍着身上的伤势,直接朝山下跑去。
她很快就看到了官道上密密麻麻的队伍,从北南下的大量军队。
她仔仔细细看着,然后呢喃道:“那好像…好像是王劭…”
“他那里肯定有吃的喝的!他是唐禹的朋友!”
喜儿欣喜地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面色变得冷漠。
她不信任。
她只信任师父和唐禹。
“看来是要打仗了,是郡城那边吗?”
“唐禹肯定在那边!我要去保护他!我才不信任冷翎瑶!”
她咬着牙,直接朝郡城而去。
……
三日的赶路与休整,石虎终于把所有大军都集结在了郡城往外的两里路左右。
三千骑兵已经派了出去,由冉闵带队,保证不会出现差错。
以他的能力,率领三千骑兵,挡住坞堡及游荡私兵共计七八千人绝对没问题。
他是个天赋极高的将领,是石虎手下的王牌。
“鼓声!听见鼓声了吗!”
石虎跑出了大帐,不停吞着口水,激动道:“三快三慢,节奏清楚,这是戴渊在信中和我约定的信号!”
“快!派人去看看城门打开了吗!”
很快便有人禀报:“陛下,隔得不远,看得很清楚,吊桥还未放下,城门还未打开。”
石虎道:“把俘虏全部押上去,我们大军缓慢跟随,保持一定的距离,让戴渊看到我的诚意。”
“是!”
命令下达,三千俘虏被放,一个个逃命,朝谯郡郡城跑去。
很快,郡城之上的鼓声变得密集,吊桥瞬间被放了下来,城门也打开了,无数的俘虏涌了进去。
“哈哈哈!那些俘虏之中有两百个是我们的人,他们会拿命短暂控制城门不关!”
“来啊!擂鼓!吹号角!全军出击!”
鼓声响起,像是在回应郡城之上的鼓声,号角声沉重压抑,传遍了四周。
石虎的大军,以最快的速度朝前冲。
与此同时,郡城城楼之上,似乎也开始打了起来。
石虎大笑道:“戴渊够果决啊!他直接动手了!大事可成!”
“为了以防万一,关大师,请出手砍断吊桥的铁链!”
关桀皱起了眉头。
石虎道:“十两黄金!”
“好嘞!”
关桀顿时大笑出声,抽出了腰间的大刀,迅速朝前跑去。
他全身的力量的运转了起来,宽大的刀竟然泛起了黄光,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发,直接将大腿粗的铁链都直接斩断。
接着另一边,再次斩断,吊桥彻底收不上去了。
这一刻,虽然身处冬天,石虎却看到了春天降临。
只要吊桥收不上去,就算是戴渊想反悔都不行了,因为城门已经被石虎控制住了。
他猖狂大笑道:“杀!记住军令!配合戴渊杀私兵!”
他的确没有想过要连戴渊一起灭,因为那样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他实在承担不起了。
而城楼之上,各大家主都急了,纷纷看向唐禹。
唐禹沉声道:“莫急!城门口子不大,我们也有守军在当,他们真要全部进来,还需要时间。”
“而现在,我们就在等时间!”
众人焦急万分,却也没有办法。
谢广甚至忍不住吼道:“现在哪还有什么法子啊,城门控制不住啊!”
庾怿道:“不行啊,唐郡丞你这到底是什么计谋啊!我们打不过石虎啊!”
唐禹怒吼道:“都给我闭嘴!现在不是你们质疑老子的时候!给我等!等一个变数!”
石虎大军骁勇善战,一路朝前杀去,杀进了城,开始遭到了疯狂反扑。
他们得到的军令是不许杀戴渊的兵,但戴渊的兵却对着他们出手,一时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石虎得到消息,忍不住大吼道:“戴渊,你狗日的难道是想把我全歼?老子豁出去了!把你们都灭了!”
