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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人臣
桓家还远没有到鼎盛之期,桓彝不过是一个中书郎,虽然名声外显,但掌握的权柄有限。
可桓家也是世家大族,在谯郡有着根基,所以即使权柄有限,也依旧被人重视着。
唐禹吃完早饭,修炼了一个时辰武功,就直接往桓府而去。
到了门口,先是通报,然后很快就被请了进去。
唐禹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什么谢家赘婿了,而是实实在在的谯郡郡丞,关系着桓家的利益,主动上门拜访,这是友好的征兆,桓彝不可能不见。
走进院子,就听到了书声琅琅,只见一个大约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长得俊俏高大,正襟危坐读着书。
见唐禹目光扫来,他先是眉头一皱,然后站起来作揖施礼。
还挺懂礼貌的这老弟!
唐禹笑道:“我来见中书郎,他在哪里?”
少年快步走来,再次施礼,道:“我家大人在书房等您。”
大人,是这个时代对父亲或长辈的尊称。
唐禹点头,便跟着仆人朝内走,刚走了几步,他突然心中一惊。
大人?他爹是桓彝?
唐禹立刻回头道:“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礼貌答道:“不才桓温。”
干!果然是你!
唐禹对着他露出了深邃的笑容,然后才朝书房走去。
历史人物此刻正是少年英才,桓温来了,谢安还在游学,不知道苻坚、冉闵出生了没有。
这里是错乱的,唐禹不敢用历史知识去判断时局。
桓彝大约四十多岁,气色还很好,也给了唐禹足够的尊重,出书房大门迎接。
“唐县丞!或许现在要叫唐郡丞了!光临寒舍,不胜荣幸啊!”
他似乎是个健谈的,脸上露着笑容,迎接唐禹进屋。
唐禹施礼,道:“有劳使君迎接,仆深感惭愧。”
桓彝笑道:“唐郡丞不必自谦了,你在舒县做的事啊,建康的官员哪个不晓得?就连陛下,也常在朝会中说起你啊!”
唐禹坐了下来,却是作揖道:“所以,此来见使君,是有一个问题想问。”
桓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很多,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连基本的寒暄都不耐心,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难道是来者不善?
他微微眯眼道:“唐郡丞还没到谯郡呢,就要问老夫问题了吗?那你问。”
唐禹看着他,郑重道:“请问使君,我能为谯郡做点什么?”
桓彝身影顿时一震。
他脸色不变,心中却十分诧异。
他完全没想到,唐禹竟然会这样问。
这年头当官,要么是想捞钱,要么是谋上位,要么为自身的政治团体或家族牟取利益……结果现在来个人,问能为谯郡做点什么…这…这是什么招法?
饶是桓彝政治智慧过人,见惯了斗争,也没摸清楚唐禹的意图。
所以,他平静道:“噢?唐郡丞想做点什么?”
唐禹道:“我不了解谯郡的局势,也不清楚其中的复杂争斗,所以我来拜访使君,希望使君能告诉我,我能为谯郡做点什么。”
“或者说,谯郡需要我做什么?”
“使君是谯郡的人,自然不希望看到谯郡毁于一旦,所以我相信,使君会真诚回答我这个问题。”
桓彝眉头紧皱,他下意识就觉得唐禹在演戏,但想起他在舒县干的实事,又看他现在这个表情…不像演的啊。
他没有家族背景,虽然和谢家不清不楚的,但陛下既然派他去做这个中间人,说明他和谢家的联系或许没那么深。
难道,这真是个做实事的官?
至少目前的事实,是这样证明的。
桓彝心中微微松了口气,道:“唐郡丞,你是想了解了解谯郡的情况,争取到我们桓家的支持,对吗?”
“嗯。”
唐禹道:“不瞒使君,我前往谯郡任职,孤立无援,恐怕难以做事。”
“但陛下既然派我去了,我既然去了,我就不能什么都不管,只顾着混日子。”
“所以请使君详细说说谯郡,我好判断该怎么做。”
不玩虚的,只打真情牌,这一招之所以好用,是因为桓家不可能不在乎谯郡。
桓彝深深吸了口气,道:“好,那我就跟你讲一讲谯郡。”
“谯郡位置特殊,是军事重镇,也是石虎重点要进攻的城池。”
“目前戴渊为豫州刺史兼都督,掌管一切大权,正在积极准备,抵御石虎。”
“可我坦诚跟你讲,我不放心他,因为在前几次排兵布阵上,他都是把我们桓家的人当成畜生,把所有危险的战斗都交给我们。”
“他甚至想用我们的钱粮,派我们的人去送死。”
“他想要得到的结果是,桓家灭,石虎败,他戴渊占据整个豫州,吞并谯郡所有财富。”
“他和祖约达成了联盟,或许到时候,祖约就成了谯郡的世族了。”
他看向唐禹,沉声道:“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桓家会答应吗?会甘心吗?”
唐禹道:“如今的谯郡郡守是谁?”
桓彝哼道:“就是祖约。”
“郡守祖约,郡尉是我弟桓猷,陛下就是看到我们桓家不服祖约和戴渊,才想找个没有派系的中立人士,去担任郡丞。”
“名义上是郡丞,实际上要负责调和矛盾,做统筹安排,这是我们都默认的事。”
“但现在的情况是,新来的郡丞,也就是你唐郡丞,到底向着哪边?”
“你说想为谯郡做点什么,我信,毕竟你在舒县就是这么做的。”
“但这可不意味着你是朋友,因为戴渊也想谯郡渡过这一关,只是是靠牺牲我们桓家罢了。”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桓家是谯郡世家大族,难道不该为谯郡牺牲吗?”
桓彝冷笑道:“所以我们就该去当替死鬼?用家族的鲜血,去做他戴渊的垫脚石?”
唐禹沉默了。
他轻轻道:“你要写一封信给你的弟弟桓猷,你要让桓家站在我这边,听我的命令做事。”
桓彝愣了一下,不可思议道:“你来这里,竟然是要我支持你的?”
唐禹道:“我的承诺是,尽一切力量守住谯郡,并平等对待戴渊、祖约和桓家,维护桓家的合理利益。”
桓彝不屑道:“你的承诺,轻如鸿毛。”
唐禹道:“但没有我,谯郡大概率就没了,桓家会像丧家之犬一样搬走,这只是其一。”
“其二是,陛下会因此记恨你们桓家,因为戴渊和祖约肯定是要把脏水往你们桓家身上泼的。基于戴渊如今的地位,基于谯郡失守所带来的各种灾难…这个脏水你不想接都不行,而且洗都洗不干净,因此,桓家会迅速没落。”
“戴渊可以输,祖约可以输,唯独桓家输不起。”
“谁让你们就是谯郡本地的世族呢。”
桓彝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
唐禹看向他,郑重道:“石虎毕竟是来了,为了守住谯郡,牺牲是必须要有的,只是戴渊希望桓家全部承担,而我希望所有人一起承担。”
“我的选择,是目前桓家最好最优的选择了。”
桓彝冷笑道:“你说的不错!话非常好听!但我凭什么信你!”
“你到底是站哪方的,谁说得清楚!”
唐禹看向他,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们就走!”
桓彝道:“去哪里!”
唐禹郑重道:“进皇宫!见陛下!我们两个当着他的面!达成约定!”
“你桓家,全力支持我!”
“我一碗水端平,统筹一切力量,守住谯郡!”
“在陛下面前,我敢把自己的心剖出来,放在明面上。”
桓彝忍不住站了起来,骇然看向唐禹,惊愕道:“你…你…你敢这么做?”
“你到底是…站哪边的?”
唐禹道:“我是人臣,忠君,爱民,团结同僚,守护山河。”
“这些都是我的责任,我当然敢去面对。”
“陛下找我,就是为了让我站出来,团结所有人。”
“但是使君,你也别忘了,陛下之所以找我,也是不希望桓家独自承担一切牺牲的。”
“圣君心中,还是有桓家的。”
他看着桓彝,低吼道:“想桓家和谯郡渡过这一劫!就跟我走!”
“我们去见陛下!去为谯郡、为桓家、为谯郡的百姓,说几句话,谋几件事!”
桓彝看着眼前意气风发又坚定无比的年轻人,心中的情绪不断翻涌。
最终,他缓缓道:“好胆魄!好一个少年人杰!老夫豁出去了!”
“走!进宫!见陛下!”
第一百二十三章 清正刚直
这是唐禹第一次进皇宫,从宣阳门往北,进大司马门、端门而至太极殿,却得到宫人消息,陛下正在东斋见客,让两人直接过去。
“东斋见客,往往不是见官员,而是见皇亲。”
桓彝递了钱过去,沉声道:“陛下是在见谁?”
宫人顺势收钱,低声笑道:“陛下正在见一位江湖人士,本来想让你们在东堂暂时等待,但那位江湖人士听说是唐郡丞,便提出也想见一见呢。”
桓彝疑惑地朝唐禹看去。
唐禹皱着眉,摇头道:“不知道是谁,见了就知道了。”
两人迅速来到东斋,禀报之后,进入厅内。
“桓卿、唐卿不必多礼了,东斋见客不见臣,且落座吧。”
这是唐禹第二次见到司马睿,他的状态似乎比上一次北湖集会的时候好了很多,声音中气十足,气息浑厚,心情似乎很高兴。
“谢陛下。”
两人应了一声,端正落座。
直到此刻,唐禹才看到司马睿旁边下座,坐了一个身穿紫色长裙的女子,一时间惊为天人。
此女大约二十七八模样,芙蓉面,桃花眼,眉如远山,唇如丹朱,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虽然表情平静,目光淡然,但那一股艳丽之意,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
她仪态端庄,衣裙宽大,却遮不住内里凹凸有致的身体,夸张的曲线让人惊异。
这一刻,那女子正好看向唐禹,两人目光对视,唐禹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压力,让他心跳加速,莫名恐慌。
他不敢对视,连忙低下了头,一时间掌心汗水都出来了。
司马睿见状,不禁笑道:“唐卿不愧是北湖集会敢挺身而出之人,勇气可嘉啊,竟敢与月曦仙子对视。”
“这天下第一人的气势,你可曾感受到了?”
废话,老子《大乘渡魔功》都已经自动运转起来了,像是碰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恨不得夺舍老子,要跟那女人打一架了。
不过月曦仙子…难道这就是当代武林第一美女,圣心宫的宫主?
作为冷翎瑶的师父,她非但是第一美人,好像还是江湖第一强者啊。
可是这模样…实在不像是什么出尘的仙子啊,长得太艳了。
面对冷翎瑶,你倒是可以说她有出尘之姿,心生敬佩。
而看到祝月曦,敬佩是一点没有,其他事倒是脑补了一大堆。
“臣惭愧,不知仙子天颜,莽撞冒犯。”
唐禹也算是反应比较快的了,同时身体往后缩了缩,掩盖住一些显性特征。
司马睿看向祝月曦,道:“仙子,你说你想见见唐卿,现在如愿见到,如何?”
祝月曦轻轻道:“是个人杰。”
“噢?”
司马睿也有些惊异了,疑惑道:“仙子初次见面,未曾交谈一句,便给出这般评价?”
祝月曦道:“舒县之事,陛下已知,我不再赘述。关键在于,据说唐禹去年在北湖集会之时,还没有武功傍身,而如今…他武学竟然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层次。”
“舒县一年,操劳民事,竟然同时刻苦修炼而至如此地步,必有大毅力、大志向。”
“一个人,有勇气,有智谋,还有大毅力、大志向,便担得起人杰二字。”
“更何况,他对百姓仁爱,对陛下忠诚,不图虚名,不贪钱财,实在罕见。”
司马睿微微眯起了眼,看向唐禹,道:“唐卿,仙子对你的评价,你可听见了?”
唐禹拱手,正色道:“臣在其位,谋其事,仅是忠于职责也,当不起如此夸赞。”
司马睿满意地点头道:“不卑不亢,不骄不躁,好事。”
“今与桓卿相约进宫,可是有事?”
桓彝恭声道:“启禀陛下,唐郡丞来我府上,商议谯郡对策,遇到困惑之处,便请臣与之同进皇宫,面见陛下。”
“是吗?”
司马睿看向唐禹,道:“你昨天才回建康,今日便找桓卿商议谯郡对策?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唐禹道:“多谢陛下,谯郡之危,事关重大,臣不敢懈怠,尽早想出对策为好。”
“如今所遇之困惑,仅一点而已。”
司马睿道:“哪一点?”
唐禹道:“臣往谯郡为郡丞,是名为郡丞,还是实为郡丞?”
这句话说出,桓彝脸色顿时变了,心都直接跳到嗓子眼了。
他当即后悔莫及,心中大骂唐禹是个蠢猪,这种事你怎么能问陛下呢!
名为郡丞,实为郡守,此乃帝王制衡之道,陛下怎能可能把事情挑明啊,锅是要你背的,你敢扔出去啊,你别把老子给害了。
司马睿也是愣了一下,一时间都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一个小小的六品郡丞,能进皇宫都靠桓彝带着,敢这么问我?
他微微笑道:“在其位,谋其事也。”
“谯郡乃北方重地,关乎淮河之防,卿要心怀朝廷、心怀百姓才是。”
完全中庸的回答,不含任何偏颇,但谁都听得懂他的态度。
于是唐禹道:“臣明白了,臣必当以朝廷、陛下及谯郡为重,团结各方势力,勠力同心,保卫我大晋之国土,守护我大晋之尊威。”
“今日见陛下,也正想请陛下做个见证,臣往谯郡,必与桓家通力合作,不惜一切代价,痛击来犯敌军。”
桓彝感觉自己的衣服都要汗湿了,他现在什么也不想了,只想唐禹闭嘴。
这个出身低贱的赌徒之子,真是毫无礼仪,毫无章法啊。
司马睿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唐卿,朕送给你的锦缎绸帛等礼物,可已收到啊?”
唐禹道:“谢陛下,臣已收到,感君隆恩。”
司马睿笑道:“北方天气冷,记得穿上。”
唐禹差点忍不住笑了起来,当即道:“臣明白!必不负陛下信任!”
锦缎绸帛?天气冷要穿上?假的!
真正要说的,是赏赐的那一柄剑!
带上剑!随便杀!
只要利于大局,杀了人,皇帝来兜底。
这是承诺,只是一般人看不明白。
司马睿见唐禹如此聪慧,也是龙颜大悦,笑道:“少年英才啊,既然你也在习武,便让月曦仙子指点你几招吧!”
“可要珍惜这个机会,朕也很难请动仙子啊!”
月曦仙子站了起来,道:“那我就带他走了。”
她看了唐禹一眼,便朝外走去。
唐禹对着司马睿施礼,也连忙跟了上去。
他哪里会看不出,司马睿这是在赶人,他想和桓彝单独聊聊。
唐禹紧跟着月曦仙子,却见对方的速度越来越快,分明步伐还是那个节奏,但身体像是在飘一样,可以看出这个功夫的确是登堂入室了。
“仙子等等我!”
唐禹跟不上,便直接喊了起来,挥手道:“等一下啊,说好的教武功呢!”
一直走出了皇宫,祝月曦才回头,凤目锁定了唐禹,整个人的气场爆发了出来,以至于四周吹起了狂风。
唐禹停了下来,气喘吁吁道:“我跟不上你啊,你跑那么快干嘛!”
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从刚才的清正、刚毅、忠肃,变得轻松、随性了起来。
月曦仙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才道:“礼仪还是要学的,不成体统,就上不了真正的台面。”
“霁瑶多次向我提起你,说你是个好官,所以我想见见你。”
“如今看来,你是有几分锐气在的,但还缺乏气格。”
“要尽快让自己沉下来,真正做大事。”
唐禹只是笑着,无奈摇头。
这就是成功人士的通病,见了人无论怎样,先评价、批判一番,来显示自己的博学、阅历或权威。
就像狗见了陌生人,总要先咧嘴龇牙,表示自己不好欺负一样。
唐禹对这种做事的方式,很是不爽。
他深知自己玩礼仪玩不过当代土著,所以才在司马睿面前清直刚正的莽夫,如同海瑞之于嘉靖,这样反而有奇效,却被眼前这个女人莫名教训了一顿。
于是唐禹笑道:“月曦仙子是圣心宫的宫主,江湖正道领袖,会不会莫名其妙杀人,亦或者欺负人?”
祝月曦被这句话问的有些懵,皱眉道:“岂会如此。”
唐禹道:“若是有人言语冒犯了你呢?”
祝月曦淡然摇头道:“我受天下谩骂多矣,无关紧要,早已看淡了。”
唐禹放下心来,搓着手嘿嘿笑道:“那我就放心了,月曦仙子刚刚是劝我沉下来?”
祝月曦道:“你有勇有谋,意志坚韧,应当沉下心神,摆脱鲁莽轻佻…”
唐禹直接打断道:“你在教我做事啊?”
祝月曦顿住。
唐禹道:“我年纪轻轻,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为什么要听一个大龄剩女来给我上课?”
祝月曦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遭受的谩骂唾弃何其多也,但却第一次听到这种评价,一时间差点道心都崩了。
以至于,她声音都在颤抖:“大龄…剩女?”
第一百二十四章 变在于武
一个人受到多大的赞誉,就会遭到多大的质疑,就像是月亮的明暗面,不可能避免。
作为正道魁首,天下武道宗师,祝月曦自然是被正道赞誉,被所谓的魔道质疑。
但她发誓,天下所有魔教人士加起来,都没能让她这么破防。
大龄剩女!大龄…剩女!就听字都猜得到是什么意思!
因此她面容都变得扭曲,指着唐禹,颤声道:“你!敢这般说我!”
唐禹耸了耸肩,道:“是不是事实?如果不是事实,我道歉。”
“月曦仙子很年轻吗?别告诉我才二十多岁。”
“难道你已经成亲了?你有男人吗?也没有吧。”
“我说个事实而已,你何必激动啊!难道你内心上瞧不起大龄和剩女?”
祝月曦被这番强词夺理的话,说得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心胸狭隘!刚愎自用!难成大器!”
唐禹道:“我还无耻下流呢!”
说话的同时,他看向祝月曦的胸口,咧嘴道:“仙子心胸不狭隘,看得出来规模很庞大,刚才走路都在晃荡呢。”
“当真无耻!”
祝月曦再也待不下去,几步跨出,就已经在数丈开外了。
看着她的背影,唐禹无奈摇了摇头,对这个女人实在没什么好感。
而此刻,躲在旁边的聂庆这才钻了出来。
他看着祝月曦的背影,吞了吞口水,低声道:“师弟,你真是个狠人,她你也敢调戏啊!”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没有调戏,单纯把她气走而已。”
聂庆道:“不至于啊,我听得清楚,她不过只是跟你讲了讲道理,你何必这么气她?”
唐禹道:“这种人久居上位习惯了,对陛下都尚且那个态度,可见心中之倨傲。”
“她第一次见我,就一副要教我做人、要引领我向前的模样,我若是不强硬点,以后见我,她会更加倨傲。”
“看样子陛下和她有交情,这么关键的时候,她出现在皇宫,恐怕和谯郡之危有关。”
“若是她也要参与谯郡之事,到时候谁来做主?我听她的,还是她听我的?”
“聂师兄啊,一个人的态度,有时候不代表他本身的情绪,而代表的是他的目的。”
“到了谯郡,我决不能让一个武林人士说了算。”
“今天不压她,将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聂庆瞪着眼,一副惊为天人的样子,然后重重点头道:“师弟厉害啊,我怎么没看出你有这般心机,愈发像小师妹了啊。”
“少废话,有正事要问你。”
唐禹一边朝马车走,一边问道:“我刚刚见祝月曦,第一眼对视,就被她震慑住了,我感受到她身上有一股强大的气势,几乎让我无法呼吸。”
“这是什么原理?总不能是什么玄之又玄的威压吧?”
聂庆沉思了片刻,道:“威压这个词用得好啊,祝月曦修炼《圣心诀》已至天人之境,普通人见到她,只能惊艳其貌美,但内力已经成熟的武者见到她,自然就会被她磅礴如海、深邃如渊的内力所震慑。”
唐禹这下是真懵了,疑惑道:“天人之境?别闹,真有神仙啊!”
聂庆道:“形容嘛,反正就是玄之又玄的境界,反正她已经几乎问鼎武道极巅了,所以你看她都快四十了,还是二十七八的模样,驻颜啊,厉害得很。”
“这种人,寿命可以轻松破百的,那不是天人是什么?”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四周,才压着声音道:“咱们大晋太祖皇帝司马懿,据说就是天人之境的强者,所以即使连年征战,也活了一百零一啊。”
听闻此话,唐禹身影顿时一震。
他找到历史紊乱的根源了——武!
武能延寿,武能参战,武能止戈,所以历史在细微处不断变化,最终引起了如今的紊乱。
司马老贼熬了那么久,原来是所谓的武学在作祟。
唐禹一瞬间想到了很多东西,连忙问道:“那祝月曦出现在皇宫,有没有可能是在帮助陛下修行,帮助其治疗疾病,延长寿命?”
聂庆面色古怪,道:“这肯定的啊,这有什么好问的…陛下亲赴圣心宫两次,才把祝月曦请出山啊。”
怪不得!照理说这个时节,王敦已经叛乱,司马睿也已经死了,司马绍都继位了,但今天看到司马睿,他气色还很好,恐怕还能继续活。
又是武学的影响!
那么之后的变化肯定很大,蝴蝶效应会让注定的历史,改变成完全不同的方向。
我所学的历史知识,参考性变得更低了。
但好消息是——历史可以改变!
我唐禹,是否真正可以想远一点了?
想到这里,他非但没有沮丧,心中反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述的激动与兴奋,只觉全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
“走!见谢秋瞳去!”
唐禹当即低吼出声。
聂庆连忙架着马车朝前,然后问道:“怎么个事儿?不是不见小师妹了吗?”
唐禹道:“没说不见,很多事还是要和她商量的,就算不是盟友,也是朋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聂庆道:“那赌约怎么算?我小师妹可是很较真的人。”
唐禹没好气地说道:“我偏不跟她较真,我就负责跟她唱反调!”
马车来到了谢府,唐禹几乎没有阻碍就来到了梨花别院。
谢秋瞳穿着白衣,正坐在池塘边的椅子上喂鱼。
她身旁放着一个大木桶,桶里装着血肉。
这让唐禹一时间有些发寒,指了指桶,道:“别告诉我这是人肉。”
谢秋瞳回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来做什么?”
唐禹道:“想你了,来看看你。”
谢秋瞳的手抖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对方回这么回答,于是皱眉道:“说这种话,是有求于我吧。”
唐禹看着她手上的血,道:“去洗漱一下,我在次楼的庭院等你。”
谢秋瞳站了起来,正要离开,唐禹又道:“顺便换一套贴身的衣服,那样显腰身,会好看些。”
谢秋瞳疑惑道:“你今天疯了?说话怎么这么奇怪。”
她摇着头离开,似乎在想唐禹的所作所为有什么深意,在表达什么样的态度。
而聂庆则是低声道:“这就是唱反调?我看分明是你压制不住色心,想要调戏人。”
唐禹道:“你懂个屁,对付你小师妹,就是要不按常理做事。”
“她精于算计,洞察敏锐,可以掌控人心……但如果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怎么掌控?”