走近才看到,城楼之上的战斗已经结束,刚刚的一切分明是演的。
石虎知道戴渊是假降了,但只要大军进了城,一切也不会太糟糕。
而戴渊也已经急疯了,他看了一眼唐禹,真恨不得下去传令别打,赶紧和石虎合作。
但唐禹旁边,冷翎瑶已经拔剑了。
“尹大师!”
戴渊急道:“帮我们拦住她!我要下去!”
于是聂庆也拔剑了。
尹容微微眯眼,淡淡道:“戴公只管办自己的事,我敢保证他们靠近不了你。”
“这两个所谓的高手,在江湖上的确还算不错,但在老夫面前,呵…那根本什么都……啊?”
他话还没说完,当即愣住了,然后连忙缩了几步,吞着口水道:“戴公莫急…我又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气息…”
戴渊这下差点没给气死,指着唐禹就大骂道:“你是要把我们都害死啊!都害死啊!”
唐禹大声道:“都闭嘴吧!战局已定了!”
他看着远方,露出了笑意,轻轻道:“她来了。”
在谯郡郡城以南,一支上万人的军队,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朝前冲来。
鼓声震天,怒吼不绝,恐怖的气势直冲霄汉,摄人心魄。
看到这一幕,石虎当即瞪大了眼,怒吼道:“哪里来的兵!怎么可能!探子呢!我们的探子怎么没发现!”
而远处,史忠带着三百骑兵精锐大笑道:“石虎这王八蛋倒是够谨慎的,往谯郡南边都派了上百个探子,不过他们似乎没什么防备,被老子全部宰了。”
白色骏马之上,谢秋瞳身披银甲,目光清澈而冰冷。
她看着远方的城楼,轻轻道:“千钧一发,不可犹疑,杀过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壮士断腕
站在高高的坞堡上,看着下方枯黄的大地,戴平心中不禁感慨。
“真是神了,唐禹怎么知道这里打不起仗来?”
他抚摸着下巴,歪着头道:“他既然知道这里打不起来,又为什么非得炸毁密道,让我不能逃走?”
“难道郡城那边真的出事了?”
喃喃自语之后,身旁一直沉默的姜燕终于说话了。
他的语气都很低沉:“因为你一走,军心就没了,坞堡就成了变数,唐郡丞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郡城,他不允许这里出现变数,即使是不影响大局的变数,也不能出现。”
“更何况,你还有另外一个任务。”
戴平这下是瞪大了眼,惊呼道:“你不说话倒还好,一说就是好大一堆,我还能有什么任务?”
姜燕道:“你要带着坞堡所有人,杀向郡城,给石虎压力,这是唐郡丞的命令。”
戴平当即咧嘴,摇头道:“别闹了,看见那边没有,石虎的三千骑兵全在,你让我带着两千五百人杀出去,不就是找死吗?”
姜燕面无表情,沉声说道:“骑兵会走,而你要立刻跟上,不然郡城就会很危险。”
戴平道:“谁说他们会走的?”
姜燕不再回应,而是直接下楼。
他骑上了一匹马,迅速冲出坞堡,朝着三千骑兵而去。
隔着老远,他运足内力大吼道:“冉闵!南方有上万大军支援而来!石虎危在旦夕!还不去救!”
声音在四周回荡着,在人群之中听到话语的冉闵,眉头顿时皱起。
他往前看,看到了北方密密麻麻的步兵正快步而来,至少有五千之众。
那是游荡在谯郡及周边区域的私兵,是徐州来的。
坞堡之中,还有两千五百人。
这二者加起来,足有七八千人。
无妨。
若是真要打,我领着这三千骑兵,必然能把他们冲烂。
但…
冉闵眯着眼,想起了唐禹所说的话,想要崛起,就必须创造合适的结果和机遇,要在战争中获取石虎更高的重视…也要让石虎变得依赖自己…
南方有兵支援…刚刚那人在喊…什么意思?是在帮唐禹传达信息?
为什么是这样的信息?
让我去勤王,是唐禹的意思?