“她只能掌控正常人,掌控不了癫子,对不对?”
聂庆点头道:“你在演癫子?”
“知道就好,你去玩你的,我去玩你小师妹,不是…我去找你小师妹玩。”
唐禹缓步走进了次楼,在庭院里等了一会儿,才看到谢秋瞳走来。
她果然换了衣服,虽然同样是白裙,但腰上扎了腰带,因此腰身显得极为纤细,身体的曲线也展现了出来。
她坐在了唐禹的跟前,道:“看来经过一夜的思考,你已经想清楚了很多事,并决定靠向我了。”
“只是你的自尊心比较强,不好直接开口认错,便以调戏我的方式,拉进距离,企图与我和好,并加入谢家。”
“其实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谯郡的事太过复杂,没有谢家的力量你寸步难行,你直言便是,我不会因此而讥讽你,我只会欣赏你最终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和选择。”
唐禹敲了敲桌子,道:“我过来只是找你下棋,看你象棋进步了没有…”
谢秋瞳呆了一下。
这句话她又没猜到。
她不禁皱起了眉头,沉思了很久,才道:“你在掩盖什么?故意伪装成这副模样,在我面前表演疯癫,为了什么?”
“你又没有疯过,你凭什么认为,在这方面你会比我有经验?”
“从你进门那一刻,我看到你的贱笑,我就知道你在演了。”
唐禹这下是真傻了,愣道:“那你还配合!”
谢秋瞳道:“我并没有配合,我衣服脏了自然该换,把腰身扎出来,是为了引诱你,很难理解吗?”
唐禹无奈道:“我承认了,我不是你的对手,我认栽,我老实交代。”
“我来找你是想和你谈谈谯郡的事,我自己一个人冥思苦想,容易走入思维死角。”
“而且,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
谢秋瞳淡淡道:“不是谈谈,别把话说的这么中庸,你是想窃取我的智慧,想得到我的知识积累,你是在请求我。”
“所以这样的请求,一定是有代价的,我可以帮你分析谯郡的情况,回答你想要知道的问题,但你要帮我做两件事。”
唐禹疑惑道:“什么事?”
谢秋瞳道:“第一,去谯郡,带上王徽。”
唐禹愣住。
谢秋瞳继续道:“第二,在谯郡的时候,你会再次见到喜儿,这一次你必须拿下她,让她成为你的女人。”
唐禹直接石化。
第一百二十五章 纵观天下
严于绿己?
为夫征妻?
唐禹脑中瞬间想起的是类似的词汇,但他很快就抛开了这些杂念,谢秋瞳是一个务实的人,她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不可能莫名其妙提出这样的要求。
所以唐禹忍不住问道:“带上王妹妹,为什么?我不认为王家会因为她的安危,而出手帮助谯郡。”
谢秋瞳瞥了他一眼,道:“你认为谯郡的局势是怎样的?”
唐禹道:“祖约和戴渊联手抗敌,调动一切资源,企图挡住石虎的进攻。”
“同时,他们也对桓家下手,想要实现一箭双雕,打败敌人的同时,窃取桓家在谯郡的权柄。”
“但这样做,我担心桓家在必要时候会为了生存而选择投降石虎,里应外合就守不住谯郡了。”
“我过去是作为纽带,要疏通戴渊、祖约和桓家三方势力,联合他们共同抗敌。”
谢秋瞳皱着眉头,脸色并不好看,她郑重道:“如果你只看到了这些流于表面的东西,那你不该去谯郡冒险,否则到时候你被卷进去,爬都爬不出来。”
唐禹平静道:“谯郡失守,则琅琊郡、彭城郡再无回天之力,琅琊王氏、彭城曹氏将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戴渊和祖约想要王家继续往下沉,尤其是戴渊,当他最终获得谯郡的权柄,则几乎与王家平起平坐了。”
谢秋瞳沉声道:“还不够,继续分析。站在每一个人的立场去分析,你仅仅分析了戴渊和桓家。”
唐禹陷入了沉思。
他想了很久,才轻轻道:“站在王家的角度思考,他们有两个选择。”
“第一,调动资源支援琅琊郡、彭城郡、谯郡,挡住石虎入侵大军。这对于他们来说,即使做到了,也造成了损失。”
“第二,将计就计,按兵不动,任凭戴渊和祖约将谯郡丢掉,同时再丢琅琊、彭城两郡。届时,戴渊、祖约必屯兵淮河一带,抗击石虎。而王敦则立刻起事,以戴渊故意战败,使得王家、曹家损失惨重为理由,发兵建康。后者,是破釜沉舟之谋,改天换地之策。”
谢秋瞳正色道:“很好,那么王敦手握大军,反心蓄藏,动机明确,趋势显著,他会怎么选?”
唐禹道:“选第二!破釜沉舟!改天换地!”
谢秋瞳道:“王导会一起反吗?”
“不会!”
唐禹果断回答,沉声道:“王导的四个结局,很明确。”
“一起反,胜则权倾朝野,败则王家死绝。”
“不反,无论谁是最后的赢家,都不会伤害他。”
“王导没有理由选前者,他绝不会反。”
谢秋瞳轻轻道:“所以王导是立于不败之地的……那么,王徽是不是就很重要了?”
“她在关键时候,能纠正你的立场,保护你的利益,让你在乱局之中也有容身之地。”
唐禹点头道:“我明白了,那喜儿呢?”
谢秋瞳笑了起来,眯眼道:“拿下她,难道不是你所希望的事吗?毕竟你对她似乎挺有好感的,虽然她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
最后一句,绝对是谢秋瞳的偏见。
唐禹无奈笑了笑,道:“你认为,喜儿代表着无极宫,无极宫代表着慕容鲜卑?”
谢秋瞳道:“你要尽快往上爬,最需要的是功绩,真正的大功绩。”
“若是喜儿站在你这边,那你很有机会能帮大晋收服慕容鲜卑部落,即使是名义上的,也是开疆拓土的天大功劳。”
“一步一步去积累,你的路太慢了,而开疆拓土,则是直接封爵。”
唐禹摇头道:“喜儿可不是傻子。”
“她就是。”
谢秋瞳冷笑道:“她自以为聪明过人,实则敏感自卑,偏执极端,只要切中了她的心门,她比狗都听话。”
“你只要把感情这步棋走好,她顿时就没了脑子,什么都肯为你做了。”
唐禹翻了个白眼,道:“她能做主?你当北域佛母是傻子?”
谢秋瞳点头道:“对,北域佛母也是傻子。”
靠,在你眼中这世界上有不是傻子的吗!
“你别以为喜儿如今的个性,全部来自于悲惨的遭遇,其实北域佛母对她的教育也占了很大原因。”
“那个老女人,也是个偏执、极端、狠毒、痴情的女子。”
“她年轻时候看上了一个男人,但遭到家族反对,那个男人也随即抛弃了她。”
“因此她恼羞成怒,杀了那个男人全家,叛出家族,独自踏上不咸山,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创立极乐宫,号称要杀尽天下负心人。”
“就这种货色,难道不傻?”
说到这里,谢秋瞳淡淡道:“喜儿是重感情的人,只要你拿下她,她就肯为你做一切,而目前唯一能得到北域佛母喜爱的,只有她。”
“拿下她,就拿下了半个北域佛母!”
“如果在配之以利益,包括朝廷的许诺,未来的扶持,甚至是帮助他们慕容鲜卑立国…呵!大有可为!”
她笑了起来,轻轻道:“只要有这一功,你将立刻受到重用,担任关键位置,手握大权,假以时日,便是一方豪雄,与我谢家并驾齐驱。”
“那时候,你才算真正有了朝廷权柄。”
唐禹沉默了。
他叹了口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谢秋瞳皱眉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你难道认为我说的不对?”
“唐禹,我不知道你心中为什么总有一种莫名的自负,但请你正式我给你理智的规划和分析。”
“你可以说这不是你想要的路,但你能说我的规划是错误的吗?”
唐禹道:“你是对的。”
谢秋瞳道:“那你为何这副表情?”
唐禹再次沉默。
谢秋瞳盯着他,咬牙道:“别躲!有什么说什么!你必须表态!答应吗!”
唐禹只好抬头看向她,轻轻道:“太小了。”
“什么?”
谢秋瞳顿时愣住。
唐禹道:“其实你考虑的东西太小了,我要的不是爵位,不是官职,不是手握大权,不是假以时日与谢家并肩,掌握一部分朝廷权柄。”
谢秋瞳道:“这还小?你要什么?”
唐禹咧嘴一笑,道:“我要的是!见龙在田!”
谢秋瞳看着他,目光变化。
唐禹指着天空,凝声道:“刘曜执掌汉国,石虎坐镇赵国,李雄霸占蜀地,张茂雄踞西北,慕容鲜卑驰骋辽西,再加上我们大晋,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小国、部落、军阀…”
“汉、羯、羌、氐、匈奴、鲜卑等数不清的民族在这片土地上争雄。”
“纵观天下,纷争不断,此起彼落,与春秋战国何异?”
“然而,各方霸主征战天下,个个凶名赫赫,如雷贯耳,人人皆惧…”
“可有一人能称英雄乎?”
谢秋瞳缓缓站了起来,脸色变得苍白,又变得红润,死死盯着唐禹。
唐禹再道:“权力、重兵、高官、爵位,我统统不要!”
“我要名!”
“我要天下人都知道,这个残破的世界,这个黑暗笼罩的天地,诞生了一个英雄!”
“什么是英雄?”
“山野麒麟!田间圣龙!”
说到这里,唐禹咧嘴道:“所有人都尊敬我,无论敌友。所有人都愿意跟随我,无论贫贱与富贵。”
“到那时,我会告诉他们一句话。”
谢秋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什么话?”
唐禹腾地站起,手掌重重拍在桌上,怒吼出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一百二十六章 百病缠身
喘息。
谢秋瞳双手撑着桌子,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她盯着唐禹,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由于呼吸不畅,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最终她攥着拳头,用尽力气大喊道:“聂庆!聂庆!”
“在呢在呢!来了!”
聂庆从外边急忙跑来,看着两人的模样,愣道:“你俩这是吵得有多厉害啊,都这副表情,消消气行不行啊,都是自己人。”
谢秋瞳低吼道:“去拿酒来!”
“啊?什么?”
聂庆懵了。
谢秋瞳道:“去拿酒来!听不见吗!”
“诶…别激动我去拿…”
聂庆连忙搬了两坛酒过来,嘿嘿笑道:“要喝酒就直说嘛,我也馋了。”
谢秋瞳不理他,摆上碗抱起坛子就倒酒,由于手抖,洒了一桌。
两碗酒,已经满了。
聂庆刚伸手,就被谢秋瞳推开。
谢秋瞳端起酒递给唐禹,眼睛盯着他。
唐禹拿起酒,疑惑道:“这是?”
谢秋瞳拿起另一碗酒,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敬你一碗酒!祝你成功!”
“别!不行!”
聂庆连忙瞪眼道:“不行小师妹!你不能喝酒啊!”
谢秋瞳不理会,而是与唐禹一碰碗,一饮而尽。
唐禹见她这么豪气,也直接把酒干了。
聂庆急得跺脚,喊道:“你们两个到底要干什么啊!哎呀!小师妹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啊!”
唐禹还不清楚什么情况呢,谢秋瞳的脸色就变得苍白,直接转头就往屋里走去,然后紧紧关上了门。
“她怎么了?”
唐禹疑惑问道。
聂庆大声道:“她不能喝酒啊!干!你到底做了什么,逼得她非得喝一个?”
他迅速来到主楼,不停敲着门喊着,却不见谢秋瞳回应。
唐禹看他慌,于是也有些慌了,道:“不是,到底怎么回事啊?”
聂庆来不及回答,一脚狠狠踹开大门,往里跑去。
唐禹迅速跟上,于是看到了谢秋瞳。
她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着,张大了嘴使劲喘息着,双手捂着头,表情扭曲狰狞,流着口水。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平时白衣胜雪、淡然冷傲的模样,而是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在生命尽头奋力挣扎着,如此狼狈,如此不堪。
唐禹愣在了原地,一时间脑中混乱一片。
“走!”
谢秋瞳发出了模糊不清却又艰难痛苦的声音,满脸汗水、口水的她,用尽力气道:“赶…他…走…”
“这种时候了你还管他干什么!”
聂庆连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拿出一颗丹药使劲塞到谢秋瞳的嘴里,但由于谢秋瞳不停颤抖、还在大喘气,丹药又被无法控制的舌头顶了出来。
“给她塞进去!”
聂庆用力把谢秋瞳扶了起来,坐在她的背后,强大的内力疯狂往她体内灌注。
唐禹如梦初醒,连忙捡起地上的弹药,朝谢秋瞳嘴里塞。
她头也在摇晃,为此唐禹捏住了她的嘴,使劲给她塞了进去。
艰难吞下了药丸,谢秋瞳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那是一直病态的红,而且浑身都在发烫,汗水已经打湿了衣服。
聂庆一直给她灌输着内力,然后吼道:“控制住她的身体!哎呀你抱她啊!你怕什么!”
唐禹用力抱住了谢秋瞳,以至于,他的衣领都被谢秋瞳的口水打湿。
这恍然间,他看到了谢秋瞳的眼睛,并与之对视。
她深邃的眼眸之中,似乎蕴藏着无尽的情绪,也蓄满了泪水。
下一刻,谢秋瞳低下了头,咬住了唐禹的肩膀。
唐禹闷哼一声,痛得紧咬牙腮。
过了片刻,谢秋瞳的挣扎才小了些,身体逐渐结束了抽搐,只剩下满脸的疲惫,满身的污秽。
聂庆道:“小师妹,你好点了没有?”
谢秋瞳没有回答,而是一把推开了唐禹,艰难爬到了床上,顺手放下了蚊帐,遮住了一切。
她颤抖的声音传来:“都滚出去!滚!”
聂庆无奈叹了口气,给唐禹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了房间。
直到此时,唐禹才低吼道:“到底怎么回事?”
聂庆摇了摇头,慨然道:“她有很多病,喘逆、癫疾、厥症、胸痹、头风…数不都数不清…”
“师父用了很多法子,完全治不好,所以请了祝月曦留了一道圣心玄气在她体内,压制病症,但只要喝酒就会发病。”
“唉,你们是发什么癫啊,为什么就非得喝酒啊!”
唐禹忍不住道:“为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多病啊!”
聂庆道:“胎弱啊!他娘只怀了她八个月就生了,而且据说怀着她的时候,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反正她生下来就有数不清的病,能活下来都是奇迹。”
“她十七岁才拜入师门,反正我也不知道她前面十七年是怎么过的,唉,反正你以后不能让她再喝酒了,真要死人的。”
唐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点头。
他想起了谢秋瞳的身世,她母亲只是小妾,而且去世很早,她虽然没被赶出去,但也是从小孤苦无依长大。
她天资聪慧,很喜欢读书,十二三岁就能在清谈之中说出惊世骇俗的观点,因此深得谢裒喜爱。
但没人知道她有病。
这意味着,她在孤苦无依的环境中,读书上进,勤奋苦学,同时还在悄悄忍受各种极端疾病带来的痛苦和摧残?
她去了聂庆的师门,被普遍认为是失踪,因此可以判断,她是悄悄离开去治病的…
一切都连上了,但…
但谢秋瞳未免也…
唐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是谢秋瞳,肯定坚持不下来。
而她却成了人人惧怕的谢六姑娘,成了谢裒最器重的子女。
“唉…”
聂庆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其实很讨厌她?我说过很多次,对吧,她的个性也确实让人讨厌。”
“但你看我怪过她吗?我甚至在你面前说她的好话…”
“原因就在这里,小师妹…其实很可怜…”
唐禹喃喃道:“怪不得那天回来的马车里,她重复问到命运线的事…”
说到这里,唐禹猛然抬头道:“即使有江湖高手的内力护体,她是不是也活不了多久?”
聂庆摇头道:“不知道,但你想啊…这么多病,她怎么能活很长呢?”
“其实我出来的时候,师父就说过了,小师妹很难活过三十…而她今年已经二十二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
怪不得她总是那么急,急得像是背后有火焰在追赶她。
唐禹心中百味杂陈,轻轻道:“真的完全没救了吗?”
“有!”
聂庆郑重道:“当初师父劝她去圣心宫,跟着月曦仙子修炼,只要修炼《圣心诀》到第八层,达到天人之境,就能彻底改变身体缺陷,祛除一切疾病。”
“月曦仙子就是这个境界,所以才能驻颜啊!”
“但小师妹拒绝了,她整天都忙着思考和安排她追求的那些事,几乎不花时间在修炼上。”
“哎,小师妹是个癫子,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灵上。”
“没人劝得了她。”
说到这里,聂庆拍了拍唐禹的肩膀,道:“你啊你,以后让着她点,别总和她吵。”
“她总是有千般万般的不对,也从来没有害过你,而且对你很好。”
“如果有机会,你也劝劝她吧。”
“她天赋太好了,哪怕现在去圣心宫,跟着月曦仙子修炼,也完全来得及。”
唐禹道:“所有人都劝不了她,我怎么劝?”
聂庆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她是个高傲的人,她极端厌恶发病时的狼狈模样,她痛恨发病时的她。”
“但她…为你喝了酒。”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处世之道
房门紧闭,里面再也没有声音。
唐禹不知道谢秋瞳怎么样了,但他清楚,今天可能是见不到这个女人了。
面对聂庆的话,他只能苦笑摇头,轻叹道:“劝她,或者不劝她,亦或者能否劝动她,没有人有把握。”
“把答案交给时间吧,目前的我们,言语上雄心壮志,实际上一文不值。”
“走一步看一步,步步为营,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唐禹转身朝外走去,脑中一直回忆着谢秋瞳的话,心中也不禁赞叹她想得周全。
王徽可以保证下限,喜儿那边拿下,则可以提高上限,无论哪一步都很重要。
谢秋瞳是对的。
但唐禹不想把王徽算进来啊。
把她带到危在旦夕的谯郡去,连保住她性命的把握都没有,何苦来哉?
王妹妹一片痴心,总不能换来我三番五次的利用吧。
唐禹坚定了心,打算独闯谯郡,杀出一条血路来。
可刚刚出了谢府,旁边已经有仆人跑了过来。
“唐郡丞!唐郡丞等一等!”
仆人大声喊道:“我家主人请你过府一叙,请唐郡丞慢走。”
唐禹顿时皱起了眉头,这个时候王导找我做什么?
难道也是为了谯郡一事?
这老狐狸,在舒县差点把我坑死,现在又急着找我过去,恐怕没安好心。
唐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去见王导一面,谯郡的局势还不够明朗,他需要通过各种途径去掌握更多的信息,见王导是必要的。
依旧是凉亭,依旧是那个下棋的地方。
一年不见,王导似乎老了一些,但精神状态依旧很好。
他招呼唐禹坐了下来,平静道:“一年之前,我们在此对弈,谈起年少意气,说你锐意不足。”
“如今看来是我走了眼,你不是锐意不足,你是藏锋于心,城府太深。”
唐禹道:“伯父珠玉在前,晚辈不过是依样画葫芦,照着学罢了。”
王导也不在意这种讥讽,面色依旧平静,道:“舒县做的很不错,找准了死局之中的最弱一环,一把将我的计谋捅穿,精准而迅猛,果断而干净,是一步好棋。”
“这体现了你的判断力、信心和勇气,但这也不是最重要的。”
唐禹眯眼道:“那什么最重要?”
“组织力。”
王导叹了口气,道:“你在舒县的民生改革,被所有人津津乐道,但他们都看不穿本质,只顾着分析你制定的政策。”
“殊不知,没有强大的组织能力,没有成熟的统筹能力,那些政策只是镜花水月,根本不可能成功。”
“找到一件事的答案,并不算难,难的是说服所有人一起配合治病。”
“能做到前者的人不在少数,能做到后者的人屈指可数。”
唐禹心中凛然,不禁对这个老东西有些佩服,不愧是混了几十年官场的老狐狸,这份清醒和判断力当真异于常人,一眼看穿本质。
他拱手笑道:“多谢伯父夸奖,刚上任舒县的时候,我的确是处处碰壁,好在挺过来了。”
“之后上任谯郡,不会也处处碰壁吧?”
王导摆手道:“碰壁是肯定的,只是这一次我就不对你下手了。”
“唐禹啊,天下就是一盘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要有全局眼光,有远见。”
“炮,有时候会绊住马脚,马有时候会堵住炮台,但那是时局之变,一时利益,最终还是要联手制敌的。”
“舒县之事不要介怀,看得更远一些。”
唐禹耸了耸肩,道:“伯父的话说得真轻巧,舒县若是另外的结局,我还有命活吗?”
王导道:“但你毕竟活下来了,活下来就要向前看。”
“不过年轻人心中有气,也可以理解,这样吧,我补偿你一些东西。”
他眯眼看着唐禹,缓缓道:“此去谯郡,我让徽儿与你一起,如何?”
唐禹咧嘴笑了起来,心中却满是疑惑,这老王八是不是听见老子和谢秋瞳谈话了啊,怎么会主动提出让王妹妹陪我。
“伯父这一步棋我看不懂啊,让王妹妹跟我去,总不是为了要撮合我俩吧。”
唐禹不紧不慢地说着。
王导则是摇头道:“撮合与否,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参与。”
“我只是认为,谯郡是个好地方,落入敌手怪让人心疼的,况且它也会影响彭城郡、琅琊郡的存亡。”
“徽儿去那边,总能给你一些帮助,至少彭城曹氏是很在乎她的安危的。”
“邵儿去了那边做郡尉,但做不了什么主,他要帮你,是需要理由的,徽儿就是很好的理由。”
唐禹点头道:“说得很好,但我怎么就觉得你不会那么好心呢?”
王导笑道:“夫处世之道,亦即应变之术,舒县对付你,是想拿下武昌郡,如今帮助你,是想保住琅琊、彭城二郡,保住淮河以北的基业。”
“因时不同,因局不同,故而立场在变,行事在变。”
“你逐渐就会发现,所有的计策和谋略都不顶用,因为真正的对手一定都不笨,计划永远赶不上变数,而应变之道,就成了胜败的关键。”
“说句坦诚的话就是,我不是对你好心,是你所处的位置决定了我需要暂时对你好。”
唐禹松了口气,道:“最后一句话,倒是有点诚意了。”
“不过我也很疑惑,你真的在意琅琊、彭城二郡吗?王敦恐怕很想利用这个理由造反吧。”
王导的表情顿时变得凝肃、深沉,身上的气场一下子起来了,让人背脊发寒。
他盯着唐禹,沉声道:“造反乃灭族之罪,不可轻言。无论你是否有证据去怀疑,那也关系着数百条人命。”
“另外,我是我,王敦是王敦,虽是一家,却非同路,不可并论之。”
说完话,他站了起来,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唐禹,你真的看得清天下局势吗?还是说那个谢秋瞳看得清?”