冉闵沉思了片刻,便猛然惊醒。
“勤王是假,让路是真,唐禹想要这里的兵也聚到郡城去。”
冉闵呢喃着,最终露出了冷笑,轻轻道:“军情紧急,勤王…绝不会是出错的决策,陛下反而会更赞赏我…”
“那就…真的只能成全唐禹了…”
想到这里,冉闵当即下令:“全军听令!回撤郡城!保护陛下!快!”
三千骑兵,缓缓掉头,朝着谯郡郡城方向而去。
看到这一幕,王劭的心情顿时落地,他看了谢群一眼,两人对视,达成共识,当即率领五千私兵,朝南而去。
而此刻,坞堡之上,戴平看到这一幕,一时间都惊住了。
骑兵…真的走了…
那我要听唐禹的,带着人往郡城赶吗?
他妈的当然!我爹还在那儿啊!老子又不是贪生怕死的畜生!
戴平当即道:“所有人全部出坞堡,列成阵型,支援郡城!”
于是,两股兵马共计七八千人,浩浩荡荡朝着谯郡郡城方向而去。
此时此刻,石虎已经慌乱无比。
两万四千人攻城,而且一部分已经进了城,这一战只要打下去,城内两万守军他根本不惧。
但现在又来了一万!
他妈的哪里变出来的一万大军啊,总不能是徐州大军没撤吧!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一晚大军虽然阵型整齐,气势滔天,可在一些细节处依旧看得出,他们应该是新兵。
是临时招募的!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
石虎的心情可一点也不轻松,即使没有什么战斗力,那也是足足一万人啊。
相当于对方三万打我两万四,老子就算赢了,还能剩下几个人?
剩下的兵,守得住徐州、豫州和兖州?别说这三州之地了,国内恐怕都要出乱子啊。
可是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石虎咬着牙,刚要下令拼命,却又看到三千骑兵已经出现在北方,正快速朝这边回援。
难道北方又出事了?
石虎连忙喊道:“冉闵!你怎么回来了!”
冉闵快速下马跑过来,抱拳道:“探子来报,说这边一万大军袭来,末将自作主张,回来支援陛下,保护陛下安危。”
石虎闻言,面露赞赏,点头道:“紧要关头想得起君上,这是好习惯,只是北方…”
冉闵直接道:“北方游荡之私兵共五千人,已经南下,坞堡两千五百人,已经出堡。如今他们合兵七八千人,已经朝南杀来了!”
石虎只觉天旋地转,心都要碎了,颤声道:“又是八千!又是八千!”
“这么说,他们加起来有三万八千人了!”
冉闵道:“还有武装的两千农兵,准确地说是四万人,这还不包括城内随时可以拿起武器的普通百姓。”
“陛下,我们已经没有胜算了,我们不能全部搭在这里啊,我们的人打光了,国内就镇不住啊!”
石虎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一时间彻底慌乱,几乎站不稳身体。
他颤声道:“我们!我们有多少人进城了!快告诉我!来个人!”
身旁的张豺连忙道:“陛下,我们已经进去了超过一万人了,正在城内厮杀呢!”
石虎浑身发抖,喃喃道:“进去上万人了…”
他咬牙道:“跟他们玉石俱焚!老子也不活了!”
冉闵急忙跪下,大声道:“陛下乃天命之君,岂可轻言生死啊,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立刻撤兵,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末将愿率领骑兵,誓死保护陛下冲出去!”
张豺也道:“是啊陛下,此时此刻,应该壮士断腕,立刻抽身啊!”
“玉石俱焚,收益的只有王敦和汉国,我们反倒成了牺牲品了!”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啊!”
石虎捂着心口,只觉痛不欲生。
他看着源源不断的人冲进城池,正在与敌军拼杀,气得仰天大吼:“唐禹!戴渊!老子与你们不共戴天!”
“传令!所有人全部撤!避开他们!朝、朝西撤!”
冉闵当即大声道:“末将带领骑兵,为陛下开路!”