“有些事,你们不可能猜得透,最重要的,还是要看你们临时的选择。”
“言尽于此了,去看看你的王妹妹吧,喊得那么亲热,什么时候你真正能对她好一点,为她做点实际的东西?”
唐禹疑惑道:“实际的东西?王妹妹如众星拱月般被照顾着,我能做什么?”
王导道:“是吗?难道她不限制于婚约?”
“她顶了多大的压力,她自己知晓,只是从不告诉你罢了。”
“有些事世家没有选择,即使是为了短暂的利益,也可能会选择牺牲家族的人。”
“你不是王家的人,有些事你可以去做。”
说到这里,他压着声音,轻轻道:“据说…司马绍身体不不太好,最近来了个武林高手为他治病,而你…似乎和圣心宫有些渊源。”
他拍了拍唐禹的肩膀,缓步离开。
唐禹站在原地,脸色有些难看。
王导的暗示似乎已经很明确了。
他要老子杀司马绍!
草!
唐禹怀疑王导这次找自己,其他的全是废话,杀司马绍才是真正的目的。
这老匹夫想杀储君,难道还不是想造反?
还是说,他有更多的目的?
“有些事,你们不可能猜透。”
唐禹脑中回想起这句话,一时间觉得更有深意了。
或许,自己应该更多去分析谯郡的事,那其中一定还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风雨如晦
池塘之中造假山,碧水之下种青莲,柳树飘摇,残叶飘飞,秋风吹过,花园的秋景可谓绝美。
女子亭亭玉立,身穿青衣长裙,秀发飘扬。
唐禹皱着眉头,甚至有点不敢相认,轻轻喊道:“王妹妹?”
王徽回头,满是愁绪的脸上顿时涌出笑容,惊喜道:“唐大哥!你怎么来啦!”
她连忙小跑了过来,到了唐禹跟前,却又觉得有些失态,于是轻提裙摆,微微屈膝,低头施礼。
唐禹忍不住道:“王妹妹,一年不见,你似乎长高了。”
王徽抬起头,脸色红扑扑的,嘻嘻笑道:“是长高了一点呢,而且你看!”
她捏了捏自己的小脸,道:“我脸上没那么多肉肉了,主母和母亲都说我变漂亮了呢。”
不是漂亮这么简单,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一年前的她,还有些幼态,有些婴儿肥,脸上肉嘟嘟的很可爱,现在瘦削了,下颌线也变得明显了,胸口有了弧度,变得更有女人味了。
似乎察觉到唐禹的目光扫视,王徽微微侧了侧身,小声道:“唐大哥…你…别这样看嘛,怪不好意思的。”
唐禹晃了晃头,随即笑道:“王妹妹你的确变漂亮了,最近一年过得好吗?”
这下王徽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不好,你都不写信给我…恐怕都忘了我了…”
幽怨的眼神,委屈的语气,让唐禹真有些愧疚,连忙道:“万万没有!王妹妹误会了,之所以没有写信,是在舒县的时候,盯着我的人太多,我怕给你带来危险。”
“其实我想你想的不得了,所以昨天回建康,今天就直接来看你了。”
王徽小声道:“可是…管家说是父亲派人半路把你请过来的呀。”
那是个什么狗屁管家,怎么话这么多!
唐禹道:“那管家肯定是收了司马绍的钱,故意破坏我们的感情。”
王徽愣了一下,顿时咬牙道:“又一个收钱的,他们真的太过分了,这一年都多少个了,我要让主母把他赶出去。”
额,管家兄弟,对不住了…
不过王妹妹也真是善良,想不出什么狠话来,要是谢秋瞳,呵,赶出去?是直接割肉喂鱼才是。
好吧,也对谢秋瞳说声对不住,黑你已成习惯…
王徽道:“这一年我基本上都在家,主母管得严了,说我性子太跳脱,很多时候不知礼仪,整天让我在家中读书、学女工,哎…”
“父亲又劝我嫁给司马绍,说是为了家族,只是近两个月不怎么提了。”
“谯郡出事后,五哥又去了彭城郡,我就更无聊了。”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起来,仰着头道:“不过也没事,长大总会有更多的烦恼嘛,这些无聊…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的,所以也并不觉得难过,更何况我变漂亮了,嘻嘻。”
她似乎天生就有强大的乐观精神,以至于在困境之中也总能找到开心的地方。
唐禹看了一眼花园,道:“在这里待腻了吗?”
王徽点头道:“早就待腻了呢。”
唐禹道:“我过几日就要上任谯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当然要!”
王徽竟然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想过这么做会有多大代价,直接就答应了。
而且她很惊喜,很高兴,激动道:“唐大哥你真的愿意带我去吗!在舒县的时候,似乎是爹爹在害你,我都不太好意思再提跟你去哎!没想到你会主动喊我去!”
她把脸凑到唐禹跟前来,歪着头,眨着眼睛道:“不会是看我变漂亮了,才叫我去的吧?”
唐禹笑道:“你说呢?”
王徽噘嘴道:“一定要有这个理由!不然我会难过的!”
“你都不在意我变漂亮的话,那就说明不太喜欢我。”
唐禹低声道:“谯郡可在打仗,据说很危险,你不怕?”
王徽耸了耸鼻头,道:“才不怕呢。”
“为什么?”
“因为唐大哥都不怕啊。”
唐禹忍不住笑道:“我还是有点怕的。”
王徽伸出手,掐着自己的食指,道:“那我也有点怕,就这么一点点。”
唐禹道:“怕还去?”
王徽吐了吐舌头,道:“虽然有战争,但也可以见证许多人并肩携手渡过难关啊,再苦再难的事,其中总有值得让人欣慰的东西嘛。”
“我不看那些让我不开心的,我只看那些让我开心的。”
“而且关键时候,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呢。”
唐禹笑道:“帮我呀,你小小的身板怎么帮我啊?”
王徽道:“可以帮你挡箭啊!”
唐禹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然后立刻捂住她的嘴。
他瞪眼道:“这种话坚决不能乱说!以后不许再说!不吉利!”
王徽被他严肃的态度吓了一跳,委屈道:“我…我只是说着玩玩…很多故事里都那么讲的。”
唐禹正色道:“我的故事不会那样!”
“王妹妹,不要觉得那很浪漫很感人,那只会让人揪心、悲痛。”
“这个世界的悲痛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加上一个你。”
王徽托腮想了想,才道:“那换个说法好不好。”
唐禹道:“什么?”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王徽嘻嘻笑道:“我今年学到的一首诗呢,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你在我的身边,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而且还有一层意思。”
她看向唐禹,道:“《毛序诗》言为:《风雨》,思君子也,乱世则思君子不改其度焉。”
唐禹有些惊异王徽的知识积累,接话道:“风雨为难,君子为鸡,故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之原意,衍生为…即使是在最困难的黑暗时代,也会有坚持道德的君子或有识之士,站出来主持大局,力挽狂澜。”
王徽点头笑道:“是呀,就是这个意思,虽然谯郡很难,但唐大哥就是那个君子啊,或许还有更多君子呢,他们站出来共同面对困难,这般壮阔景色,我能亲眼见证,岂不美哉!”
“所以,去谯郡虽然有危险,但还是有很多值得期待的事,那是在这个院子里永远都无法看到的事。”
他妈的!给老子都说激动了!
有一种“中原宗师,慷慨而至,浩然而死”的澎湃感了。
王妹妹真是个宝藏啊,竟然能把去谯郡说到这种高度…
但仔细想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老子也成宗师了!
唐禹搓了搓手,道:“好!王妹妹!那我们就赶赴谯郡!去看那一场风雨如晦!”
王徽攥着小拳头道:“对!去做鸡!”
唐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终于忍不住把她拉进怀里,低声道:“你怎么这么可爱?”
王徽红着脸有些害羞,但还是小声道:“天生的,别人学都学不到呢。”
唐禹道:“带你去有个条件。”
王徽抱紧他,说道:“我明白,我保证听话,很乖很乖那种。”
唐禹不禁感慨,这个世界有王徽,真是亮堂了很多。
第一百二十九章 同死
司马睿给的圣旨是半月之内上任,唐禹还有时间可以盘桓,他让王妹妹时刻准备出发,便回了唐家。
此刻天都已经黑尽了,果然,主楼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是老爹再次开启了糜烂的生活。
唐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去干预了。
这个时代的人都有病,唐德山显然是病得比较深那一类,阻止他,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又想起谢秋瞳也是一身的病,唐禹不禁叹了口气,其实不是谢秋瞳在伪装正常人,是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在伪装正常人。
正如这繁华的建康城,看起来光鲜亮丽,但内部已经彻底腐烂了。
想要改变这一切,只有完全打碎,推到重建,所以在这个维度上,其实谢秋瞳是对的。
抛开杂念,唐禹开启了修炼,这是他一直保持的习惯,他相信总有一天,武功会派上大用场。
按照原本的节奏,一觉睡醒继续修炼,然后再吃早餐。
唐禹依旧要去见桓彝,昨天他被司马睿留下,两人肯定说了很多话,唐禹要去争取他的支持,获得桓家的力量。
这让他陷入了纠结,也不禁感慨自己的根基太薄了,连一个助手都没有,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以后事情多了,就不太忙得过来了。
是该想法子,建立属于自己的班底了,至少在一些简单问题上,要有人能够独当一面。
早饭刚吃完,就来了个意料之外的人。
“姑爷,小姐请你过去呢。”
小莲梳着羊角辫,笑嘻嘻地看着唐禹。
唐禹也是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谢秋瞳至少要调整几日,没想到仅仅过了一夜,就又急着见面了。
在去往谢府的马车上,唐禹不禁问道:“小莲,你一直跟着你家小姐吗?为什么之前我只看到了小荷,却没看到你?”
小莲歪了歪头,眨眼道:“我一般是在外边帮小姐办事,小荷走了之后,才又回到谢府呢。”
唐禹道:“她说你的武功堪比聂庆,真的假的?”
小莲连忙摆手道:“不是噢,小姐骗你的啦,姑爷很关心我吗?为什么只顾着问我,却不问问小姐怎么样了?”
唐禹表情不变,只是摇头道:“随口一问而已,至于你家小姐怎么样,待会儿就知道了。”
谢秋瞳痊愈了。
至少外表看起来是这样。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静静站在池塘边,表情恬静,目光清澈,正静静看着水中的鱼。
见唐禹靠近,她便立刻开口:“你的路不错,但需要很长的过渡期,需要比战功更大的功绩,目前不能以这个为主线去拼搏,否则只有夭折一个可能性。”
“你先按照我给你的路子走,在这条路中,你去寻找属于你的路,借力开路,效果就会大很多。”
“所以你最好见谢裒一面,跟他聊聊谯郡的局势,看能不能获得他的帮助。”
她似乎真的痊愈了,甚至已经忘记昨天发生的事了。
她恢复了从前的模样,看不出丝毫的痕迹,冷静地分析着未来的战略。
但唐禹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好些了吗?”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
她看向唐禹,郑重道:“我的疾病与生俱来,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最好把昨天的事情忘了。”
“还记得去年中秋的时候,我们从北湖回家,路上我对你说的一句话吗?”
唐禹道:“什么话?”
谢秋瞳道:“自怜,是最无耻的情绪。”
“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更不会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怎样的关爱与照顾,我只是在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你也最好不要有这种自怜情绪,否则你会变得怨天尤人,变成一个没有担当的懦夫。”
“我的解释结束,接着说正事吧。”
极度理智,极度冷峻,她果然还是她。
唐禹点了点头,道:“我的路在目前看来,的确有些假大空,所以我只是把它当成一个遥远的未来,当下还是要更务实一些。”
“所以说回谯郡,王导昨天找我了,表示要让王徽跟我一起去,同时还能给我一定程度的帮助。”
“他应该是更想保住谯郡的,目前看来,的确和王敦不是一条路。”
谢秋瞳眉头紧皱,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她才道:“如果他想保住谯郡,那可以观察局势,在关键时候派出力量支援你,而不是提前把王徽放在你身边。”
唐禹道:“王妹妹在我身边,或许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他的态度,这确实可以震慑到戴渊和祖约。”
说到这里,唐禹又补充道:“当然,我也认为他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毕竟昨天他说了一句很有深意的话。”
谢秋瞳立刻问道:“什么话?”
唐禹道:“他说,有些事我们不可能猜得透。”
谢秋瞳双眼微眯,似乎获得了巨大的信息量,再次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猛然抬起头来,凝声道:“戴渊要反!”
唐禹一瞬间头皮发麻,毛骨悚然,只觉全身都涌起了一股寒意。
他当即瞪眼道:“不可能吧!征西将军,都督多州诸军事,权倾朝野,有什么反的理由?难道石虎还能给他更多?”
“况且,若是他要反,别说一个谯郡,恐怕连汝阴郡、淮河防线都丢了。”
谢秋瞳冷冷道:“如果石虎给他豫州、兖州、徐州呢?三州之地,足以为国!他戴渊,可为开国皇帝了。”
唐禹倒吸了一口凉气,道:“那这一招太狠了,石虎虽然攻不过来,却也相当于瓦解了大晋命脉啊。”
“可谯郡为何…”
谢秋瞳打断道:“谯郡没丢,戴渊还没反,应该是在等。”
唐禹如遭雷击,当即道:“等王敦!”
谢秋瞳道:“戴渊王敦同时起势力,大晋危矣!”
她看向唐禹,郑重道:“谯郡你不能去了!那是必死无疑之地!”
唐禹道:“不去,戴渊和王敦若是成了,谢家必灭,你我必死。”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
唐禹攥紧了拳头,道:“谯郡我必须去,必须要联合可以联合的一切力量,挡住戴渊和石虎的密谋,解决淮河以北的危难,陛下才有机会挡住王敦。”
“否则,王敦和戴渊同时发力,石虎再转头攻打徐州,那大晋绝对撑不住,你我也将迎来末日。”
谢秋瞳低着头,神色极为严肃。
她思考着,喘着气,最终咬牙到:“可是谯郡内外皆敌,你没有任何力量,去就意味着送死。”
唐禹道:“还有桓家!还有谢家!还有祖约!”
“各大世家都有私兵,祖约的力量也不小,我只要利用得当,未必没有机会。”
谢秋瞳道:“太难了,几乎不可能成功,你…”
唐禹打断道:“我不可能退缩!”
谢秋瞳不说话了。
唐禹道:“我和谢家牵连太深,到时候也必被清算,我没有退路。”
谢秋瞳看着他,轻轻道:“你可以逃命,去北边找喜儿,她会收留你的。”
唐禹想了很久,才道:“我不想当懦夫,我一定要去谯郡试试。”
“如果我做不到力挽天倾,我会找喜儿的。”
“但是你…”
谢秋瞳微微一笑,道:“我本就时日无多,不是吗?”
唐禹道:“但你有救,只要你进圣心宫专心修炼,以你的天赋…”
谢秋瞳没有让他把话说完,而是呢喃道:“如果什么事都做不了,活着,也没意思。”
她看向唐禹,道:“你应该有点理解我了,你明白我想改变什么。”
“如果你失败了,你找喜儿,那我就进圣心宫避难。”
“如果你选择死,那我也选择死。”
第一百三十章 了无牵挂
唐禹相信谢秋瞳的判断。
虽然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判断出戴渊可能会造反的,但这的确有很大的可能性。
当一件事,有很大变坏的几率时,那就一定会变坏。
如果王敦和戴渊同时造反,那司马睿肯定扛不住,大晋说灭也就灭了。
谢家这种常年和王家作对的家族,肯定是会被清算的。
唐禹和谢秋瞳都只有一条路,一个找喜儿,一个找冷翎瑶,一个进极乐宫,一个进圣心宫。
但唐禹想试试,实在不行再逃命。
只是他不明白谢秋瞳…
他只能疑惑问道:“为何?你向来有自己的判断,为何我死了你就…”
谢秋瞳道:“我没有根基,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从谢裒的指缝中争取来的。”
“所以即使我有点势力,但也只是情报和江湖,这微不足道。”
“我需要一个帮手,就如同你现在对帮手的渴望。”
唐禹皱眉道:“所以你为了把我培养出来,费尽心血。”
谢秋瞳无奈道:“但你很不听话,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帮手。”
随即,她又道:“你是知己。”
“若是王敦和戴渊成了…谢家没了,你也死了,我孤身一人活着做什么?”
“做不成事了,倒不如死了算了。”
“但你若是活着…”
她看向唐禹,露出了苦笑:“我只是看得到一丝微光…”
唐禹正色道:“我不会死,我最差的结果,也就是投靠喜儿,所以你不能死。”
谢秋瞳道:“谢家没了,我也…”
唐禹直接打断道:“时局艰难,但不是没有希望。”
“我们都必须在这一场风暴之中,站稳脚跟,苦苦坚持,或许这是风暴,也或许这是机会。”
他看着谢秋瞳,道:“如果我挡住戴渊!大晋有没有希望!”
谢秋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决心和战意,道:“希望不大!但一定有!至少三成!”
唐禹道:“三成够了!在我心中,只要有一成的可能性,你就一定能赢!”
谢秋瞳皱眉道:“你这么相信我?”
唐禹笑道:“因为你把老子耍的团团转,你有那个智慧。”
他伸出了手,握住了谢秋瞳的手,郑重道:“我有几句话想说。”
谢秋瞳看着他的手,又看向他。
唐禹沉声道:“刘备历经战败,四处漂泊,妻离子散,未曾放弃过。”
“丞相六出祁山,死尽知己,未曾放弃过。”
“姜维北伐十余次,阿斗都投降了,也未曾放弃。”
“你我面对困局,便心生惧意,悲观求死,哪里像是做大事的模样!”
谢秋瞳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目光逐渐坚定。
唐禹紧紧握住她的手,道:“我去谯郡!我明天就走!戴渊交给我!石虎交给我!我保证守住淮河以北!”
“我知道很难,但我敢这样向你保证!”
“所以王敦…”
谢秋瞳直接道:“王敦我来!”
她的眼神如此锐利,话语如此坚定,凝声道:“只要你保住淮河以北!我就能保住建康!”
唐禹道:“好!这是我们的约定!”
谢秋瞳看着他,轻轻点头道:“约定。”
唐禹道:“如果败了,我们都活下去,再找机会。”
谢秋瞳沉默片刻,道:“好,我听你的。”
她松开了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你北上谯郡,一定会被盯死,很可能会遭到刺杀。”
“我这就写信给霁瑶,让她贴身保护你。”
“你等她来了之后,再出发。”
唐禹皱眉道:“需要多久?”
“最迟四天。”
“不行。”
唐禹摇头道:“我明天必须出发,时局艰难,每一天都很珍贵,我必须要尽快到谯郡,控制局势。”
谢秋瞳想了想,才道:“有师兄和姜燕保护你,问题也不大,我让霁瑶追赶你,争取尽快与你汇合。”
“好!”
唐禹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我去准备了,明早就走。”
谢秋瞳道:“北篱门,我送你。”
“嗯。”
唐禹应了一声,便直接朝外走去。
回到唐家,他立刻安排了起来,让侍卫们做好准备,让小荷和蓝岁岁收拾东西。
家中忙碌了起来,唐德山一瘸一拐看着这一幕,不禁笑道:“儿啊!这是在做什么啊!”
唐禹道:“爹,我明天就走了,你在家多保重。”
唐德山这下急了,连忙道:“才回来一两天就要走!干什么去啊!”
唐禹道:“爹啊,陛下有圣旨,让我去谯郡做郡丞,我去当官啊。”
“郡丞!”
唐德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激动道:“六品官!郡丞!儿啊你真的出人头地了!”
唐禹苦笑道:“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那边麻烦着呢。”
唐德山想了想,才点头道:“对啊,谯郡似乎在打仗啊,那边危机四伏…儿子,你确定要去吗?”
唐禹不禁摇头道:“爹,这是圣意,儿子也是要做事的人,不能因为困难就不去…”
“若是…若是…”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说道:“若是我回不来了,你就去舒县,那些百姓会照顾你的。”
唐德山变色道:“这么严重吗!看来那边打得挺狠啊!哈哈!”
唐禹道:“是有点危险,但我相信我能做好,爹你忙你的去吧,我这还收拾东西呢。”
“好嘞哈哈哈!”
唐德山摆了摆手,一瘸一拐又上了楼。
唐禹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便准备先去桓家找桓彝,必须确定他的最终态度。
只是还没来得及出门,就听见了一声惊呼。
有侍女快跑过来,急道:“公子!快…快来看一下啊,老爷他…”
唐禹脸色当即一边,连忙冲上了主楼。
他看到了唐德山。
这个糜烂的中年人正静静躺在地上,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的身体旁边,是他呕吐的污秽,以及剩下的砒霜粉末。
聂庆叹了口气,低声道:“即使是砒霜,也不至于这么快就没的…主要是他身体早已油尽灯枯了。”
“节哀吧…”
说完话,他便摇着头出去了。
唐禹面色有些呆滞,看到了旁边桌上一个小木盒,盒子压着一封信。
他缓步走了过去,打开木盒,看到了一些地契和凭据。
木盒下的信,缓缓打开,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儿啊,谯郡那个地方很乱,太危险了。”
“我虽然很想你出人头地,但也不想你去冒险。”
“圣旨不能违背,但我朝以孝治天下,我死了,你一定要以守孝的理由,拒绝去谯郡啊。”
“爹希望你好好活着,早点成亲,生一堆孩子。”
“死,是爹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安心在建康守孝,谯郡别去了。”
“其实,舒县的事我都知道,我每天都派人去打探消息。”
“儿子,爹为你骄傲。”
“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你是一个好儿子。”
“哈哈哈下辈子别再遇到我这种爹了。”
“若是…若是你执意要去谯郡,那你也该没有牵挂了…”
“无论你怎么选,爹都支持你,相信你,你一定能出人头地,因为你是个好官。”
“这天下哪个不期望遇到一个好官呢。”
“儿子,好儿子,你是个好官…”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奉命于危难之间
手,轻轻拿起单薄的信,将其缓缓捏成一团。
然后将木盒子盖住,那是房契、地契和一些凭证,是唐德山坎坷一生的总结。
唐禹看着他狼狈的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转头走出了房间,低声道:“封锁消息,不许声张,明天悄悄带出去掩埋。”
说完话,往下走去,他的步伐越来越快。
聂庆迎了上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唐禹就道:“走,去桓家。”
看他表情平静,聂庆反而不敢说话,只是默默跟着。
马车朝前,路上有些颠簸。
聂庆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看着无数双面孔,才忍不住问道:“不守孝了?”