突然的撤兵命令,让赵国的兵直接懵了,前面的在杀,后边的反而跑了,这对于军心的打击实在太可怕了。
城里的一万多赵兵,本来战意满满,察觉到身后的人在撤,一时间都懵了。
而唐禹立刻吼道:“快跟我一起喊啊!快!”
“石虎跑了!石虎跑了!”
“赵国败了!你们的皇帝都不要你们了!还打呢!”
“投降不杀!放下武器!”
城内到处都是这样的喊声,赵兵的军心顿时溃散,因为撤兵是事实,他们已经看不到后续还有援军冲进来了。
而晋军和家族私兵则是气势大涨,杀得彻底疯狂,此消彼长之下,赵兵已经几乎没了抵抗能力,全部都在溃逃。
看到这一幕,唐禹重重出了口气,道:“大局已定!”
他的身后,平静的声音响起:“一万大军还需要追击石虎,保持一定的距离,给他足够的压迫感,让他尽快撤走。”
“这样我们才能腾出手来,立刻支援建康。”
唐禹回头。
他再一次看到了谢秋瞳。
分别将近两个月,她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都凸显了出来,下颌线更清晰,脸颊也略微有些凹陷。
她显然很疲倦,很累,已经快瘦脱相了。
但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眼中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静静看着唐禹。
唐禹道:“还好吗?”
谢秋瞳把头转到一旁,沉默了几个呼吸,才道:“继续做事吧,我们时间紧迫。”
第一百九十三章 大局终定
谢秋瞳不是喜欢煽情的人。
习惯了孤苦无依的她,早已用各种武器把自己狠狠包裹了起来,力求不露出任何一丝软弱的情绪。
煽情就是软弱,自怜就是可耻,这是她坚持的道理。
所以她根本不和唐禹说一句废话,直接让做正事。
只是聂庆却大笑出声:“哈哈哈小师妹,你怎么没有跟着大军去追击石虎啊?你是主帅哎!”
“城内还在杀敌,你怎么不第一时间去观察形势呢?”
“你那么着急正事,怎么第一时间跑到城楼上来,给唐禹打招呼啊?”
“你分明很想见他,很想和他说话。”
谢秋瞳的脸色挂不住了,咬牙切齿道:“你给我闭嘴!再敢多少一句!我写信给师父!让他带你回去!”
聂庆大笑着直接转身离开,根本不带犹豫的。
谢秋瞳看了唐禹一眼,道:“别听这人胡说,他没个正经。”
唐禹却直接走到她的身旁。
谢秋瞳皱眉道:“做什么?你难道真以为我想…啊!”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拉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放开!胡闹什么!”
谢秋瞳当即冷喝,并试图推开他。
“你瘦了好多。”
唐禹的声音响在耳畔。
谢秋瞳的眼皮颤抖了一下,她没有言语,却也不再挣扎。
她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的气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唐禹道:“募兵、练兵很苦吧,为什么瘦了这么多,胃口不好吗?”
谢秋瞳小声道:“练兵又不危险,算什么苦,反而你在谯郡…”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觉得再说下去会显得自己很关心他,显得自己太…太弱势…
强势,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唐禹道:“你别找借口,你回答。”
谢秋瞳微微低头,道:“心中不安,就吃不下东西,然后睡得少…”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这种弱势让她非常没有安全感。
她立刻推开了唐禹,故意板着脸,沉声道:“行了!战士在厮杀,你我在这里儿女情长,算什么事。”
“去办你的事,把残局收拾了。”
“我去找叔父和其他家主,商议南下勤王之事。”
她说完话,根本不给唐禹回话的机会,直接转头就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唐禹无奈摇头。
其实战局已经不需要再指挥什么了,这一万多的赵兵,早已崩溃,死的死,降的降,后续的一切戴渊这个老将军轻易能处理。
戴平也来了,王劭也来了。
一万新兵在追石虎,其实也只是假装追一追,石虎溃逃,再不敢回头了。
他这一仗惨白,回去之后必然要面对赵国内部复杂的斗争,短时间内根本组织不了任何军事行动了。
也因为内部斗争,他会更依赖冉闵这个王牌,冉闵会很快崛起。
而赵国无暇顾及其他,也让慕容鲜卑迎来了罕见的机会,他们可以大胆立国,再也没有谁会去管他们了。
到时候问陛下讨要一纸诏书,玩一招远交近攻,慕容鲜卑立国将被承认,喜儿的任务,算是出色完成了。
那个傻丫头做了这么多,这个结果是她应得的。
只是她帮忙处理了石虎帐下的武林人士之后,又去了哪里?怎么还不现身?