唐禹道:“没有退路了。”
聂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知道唐禹心中肯定藏着情绪,但…现在的确不是谈情绪的时候。
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刻意压制着一切。
马车停了下来,唐禹快步走进了桓家。
见到桓彝,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印章或令牌,反正是能证明身份的,再加一封亲笔信,只有这样桓家才会相信我和你达成了结盟。”
桓彝打量了唐禹一眼,道:“谯郡局势太过艰难,陛下担心你处理不好,所以派我亲自回桓家。”
唐禹道:“我不必去了?”
桓彝道:“你依旧是郡丞,只是不必我给你写什么信了,说实话,你可能不知道,谯郡的情况比你想象中更严峻。”
唐禹淡淡道:“你不能回去。”
“什么?”
桓彝不解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圣命,不是你我可以拒绝的。”
“况且,谯郡真的需要我回去。”
唐禹看向他,沉声道:“石虎死盯着谯郡,照理说陛下不该放你回去,否则万一你率领家族投降石虎怎么办?你留在建康为质,更符合陛下的决策。”
桓彝摆了摆手,道:“你还年轻,很多事你看不懂,这…”
唐禹直接打断道:“如果你回了,敌人会立刻判断出陛下和你应该是看明白了一些事,所以才做出这种不符合帝王之道的决策。”
桓彝的脸色渐渐变了。
唐禹继续道:“局势如此艰难,唯有出其不意,才能扭转乾坤。”
“你回去会打草惊蛇,会让对方更谨慎,更难犯错,我们也就没机会了。”
“你现在就给我写信,然后给我身份凭证,然后你再进宫去见陛下,说明缘由。”
桓彝忍不住道:“你在教我做事?你的口吻甚至像在命令我。”
唐禹道:“你只能听我的,因为时间紧迫,再没有其他人比我更适合去谯郡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任何退路,桓家也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了。”
“收起你的自尊吧,让我们一起把这件事办好。”
桓彝面色不断变幻,他沉默了很久,才最终看向唐禹。
“看来你也看出了一些事,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谯郡?那几乎是死局。”
这是他的疑惑。
唐禹道:“食君禄,为君分忧,吾之本分,岂能因生死而废君臣大义。”
“使君,此非优柔之时,该做决定了。”
桓彝闻言,身影微微一震,他看着唐禹清澈又坚定的眼睛,最终攥紧了拳头。
“好!我现在就给你写信!”
他再不废话,直接写了起来,又从怀中拿出来一支笛子,递给了唐禹。
他叹声道:“现在桓家所有人,只要还认我这个家主,就一定会听你的。”
“唐禹啊,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谯郡交给你了。”
“我这就去面见陛下,说明情况,为你争取到更多的助力。”
唐禹收起了笛子和信,郑重道:“三天之后我就走,你要帮我带句话给陛下。”
桓彝皱眉道:“什么话?”
唐禹道:“我会不择手段,保证淮河以北大局稳定,但想要建康度过危机,必须重用谢秋瞳。”
桓彝变色道:“她是女子,而且不是嫡女。”
唐禹道:“你只管传话,怎么决定交给陛下吧。”
“时间紧迫,我先走了。”
他站了起来,转头离开。
桓彝缓缓站起,跟着唐禹走了出去,突然忍不住道:“唐禹!”
唐禹回头道:“使君还有交代?”
桓彝道:“事关国家存亡啊!”
唐禹笑了笑,道:“所以只能我去,其他人都不行。”
桓彝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中实在有些震撼,复杂的局势,藏着一层又一层的阴谋,这个年轻人竟然意识到了。
而且,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表现出了坚定的决心。
刚才的对话,自己完全被他压着,反驳不了一句,而且…而且忍不住想要听他的,想要信任他。
他表现出来的态度和处变不惊的镇定,确实很有说服力,很让人信赖。
给陛下传话?去重用一个恶名昭著的庶女…
他怎么敢提这种要求的?
桓彝的头有些痛。
“听他的吧。”
一个温润的声音突然响起,桓彝猛然回头,看到了自己十五岁的儿子。
他忍不住道:“你…你让我听唐禹的?”
桓温点头道:“嗯,他们能做成事。”
桓彝道:“你不过只见了唐禹一面,你凭什么…”
桓温道:“直觉。”
……
王导打量唐禹,随即露出了深邃的笑容,道:“这么着急走?”
唐禹点头道:“早点到地方,早点做事。”
王导道:“有对策吗?谯郡几乎是必死之局,你总不至于什么都没准备,就直接去吧。”
唐禹道:“的确什么都没准备,也来不及准备。”
王导眯眼道:“那还去?”
唐禹道:“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王导眉头顿时皱起,深深看了唐禹一眼,才感慨道:“可惜你没生在盛世,否则必然是名臣权相。”
“这个时代,像你这样有担当的人已经不多了,更何况你这么年轻,面对如此危局,竟然还能这么坚定。”
唐禹道:“所以,局势如此艰难,你为什么还让王徽跟我走?”
王导叹了口气,道:“作为一个世家的领袖,我要保证这个家族欣欣向荣,也要保证这个家族一直延续。”
“徽儿会是谯郡、琅琊郡、彭城郡的纽带,在一定程度上会给谯郡做出正面贡献。”
“若是你败了,没人敢动她,因为她的家人成大事了。”
“但万一你赢了呢?她是功臣,谁又敢动她的家人?”
“我自己站队是不够的,容易在关键时候,被极端化处理,徽儿就成了王家最关键的一步棋,一步救命棋。”
“我这么做,无非是在这个癫狂的时代,为家族再上一把锁罢了。”
他看向唐禹,轻轻道:“但我这么做,却不代表着我认为你能赢。”
“所以,你若是败了,徽儿会保你性命。”
“那时候,谢家已经没了,王家会是你的家。”
“我说过,数十年的政治生涯让我见到了无数人,我是有识人之明的,你毫无疑问是个人才。”
“世家需要人才,让徽儿陪你跑一趟,值得。”
唐禹沉默了很久。
他最终点了点头,道:“你赌对了,我会赢。”
他只是说了这一句话,便直接朝着王徽的院子走去。
王导看着他的背影,拳头缓缓攥紧。
他不禁喃喃自语:“不过十八出头,竟有如此气场,如此气魄。”
“只可惜,谯郡不是你想赢就能赢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月光指引方向(☆王徽)
明月高悬,银光万道。
行走在石板路上,唐禹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正是一年前,他和谢秋瞳走在这条路上,说着关于王道、关于汉族的事。
今日也是中秋,陪着他走的是王徽。
她完全不同,她和谢秋瞳有本质的区别,她根本不和唐禹谈什么家国理想、春秋大事。
她在踩自己的影子。
她扭着身子,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看着影子的变化,忍不住笑道:“唐大哥!你看我可以扮成青蛙!”
说话间,她又摆出了崭新的姿势。
唐禹道:“终于从你的院子里出来了,心情高兴吗?”
王徽想了想,才道:“本来是高兴的,但现在有些不高兴了。”
唐禹疑惑道:“这是为何?”
“因为你好像不高兴。”
她凑到了唐禹的身边,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道:“一直板着脸,笑也是强行挤出笑容,我看得出你不开心,我也就很难真的开心了。”
她的指尖带着夜风的凉意,在他脸颊上停留了两息,像一小片薄薄的月光贴上来,又轻轻滑开。
唐禹轻轻道:“不怪你,你已经很讨人喜欢了,只是我这边发生了一些事儿。”
王徽道:“什么事啊?”
瞒不住她的,早晚会知道,唐禹没有选择隐瞒。
“我爹死了,就在今天。”
王徽闻言,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弱弱地看向唐禹,表情有些心疼,道:“所以你很难过。”
唐禹道:“不为他一个人难过,为很多很多和他一样的人。”
王徽像个乖巧的孩子,站在他的身边,和他并肩而行。她的小手轻轻触了一下他的手背,又缩了回去,像是在试探他需不需要被握住。
见他没有躲,她便把手指慢慢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扣在了一起。
她的手是温热的,小小的,像一只握不住的暖玉,掌心贴着他的掌心,能感觉到彼此脉搏的跳动交叠在一起。
她低声道:“那他…有什么遗憾吗?我们帮他弥补一下。”
唐禹想了想,才道:“或许有吧,毕竟他这一生,经历过很多困难的时候,但…没人救他。”
王徽道:“那现在救他也来不及了,可不可以救一救和他一样的人?这样他在天有灵,看着也开心。”
唐禹道:“或许可以这样做吧,王妹妹,你不必太担心我,我并不是困于过去的人。”
王徽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月亮。
唐禹有些疑惑,看了一眼皎洁的月亮,才道:“怎么了?”
王徽道:“唐大哥,其实我明白的,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心里是很难过很难过的。”
“我的主母失去了儿子之后,几乎是万念俱灰呢。”
唐禹有些迟疑地点头。
王徽笑了起来,歪着头道:“我有经验的!我安慰过主母的!”
“其实要安慰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办法。”
唐禹道:“什么?”
王徽笑道:“她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就弥补她一个很重要的人,这样就好多了。”
她的脸莫名有些红,似乎有些紧张局促,小手一直捏着裙子。
捏着裙角的手指微微泛白,月光照在她手背上,能看到指节处细小的血管。
但她的声音却很坚定,说道:“唐大哥,你失去了父亲,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你愿意增添一个很重要的人吗?”
月光下,她整个人都似乎散发着光。
清旷的巷道,万籁俱寂,她脸上有羞涩,有紧张,也有勇气。
她微微低着头,最终还是喊了出来:“你愿意多一个妻子吗?”
唐禹身影如遭雷击,一瞬间愣在原地,却又有些站不稳身体。
月光下,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姑娘,用真诚的心,说着坚定的话。
“她虽然有些娇气,但她也能吃苦。”
“她虽然有些天真,但她也很聪明。”
“她虽然不是最漂亮的,但…但她还是有点漂亮的。”
“她虽然有些笨拙,但…但也是会照顾人的呀!”
说到最后,她把自己给说自信了,于是提着裙摆朝唐禹走来,走到他的跟前。
她歪着头,眨着眼睛,目光注视着他,轻轻道:“你失去了父亲,一个好父亲。但得到了一个妻子,唔…也是好妻子!”
“所以,你会选择推开她,继续逃避……还是选择抱住她,亲吻她?”
唐禹下意识就伸手抱住了她,手臂环过她单薄的肩背,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她的身体贴上来时是温热的,带着夜风的凉意和属于少女的柔软,像一只暖融融的雀鸟落进他胸口。
他的手指扣在她后背上,隔着春衫能感觉到她脊线两侧的起伏和心跳。
她比他想象中要暖,暖到能从衣料渗透进去,贴着他胸口发闷的深处。
他正要亲下去,却如梦初醒,沙哑着声音道:“跟着我,九死一生。”
“应该的。”
王徽的眼眸如此清澈,轻轻道:“许仙和白素贞…谁付出的勇气更多呢?对于许仙来说,其实只是在追求一个高不可攀的女子,而对于白素贞来说,是打破了无数年的天条规则,是无视了三界最大的禁忌。”
“其实是白素贞的勇气更大呢,我的勇气也该大一点,这才对呢。”
“九死一生,我应得的。”
“我甘愿被压在雷峰塔下!”
“白素贞不后悔,我也不会后悔!”