难道她受了伤,自己在养伤?
唐禹有些不放心,连忙找到了史忠。
他正色道:“你们三百人,这段时间在谯郡来回奔袭,任务完成得很好。”
“但有一件私事,我想请你帮个忙。”
史忠闻言,却直接跪了下来。
他远比唐禹激动,因为这样的胜利是他完全不敢想象的。
他声音沙哑,哽咽道:“请唐郡丞吩咐!”
唐禹道:“帮我找一下喜儿,一个喜欢穿红衣的姑娘,只管到处喊,就说我在找她。” “她应该在第五、第六坞堡往北的区域,坚壁清野之后,她可能在官道旁的树林之中隐藏着。”
史忠当即道:“明白!我们三百个兄弟全部出发去找!”
唐禹踏实了很多,看了一下战局,已经接近尾声了。
戴平俨然成了大胜将军的模样,带着人捆绑俘虏,清理战场,昂首挺胸的模样。
王劭不甘落后,也跟着清理战场,专门挑盔甲往自己这边装,一副发了大财的模样。
唐禹见没了自己的事,于是就赶往临时的指挥所。
各大家主都聚集在了这里,谢广、庾怿、周斐、桓猷和祖约脸上带着畅快的笑容,戴渊虽然坐在主位,笑容却有些勉强,他知道自己的命运还说不定。
当唐禹走进去的时候,众人顿时站了起来,纷纷施礼。
“唐郡丞。”
“唐郡丞来了,快请上座。”
“唐郡丞,我们哪里想到你竟然还准备了一万大军啊,之前真是误会你了。”
“这一战,可歌可泣啊,谯郡在只有一万五正规军的情况下,大败石虎,歼敌俘虏两万多,绝对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啊!”
一个个殷勤无比,态度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最初的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听唐禹的,看看情况。
在几场漂亮仗之后,他们相对信任唐禹,并尊重唐禹。
此时此刻,他们是心服口服,敬畏有加。
十八岁的年龄,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巧妙地整合了各大家族势力的军队,统一指挥,打赢了奇迹般的仗。
潜龙腾渊,鳞爪飞扬啊。
他们都清楚,唐禹的前途不可限量,已经挡不住了。
唐禹抱了抱拳,道:“不必多礼,战争差不多已经结束了,关于回援建康之事,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
众位家主还未回答,谢秋瞳就直接道:“回援建康,南下勤王,这是定局定事。我们商量的只是如何组建联军,如何指挥等问题。”
“当然,这是需要豫州刺史决定的,戴公,咱们都听你的,只是时间要快,最迟后天要走,耽误不得。”
戴渊干笑了两声,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下意识看向唐禹。
唐禹笑道:“君侯可是击败石虎的功臣,大胆下决定嘛,虽然有些事…明眼人都知道,都看得清楚,但只要你回援建康这一仗打漂亮了,就没人会提以前的事了。”
戴渊顿时松了口气,当即正色道:“由我亲自挂帅,与各大家族私兵组成联军,南下勤王,今明休整,准备粮草物资,后日一早,立刻出发。”
说完话,他看向唐禹,道:“唐郡丞以为如何?”
唐禹道:“妙哉!妙哉!”
众人对视一眼,都不禁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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