她靠在唐禹的怀里,仰着头,瞳孔中是中秋的月亮,是漫天的星光。
唐禹吻了下去,将十七岁的少女紧紧拥入怀里。
她的唇是凉的,带着月光的温度,夜风在她唇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凉意,但唇缝之间是温热的,像含着一小片月光和夜露的混合物。
他含住她的下唇时她轻轻地颤了一下,没有躲,反而微微踮起了脚尖,把自己送得更近了些。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扑在他的唇面上,带着淡淡的清甜和她身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桂花,又像初秋的露水。
他吻得深了,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她微微张开了嘴,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打开自己。
他的舌尖探进去时,她的舌尖怯怯地碰了他一下,又缩了回去,像一只初生的小兽试探着触碰陌生的温度,然后她又伸出来,带着一种笨拙的勇气,慢慢地、慢慢地贴上了他的。
她在学他,学他的节奏、他的温度,笨拙而认真。她贴着他的那一下,带着一点点吞咽的动作,喉间发出极细的一声闷响,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呼吸乱了节奏。
王徽说的没错。
今天是中秋,他失去了父亲,拥有了妻子。
良久之后,两个人再次踏上了回家的路。
王徽挽着他的手,笑容灿烂,蹦蹦跳跳的,嘻嘻说道:“从小到大,只要我一撒娇,什么都可以得到。”
“今天我又撒娇了,所以得到了丈夫。”
“我刚刚可不可爱?讨不讨人喜欢?”
她说到最后,似乎把自己开心到了,又踮起脚亲了唐禹一下。
这一次亲得轻而快,像小鸟啄了一下,留下唇上一点温热的余温,又咯咯笑着退开。
唐禹道:“你一直很可爱,一直很讨人喜欢啊。”
王徽道:“那你为什么一直逃避我?”
唐禹看着月亮,叹了口气,道:“因为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我真的可以拥有你这样的姑娘。”
王徽嘿嘿笑道:“我知道我很好啦!但是你也不差啊!”
“唐大哥,你有时候会不会太过自谦?在我心中,你无所不能啊!”
唐禹哑然失笑:“无所不能?”
王徽掰着指头说着:“人长得高大俊俏,有文采,懂玄学,能和高僧论佛,能在舒县查案,能剿匪,能治理地方。”
“你还会为我创造一片星空!”
“你哪里不优秀了?哪里有缺点了?”
“我看啊,你只是没有发现自己的出色。”
“连爹爹都说,这些年见过无数优秀的年轻人,但没一个比得上你的。”
“其实你很厉害的,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你,你看,北湖集会的时候,你清谈说的话,震惊了好多人呢。”
“哪里像我,我除了长得好看点,可爱点,善解人意点,就什么都不会了。”
“我只有外貌和个性讨喜,真真是什么才华都没有呢。”
“我都这么自信,你为什么不自信呢?”
她一连串吧啦吧啦个不停,虽然有说笑的性质,但却让唐禹不禁有些恍然。
他猛然惊醒,好像的确如王妹妹所说,自己在某些时候,会突然丧失自信。
不!不对!不是这样!
唐禹停了下来,是时代的问题。
如果穿越到盛唐,或者类似的其他朝代,在规则体系完备的情况下,我绝对不会没有自信,我懂历史,诗词歌赋、圣道策论无一不通,怎么可能不自信。
是这个时代,太让人绝望,别说我这个穿越者,就连整个时代的风貌都是逃避的、绝望的、不自信的。
不是我的问题!是我融入了这个时代!沾染了逃避心理!不知不觉被绝望笼罩了心!
这个世界大多数人,也和我一样。
只是王妹妹不一样!特殊的不是我!是她!
她似乎真的只看到了开心的事,真的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自信。
她像是一束光,照亮了每一个人的丑态。
都是黑暗的时候,大家互相看不着,倒是没事。
她这一亮,就让我意识到自己的毛病了。
“不理人!”
王徽的手突然在唐禹面前挥了挥,道:“我说了这么多话,你一句都不说,是不是得到了就不珍惜了呀!”
她笑得很开心,显然是在打趣唐禹。
而唐禹则是笑道:“自信真是一件好事,向你学习。”
王徽很惊喜,压着声音道:“意思是我真的激励到你了?”
唐禹道:“真的!”
王徽连忙道:“那我要奖励!”
唐禹笑道:“奖励你给我生十个八个孩子!”
“才不要!”
王徽顿时急了,连忙道:“我要你背我回去!”
下一刻,她就被唐禹背在了背上。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脖颈,下巴搁在他肩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耳廓,带着细碎的笑意和桂花的气息。
她的身体贴着他的后背,软而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胸口轻轻起伏的节奏,随着她的笑声微微颤动。
她的手在他胸前交握,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拨弄一下他的衣领,像小猫扒拉什么。
唐禹快步朝前走去。
月光指引着方向。
第一百三十三章 孩儿立志出乡关
中秋的明月,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两人回到了唐府,小荷已经把房间收拾了出来。
夜已深了,唐禹安排王妹妹先休息,然后便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
聂庆靠了过来,眨着眼睛道:“怎么样?拿下了吗?”
唐禹疑惑道:“你怎么会这么问?不过我的确把王妹妹拿下了。”
聂庆愣了一下,随即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是问王徽把你拿下了吗?”
“我看得出来,她是准备拿下你的,至于你拿下她…别给自己贴金了师弟,你一副要死的样子,怎么会主动出击。”
唐禹忍不住道:“你妈的…你那嘴巴能不能…”
“哎骂人了骂人了,恼羞成怒了,急了急了。”
聂庆顿时笑了起来,道:“看样子你好很多了啊,少女的抚慰,的确比男人的关怀更有用哈。”
唐禹道:“王妹妹自然是给人温暖的,但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所以慢慢又把自己从这个时代的整体情绪中摘了出来,逐渐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反正…无论如何,他妈的往前干!”
说完话,唐禹瞟了一眼四周,道:“今晚你别睡了,清一下周围的眼睛,看看有没有人盯着我们。”
聂庆点了点头,又连忙问道:“不对,为啥我干?让姜燕干啊!”
唐禹道:“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你反正没法早起,干脆别睡了。”
聂庆嘿嘿笑道:“师弟,还是你懂我。”
“放心,我保证屁股后边不会跟着尾巴!”
其实唐禹也睡不着。
心里装着太多事,第二天又要出发,他根本没有睡意,只是不断盘算着谯郡的事,分析着各方势力,思考着可以利用的资源。
天很快就亮了,圆月还未落下,东方就已经白了。
小荷和岁岁已经起床,开始招呼着侍卫,把东西往马车上搬。
收拾妥当后,天已经彻底亮了。
王徽指着院子,惊异道:“唐大哥你看,院子里的草都枯了,唯有那一团还生长着,好奇怪啊!”
唐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院草皆黄,唯有那圆圆的一团,歪七扭八,却苍翠碧绿,生机盎然。
它们的旁边,是破碎的陶缸。
唐禹看了很久,才缓缓笑了起来。
众人走出了府门,唐禹深深看了一眼唐府,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离家。
最终,他咬牙道:“走!上任谯郡!”
十多个侍卫,跟着马车一路朝北,来到了北篱门停下。
唐禹静静等候着,但他始终没有看到谢秋瞳。
说好的要来送,难道是什么事耽搁了吗?
正想到这里,北方一辆马车驶来,车上小莲跳了下来,挥手道:“姑爷!跟着我再往北走一走!小姐在前面等你!”
什么!谢秋瞳难道也要跟我一起去?
唐禹连忙上车,跟着小莲的马车朝北,走了大约两三里路,才看到官道旁边静静伫立的谢秋瞳。
一袭白衣胜雪,身后跟着一众常服侍卫,似乎已经等了很久了。
唐禹下车走了过去,对着她点了点头。
谢秋瞳没有废话,而是指了指身后,道:“这里有十八匹马,你分配给你的侍卫。”
“这辆马车也给你,车内有关于谯郡及淮河以北所有士族的详细情报,你在路上可以看。”
说完话,她从怀里拿出了一面令牌,递给了唐禹。
“这是谢家的腰牌,我已经说服了父亲,他已经写信回老家了,陈郡谢氏所有资源你都可以调动,所有人都会为你效力。”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所有一切了。”
唐禹将那一面沉甸甸的腰牌接了过来,看向谢秋瞳,只见她神情平静,但脸色显然有些憔悴。
或许她为了争取这些东西,做了很大努力。
但她从来不是一个把付出摆在明面上的人。
唐禹道:“若是败了,你去圣心宫。”
谢秋瞳看了他一眼,道:“好。”
唐禹沉声道:“若是胜了,你也去圣心宫,为了治病。”
谢秋瞳皱起了眉头。
唐禹道:“若是胜了,则证明我们大有可为,你不能死那么早,你得继续往下走。”
谢秋瞳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好。”
唐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她抱住。
谢秋瞳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浑身都是僵硬的。
唐禹在她耳畔轻轻道:“保重自己,再苦再难不要放弃。”
谢秋瞳抬了抬手,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她只是平静道:“好。”
唐禹松开了她,道:“走了。”
他转身,刚走出几步,便听到谢秋瞳的声音——“我们还会再见吗?”
唐禹回头看向她,郑重道:“一定会的,只要你还活着。”
“好。”
谢秋瞳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唐禹最终上了马车,朝北而去。
他掀开轿帘,看到了后方烟尘四起,在那烟尘之中,谢秋瞳依旧站在那里,静静看着这边。
她是一个情绪内敛到极致的人,她从来不讨人喜欢。
当刚刚拥抱她那一刻,唐禹分明感受到了她剧烈的心跳,她汹涌澎湃的情绪。
她的心里藏着太多事,或许,她也有自卑。
马车继续向前。
马匹已足,侍卫们都骑着马,速度很快。
一口气跑了十来里路,唐禹才招呼着众人停下来。
古道悠长,两岸青山绿水,是个好地方。
“在那棵树旁边挖个大坑吧。”
唐禹吩咐了下去,然后在另一辆马车里,把唐德山的遗体背了下来。
侍卫们看到尸体,一时间惊住了,纷纷靠了过来。
疑惑,不解,询问,悲痛,所有人都开始说话,开始怒吼。
唐禹摆了摆手,道:“别吵了,我知道你们都是他养大的,把他视作主人,也视作父亲。”
“但死了就是死了,埋了他,我们继续向北。”
“这世道,死个人是多么平常的事,如果你们还念着他的恩,就好好听我的命令,好好效忠我。”
“我们去北方,有大事要做。”
坑,终于挖好了。
没有棺椁。
唐禹把唐德山就这么放了下去,看着他平静的表情,最终叹道:“爹啊,你不想让我去谯郡,但我终究还是要去的。”
“这世上有很多事都太难了,可总要有人去做吧,你说想让我当个好官,而我想让所有的官都是好官。”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混沌的,迷茫的,不知所措的。”
“我拼了命想要活下去,想要找自己,想要成一番事业。”
“现在我才明白,自己就在那里,不需要刻意去找,当事到临头的时候,灵魂会告诉我该怎么选。”
“不是我找到了我,所以我要做什么事。”
“而是面对事情,我做出的那些选择,证明了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搞错顺序了。”
“但我醒悟的不算晚,我知道该怎么去选了。”
土,渐渐掩埋。
没有石碑,没有刻字,甚至连一个小土堆都没有。
宛如秋叶杂草,逝去了,毫无痕迹。
唐禹跪了下来,道:“爹,儿子去谯郡了,若是能活着回来,再给你立碑。”
他正要磕头,却突然看到身旁也跪了一个人。
“王妹妹你…”
王徽和他并肩跪着,轻轻喊道:“爹,我和唐大哥一起去,我会照顾好他的。”
她缓缓把头磕了下去。
唐禹咬紧了牙腮,最终把头磕了下去。
落叶飘飞,他们久久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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